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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朝凤仪 枕冰娘 著
完本 签约 免费 古代言情 古典架空

青砖绿瓦，陌上花开香染衣；朱门紫殿，素手摘星霓作裳。

世人都说，可怜那东周的悯德皇后，薨殁时不过十五岁。
京郊吉祥铺的花二收着银子，翻了个白眼。
一头是长她二十岁名正言顺的夫君。
一头是跪在她脚下贼心不改的儿郎。
花二觉得，被那么多人惦记的她，余生成了一场豪赌。
若干年后，花二扶了扶脑袋上的凤冠，嗯，确实，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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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重生！非穿越！非宫斗！
双洁，HE，不渣不虐！小甜文属性！
书友扣群号 743945110
新文《朝露妃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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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后重逢 女强 宠文 帝王 独宠


写在前面
    这一本《两朝凤仪》，是一个新的开始。

    阿枕是一个简单的人，喜欢吃面条，喜欢穿宽松衣服，没事就宅在家刷连续剧。所以一直也想写一种轻松的文，简简单单的知交，简简单单的情谊，算计诡谲不过是调味剂。

    看过繁华归来，历过风雨仍在，两碟小菜，一两清酒，朋友三两，亲人高寿，若有缘，儿女绕膝下，侧过头来，都能看见心尖儿上那个人的笑。

    人生能过成这样，足矣。

    《两朝凤仪》不是一个警世恒言的文，也不想让你们掩卷沉思什么的，只想你们下班放学后，开卷一阅，一笑。

    最难得，是真心，这是文中所有CP想传达的心意，无论弯直，仅此而已。如果介意，请移步，感恩。

    人间至情至性，愿管中窥豹，无悔。

    我枕冰心为文，奈何风雨如晦，而我最大的福气，是你们。

    欢迎，再聚于此。

    两朝如梦，有凤来仪。

    ——

    再啰嗦半篇：

    或许有些看了枕文很多年的书友知道，阿枕是个佛系死宅，会佛系更文，也欢迎佛系入坑。

    能给你们讲我的故事，如同在平行世界里发生的，是我最在意的事，所以这本书经过和编辑沟通，全本免费。

    也是作为阿枕的见面礼，愿意枕头们先了解我。

    至于下一本书免费的问题，只能说作为平台作者，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但我保证尽全力和编辑沟通。

    或许能免费，最好，不能免费了，我也尽全力调整字数，让你们少花钱，这是我的诚意和初心。

    谢谢理解和聆听。

    再又：

    阿枕有过被屏的书，是遗憾，也是确实写得不满意，逻辑bug崩的那种，就像阿枕的黑历史一样(ಥ﹏ಥ)

    但偏偏阿枕又是一个完美型强迫症，希望呈现给你们的都是最好的，所以，当有些枕头一定要考古黑历史时，阿枕都是非常难为情的，就是这个表情￣□￣｜｜。

    所以真心希望我们从《两朝凤仪》相识，这本阿枕重新出发的起点，经历那么些年的练笔，会是完美的见面礼，献给你们。

    我枕冰心而来，邀你共聚于此。

    喜欢你们叫我阿枕❥



告全体小枕头书
    最近有小枕头在群里说，要印阿枕的书，阿枕第一次看到这个心愿简直要哭了，哪一个码字者心中没有出书的梦呢？

    但是，百万字印刷费不是小数目，大多数小枕头还是学生，阿枕并不希望你们花爸爸妈妈的钱，所以只能压抑住激动的心，说一句，不是太支持。

    换句话说，出书，哪怕只是印刷，这不是阿枕的读者应该付费的事。

    你们或许也知道，当一个作者写到一定程度，起点平台会买版权，会为她出书，当然，这个要发生在阿枕身上，估计要花上几年。

    但是，对，阿枕会写下去，几年，几十年，但凡还有一个小枕头追随我，我的笔便为你而写。

    虽然我不以出名赚钱为目的，但可不可以也怀有小小的希冀——

    未来的某一天，你们向同学朋友提起，你在追阿枕的书时，他们会很激动地点头，“啊，是那个枕大！我知道！”，而不是像现在，茫然的一句，“阿枕？谁？”

    我希望那一天，我的枕头们会以我为荣。

    这是我唯一的野心，献给你们。

    “阿枕”，只是个佛系小透明，但为了你们，愿意努力变成“枕大”。

    请给我几年时间，我许你们一个名扬天下。

    阿枕 2019/12/01



第一章 东宫
    一场倒春寒后，盛京各种春意赶趟似的涌出来。

    京郊安远镇中有处铺子，后院住家，门口两株辛夷树，碗大的紫色花朵开得热闹。

    铺子门面板上陈列各式刺绣花样儿，门前吉祥铺的幌子半旧，铺内一名玄衣男子张罗着，驻足者熙熙攘攘，生意很是不错。

    花二赶了骡车从后院出来，骡车上坐了名半百妇人，压得轱辘吱呀响。

    玄衣男子见状，立马停了手里活计招呼：“二姑娘，婆婆，这就走了？”

    花二点点头，笑道：“阿巍，我和婆婆进宫期间，铺子就拜托了。还有我那个阿弟，也麻烦你上心了。”

    骡车上的老妇人慈眉善目的乐呵：“阿巍，辛苦了。老身的花样儿一定保那位开心，彼时赢了大大的赏钱回来，咱们就换个新幌子！”

    众人也拥上来，亲切地打着招呼：“花婆婆，这次你家走大运了！能让那位瞧上你的花样儿，彼时飞黄腾达，可别忘了乡亲们！”

    “多谢吉言！多谢！不过话别说早了，只是那位听闻老身画得好这才召去。能不能入他法眼，还未定哩！”花婆婆虽摆手着，却笑得白发皱纹一起颤。

    经营铺子的花氏一家虽搬来不久，但和善可亲，手艺又过硬，素来得邻里敬重，此时街坊邻居都真心为花婆婆开心，聚上来恭喜的人不断。

    “二妹妹家的花样子远近闻名，定能马到成功。”

    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名锦衣男子众星拱月般走来，踱到花二面前，他二十出头，墨发玉冠，金线绣麒麟朱红袍子鲜妍无比，为他那唇红齿白的俊脸儿更添一分美相。

    “小侯爷。”众人立马噤声，弯腰下拜。

    花二不动声色道：“你来作甚？我和婆婆马上就要启程了。”

    “来送送你呀，不然你这一去鸡犬升天，回来不认小爷我了怎么办。”红衫男子蹭一下打开一柄折扇，扇得姿态万千。

    花二别过脸去，淡淡道：“沈钰，平昌侯世子。放心，奴忘了自家姓什么，也不敢忘了你。”

    沈钰笑了，露出两行大白牙，折扇一飘：“好！来人！锣鼓响起来！祝我家二妹妹此去顺利，赚得盆满锅满！”

    顿时，沈钰不知何时带来的乐师，笙箫齐奏，鼓乐震天，花二掏了掏耳窝子，向阿巍和乡亲们唱了个喏，便拉着骡车，载着花婆婆远去。

    盛京，大周都城。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注1）。

    花二她们住在京郊，此行要先进城，进城后上面有专人来接她们。

    然而还没走出京郊，花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官道寂静到诡异，风声鹤唳刀光隐匿。

    花二驻足，攥住骡车缰绳的指尖用力，发白起来。

    “住手，急了就不好玩了。”一名蒙面男子和一个仆从打扮的人，从道旁灌木丛里走出来，蒙脸黑布后一双眼睛压着不怀好意的笑。

    花二警戒地后退，脸色无辜：“这？民女和婆婆只是做花样子的百姓，平日好生好过，不知如何招惹到了贵人？”

    蒙面男子眼珠子滴溜溜在花二脸上转，挑眉：“招惹？不敢不敢，不过想问一句姑娘名讳？”

    “花二。”花二抬眸，天真无邪。

    蒙面男子微微眯了眼，侧头向那个仆从低道：“如何，这张脸可有印象？”

    “老奴实在……年轻人都如地头笋，骨相未定，一天一个样，长得极快。老奴虽以前见过……但三年了，确实不好辨认。”那仆从声音尖细，竟然是宫中内侍。

    顿了顿，仆从又愁眉苦脸道：“再说了，有湘南野史流传，说那四人隐居湘南，事农桑，闲云野鹤。又怎会出现在盛京，看这车旅，还是经商的，也太不符合了吧。”

    “没用！就你们这些蠢才信湘南野史！”蒙面男子眸底腾起一股戾气，猛地拔出身侧佩剑，银光一闪，再一瞧，那内侍脑袋就滚在了地上。

    “呵，姑娘的籍册是三年前新作的。搬来此地也是三年前。还打算不见棺材，不说实话么？”男子阴阴地盯紧了花二，剑尖鲜血直淌。

    花二衣袂中的指尖暗暗攥紧了，脸色却还是如昔：“大人说话愈发糊涂了，娘生爹养，民女就叫花二。还有，大人是不是也该说实话？您暗中埋了那么多将士，先礼后兵，还是先兵后礼？”

    男子笑意逐渐扭曲：“既然无法为我所用，就只能杀了……可惜。”

    最后一个字落下，埋伏在灌木丛的将士忽的杀将了出来。

    杀机铺天盖地而来，刀剑出鞘，春风肃杀，寒光见血封喉。

    “婆婆小心！”花二狠狠咬了咬牙，第一反应是去确认婆婆安危，一边躲避着刀剑，拼命将骡车往城门处拉。

    只要靠近城门，人来人往，必能发现这一场不见光的屠杀，然而力量对比太过悬殊，还没跑出两步，剑光就斩到了后脑勺。

    “阿姐带婆婆往城门跑！此地交给我！贼人休得猖狂！”

    千钧一发之际，随着一声大喝，一抹人影从骡车上的杂物中腾空而起，同时剑出鞘，迎了上去。

    金铁相撞之声，喊杀声震天，刀过处鲜血飞溅，但见一抹银白俊影与数十将士对战，身轻如燕，剑圈散开，丝毫不落下风。

    不过半盏茶，官道上便尸陈一路，鲜血浸红了灌木丛，场中就剩下了一名白衣少年，墨发猎猎飞舞，鲜血染了个满脸花，唯独手中一柄剑，寒光摄人。

    他四下张望，发现不见了蒙面男子身影，左右寻找不得，面露愤愤，但他转念想到自己刺了他一剑，剑伤应不浅，加之担忧花二她们，遂不多耽搁，速速追骡车而去。

    花二听到骡车后的动静，是熟悉的走路都要上天的脚步声，重重松了口气，却似想到什么，又立马板起脸：“好小子！你什么时候藏到骡车上的？”

    白衣少年跟上骡车，先确认了二人都安好，又见花二骂得精神，大花脸由忧转笑：“阿姐，我护了你和婆婆，你倒来骂我？”

    花二锤了他一拳，见得少年并无大伤，到底没板住脸，憋住笑，拿了绢帕为他擦着满脸血。

    “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不是不知道，此行要去觐见那位，我是担心你……哎，才不让你跟去，让你和阿巍守铺子。你倒好，贼机灵跟来了。”

    绢帕温柔地擦净血迹，少年定定看着埋怨的女子，笑得很开心：“好，只此一次，下次绝对听阿姐话，阿姐别赶我回去好不好？”

    “算了，你说得好听，哪有下次听了的？若不让你跟去，怕你回去把我铺子烧了。”花二没好气地瞪了他眼，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亲切。

    花婆婆也在旁边帮腔道：“算了，三哥儿长大了。成天把他拘在铺子里也不可能。他身手好，一路多个照应。”

    花二叹了口气，眼前的少年比她高了半个头，身形如山，让人无由地安心。

    “罢了，跟去可，但小心为上。”花二终于点头，指了指脸。

    少年眼眸一亮，会意地拿出一个瓷瓶，往掌心倒出几颗丹药，咽了下去，不到片刻，他白净的脸上就长出了红疹子。

    花二再三确认这张脸已经判若两人，才把擦血的帕子扔到路边，放心道：“进了城中不许惹事！不许找人比武！”

    “花三得令！”花二话音还没落，少年就一阵风般往城门奔去了。

    骡车吱呀，官道上划出两道轨迹，春风十里，燕子不时掠过头顶。

    一行三人赶了半日，便到了城门，验过籍册，金吾卫恭敬揖手：“花二姑娘，那边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请随末将来。”

    金吾卫将一行人领到角楼下，一行宫装打扮的人向他们看来。

    “民女花二携婆婆，家弟，见过贵人。”花二垂下眼帘，敛裙下拜。

    为首的男子着青色官袍，官居九品，一时也没叫花二起来，只静静地扫了个眼过去。

    女子年纪不大，估摸着十八，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眼虽算不上绝美，但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别样的韵致。

    单看一眼，太过清疏，比不过盛京姹紫嫣红，但再一眼，就恨不得三眼四眼都停在她身上。

    身上一袭粗布藕粉衫子，云鬟鸦鬓中一枝碧玉钗，浑身清清简简，利利落落，无端就让人生起好感。

    至于随行的两个人，一名白衣少年，除去满脸疹子不敢恭维，双目炯炯有神，是个练家子，一名老妇人面目慈和，便是画花样子的好手，花婆婆了。

    男子点了点头：“不必多礼。在下主簿，李郴。奉上命，在此接应诸位进宫。”

    “有劳李大人。”花二再一拜。

    于是一行三人在李郴诸人带领下穿过盛京，一路所见繁华盛景，瞧得诸人目不暇接。

    李郴面露傲然，道：“哪怕住在京郊，也无法体悟京城太平气象。唯有居国之中央，才能感念当今圣人之治，如何贤德。”

    说说笑笑间，至延禧门，红铜宫门高若天阙，守城金吾卫威风凛凛。

    诸人深吸一口气，立马噤声，李郴出示了令牌，宫门打开的刹那，空气顿时变得庄严肃穆。

    三宫六院琉璃红瓦，昭示着天子所居的尊贵和威严，诸人不禁面露紧张，亦步亦趋地跟在李郴后面，但凡眼珠子乱动了一下，都有跟来宫侍呵斥。

    不一会儿，来到某处宫殿群落前，李郴驻足，似乎在通报什么。

    花二鬼使神差地抬头，看到了头顶鎏金牌匾，上面两个大篆，笔锋如龙似虎。

    东宫。

    注释

    1.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全诗出自《长安古意》，作者唐代卢照邻。



第二章 召见
    “放肆！天家宫阙，岂是区区下民能随意窥探的！”忽的，李郴怒喝传来，“方才见你沉稳，却没想到底是下民，如此不识礼数！”

    “大人息怒，民女见得天家威严，惊羡备至，才有冒犯之举。”花二连忙收回视线，一番告罪滴水不漏。

    李郴这才缓和了脸色，得了令，领了一行人进入东宫，到了某处庑房前。

    “你们且先住下，沐浴更衣，斋戒静心，待东宫得闲，自会召见尔等。”李郴指了指廊下一个宫婢，“吃住有疑问她，叫罗霞。”

    “为何不今日得见天颜？”花二下意识一疑。

    李郴脸色又难看起来，冷哼：“东宫重任在肩，国事繁忙，岂是尔等进宫就能见的，再说了，下民不识礼数，就这么觐见，岂不是冒犯了东宫。好了，本官还有事，告辞。”

    言罢，李郴就率诸人远去，门口一列金吾卫，旋即将出入把守起来。

    罗霞迎了上来，目光当先落在满脸疹子的花三身上，绣帕掩唇，一声轻笑：“怪不得说下民粗鄙，瞧这脸，也不怕吓着宫里的贵人。”

    “姑姑有礼了。”花二神情如昔，盈盈一福，“奴们食五谷杂粮，居乡间田野，自然比不得姑姑们，得宫里皇气润泽，各个都是福禄顶尖的。”

    “哟，还有个懂礼的。”一番话听得罗霞很是舒服，目光转到花二身上，见后者盈盈袅袅，生得好个模样，不由心中暗讶。

    下民里也有如此人物。

    她遂缓和了脸色，把诸人带去落脚的厢房，主动解释道：“姑娘宽心，这几日没甚大不了的，不过是沐浴斋戒，学些礼数。待东宫得空，自会宣召。”

    “有劳姑姑了。”花二见罗霞好说话，不由多问了一句，“那到底得等到什么时候？”

    罗霞噗嗤声笑了：“奴婢怎么知道？东宫亲自召见下民，在旁人看来，可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再说了，召你的是东宫，长得那般好看的东宫，京中姑娘谁不想一睹天姿。哪像姑娘，拼了命想走似的。”

    罗霞又嘱咐了些事宜，便掩门退下。

    花二嗅着博山炉里飘出的沉水香，是只有宫里才用得起的贡香，不由目光一晃。

    岂止是拼了命想走。

    她惟愿此生，都不再踏足此地半步。

    庑房清简，家什不缺，一日三餐有宫婢送来。房内几张通铺大炕，三人各自捡了张，略加收拾，俱早早歇了。

    这一晚，花二是睡得极不踏实的。

    她梦见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像发生在三年前的，有些又像发生在昨日的，鼻尖窜入的沉水香，愈是让这些梦境，搅乎成一团。

    辗转反侧捱到敲梆子，第一声鸡叫刚过，罗霞就冲了进来。

    哐当。房门大开，惊得三人面面相觑。

    “东宫……东宫召见！还不快起来！来人，帮他们沐浴更衣！快快快！”罗霞一挥手，十来个内侍小黄门就涌了进来。

    不知为何如此突然，但三人俱是睡眼惺忪，任由内侍们摆弄，半个时辰后，面目一新地站在了院子里。

    罗霞又将几片兰草塞到诸人嘴里：“言语之际，辞赋芬芳。东宫重风雅，觐见礼仪，一丝一毫不妥都会掉脑袋。”

    诸人依言，架势弄得像参拜菩萨似的，连衣衫都被香熏过了，罗霞才点了点头：“像样些了，方才教尔等的礼节千万记住，切记，切记。”

    “姑姑容禀，民女斗胆，可否请家弟留在庑房？”忽的，花二清音一拜，“家弟只是为护我等周全，才跟来进京，但对花样子生意一窍不通。再说了，家弟满脸疹子，不敢冒犯天颜。”

    花二柔眉顺目的样子，罗霞很受用，不在意地应了：“无妨，快走罢，误了召见时辰，就只能躺着回来了。”

    言罢，诸人就领花婆婆前去，花二最后倒回来，捏了捏花三的手，从进宫起就格外沉默的少年，再无那天白衣挥剑的风采，触碰间，手凉得可怕。

    “阿弟，莫多想。”花二紧握住那少年的手，却没想自己的手，也没暖到哪里去。

    花三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会乖乖等阿姐回来。”

    花二重重点点头，便松开手，随花婆婆一行而去。

    读书台。东宫专用的书房，花二一行被带到了此处。他们又见到了李郴。

    罗霞向李郴通报后，自己便待在了宫外，换了李郴领他们进去，穿过廊腰缦回，不知几重阁，才抵达一处主殿前。

    花二几人在殿前的砖地上跪下来，他们竟是连门槛也跨入不得，旋即李郴向大殿一拜，入殿，趋步往里走去。

    四周沉水香缭缭，凤尾竹绿影婆娑，檐下一只幼隼，栖在鎏金架子上。

    花二偷偷觑了个眼，四周内侍宫婢如云，却鸦雀无声，似乎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门槛内大殿幽深，光洁的金砖地面剪出日光和竹影。

    大殿尽头一道金丝翠竹帘子，帘后坐着名男子，看不清容颜，隐约见得身影修长，岳峙渊渟，一袭水蓝色宫袍润绿了身后竹影。

    而李郴就在帘子前，躬身禀报着什么，半会儿他退出殿外，居高临下地站在诸人面前：“殿下旨，报上名来。”

    东宫竟是矜贵至此。

    和所谓卑贱的下民都不愿当面说话，得专门有个臣子传话的。

    花二伏地三拜，清音响彻大殿：“民女吉祥铺掌柜，花二，携花样子管事婆婆，拜见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言罢，李郴又进殿禀报，半刻出殿来，五字：“殿下旨，平身。”

    花二扶着婆婆起来，二人站在殿外，刚想抬头，就听得宫侍呵斥：“放肆！没有殿下旨，区区下民，谁准你抬头的？！”

    花二只得盯着自己绣鞋尖儿，拍了拍婆婆手：“婆婆莫怕。听闻这东宫行事完美，但完美过了头，不像个活人了，故戏称圣人。”

    婆婆无声叹了口气：“他无所谓，老身是担心你。你和他当年可是见……哎，早点了了，早点回去，就再无相干了。”

    这时又闻李郴进殿，出殿，道：“殿下旨，皇后辰日在即，殿下有意刺绣双蝠寿字，为皇后贺喜。听闻花婆婆画得花样子，盛京独一，不知也能画寿字花样否？若能，可否现场一试？”

    花婆婆连忙一躬身：“为殿下效力，是老身荣幸。”

    李郴点点头，便有内侍当场摆了玉案纸墨，燃了香烛，令花婆婆在三炷香内，试画一个寿字花样。

    花婆婆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执了笔，伏在案上就画起来。



第三章 早膳
    两炷香不到，花婆婆就停了笔，李郴奉了花样子进殿，呈给那竹帘子后的人，良久才出殿来，脸上噙了一丝笑意。

    “殿下旨，不错，皇后辰日绣品的花样便由吉祥铺负责。来人，赏。”

    一个内侍小黄门奉了个匣子上来，打开来，白银五十两，映得人眼亮。

    花二自然开心，念着不久就是花三的弱冠礼了，拿着这笔银子，好好为他热闹热闹，也不枉进宫一番心惊胆战了，于是收了银子谢了礼，两人正要辞去，忽听得竹帘子撩起的微响。

    这个声音不大，却是让所有人瞬时跪倒一地。

    “殿下！”

    原来那抹水蓝色俊影，从帘子后走了出来，宽大雍容的宫袍如水般淌过来，最后堪堪停在殿门边。

    旋即，李郴略微不稳的声音响起：“等等……殿下旨，花二姑娘……留下。”

    花二愣了，走也不是，抬头也不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而她搀着的花婆婆，更是看了她一眼，整个脸都白起来。

    “婆婆，没事，不会有事的。”花二竭力安抚着婆婆，“你先拿着赏银回庑房，和阿弟等我，我很快回来，放心。”

    花婆婆重重地握握花二的手，颤声道：“老身年纪大了，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丫头，就一句话，忍，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忍……”

    “我晓得，婆婆，我一定好好回来。”花二也重重地回握住婆婆的手。

    花婆婆抹了抹眼角，只得在罗霞的带领下跪安，转瞬，殿前就剩下了花二一人。

    花二深吸一口气，脸色恢复如昔，转身，敛裙跪倒：“民女花二，祝皇太子殿下降尔遐福，福寿绵长！”

    殿前一片寂静。

    花二只能看到那一方水蓝色宫袍，像初春的湖水一般，铺陈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缕缕竹香沁人。

    而那宫袍底下微微露出的，竟是一双赤足。

    雪白的，乖巧的，如鱼儿般，格外好看。

    花二慌忙收回视线，这时，这宫袍的主人开口了：“抬起头来。”

    这声音也是极好听的，却太过于冷了，又噙着股天生的高贵，半点教人亲近不得。

    花二一愣，虽然是初春，凉气儿却从她脚板心往脑门窜。

    就是这半刻的犹豫，哐当，一声刺耳的响，寒光一闪，一柄剑就搁在了她脖子间。

    “抬，起，头，来。”

    重复的四个字，一字一顿，伴随着剑刃的冰凉，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一寸寸刺进了女子咽喉，血珠子渗出，所有人吓得跪倒一地，却无人敢非议半句。

    花二咬了咬下唇，忍着刺痛，在鲜血染红衣襟的最后一刻，她抬起了头，毫无躲闪地直视执剑的人。

    那一刻，整个大殿就剩下了心跳声。

    眼前的男子墨发金冠，眉眼宛若玉石雕琢地般，温润无垢，端方无暇，竹影婆娑的春光中若一轮皎月，便要乘清辉归去。

    却偏偏这般皮相中，带了股皇家凛然的高贵，傲气从骨子里散出来，却又让人不生厌，直觉得理所当然。

    这位传说中生得那般好看的人，一举一动完美到近乎圣人的东宫。

    西周皇太子，赵熙行。

    字，沉晏。取沉毅安乐之意。

    而同样，赵熙行的黑眸，也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没有任何多的情绪，近乎静止。

    绰约多姿，袅袅娜娜，眉间噙一段多情，眸底含一缕如烟，单论五官，比不上倾国倾城，但五官凑一块，就多了股摄人心魄的韵致，将盛京繁华都比了下去。

    一刻，两刻，三刻，大殿内持续的凝滞，李郴冷汗湿透了官袍。

    而花二，虽然面不改色，藏于衣袂里的小手也渐渐攥紧了。

    终于，赵熙行淡淡移开视线，重新坐到竹帘子后：“传早膳。”

    李郴一愣，但看赵熙行的样子，没有叫花二退下，是要和这姑娘一块用早膳？除了皇帝皇后，从来不和任何人同堂进食的皇太子，竟然和一介下民一起用膳？

    李郴觉得今早种种意外，正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他这半辈子的转折点估计也来了。

    他抹了把额头汗，果断命内侍将花二请进殿，置了席，旋即就有一列宫婢，呈了十几样清粥小菜，置在花二和赵熙行的案上。

    花二正在匆匆用襟带包裹伤口，这个举动当然吓得以李郴为首的宫人冒冷汗，没有皇太子放话，还敢包扎伤口？留着命都是仁慈了！

    然而李郴这次学乖了，探寻的目光先看向赵熙行，发现后者竟然毫无反应，甚至有意无意的在等女子，等她确认伤口不再出血。

    李郴只得抬头盯住房顶，眼瞎。

    终于花二停了手，注意到面前的小碟子小碗子，眼神一直。

    今早召见很急，她没来得及用早膳，如今珍馐佳肴在眼前，她听得肚子里一咕噜，连脖颈上的伤也不觉得痛了。

    然而没有东宫意思，花二不敢动，周围或疑惑或嫉妒或艳羡的目光，全无声地往她身上扎，稍些动弹就钻刺。

    竹帘子内的那人倒是如常。玉著夹起一块块糕点往嘴里送，咀嚼声微至不闻，一举一动优雅到极致。

    忽的，那玉著指了指一碟白糖饽饽，轻吐一字：“赏。”

    侍立在旁的李郴抹了把冷汗。

    赏？赏给谁？这殿里同时用膳的只有一个人，赏给那个下民？而且这碟做成小兔子的饽饽，总不能是赏给他一个男人的。

    李郴又一横心，做主将白糖饽饽端到了花二玉案上。

    花二眼眸微亮，那饽饽被做成了小兔子形状，拇指大的一个，小巧玲珑，雪白如玉，到底是十八岁的姑娘家，见到这精巧手艺，哪有不开心的理。

    花二憋不住正经脸了，正要动筷往嘴里送，忽听到李郴呵斥：“放肆！得了恩赐，忘了规矩不成？”

    花二连忙跪地谢恩一番，才将小兔子饽饽送下了肚。

    而竹帘子后，赵熙行静静地看着花二用膳，黑眸微微一闪。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吓得李郴扑通一声跪倒：“殿下息怒！难道饽饽不是赏给……”

    赵熙行没有说话，目光透过帘子，凝住了花二，时间长到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李郴也大着胆子，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猛地，意识到了赵熙行的理由。

    古怪，太古怪了。

    这女子明明是下民，进食的一举一动却娴静又优雅，和赵熙行不相上下。

    “不对啊……简直像是……”李郴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失言，“像是从这宫里出去的人……”

    赵熙行忽的看了李郴一眼，这一眼，让李郴冷汗若沸水般爆出来。

    而同时，花二也觉察到竹帘子后传来的，意味深长的注视。

    电光火石间，她玉著精准地一歪，没夹住一个饽饽，众目睽睽下，骨碌碌滚到地上。

    “殿下恕罪！民女失礼了！”花二一愣，慌忙下拜请罪，

    “呵，到底是下民，没礼数。”李郴才升起的惊疑瞬间消弭，化为了淡淡的嗤笑。

    宫侍们也都露出这下民要大祸临头了的可怜色。



第四章 掩埋
    但那素日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东宫却没说什么。收回视线，饮下最后一口茶，旋即起身，离席。

    李郴和宫侍们面面相觑。这要在平时，有人在东宫面前这般失礼，早就被拖出去了，如今这东宫却半个字没说。

    到底是今儿东宫不寻常，还是这下民不寻常？

    但由不得李郴找答案了，水蓝色宫袍淌过的刹那，他瞪了花二一眼：“还在吃？放肆！停著！殿下离席，还不恭送！”

    “恭……恭送殿下！”花二还含着半口饽饽，慌忙下拜，嘴里的残渣差点喷出来。

    自然，这又引得一众宫侍翻眼皮。

    他们却唯独不懂，那完美到不似个活人的东宫，今儿怎么对一介粗鄙的下民，如此宽宏大量？要知道平日，这种失礼的举动，轻则打板子，重则丢命，东宫的眼里，是没有怜悯二字的。

    然而，走到一半的赵熙行停住了。他站在花二案前，没有回头，没有动。

    花二和李郴对望了一眼，互相都有些大气不敢喘。

    又哪点不对？

    良久，赵熙行还没有迈步，花二跪着，一众人都僵着。

    忽的，余光瞥到自己的指尖，花二一怔。

    宫袍极其宽大，曳地三尺，这片水蓝色淌过她案前时，她正好跪下来，然后指尖正好压住了那袍子一角。

    “民女……民女罪该万死！”花二颤颤地翘起了那根指尖，然后，见得那极品料子的宫袍上，留下了一个油印子。

    李郴倒吸口凉气，变色道：“区区下民，以下犯上！罪该万死！来人，还不把人拖出去！”

    周围宫侍都投来了可怜的目光，东宫所属的龙骧卫立马拥进来，素日宫袍不染半分尘的东宫，竟然被一介下民戳了个油手印，这下民，是活着出不去了。

    花二不由头皮一麻，她千忍万防，今日竟会栽到这一头？

    千钧一发之际，赵熙行淡淡看了龙骧卫一眼：“退下。”

    简单的两个字，让所有箭在弦上都滞在了原地。

    “殿下！这下民胆大包天！得了恩赐，还敢冒犯……殿下！”李郴声色俱厉地陈罪，恨不得亲自砍了花二。

    赵熙行却根本没理他，头也不回地出殿，跻了鞋履，迎向不知何时候在宫外的一名宫装丽人。

    那丽人脸上的讶异未消，目光远远地在花二身上打转，显然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也仿佛很清楚赵熙行素日的性子，所以尤觉不寻常。

    “拜见皇太子殿下！殿下可要先换一身衣衫？这宫袍上印了油印子，有损殿下尊容。”那丽人俏生生一拜。

    赵熙行却似根本不想在乎油印子的事，换了话题：“你怎么来了？你身子不好，今日风大，偏又站在风垭口，作何不爱惜自己？”

    那丽人眨巴眨巴眼，有些没缓过神。要是在平常，哪怕是自己，冒犯了东宫仪容，也会惹他不快，如今区区一介下民，这东宫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但这丽人生得七窍玲珑心，没追问，嫣然笑笑，一边聊些皇后辰日礼之事，一边随赵熙行远去。

    殿内，李郴狠狠瞪了花二一眼：“也不知你这下民哪里来的运数！若是往日，你这等人，脑袋都不知掉几回了！”

    花二瞧得旁人见不到的地方，李郴的后背官袍都被冷汗湿透了，伴君如伴虎，她又可怜又好笑，遂温声温语几番告罪，待李郴脸色缓和，才跪安回了庑房。

    婆婆和花三远远地站在院门口，翘首远望，见得她回来，忙不迭迎上来，见了女子脖子上伤口，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的一通查看，好歹没伤着关键，才吁顺了气。

    “怎的去那么久？吓死老身了，听闻那东宫极其苛刻，怕你……哎，瞧这脖子，怕下次就是命了。”婆婆紧紧握住花二的手，又是松气又是后怕。

    花三也皱起满脸疹子：“阿姐，东宫可是难为你？哪有所谓的圣人，一上来就砍脖子的！我听罗霞姑姑说，那东宫规矩多，犯了他规矩的，都是不丢命也要少条胳膊！”

    花二噗嗤一笑：“说得跟个青面罗刹似的，要我说，这罗刹虽冷脸，但长得确实好看，虽话少点，但也不是嗜杀的。”

    花二遂将前后因果细说一番，听得二人也啧啧称奇，道花二得老天保佑，今日运数格外好。

    一晚好梦。

    翌日。三人早早起身，收拾几番，便在罗霞带领下离宫。

    比起最初，罗霞的脸上的笑愈多几分，尤其是看着花二，笑格外灿烂：“恭喜姑娘。宫里都传遍了，东宫留姑娘用膳，还赐了姑娘一碟饽饽。”

    “不过是东宫心情好，起兴之举，无甚大不了的。”花二淡淡一笑。

    “那可不一样，当着东宫面不识礼数，脏了他宫袍，只留了脖颈一道疤，最后平平安安回来的。姑娘独一人。”罗霞笑意多了分揶揄，“姑娘瞧好罢，好日子在后头哩。”

    “那就多谢姑姑吉言了。”花二没在意，随意客套了些。便和婆婆和花三赶了骡车远去。

    轰隆一声，红铜宫门阖上，繁华如一场梦。

    半日后，花二一行回到了京郊安远镇。

    当晚，阿巍早早关了铺子，亲自下厨，杀了一只鸡，做了一桌蘑菇煨鸡肉片子汤。

    花二看得笑：“今儿怎如此丰盛？过年了不成。”

    阿巍忙着给诸人盛饭，笑道：“二姑娘你们可是去宫里走了一遭的，那种地方看着繁华，其实是个吃人的冤枉地，如今你三人平安回来，我这不是开心么。”

    “哟，瞧这说的。”花二拿出那匣子银子，砰一声放在案上，“五十两赏钱。冤枉地没见得这么旺财的。”

    菜码齐备，烛火橘黄，一家落座，尝着阿巍的手艺，说着些家常闲话，笑声合着饱嗝飘出十里。

    然而当花二说道和赵熙行的过节时，阿巍却乍然肃脸：“二姑娘，听闻这东宫喜怒不形于色，行事苛刻不近人情。此番却对你多有不寻常，怕不是认出……”

    “不会！绝对不会！”不待花二回答，婆婆重重地将木箸拍在案上，又急又忧，“不许说这等不吉利话！呸呸呸！”

    阿巍连忙乖巧地告罪：“好好好，婆婆莫怪，是阿巍嘴笨，呸呸呸。”

    花三瞥了眼花二，语调发沉：“不管如何，花样子的事了了，咱们和那边就再无干系了，以后也尽量避免上京，少和官家来往。”

    阿巍吁出一口浊气，攥起的指关节有些发白：“是啊……不要扯上干系，才能活下去……毕竟我们……”

    话只说了一半。

    四人却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毕竟我们，都是史官笔下，已经“死去”的人。

    历史，早就将我们掩埋了。



第五章 桂氏
    眼看一顿饭吃成了唉声叹气，花二笑起来：“哎呀，饭菜都凉了！白费了阿巍手艺不成？快吃饭！商量下赏钱怎么用罢！”

    婆婆最先缓过神来，换了笑脸：“一群小子愁眉苦脸的，没出息！这赏钱应该买几个笑脸面具，给你们一个个戴上！”

    阿巍和花三都笑了。沉闷的气氛才一扫而空。

    “我首先提议，两个月后阿弟就弱冠了，用一部分银子好好办办。再一部分给咱铺子换个新幌子。”花二拨弄着银子，看向婆婆，“最后的，给婆婆补补身子。”

    婆婆一连笑着摆手：“老身硬朗着哩！二丫头嫌我老了不是？拿这银子给阿巍买一柄好刀。他喜欢刀的。”

    “这倒是忘了。算我不是，阿巍。第一个就给你换把好刀。”花二拍了拍自己脑袋，连声告罪。

    阿巍看了看腰间发钝的刀，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吐出四字：“那……不客气……”

    “都是一家人，什么客不客气。”花三推了阿巍一把，复看向花二，“俺们三都有好处，阿姐你呢？不添点什么？”

    婆婆笑眯眯地拉过花二：“我家二丫头长得那么俊儿，是该添些上好的胭脂水粉。”

    “我就不用了。”花二摆手，又似想起什么，自嘲地笑笑，“我一个寡妇，好胭脂水粉作甚……”

    砰一声，婆婆干脆把整个土碗都摔在了桌上，蹙眉道：“二丫头，婆婆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我们和三年前的自己都无关了！以后的日子怎么活，是另一回事！”

    阿巍也点点头：“二姑娘，我们已经死过一遭了。如今的你，只是个年芳十八的黄花大闺女，胭脂水粉都得用最时兴的。”

    婆婆几下用完了饭，就忙着翻箱倒柜，去找四乡八村的媒婆册，一边赌气般嘟哝：“二丫头，婆婆不许你作践自己！大好年华，得找个人疼你！嗯，得办起来了！诶，这张三家媒婆不错！王麻子家的也可以！”

    连日奔波劳累，当晚花二几人都早早歇了，隔壁厢房传来花三踢被子声，阿巍轻鼾声，还有婆婆说梦话“给二丫头找好人家……”

    一切都令人心安。于是一晚好梦。

    翌日，花二却是被喧嚣吵醒了。

    她匆匆洗漱出门一瞧，阿巍他们都起了，面色凝重地堵在店门口，而店外一个红衣妇人带着一群壮汉，怒眉叉腰，大声嚷嚷着什么，围观的邻里乡亲里三层外三层，倒也热闹。

    “怎么回事？这不是祥云铺的桂家嫂子么？”花二上前去，向花三低语，“掌柜桂大哥呢？”

    花三看着唾沫横飞的桂氏，鄙夷一笑：“阿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祥云铺的桂大哥眼里只见得生意，其他的都归这桂嫂子管。今儿这出，估计还被蒙在鼓里哩。”

    阿巍也凑过来，忿忿道：“大清早的，这桂氏公开找事，是存心要我吉祥铺出丑。好个下三滥招数。”

    花二眸色一闪，附耳道：“阿巍，你寻个小厮，去找桂大哥，别多说，就让他来，先躲在暗中瞧瞧，是非黑白，他心里会有数。”

    阿巍点头，偷偷去办。那厢桂氏骂得愈起劲。

    “各位乡亲都来评评理，吉祥铺的花样子入了东宫眼，可是天大的荣耀，我祥云铺也是做花样子的，都是同行，也为他们高兴。但是最近奴家发现，这吉祥铺的样子都是抄了我祥云铺的心思，改个样换个色，就说成是他家的！东宫看中的本来是我祥云铺的手艺，如今被吉祥铺李代桃僵！我桂家冤不冤？凭什么呀！她花家铺子都是一群贼子，贼人！”

    吉祥铺和祥云铺都是安远镇数一数二的花样子铺，虽是同行，平日小有不快，但一个镇北一个镇南，也没出过大岔。

    如今祥云铺突然大张旗鼓找上门，估计是嫉妒吉祥铺接了宫里生意，只怕从此要踩他祥云铺一头，才不作不休闹上一把。

    围观乡亲议论纷纷：“吉祥铺的花家人不错啊，怎么会干这种事？”也有附和桂氏的：“祥云铺在这儿十几年了，但吉祥铺三年前才搬来，短短几年，就旗鼓相当，确实有些怪？”

    此言一出，不少人恍然大悟，看向吉祥铺的眼光都带了不屑。

    “桂嫂子说得有理！说不定是吉祥铺窃了祥云铺的花样子，稍加改动，就卖成自家的！又省力又赚了黑心钱！”

    桂氏见风头朝向她，面露得意，干脆泪眼汪汪地嚎起来，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样子，一时间，惹得更多乡亲支持她。

    花婆婆看不下去了。颤巍巍地冲出去，气势丝毫不弱。

    “桂家的，你别血口喷人！吉祥铺的花样子都是老身一个人画的，干不到你祥云铺半点心思！你不过是眼馋我家得了东宫生意，才过来颠倒黑白！乡亲们可别被她骗了！”

    “花婆婆，事到如今你还狡辩？奴尊你是长辈，口里积了德，你可别得寸进尺！”桂氏眉眼阴郁。

    花婆婆眼一瞪，眉一竖，牢牢地挡在花二他们身前。

    “老身的手艺容不得你瞎说！我吉祥铺的名声，也容不得你泼脏水！我家二姑娘他们，起早贪黑，尽心尽力，才用了短短三年，把吉祥铺做成这等规模！你今儿若不依不饶，老身非得以长辈身份，教训教训你！”

    “一个老婆子，还敢教训奴？乡亲们你们瞧，吉祥铺的贼子们动手了！奴家若今儿不拿回公道，就不姓桂！来人，上！”桂氏眉间腾起股戾气，使了个眼色，她身后的壮汉们便手执镰刀锄头涌了上来。

    铺门口的花二猛地一步冲上去，将婆婆拉回来，同时一声冷喝：“阿巍！”

    众人但觉冷风一闪，一道玄衣身影跃至场中，指尖按住了配刀，刀光酝酿。

    “谁敢动吉祥铺！谁敢动婆婆！先问过我的刀！”阿巍浑身迸出恍若实质的寒气。

    壮汉们略有迟疑。但念对方只有一人，便壮了胆，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

    “乌合之众！”阿巍一声冷笑，刀没拔，仅仅手执刀鞘迎了上去。

    旋即，只听得砰砰砰几声撞击，玄衣身影快到捕捉不到残影，刀鞘却无比准确地打在诸人后脑勺。

    可以想象，如果不是鞘，而是刀，地上早就滚落一地人头了。



第六章 夜宴
    不到半刻，壮汉们就倒在了地上，吃痛哀嚎看阿巍的目光都是恐惧。

    阿巍捏起衣角擦拭刀鞘，好像只是活动一下筋骨，脸上半点表情也没。

    “你！好你个吉祥铺！杀人了！杀人了！”桂氏又惊又惧，口不择言地嚎叫起来。

    “我家阿巍用刀鞘打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死人了？闹了这么久，还在血口喷人？”花二挡在阿巍面前，冷眼看着桂氏。

    桂氏想争辩什么，却突然说不出话了。乡亲邻里也突然发现，一股莫名的气势从花二身上迸发。

    那是一种天生上位者的气势，凛冽，高贵，不容置疑。却同时又蕴含着温柔的力量，无剑锋之利，温柔即可化刀。

    花二环视诸人，清音含力：“各位乡亲们，我吉祥铺以手艺立足。既然祥云铺说我们窃了她家花样，那不用婆婆出手，我当场画一个，若能让诸位服气，此事黑白，就不用言了罢。”

    乡亲们一愣。桂氏面露鄙夷。吉祥铺主花样子的是花婆婆，这花二姑娘是掌柜，没听说过也会画花样的。

    “好啊。二姑娘来画。若你的花样子得乡亲认可，奴家立马走，再不找吉祥铺麻烦！但是若乡亲们不认，这窃我祥云铺心思的事，奴家可得闹到官府去！”

    桂氏拿准花二不善画样子，暗骂一声蠢，信心十足地应下来。

    花二不动声色地笑笑，花三立马为她拿了笔墨，当街置了案，花二便在众目睽睽下，伏案运笔起来。

    不到半刻，花二就停了笔，她画了一个春日桃花的花样子，花三一一拿给众乡亲看。

    顿时，诸人的脸色从不可置信到佩服，赞叹声愈来愈大，桂氏慌了。

    “诸位别看走眼啊！一个掌柜哪里懂花样子！胡乱画的吧！也敢蒙祸乡亲们！”桂氏最后挣扎般地嚎了几句。

    却在这时，一只蝴蝶飞来，堪堪停在了那桃花样子上。

    一切都不用解释了，栩栩如生，天地可证，吉祥铺连一个掌柜都能画出这种样子，主事的婆婆手艺，就更不用质疑了。

    桂氏顿时脸色苍白，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而乡亲们则面露愧色，纷纷上前来向花二等人道歉，称赞吉祥铺的手艺，果然值当。

    “阿姐，你也会画花样子啊。什么时候和婆婆学的？”花三偷偷凑过来，朝花二笑。

    “琴棋书画刺绣女红，大家闺秀谁不会的，随便拿出来应付些乡里下民，足够了。”花二淡淡一笑。

    大家闺秀，这四个字很是古怪，从身为下民的花二口中说出，花三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眸色一闪：“是阿弟糊涂，都快忘了，阿姐从来不姓花……”

    “贱女人！你一通颠倒黑白，俺都瞧见了！还不跟俺回去，尽在这儿丢人现眼！”这时一声怒喝，一个中年汉子从墙角冲出来，一把将桂氏从地上拧起来。

    “当家的……奴……奴也是一时糊涂……”桂氏泪眼汪汪，又悔又羞。

    “还敢狡辩！俺躲在暗处，前因后果都看清了！让诸位乡亲看笑话了！”桂掌柜连连向众人致歉，又走到花二等人跟前，深深一揖。

    “二姑娘得罪了，贱内鬼迷心窍，才做出莽撞之举，还望吉祥铺诸位见谅。”

    “罢了。都是同行，只要不再犯糊涂罪，你我两家铺子，既往不咎。”花二意味深长地笑笑，“只是还望桂大哥除了生意，也关心点旁的事，焉知未有意外之获。”

    “这是自然，自然。”桂掌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便去拽桂氏离开，“还不快走！回去面壁思过！”

    众人议论了阵，也就纷纷散去。

    经此一闹，吉祥铺因祸得福，在全镇人面前证明了一身好手艺，生意愈发红火，祥云铺也后续送来了礼，以修两家之好。

    于是一番风平浪静，安远镇油盐酱醋，日子照常过。

    然而这日，吉祥铺却收到了一封请柬，来自平昌侯府，邀请花二赴夜宴。

    花三眉蹙成了一团：“阿姐，别去。说过了，少和官家来往。还是夜宴，不知那小侯爷在打什么主意。”

    阿巍也攥了攥腰际配刀：“若二姑娘一定要去，阿巍就陪你去，护你周全。”

    婆婆始终忧心忡忡：“老身心里一直在打鼓，总觉得会出岔子。那小侯爷平日缠着二丫头，老身也没说什么。可如今上门赴宴，是去人家的地盘，万一出了什么事，不是我们接应得过来的。”

    于是三人都面露迟疑，看着那封请柬像看毒蛇。花二左右思量番，拿了主意。

    “我去便是，自己去。沈钰虽行事不可以常理度，但心思单纯，应该无妨。子时之前我会回来。如若过时未至，你们再去侯府要人。”

    三人左右劝阻不成，只得放花二独自赴宴。

    酉时，晚霞坠谷，夜幕降临。高门红墙的平昌侯府灯火通明，直到玉山脚下都还没有断绝。

    花二出示了请柬，被丫鬟带到一处临湖水榭，一名年轻男子见了她，快步迎了上来：“二妹妹，你来了。”

    “民女花二拜见平昌侯世子。”花二规规矩矩地行礼。被沈钰一把扶起。

    她抬头一瞧，面前的男子剑眉星目，墨发玉冠，垂下两根金丝绦，身上一袭朱红绣百蝶双蝠文绫衫子，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

    水榭中置金丝楠木大案，瓜果珍馐，琳琅满目，玉阑干外湖水如镜，湖中一叶画舫，歌姬吟唱缭缭。

    沈钰拉过花二坐下，亲自为她斟了杯酒，又使了个眼色，笙箫骤停，夜色顿时安静下来。

    “小侯爷想说什么，搞这么大架势。”花二又是好笑又是警戒。

    沈钰指尖搅成一块，又松开，松开又搅成一块，平日潇洒不羁的他，此刻却欲言又止，心神不定。

    “小侯爷不妨直说。”花二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二妹妹，小爷我的心思，你是一直知道的。”沈钰斟酌着开口，不敢看花二，“小爷我听说，最近花婆婆在打听四村八乡的媒婆，打算帮你找门好亲事……”

    “一介下民的嫁娶，和堂堂平昌侯府有何干系？”花二似笑非笑。

    沈钰挠了挠头，觉得嘴巴有点干，猛地灌了一口酒：“小爷我……小爷已嘱人，将生辰八字交给花婆婆了……只要你愿意……”

    花二秀眉一蹙。



第七章 糕点
    “二妹妹！二妹妹你听我说！宫里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说东宫对二妹妹青睐有加，不仅准二妹妹与他同堂用膳，还赐了一碟饽饽。能入东宫眼，那是比登天还难啊！我爹娘也听说了，对你另眼相看，这才允了，可以给你侧室的名分……”沈钰急了。

    “侧室？”花二一声轻笑，脸上腾起股寒气，“小侯爷的好意，花二不敢高攀。”

    “二妹妹你放心！虽然是侧室，小爷我会待你如嫡妻，衣食住行绝对不会差了！”沈钰信誓旦旦，就差对天发誓了。

    花二淡淡地别过头去：“小侯爷，我花二今生若嫁人，必嫁真心相予之人，而且，此生唯我一人。”

    “这？”沈钰迟疑。

    “罢了。若这场夜宴，是为了听这番话。如今听过了，民女告辞。”花二笑笑，便要行礼离去。

    忽听得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区区一介下民，能说出这番话，着实让阿银开了眼界。”

    香风袭来，一名女子从远处走来，环佩叮咚，人未至而声先闻。

    花二一愣。这不就是那日，最后和东宫一同离去的宫装丽人么？

    沈钰倒是一笑，快步迎上去：“姐姐！你身子不好，大晚上风凉，出来作甚？”

    丽人亲切地拍拍沈钰的手，目光转到花二身上：“这就是你磨了爹娘半天才让他们松口，你想要的姑娘？”

    “正是！她叫花二，是吉祥铺的掌柜！二妹妹，来见过我姐姐！”沈钰拉了花二过来。

    花二沉了沉心绪。神情温驯地跪倒：“民女花二，拜见大姑娘。”

    沈钰的姐姐，平昌侯府的嫡姑娘，沈银。

    家世优渥，出身贵胄，又兼端庄识礼，贤淑有德，素来得天下盛赞，皇帝和皇后也喜欢，打小召她进宫，为康宁帝姬伴读，由此和东宫一块长大，旁人比不得的情分。

    甚至在这沈大姑娘及笄那天，赐了她和东宫一模一样的玉佩，大有配东宫的意思。

    只是这大姑娘身子不大好，隔三差五生病，和东宫的事，也就一直拖着。不过也算盛京公开的秘密，才让那些觊觎东宫俊容的千金未敢多想。

    “不必多礼。我想，我们已经见过了。”沈银虚手一扶，笑意婉婉。

    花二起身，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沈银，不由暗叹，好个佳人。

    头上挽著漆黑油光的蝉翼髻，十幅彩条裙，玫瑰紫二色小衫，蜜合色绡绫褙子，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却也不输身份。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通身的娴静端庄，珍重芳姿昼掩门。

    花二在打量沈银，沈银也在瞧花二，她美目一流转，掩唇：“瞧姑娘这浑身气度，简直不像下民，倒像是跟我一般的世家千金了。”

    花二依旧极尽谦恭，一福：“大姑娘谬赞。郊野小花虽有几缕芬芳，又哪里能和盛京牡丹相比呢。”

    沈银笑意愈浓：“瞧瞧，不只小脸周正，说话也这般周正。”

    沈钰听得开心，拉过沈银：“姐姐为何突然来此？”

    沈银深深看了眼花二：“不是我，是另有贵客。我和他一块早到了，听了半天墙角，他偏这时闯进来，也不知急什么。”

    花二和沈钰一愣。忽的，就有一声清咳，一抹银灰色袍脚出现在场中时，所有人齐刷刷拜倒。

    “皇太子殿下！”

    赵熙行在案前捡了个位坐下，淡淡颔首：“都起来。”

    “谢殿下！”诸人起身，依旧低头敛目，在案边站成一串，离赵熙行五步远。

    “不是说平昌侯世子设宴么。即是宴，都站着干什么。坐。”赵熙行清声道。

    “臣等惶恐！臣等怎敢与殿下同堂用膳！”沈钰欠身一抱拳，头也不敢抬。

    赵熙行挑了挑眉，自己动了筷，夹了小菜放进嘴里：“今日不论君臣，只论世交。坐下。”

    平昌侯是辅佐当今圣人登上帝位的第一功臣，半生追随圣人，素得仰重，这份功勋，确实说世交也不为过。

    沈钰和沈银对视了一眼，不再推辞，捡了隔赵熙行最远的位置坐下，却都坐立不安。毕竟这名完美到近乎圣人的东宫，行事不近人情，除了与花二的那一次，从来不与臣民同堂用膳，犯了他半点规矩，都能惹来大祸。

    站着的就剩了花二一人。她竭力把头低得低些，想让场中诸人都忘记她存在。

    然而，赵熙行虽没看她，指尖却摩挲着酒盅，道：“站着……不怕掉脑袋？”

    花二并众人一愣。

    沈钰最先听明白。偷偷拽了拽花二衣袂：“赶快坐下！殿下许你一同用膳！不然掉脑袋了！”

    花二不得不依，可一看位置，沈钰和沈银占了离赵熙行最远的，剩下的，就只有赵熙行身边的位置。

    难道要她坐到东宫身边去？花二左右为难，进退不得。

    就是这一瞬的犹豫，赵熙行似乎轻叹了口气，旋即指尖碰到了腰际佩剑。

    沈钰和沈银一惊。花二觉得脖颈间的血痕一痛，她算是有几分明白这东宫的性子了，于是再不敢丝毫耽搁。她果断一屁股坐到了赵熙行身边，后者才把指尖移开佩剑。

    珍馐美酒满桌，四人却除了赵熙行，都觉得食难下咽，每动一次筷子，都要把规矩默念百倍，生怕一不留神，就触怒了天颜。

    水榭里出现了古怪的一幕。

    赵熙行安静又优雅地进食，目不斜视，清风明月，沈钰和沈银则如临大敌，身子发僵，离赵熙行最近的花二更是玉著都不敢动，低头干坐着，只管拿眼珠觑来觑去。

    今日的东宫不知是不是赴侯府宴的缘故，作了家常打扮，缠丝金冠垂下两抹缨带，末端坠明月珰，墨发披散在肩后，散发出一股才休沐过的皂角香。

    身上一袭银灰色的家常衫子，用暗暗的金线绣了麒麟蛟龙，走动间龙飞凤舞，素净中又不失天家高贵。

    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都好看得令人心喜。

    “不合口味？”赵熙行的清音从身旁传来。

    花二回过神来，意识到是在问干坐着的自己，慌忙拿起玉著，随意叉向一道栗子糕。

    而就在玉著到达栗子糕的片刻，另一双玉著不偏不巧，刚好也叉向那一块。

    砰。两双玉著碰上，僵在了半空。

    花二小心翼翼抬头，看到这横插一脚的玉著的主人，不由一凛。

    赵熙行。



第八章 商女
    沈钰和沈银心都要跳出来了，还从来没有人敢和东宫抢东西吃，区区一介下民，是不要命了不成。

    “二妹妹收回玉著！赶快跪下来请罪！”沈钰大急，偷偷向花二低喝。

    “还愣着作甚？真要讨板子不成！”沈银也暗暗使眼色。

    花二眼眸闪了闪，装作没听到，正要不动声色地收回玉著，却见架着的另一双玉著，自己先收了回去。

    沈钰和沈银有点糊涂了，东宫自己撤筷了？这是在让着那个下民么？

    沈钰和沈银的目光在花二和赵熙行之间打转。

    花二却再不敢碰栗子糕，说不定东宫喜欢吃这个，再给她胆子，她也不敢和他抢去。

    于是一顿饭吃的压抑无比，寂静无声度日如年。

    终于赵熙行停筷，众人也连忙停筷，立马有丫鬟上来撤走碗碟，小菜七七八八都动过，除了一样。

    栗子糕，一块都没动过。

    花二一怔，她没动，是不敢，赵熙行难道也没动，莫不是以为她爱吃，所以让着她？而若真是这样，沈家兄妹就更不敢动了。

    花二不敢多猜了，用了丫鬟奉上的枫露茶，净过口，依旧低头敛目地干坐着。

    忽的，一阵晚风过，沈银打了个寒噤，沈钰立马关心地起身：“姐姐，小心受凉！夜深了，我先扶你回去？殿下您看？”

    赵熙行也看了眼沈银，眸色微缓：“也好。你先送阿银回屋。”

    “是，臣告退。”沈钰抱拳，小心翼翼地扶了沈银起来，便跪安辞去。

    水榭中就剩下了赵熙行和花二。相邻坐着，空气凝滞。

    良久，花二终于听得身旁一句：“尔……名花二？”

    男子的声音像一汩冷泉，潺潺地淌过夜色。

    “回殿下，是，民女花二。”花二蹭一下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回禀。

    赵熙行微微点头：“你……三年前才搬到安远镇，那三年前……你在哪儿？”

    “民女身份卑贱，居于山野。”

    “那……你做什么的？”

    “民女是一名舞姬，秦淮河上博君一笑。这生计低贱，恕民女不便多言，若是污了殿下耳，民女死不足惜。”女子一番话滴水不漏地，断了问细节的可能。

    赵熙行眉梢一挑，盯着花二的目光，发沉，然而女子始终低头敛目，神色温驯，看不出丝毫异样。

    “舞姬？好，本殿命你歌舞一曲，现在。”男子的话听不出多的情绪。

    花二藏于衣袂中的指尖微微蜷曲，然只是瞬间，她再次抬眸，神色已没了半分波澜。

    “民女献丑了。”

    花二长袖一舒，倩影移至亭中，碧色罗裙亭亭举，柳腰跹跹舞月光，步步生莲踏飞燕，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引来周围的丫鬟啧啧称赞，看入了迷。

    花二有些恍惚了。

    ……

    以前由着她的身份，她虽琴棋书画俱通，但也没谁有胆子，让她来献舞的。

    除了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

    她跳过舞给他看。

    那时他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总是恹恹地蜷在榻上，苍白的脸竭力笑得温柔。

    “花儿跳得真好看。”

    ……

    花二一恍惚，竟是不自觉地，唱出了记忆里的曲子。

    “何处，烟雨，隋堤春暮，柳色葱笼。画桡金缕，翠旗高飐香风，水光融。”

    碧落裙似天女至，倾国色若芙蓉开，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赵熙行静静地看着女子，眸底乍然夜色翻涌。

    “青娥殿脚春妆媚，轻云里，绰约司花妓。江都宫阙，清淮月映迷楼，古今愁。”(注1）

    一舞毕，残影醉人，一歌尽，余音绕梁，花二最后一个打旋儿，抛出长袖，却是忽的，赵熙行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那衣袖。

    花二一踉跄，面露讶异。

    二人隔了五步，默然对峙，中间拉扯着一段碧色水袖，空气凝滞得有些诡异。

    花二下意识地拉了拉，发现赵熙行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将那段水袖拽得死死的，幽幽启口。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太过清冷的语调，从骨子里冻得人发懵，时间和过往在那一刻破碎，不堪的记忆喧嚣而来。

    花二身子一晃，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竟然唱了那个他写的曲。

    而赵熙行说的心惊肉跳的词，其中深意冰冷刺骨。

    花二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年来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故意怜她，四月宫变后，湘南野史广泛流传，说他们隐居湘南，事农桑，闲云野鹤，于是他们居盛京，务商，条条反着来，才保了三年安稳。

    但为以防流言穿帮，自己素日呼吸声都不敢大了，竭力在世间抹去自己的踪迹，如今却自己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而赵熙行也紧紧盯着花二，眸如鹰隼，深不见底。

    千钧一发之际，沈钰送沈银回来了，看到水榭里僵着的二人，一愣：“殿下？”

    赵熙行蓦地松了手，力道回撤水袖坠地，花二差点往后栽去。

    好在沈钰及时扶住她，关切低语：“可是惹东宫不快了？没事，有小爷我在。”

    赵熙行看了眼沈钰，又深深看了眼花二，什么话也没说，就拂袖而去。

    “殿下？恭送殿下！”众人忙不迭跪倒，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东宫好像有点不悦。

    “到底怎么了？二妹妹莫怕，尽管告诉我，天塌下来有小爷我顶着。”沈钰上上下下打量花二，确认没什么伤，才松了口气。

    花二摇摇头：“无妨。对了，这夜宴不是小侯爷你邀我来的么？怎么东宫也会来？”

    沈钰同样疑惑：“不知道啊，小爷我是只邀了你啊。或许东宫听说了，因着什么缘由，自己上门的吧。”

    花二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有些看不懂东宫了，然而她也无意与他再有纠葛，遂与沈钰告辞出来，出了侯府，盛京的晚风一拂，花二脑子才冷静下来。

    滔天的后怕后知后觉般涌了上来，一摸后背衫子，冷汗都浸透了。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那个活下来的商女，才是最痛苦的人罢。

    五月初十，皇后生辰。

    圣人于储秀宫设家宴，为皇后庆生。

    这日傍晚，淡月疏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侍臣鹄立通明殿，一朵红云捧玉皇。阖宫内外都换上了皇后最喜的芍药图样，碗大的夜明珠辉映琉璃宫灯，笙箫丝竹入云去，贺喜声声不夜天。

    因是家宴，殿内只置了一张金丝楠木大案，按辈分坐了嫡统皇子和帝姬，俱俱锦衣鲜妍，笑意满面。

    圣人着绛纱金绣蟠龙家常衫子，头戴玄纱翼善冠，坐在最上首，素日天威煌煌的脸上，多了些为夫为父的慈和。

    注释

    1.何处，烟雨，隋堤春暮：出自《河传》作者韦庄，唐代。



第九章 辰礼
    “皇后连年操劳，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又母仪天下，得臣民敬重。我大周江山稳定，有一半是皇后的功劳啊。朕，敬皇后一杯。”

    西周皇帝，赵胤，举起了琉璃酒盅。

    “妾身谢陛下恩典。此乃妾身分内之事，得陛下谬赞，惶恐至极。”

    西周继后，刘蕙，千娇百媚地一拜。

    “恭祝母后辰日之喜！”皇子帝姬们也纷纷举杯，殿内欢声笑语不断。

    这时，坐在刘蕙左手边的一个少年站起来，献上一挂手串，笑容灿烂：“母后！儿臣特意为母后请了报恩寺的佛珠手串！贺母后生辰之喜！”

    那手串只是个普通之物，在一溜价值千金的贺礼之中显得很是寒酸。

    然而刘蕙却欣喜地接过，噙笑点头：“怀阳懂事了！特地为母后请了佛缘，母后喜欢，喜欢得很！”

    皇帝赵胤大笑起来，毫不掩饰的赞许：“虽是凡俗之物，但怀阳亲自去求佛，更显赤子心肠，此孝心价值千金！好！”

    众目睽睽下，那少年又像个孩子般地抱住皇后，撒娇道：“怀阳只愿做父皇母后的儿子，才不要讲君君臣臣呢。”

    大逆不道的话，让诸内侍色变。然而刘蕙和赵胤却笑得开心，像普通的长辈般，嗔怪着少年胡闹，余下的皇子帝姬们，目光里都噙了淡淡的酸意。

    赵胤原配皇后贾氏，世称元后，出有皇太子赵熙行，和康宁帝姬赵玉质。

    三年前赵胤登基，一年后，元后贾氏去世，谥敬元，世称敬元皇后。贵妃刘蕙晋为皇后，世称继后。

    刘蕙出有皇五子，赵熙彻，字怀阳，素来得帝后宠爱。刚满十七岁就敕封贤王，成为西周唯一的亲王爵，比诸皇子高了一截。

    “瞧老五那样！居然抢了长兄的轮儿，自己把礼献上去了！抢哪门子功！”坐在西席的一位紫衣丽人瘪了瘪嘴，看向身旁的赵熙行，“长兄，您还不快去？您是元后所出，快去压压继后家的气焰！”

    赵熙行看了眼笑成一团的帝后三人，刚伸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复看向赵玉质。

    “玉质准备了什么礼？”

    “王八。”

    赵熙行一愣。

    “不是都说王八活得久么。我准备了个碧玺雕王八，祝继后寿比南山哩。”赵玉质说得兴起，却又一顿：“长兄，哪里不对么？”

    赵熙行无声地叹了口气：“罢了。你就别送了。你我同胞兄妹，我送了，便也算你送了。”

    言罢，赵熙行便起席，走到帝后面前拜倒，恭顺道：“儿臣献上八宝镶嵌彩绣寿字一幅，祝母后，海福中照天命日，哉寿间涵半百年。行可楷模人称德，青松岁久叶常妍（注1）。”

    赵胤把目光从赵熙彻身上移开，凝到赵熙行脑门顶时，笑意迅速地褪去。

    大殿内乍然陷入了死寂。诸皇子帝姬背上都冒出毛汗来。

    宫内外都知道，圣人宠贤王，却对东宫不太待见，里面的门道，十有八九得归到已经仙逝的元后贾氏身上。

    “多谢皇太子。这寿字花样新奇，本宫喜欢。”刘蕙打破了滞静，她温婉一笑，欲起身扶赵熙行。

    却听得赵胤猛喝：“谁让你扶他的？让他跪着！”

    刘蕙手一抖，慌忙缩了回来。大殿内空气的温度开始下降。

    赵胤瞥了眼跪着的赵熙行的脑门顶，后者低眉顺目，沉默不言，他一声冷笑。

    “皇后自继位起，就倡行节俭，繁规琐节从简，谓之休养生息，勿作扰民之举。而听闻东宫你呢，为了一副寿字，遍寻盛京好花样，巧绣娘，大张旗鼓，兴师动众，这就是你所谓的节俭？”

    座下的康宁帝姬赵玉质暗道冤枉。

    皇后生辰，普天同庆，边上一溜烟的礼价值千金，东宫不过献了幅镶宝寿字，怎么就成了劳民伤财？这根儿原就不在礼上，而在人身上。

    看得惯的人，求了个普通手串，就千喜万喜，看不惯的人，用心准备了幅寿字，还准备出错了。

    诸皇子帝姬也都略有不忍。赵熙行却面不改色，依旧谦恭：“儿臣有罪。请父皇赐罪。”

    竟然半分辩解也无。

    赵胤看着脚跟前的男子，色如皎月，纤尘不染，半根墨发都不乱，礼节严丝合缝，一举一动都像有人拿尺子比过，完美到毫无挑剔。

    简直，不像个活生生的人似的。

    赵胤的语气愈发生硬：“是么？那朕若说你大逆不道，你也能这般，一声不吭地接下来？”

    场中诸人大惊。赵熙行却只淡淡一拜：“君君臣臣子子。君在子之前。若父皇一定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番话也规矩到了极致。

    赵胤猛地面青，一把抓起个瓷盅，朝赵熙行扔去。诸人阻拦不及。只听砰一声，瓷盅打在了东宫额头，顿时划出一个大口子，鲜血渗出。

    “陛下恕罪！东宫孝心可鉴，万无大错啊！”刘蕙并一干皇子帝姬，慌忙跪地求情。

    而身为正主儿的赵熙行，血珠淌过眼角，他下意识地去擦，却看到血脏了玉袍角儿，眉间一蹙，便放下了衣袂，任血淌着。

    “儿臣认罪。父皇息怒。”他拜倒，不愠不恼。

    这番做派落入赵胤眸底，让他厌恶之色愈浓：“世人都说，东宫是个十全之人，完美到跟个圣人似的。而民间也称朕为圣人，你这番做派，是比着朕来的？”

    “儿臣不敢。”赵熙行静静谢罪。

    赵胤冷笑愈浓：“要朕看，朕尚不敢称十全，就不知你是去哪儿学的，竟比你老子还会！”

    一番对话，隐隐含了大逆的意味。吓得殿内诸人脸色乍白。

    “父皇！长兄只是行事苛刻，不近人情，才有戏称圣人！绝对没有冒犯父皇之意啊！”赵熙彻求饶的声音响起。

    赵胤一怔，看向赵熙彻，许是被吓着了，十七岁的他哪有皇子的样子，跟个普通少年般泪眼盈盈，委屈巴巴地瞧着赵胤。

    赵胤的心立马软了，颜色缓和了两分，再看到纹丝不乱的赵熙行，便觉太阳穴痛。

    “朕迟早要被你这个不孝子气死！”赵胤丢下一句气话，便拂袖而去，刘蕙忙跟了过去。

    赵熙行还跪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便见一抹墨绿衫子凑了过来。

    “长兄痛不痛？”赵熙彻蹲下来，看着赵熙行额头的伤，毫不避讳地扯过自己的宫袍，就要为他擦血。

    赵熙行下意识想阻，没来得及，赵熙彻的宫袍就挨了上去，眼睛里都是关切。

    注释

    1.海福中照天命日，哉寿间涵半百年：全诗出自《清平乐》，作者贺涛。



第十章 天子
    赵熙行没动，就任他擦着，良久，一句：“宫袍脏了。君子失仪，不妥。”

    “哎呀，就长兄你什么都知道，我不懂，不懂咯！”赵熙彻放下衣袖，一笑，“我只懂长兄那么好看，头上戳一个血印，才是不妥！”

    话音刚落，一个大力猛地推向赵熙彻，后者一踉跄，差点摔到地上。

    始作俑者康宁帝姬赵玉质，叉着腰道：“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你，我长兄作何会被父皇责骂？都怪你！长兄，我们走！”

    赵玉质拉着赵熙行扬长而去，临别还给赵熙彻扮了个鬼脸。

    好好的家宴就这么不欢而散。

    这一厢，赵胤回了寝宫，脸还阴着，继后刘蕙跪在榻上，为他捏着肩颈。

    “陛下息怒，妾身倒觉得东宫明礼得很，还打算让怀阳跟他学学，箍箍他性子哩。”刘蕙盈盈低语。

    赵胤冷哼一声：“让怀阳跟他学？那才是明珠沾泥呢！当年他外祖家贾氏名门贵胄，东周文贾武程，他家便是那个贾！他外祖父贾章，三朝太傅，桃李满天下，被誉为文官之首！后来朕代哀帝，贾后病故，如今南边的叛党行首，据说就是贾章当年的学生！”

    文贾武程，东周立国的肱骨，曾经名门中的名门，可惜一朝沧海变桑田，里面的意思就变了味。

    赵胤顿了顿，胸口憋了口闷气：“你说东宫这小子，茶壶里倒不出汤圆的，焉知他心里向着哪头的！”

    刘蕙一愣，连忙跪下，美目含了泪珠：“陛下！叛党罪该万死，但不能因为东宫的性子，就认定东宫和叛党有勾结啊！事关重大，还望陛下三思！”

    赵胤叹了口气，怒气化为无奈，起身扶刘蕙起来：“朕第一个儿子，二十岁得了他，朕还不清楚他性子？只怕和叛党说半句话，他都觉得脏了他嘴。但朕就是觉得，这小子成天板着个脸，朕一个当老子的，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刘蕙破涕而笑，安慰地拉过赵胤的手：“陛下，东宫虽少言寡语，但性子高洁，绝对是清清白白的，天下人也对他素有赞誉，皆可作证。”

    赵胤反手握住刘蕙，叹了口气：“罢了。还是我们的怀阳最好，心里藏不住事的。对了，听说东宫为了这寿字，召了民间的手艺人画花样子？”

    “不错。听说叫吉祥铺，掌柜的叫什么花二。”刘蕙噙笑道。

    赵胤眼眸一亮：“诶？花二？这名字……是了，朕听宫里传得热闹，说东宫赐了她饽饽，准她同堂用膳，前不久平昌侯府夜宴，几人还一块去了。有趣，区区一介下民，竟能让二十几年严丝合缝的东宫几番破了规矩。”

    刘蕙掩唇一笑：“东宫长大了哩。”

    赵胤扶额沉吟，良久一句：“真是世间第一奇事……也好，明早召那下民，朕，亲自会会她。”

    这一晚是暗流汹涌的，也是有人夜不能寐的。

    圣旨当晚就传到了吉祥铺，花二接过旨后，整晚没合过眼，心里七上八下，翻来覆去。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了，坐在铜镜前发呆，婆婆花三和阿巍，一溜烟地堵在门口，眼眶下都是黑眼圈。

    “二丫头，你想好了？这见的……可是赵胤啊！”婆婆最先开了口，直呼其名。

    花二看向镜中，一位佳人，十八芳华，和三年前那个半大丫头，已经是两幅样子了。

    果然，流光容易把人抛。

    故人的模样，早就被遗忘了。

    ……

    花二又有些恍惚了，她第一次见赵胤，是多大呢？

    好像是十二岁。

    那时的赵胤已显帝王之姿，威严浑然天成，差点的宫侍都不敢和他对视的。

    十二岁的她，也有些怯怯的，看着赵胤跪在她面前，像一头蓄势的豹子，手心都是汗。

    “你……就是右相，赵胤？”

    “正是。臣，拜见娘娘。”

    赵胤声如洪雷，炸得她一哆嗦。

    这时，一只温厚的手伸过来，将绢帕塞到她手中：“花儿别怕啊。”

    熟悉的干净的声音，让她立马镇定下来，她侧头，看着他笑：“花儿才不怕呢！花儿都记得，记得！”

    旋即，她再看向赵胤，努力摆出刚学的架子：“平身！”

    然后，她像讨表扬般，眼眸晶亮地看向身侧。

    那个脸色苍白的男子似乎早有预料，手一晃，她掌心就出现了一颗糖。

    “哇！戏法呢！”

    她开心的笑，那时年少，不知愁滋味。

    ……

    “阿姐！要我说，还是阿巍陪你去！”花三将回忆撞碎，“东宫也就罢了，这次是他老子，凶险不知多多少！”

    阿巍精神百倍地一提刀：“二姑娘放心！当年赵胤手下的东西南北将军，我可是砍了好几个呢！”

    花二看着吵嚷嚷的三人，都是真心地为她好，不由心热：“这可是圣旨，只召我一人。若不去或者多去了一个，脑袋都得分家。”

    三人都不说话了，面露忧色。花二最后嘱咐了三人看好铺子等闲话，便毅然动身进宫。

    一路无话，思绪千重。到了帝宫，有专人接应，半个时辰后，她就跪在了上书房的金砖地面上。

    “民女花二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

    书册阖上的微响。和三年前相比，洪雷般的男声沉稳不少。

    花二深吸一口气。博山炉里的龙涎香，倒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抬起头来。”赵胤听不出多的情绪。

    “民女蒲苇之姿，粗陋不堪，不敢触犯天威……”花二将准备好的话一溜烟背出。

    却没想还没说完，男子又不辨喜怒地重复了句：“抬起头来。”

    咚。花二的心跳陡然加快。

    虽然她设想了千百遍这一刻，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三年过后的心境。

    “怎么？聋了？”男声再次传来，带了一丝不快。

    花二咬了咬下唇，余光忽的瞥到一旁的八扇八开蟠龙桃枝紫檀木书橱，楞子上有三道细细的刻痕。

    因为不太容易察觉，加之书橱贵重无比，很难修补，所以宫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她知道，那是他划的。

    ……

    每一年，他都会让她站到书橱楞子前，拿小刀比着她头顶，一刻。

    “花儿又长高了呢。”

    他笑，虚弱的眸里好像有太阳。

    她也笑，吵着终有一天会长得比他高。

    虽然有宫人劝过，书橱价值连城，刻划不太妥当。

    他却总道无妨，说，这宫里最贵重的，不是花儿么。

    ……



第十一章 往事
    花二收回视线，心跳已经变得平稳无比。

    虽然一切都变了，然而总有些东西，没有变。不被人察觉的细小之处，他在那里。

    仿佛还对她笑，花儿别怕啊。

    “民女遵旨。”花二抬头直视赵胤，目光平静，毫无躲闪。

    赵胤长身玉立在书橱前，也静静地直视花二，他有一瞬的震彻，旋即变为疑惑，然后就在疑惑里，或浓或淡地徘徊着。

    他走进花二，俯下身来，像研究个什么东西，仔细地盯着女子，每一寸都和记忆相比较，终于，他直起身，龙盘虎踞的眸子里，有莫名的暗流。

    “你可知，朕的皇位是如何来的？”忽的，赵胤问了这么一句。

    “天家之事，民女不敢妄言。不过，如今海清河晏民生安泰，陛下必是承上天之意，应万民祈望，才继圣人之位。”花二不慌不忙，娓娓道来。

    赵胤盯了她一会儿，唇角一咧：“呵，一个个睁眼说瞎话呢。朕不傻，三年前的事，没必要瞎糊弄。”

    赵胤顿了顿，看了眼花二，后者温驯地跪在地上低头敛目：“你可听说过，四月宫变？”

    骤然幽幽一问，男子顿时目如鹰隼，锁定了花二，可惜，后者看不出半丝异样。

    “略有耳闻。民女愚钝，愿闻其详。”花二像个好奇的乡野村民，恭敬拜倒。

    “三年前的四月，周哀帝无道，民生多艰。所以朕，哦不，当年，我还是右相，发动了宫变，控制了帝宫。周哀帝气急攻心，当晚薨了。我为他定庙号，举国丧，然后自己登基为帝。”

    赵胤伸出手，抚摸着一盆牡丹花，语调仿佛从时间深处传来。

    宫里是不会有落花的。不吉利。所以在花朵快衰败时，就有宫人拿剪子把花剪去，或者直接去暖房换一盆新的。

    这违背天道规矩，耗费银两的举动，却是大周帝宫的规矩，就图个千秋万代，花开不败。

    改朝换代，胜败兴衰，不变的，永远是繁花似锦。

    赵胤一笑，目露惘然，这盆牡丹不败，不知是三年前的花儿，还是他此时看到的花儿了，变的，只有人罢了。

    “当年那场宫变，周哀帝的羽林卫殊死抵抗，两方冲突，死伤千余人。最后我赢了，清点人数时，死的活的，我的人，哀帝的人，都能一一对上。除了四个人。这四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般，竟是半点踪迹也无。为稳定天下民心，我只得令史官封笔，认定这四人薨逝，为他们拟了谥号。”

    赵胤顿住，再次紧盯住花二，女子谦恭地跪着，听得很仔细，眸底那一丝好奇都毫无破绽。

    赵胤的疑惑更浓，还夹杂着一丝失望，自己看错了？还是自己记错了？

    “那四个人，其中两个倒无所谓，都是做奴才的，另外两个，就有些事关重大了。”赵胤猛地摘下那朵牡丹，蹲下身，放到了花二面前。

    咫尺之间男子的眸，精光内敛，刺穿一切。

    “民女斗胆好奇，那两人是谁呢？”花二拈花一笑，天真无邪。

    赵胤的语调忽的变冷，眸底翻起滔天巨浪：“一人，是周哀帝的嫡长子，谥，贞明太子。”

    花二貌似讶异地掩唇，眨了眨眼。

    赵胤死死锁定了花二的眸，咬字从齿缝迸出：“另一人，是周哀帝的小继后，谥，悯德皇后。”

    上书房的空气，瞬间凝成了冰块。

    死寂，诡异的死寂，两个人就这么近距离地盯着，玉漏一滴一滴，撞在人心尖上。

    时光涌，悲辛莫道当年事，记忆河，不渡两岸未亡人。

    忽的，花二一笑：“还有这等秘辛？民女和没见识的下民们，都以为有了谥号，人就早没了呢！”

    赵胤微微眯了眼，花二敛了笑，连忙惶恐地拜倒：“民女……民女说错什么了么？陛下恕罪！恕罪！”

    赵胤看着伏在地上花二的脑门顶，眸底的夜色渐渐退了回去：“时至今日，那四人都杳无踪迹。但自兹南边传闻，呵，有鼻子有眼的，说他们隐居湘南，事农桑，闲云野鹤。老百姓都信进去了，称为湘南野史。”

    “湘南野史？是传得厉害，民女亦有耳闻。”花二恭敬答道。

    “……罢了。今日召你来，不过是听说你家铺子，为皇后生辰献了花样子，皇后喜欢，朕意在嘉许。去领赏罢。”赵胤转过身，送客。

    “民女告退。”花二跪安，退出殿外，有内侍迎上来。

    “恭喜姑娘。”那内侍笑得谄媚，递过来一匣赏银。

    花二道谢，一福，倩影便消失在帝宫尽头。

    原地剩下那个内侍发怔。只因他刚才碰到女子的手，竟然冰冷到吓人。

    而在另一厢，进出帝宫的承天门角落里，一辆青呢银簧的马车已经停了很久了，不知在等什么。

    见得那捧着一匣赏银的倩影出宫来，一个小黄门立马跑到马车旁，低语：“殿下，花二姑娘出来了。”

    “嗯。”车内传来赵熙行的声音。

    小黄门会意道：“殿下，姑娘好好的，没见着伤，也没甚忧色。圣人应该没有难为她，或许就是嘉许她家铺子为皇后画样子罢。”

    有片刻寂静。一只修长的指尖从内伸出来，探着车帘子，似乎想掀开，但滞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回宫。”

    淡淡两字传出，小黄门一愣：“殿下不是原本去大理寺，现儿只是顺道停一下么？这就……回了？”

    车内没有回应。

    小黄门等了一会儿，遂不敢再多问，车轱辘吱呀，便消失在了金碧辉煌的夕阳里。

    六月，清风无力屠得热，落日着翘飞上山。

    自从又被东宫召又是圣人召的事过去，吉祥铺似乎恢复了宁静。打花样子进献东宫后，盛京的一些官家都来吉祥铺画样子，铺子换了绸缎幌子，生意愈发红火了。

    花二很快将姓赵的忘在了脑后，一个帝宫金阙，一个乡野小镇，好像在两个世界。

    阿巍勤勤恳恳看铺子，花三忙着习武约人打架，婆婆絮絮叨叨剥豆角腌酱菜，这样的日子，她花二已经很满足了。

    这日就是花三的弱冠礼了。吉祥铺做东宴请乡邻，食案摆了三条街，好不热闹。待夜幕降临，宾客散去，几人才关门起灶，晚膳作了家宴。

    四人围坐在一起，家常小菜，二两小酒，烛火下欢笑声声，阿巍和婆婆都喝醉了，胡乱嚷嚷。

    “我还能喝……当年我作上将军时，喝遍三军无敌手……喝！”阿巍东倒西歪。

    “我家三哥儿长大了，今儿多少姑娘觑着他看……得相个好小媳妇儿，拿媒婆册来！”婆婆老当益壮。



第十二章 弱冠
    花二哭笑不得：“阿巍是习武之人，惯来谨严慎礼，一碰酒就没个准，婆婆也是，老大不小了，酒量也跟着长不成。”

    花二忙将两人扶回屋，安顿好了，才重新坐回案前，看向花三：“阿弟你可也别醉了。一屋子酒气，今晚我就苦了。”

    花三笑：“阿姐放心。我清醒得很。你我姐弟再喝一盅？”

    “也好，时辰尚早。对了，忘了给你。”花二突然想到什么，从房里拿出一个匣子，递给花三，“弱冠礼，阿姐单独给你的。”

    匣子打开，一把白玉柄小刀，不算贵重，但也刀锋雪亮，玉柄上两个刻字：花三。

    花三欣喜地接过：“谢谢阿姐！”

    “重点不是刀，是字。”花二指了指刀柄上的刻字，忽的泅了分意味深长。

    “花三，记住，从今天起，你成年了，你将一辈子以花三的名字行走于世。以前的，都忘了。从今往后，阿姐只愿你做个堂堂正正的好男儿，心中有光，手中有刀。”

    花三指尖抚过的刻字，狠狠点了点头：“记住了，心中有光，手中有刀。”

    花二噙笑看着眼前的男子，愈发比她高了，剑眉星目，精光内敛，一袭白袍刀剑利，斩它世间不平事。

    三年，褪去了青涩模样，他终于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郎。

    花二微微一晃神。是了，这个少年郎，眉眼间有他的影子，然而，却又不一样。

    他眸底干干净净，没有背负什么恩怨的痕迹，也不知他是忘得太快，还是看得太明白。

    “阿姐，看着这柄小刀，你还记得，我割断你青丝的事么？”花三的声音传来。

    花二收回视线，笑笑：“如何不记得？那时我进宫不久，患了疾。迫于规矩，你顶着张不情愿的脸来看我。正想我睡着了，你这个混小子，竟然把我的头发丝拴到了玉榻楞子上。”

    “是了，我当时还打的死结。结果阿姐一醒，动弹不得，直捂着头皮叫痛。”花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法子，我不得不用小刀把你头发割断，才让你脑袋得了自由。”

    “所以说，后来你那顿板子，吃得值！”花二点了点花三的额头。

    那时年少，什么都写在脸上。

    把她头发绑到楞子上这种事，估计全天下，也只有这少年敢这么做。

    两个人打打闹闹，互相看不惯，每次都要那个他出面，才得消停。

    后来，他不在了。

    少年和她，反而再也不闹了。

    造化弄人。

    “你说你，当年哪根筋不对？岂止绑头发，什么捉老鼠放到我宫里啊，往我绣鞋里灌水啊，在我坐垫上黏山果刺儿啊。花样不带重的！”花二瞅着花三，哭笑不得。

    “因为……不服。”花三的目光忽的有些躲闪。

    “不服什么？按照辈分，你可得尊我一声母……”花二一愣。

    “就是不服这个！”花三猛地打断花二，咬着下唇，眼眶微微红，似乎未出口的那个称谓，他很不愿意听到。

    花二眨巴眨巴眼，不明白。

    花三深吸一口气，正色看向花二，脸色有些异样：“阿姐，我长大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男人了。”

    花二下意识接到：“对啊，你弱冠了。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花三眸色一暗，身躯微微蜷缩，“你一直……都不知道……”

    花二丈二摸不着头脑：“阿弟？”

    “我真的很讨厌！你叫我阿弟……”花三低着头，声音有些哑。

    “胡闹！就算你大我两岁，但按辈分，我长你整整一辈。如今让你只唤我姐，还算便宜你了！”花二戏笑道。

    花三摇摇头，指尖攥了攥，道了声罢了，蓦地辞席而去。

    原地剩下花二依旧不明白，她甩甩头，抛开疑惑，看着烛火摇曳，她的思绪也飘远了。

    ……

    她是进宫第二天，见到少年郎的。

    那个他将她带到少年面前，鼓励地一笑：“花儿，打招呼啊。”

    她不过十二，少年大她两岁，已经十四了，个头比她还高，低着头瞅她，不乐意全写在脸上。

    她怯怯的，嗫嚅出两字：“大哥哥……”

    “诶，错了错了，他虽年纪比你大，但你辈分比他大。”他扑哧一声笑了，“花儿直呼字即可。”

    她抬头瞧少年，后者身形投下一爿阴影，笼着她，她半个字都说不出。

    那个他忽的一拍脑门，不知从哪儿搬来一个木箱子，让她站上去。

    这下，她比那少年，倒高了半个头。

    “花儿别怕，叫他的字。”他苍白的脸上，笑温和到极致。

    她蓦地就生了无限勇气。

    “信芝！”

    ……

    花二咧了咧嘴，自斟一杯下肚，乡野粗酒，她竟也有些醉了。

    若世间能买醉，何人愿得清醒。

    翌日，吉祥铺又热闹了起来。

    中堂坐了十来个媒婆，红衣绿袖，满头大红花，胭脂浓到让人呛，花婆婆坐在上首，开心到不行，见得花二起了，不住招手：“二丫头！过来看看！”

    花二心里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过去，媒婆们就把她围住，七嘴八舌：“二姑娘生的俊儿啊！这小脸蛋，疼死哪家小相公哩！”

    花婆婆也像展示一件宝贝般，提起花二肩膀，让她转个圈：“瞧我家姑娘，不是普通小子配得上的！把你们最好的彩头拿出来，我吉祥铺可是为入了东宫眼的，不缺赏银！”

    媒婆们顿时喜笑颜开。争先恐后把花名册捧到花婆婆面前。

    “丫头，你瞧，这张三家的小子如何？好像长得有点傻？好，看看李四家的？不喜欢？那王麻子家的也不错！”婆婆拉过花二，看得起劲。

    “婆婆！你又在瞎操心！”花二受不了了，一把挣脱包围圈，“我不嫁，没打算！”

    这下不止花婆婆，媒婆们也闹开了：“二姑娘，你都十八了！再不嫁就老了！”

    花婆婆叹了口气，关切地拍拍花二的手，附耳低语：“丫头，老身知道，你放不下以前的事。但你黄花大闺女，有什么不能再嫁呢？难道你真想下半辈子青灯古佛，自己过一辈子？女孩子家家，总得找个人疼嘛！感情，可以先过门，再慢慢有嘛！”

    “倒也不全是为着往事。”花二无奈道，“但我也不是东西，怎么就急着往外推了？若要嫁，总得是个我看对眼的人啊。”



第十三章 相亲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你告诉婆婆，婆婆给你找去！婆婆就是见不得你一个人苦，大好的年纪，作甚要背负那么多东西？你像隔壁小翠小红，活得轻轻松松的不好么？”

    婆婆满眼都是真诚的心疼，说着说着，竟要掉下泪来。

    花二叹了口气，灵机一动，安慰地笑笑：“婆婆，您若真急，不如给花三看看？他年轻气盛的，准让你快速抱胖小子。”

    婆婆眼眸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弱冠了呀！对对对，姐妹们！可有姑娘的花名册，给我家三哥儿瞧瞧？”

    言罢，婆婆就带着一堆媒婆，乌泱泱地朝后院涌去。花二暗地向花三讨了个饶，欲出门躲风头，脚刚踏出门槛，就看到街角站了个人。

    朱红衣袍，彩绣蝴蝶，还故意微微拉开衣襟，露出玉似的一线胸膛，是个俏儿得像花间巷里骈头的男子。

    “二妹妹！”老远的，他向花二挥手。

    花二本想躲着走，但看躲不着了，只得硬头皮过去，一拜：“见过小侯爷。”

    沈钰看着花二，眉梢眼角都是笑：“二妹妹，你果然都没应。”

    花二一愣。这小侯爷杵了半天，是在盯梢她吉祥铺么？

    “二妹妹，我听闻一大早四邻八乡的媒婆都往你家去了，我急得立马来了。”沈钰额角还有汗，眸子很亮，“但看这样子，你一个都没瞧上罢，太好了。”

    花二瞥了沈钰一眼：“小侯爷这意思，怎么个好法？”

    “二妹妹，小爷我生辰八字都给花婆婆了，她可有和你提过？你今儿在姻缘花名册上，可看到小爷名字了？”沈钰有些急。

    当然没提过。花二心里暗道。

    她吉祥铺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少和官家来往。更别说一个侯爷世子来求娶她。她亲眼看见婆婆前脚收了笺子，后脚就扔进茅厕里去了。

    不过这番话，花二没告诉沈钰，只是笑笑：“……有，有看到吧……记不得了，那么多名字。”

    沈钰才松了口的气又提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女子，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来：“二妹妹，那晚的话不是戏言。若你是因不想做小，才不应我，你放心，给我一点时间，让小爷我去求……”

    见他越说越离谱，花二立马打断了话头，微微肃脸：“好了！小侯爷。你是顶好的人，但我花二出身微贱，区区下民，只想找个普通人家，下半辈子安安稳稳。万没打算攀上你侯府，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沈钰愈发急了，从耳根子到脖子都红了：“二妹妹，你听我说，你若要做绿林好汉，小爷我给你磨刀，你若要下田头种地，小爷我给你抠脚泥巴……”

    “这都哪跟哪儿？”花二噗嗤一声笑出来，“罢了，小侯爷，你过你的富贵日子，我过的百姓生活，各得其所，不好么？请回罢。”

    花二摇摇头，便头也不回地离去。她实在不明白，明明是官场诡谲地泡大的富贵子，怎么偏长成个没心没肺的少年郎呢？

    原地就剩下了沈钰一人。他呆呆地看着消失的倩影，一分不舍，一分黯然。

    他是一年前认识花二的。

    那时，他的轿子经过吉祥铺，偏巧不巧，一阵风来，刚好掀起了帘子，刚好让他瞧见了正在铺子里招呼的花二。

    就是那一瞬间，他的魂儿就被勾走了。

    从此他各种往吉祥铺蹿，也不管什么小侯爷的身份，花样百出地撵着花二跑。一年下来，花二虽不对他生疏，但也不算亲近，不过四邻八乡都习惯见了，这不务正业的小侯爷。

    时至今日，他也在想，如果轿子没有经过吉祥铺，如果风儿早一点，或者晚一点，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然而就是那么巧，路过刚刚好，风儿也刚刚好，然后他刚刚好，就遇着了她。

    人们说一辈子是很长的事。

    可他总觉得，他这一辈子，就在那一瞬，天定了。

    这厢，在巷子拐角处，一辆青呢银簧的马车也停了好一阵了。

    车帘子被微微掀开，方才那一幕，被帘后的人儿尽收眼底。

    “殿下，按您吩咐，都打听过了。小侯爷就是这么认识花二姑娘的。跑得可勤哩。”一个布衣打扮的内侍凑近车帘，低语。

    “嗯。”端坐车内的赵熙行眸色一闪，“西山那边最近不太平，山匪扰民，就让沈钰挂帅出征去罢。”

    内侍一愣，下意识嘀咕了句：“那个世子？只怕到了战场，都要被吓得尿裤子！”

    赵熙行淡淡道：“让虎威都尉领左军，骠骑副都尉领右军，准他俩逾帅发令。炮火粮草，都按最好最足的给沈钰配。再派一队龙骧卫，专门保沈钰周全。”

    “这？殿下是想让世子历练历练？”内侍挠了挠头。

    赵熙行没回答，放下了帘子，两字：“回宫。”

    那内侍一怔：“殿下不是原本去县衙府，现儿只是顺道停一下么？这就……回了？”

    车内默然。内侍只得压下疑惑，吩咐启程，车轱辘转动，向帝宫行去。

    路上，那内侍左右思量，又觉得不对。

    照这种兵力配置，左右都尉还能无有帅令而直接发兵，沈钰去了那儿，成天抱着西瓜啃，什么事都不用操心的。简直是让个傻子挂帅，这仗也能赢的。

    哪里像是历练？

    “感觉……像是故意支走人……”内侍在车旁自顾嘀咕。

    忽的，车内传出一声清咳。内侍吓得立马告罪，不敢多揣度了。

    扑通。夕阳坠入山间，六月的晚风，送来纺织娘呓语。

    吉祥铺的绸缎幌子在风中拂，除了后院花二和花三的打闹声，这一晚，婆婆和阿巍倒是睡得香。

    然而第二天，一道东宫来的钧旨，又将吉祥铺送到了风口浪尖上。

    旨意说，平昌侯府嫡姑娘沈银病了，还不轻，因着宫里有最好的药，所以皇太子把沈银接进了东宫，让她好好养病，然后，恐沈银孤身茕茕，心绪郁结，于养病不利，故召其弟沈钰的故人进宫相伴，而这故人，就是花二。

    钧旨还特意说，除了花二，其他人只要花二想，都能一块带进宫去。



第十四章 侍疾
    大清早的，花二就开始瞅着钧旨发愣。她什么时候，成了沈钰的故人？这皇差，怎么就落到了她头上？

    她忽的又想起，那日平昌侯府夜宴，沈银说她和赵熙行早就到了，听了半天墙角，莫非沈钰对她表明心意时，赵熙行听去了，才惹来误会？

    花二一个哆嗦。这误会大了。

    自然，花三，婆婆，和阿巍三人，脸黑得跟炭似的。但好在这次，上面允了可以带其他人一起进宫，于是三人决意，既然皇令推脱不掉，就干脆一块去。

    这次花二应得爽快。一家四人临时关了吉祥铺，用骡车拉了半月家什，就第一次齐齐整整的，踏入了东宫。

    到了延禧门，花二下车来，向来人一笑：“李大人，又见面了。”

    李郴看着花二一行拖家带口的样子，还有骡车轱辘上的泥疤子，落在帝宫金阙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不禁眉头跳了跳：“区区下民……算了……二姑娘有礼。”

    花二笑意愈浓：“敢问大人，可知钧旨到底是何意？若要沈大姑娘安心养病，召平昌侯夫人，或者哪个家生丫鬟进宫陪伴，都比召民女说得过去啊。”

    李郴摇摇头。问他？

    只怕除了那东宫自己，天下没人能懂这道钧旨意思。

    李郴领一行人至东宫，这次不是庑房，而是一处正经配殿，四人每人领了一间厢房，进出入都有金吾卫重重把守。

    几人刚把家什安顿下来，就有罗霞领了一列小丫鬟，进来见礼。虽然整件事不明不白，但见着认识的人，花二心下稍安。几人略做歇脚，便被罗霞带着去见了沈银。

    沈银住在东宫一处主殿里。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离东宫的书房也是极近。

    路上，花二啧啧称奇，暗向罗霞道：“姑姑，听说东宫不近人情，但怎么对沈大姑娘诸多优待？”

    罗霞一笑：“人家一块长大的情分，旁人能比么？再说了，沈大姑娘是要配东宫的，盛京谁人不知。”

    花二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这沈大姑娘身子不好。家世虽没得说，但子嗣怕是……”

    “所以才一直拖着先养身子。不过我听人说。”罗霞凑过来，压低了语调，“是东宫自己把事儿压着。好像不是十分情愿。否则，宫里上下都默许了，能拖到现在？”

    “不情愿？为什么？”罗霞健谈，花二也就没兜着。

    罗霞面露疑惑：“对呀，我亲眼瞧过，东宫是待沈大姑娘好，但总是，缺了点东西……那好不是那种好……”

    “什么意思？”不知为何，花二今儿的好奇心特别浓。

    罗霞瞥了她一眼，脸微红：“小妮子，十八了吧？看中哪家相公没？等你心里有汉子想了，就知道答案咯！”

    被这一揶揄，花二也不好追问了。

    到了主殿，罗霞通报进去，不一会儿，听得银铃般的一声：“快请进来！”

    花二四人进殿，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沈大姑娘。”

    沈银病怏怏的，巴掌大小脸蜷在一圈银狐白领子里，行动间盈盈弱弱，时不时西子捧心，秀眉一蹙都能疼掉人半条心。

    花二瞧得咂舌。若说佳人倾城，则病中佳人，更得倾国。

    沈银目光在诸人身上一溜：“几位快快请起。远离家乡，进宫侍疾，是阿银要多谢诸位。”言罢，沈银就要下拜，唬得诸人连忙阻拦，连将她搀回上座。

    “这位就是为皇后画花样子的花婆婆罢。久仰。”沈银首先向婆婆点点头。

    婆婆回礼。沈银立马赏了她一匣人参，说敬献长者，让她养身子。

    沈银又看向阿巍，目光微微一闪：“这位？听说是花家的远亲，投奔而来，现为吉祥铺打理生意，身手也听闻不错？”

    “不敢。乡野之民，随便会点，权当护家护院罢了。”阿巍抱拳应道，面色淡漠。

    沈银又一连声让人赏他柄措银刀，阿巍虽面无表情，但眸底还是一划而过的欢喜。

    “这位便是花三公子？花二姑娘的……弟弟？”沈银最后看向花三，一疑，“可你看来比花二姑娘大啊？”

    花三挑了挑眉，装作没听到。

    “回大姑娘话，我和花三只是堂亲。他虽比我大，但算辈分，我为长。”花二连忙接口解释。

    沈银转笑：“原来如此。看令弟一脸红疹子，可是有什么痼疾？宫里医术精湛，不如我请几个御医帮他瞧瞧？看五官甚是俊俏，可惜了。”

    “多谢大姑娘好意。草民就喜欢这疹子。”花三一翻眼皮，“生得独特，生得好！”

    “怎么说话呢。人家又没惹你！”花二瞪了眼花三，低喝。

    “明明是阿姐不乐意见她，我都瞧出来了。我为你出气，你还怪我？”花三有些委屈。

    花二连忙抹了把脸：“你哪儿瞧出来了？胡说！就你眼睛生得精！”

    花三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这厢，又听得沈银笑道：“来人！快把我给三公子准备的礼呈上来！听说三公子才弱冠？还是半大小子，应该都喜欢甜食的。”

    遂有一个宫女，将一个匣子奉到花三跟前。打开来，极品荔枝，新鲜得还挂着露珠。

    “这是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荔枝。可甜哩。三公子尝尝？”沈银笑得如烟。

    “不用了。回去尝。若大姑娘没什么事，草民还要去练武，告辞。”花三砰一声阖上匣子，作势就要走。

    沈银丝毫不觉被冒犯，笑意如昔：“也罢。今儿本意只是见礼，诸位进京劳顿，早早歇罢。来人，送客！哦，花二姑娘留步。”

    花三几人闻言一愣，略带担忧地看向花二。

    “殿外等我便是。无妨。”花二安慰地点点头。

    花三等人才放心跪安。殿门打开又阖上，金砖地面映出花二一人剪影。

    “花二姑娘，虽说你我有数面之缘，但难得像此刻就你我二人，能说些体己话。”沈银俏生生走到花二面前，“果然有些话，还是同为女子，说来方便些。”

    花二不动声色道：“民女愚钝。”



第十五章 英灵
    沈银笑得婉婉，苍白的小脸像疾风中的一朵琼花，盈盈不堪握：“二姑娘，想来你已听说了。我父亲平昌侯，是助圣人登上帝位的第一功臣，所以我打小就被指给了东宫。贤良恭让，我倒背如流，后妃之德，更是识字就开始念了。”

    花二低头一笑，不置可否。

    沈银很是亲切地拉过花二手，续道：“所以，我都懂。我愿和二姑娘效娥皇女英，不过，我也提点二姑娘一句，三宫六院自古使然，姑娘不会是第二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银顿了顿，拉花二手的力道微微加重：“只要姑娘不生什么独占之心，该有的名分地位都少不了姑娘的。”

    花二眨巴眨巴眼，莫名其妙：“大姑娘在说什么？”

    沈银眸色一闪，松开花二的手，笑笑：“罢了，时候尚早，是我疏忽了，不过终有一天，姑娘会看到某人的心思的。”

    “谁？”花二有些转不过弯，“哪种心思？”

    “时候到时，自见分明。”沈银果断转了话题，“对了，我也给姑娘准备了礼，姑娘生得好模样，这粗布衣衫的，可惜了，姑娘家的，还是得打扮起来。”

    言罢，便有宫女奉上妆花奁子，里面绫罗绸缎的衣袄鞋袜，金碧辉煌的。

    花二道谢，告辞出来，候在殿外的花三几人见了她，立马迎上来，左看右瞧：“怎么样，沈氏没难为你吧。”

    花二噗嗤一笑：“人家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说得跟阎王似的。”

    诸人都笑了。遂在罗霞的带领下，往厢房回。

    路上，花二回想起沈银，觉得此人真算个妙人。方才见礼时，各种滴水不漏，行事周全，将所有人都哄得开心，自己跟个菩萨似的，挑不出半点错。

    这一点，倒和那完美到不像个活人的东宫，配。

    花二正在胡思乱想，忽见花三递过来一颗剥好的荔枝：“阿姐尝尝？天热，这果子解暑。”

    花二接了，往嘴里一扔，没两口就吐了出来。

    花三丈二摸不着头脑。

    那倩影远远丢下一句：“酸！酸死了！”

    花三一愣。扔了颗在自己嘴里，愈发不解了：“这不是很甜么？”

    入夜，三宫六院悄寂，不知何处临风一只笛。

    花二辗转反侧，睡不着，上次进宫献花样子也一样，反正到了这宫里，她就睡不安稳。

    她不由披衣起身，来到院子里，看着天上一轮月亮出神。她想起从前，也有段不好好睡觉的岁月。

    她习惯起夜。

    大半夜的，从玉榻上摸黑起来，太过富丽堂皇的玉榻很高，她年幼的小短腿，得晃悠半天才能找准落地。

    这时，寝宫右侧的暖阁里，他会敏锐地察觉到她起了，然后披衣而起，点亮一盏宫灯，让灯火映亮幽幽深宫。

    然后，重病在身的他总是一边咳嗽，一边温柔的叮嘱。

    “花儿小心啊……”

    待到她爬回榻上，那灯火又能敏锐觉察到，时候刚好的熄灭。

    那时的她，不知道被病痛折磨的他，入睡已是困难。

    宫闱深深，每个长夜，她只是没心没肺地习惯着。

    花儿小心啊……

    如今，再次回到深宫，却什么都不在了。

    “果然，就睡不好觉了。”花二自嘲地笑笑，笼了笼外袍，宫里的长夜，总是比别处更冷，更难捱。

    忽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一抹人影偷溜出来，花二一吓，待看清面容，微惊：“阿巍！你大半夜去哪儿？”

    阿巍蹑手蹑脚地往殿门去，闻言也一惊：“二姑娘？吓死我了！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花二眸色一闪：“阿巍你……想起从前了么？”

    阿巍滞在原地。玄色衣袍像是凝了太重的夜色，整个人掩在黑影里，发沉。

    “二姑娘……三年了，我第一次……又回来了。”

    花二无声地叹了口气：“也好。不过外面重重金吾卫把守，你如何能出去？”

    阿巍这才抬眸一笑：“二姑娘放心。在这宫里，没谁能拦得住我。”

    花二心下担忧，但也知，阿巍背负的东西，得他一个人去解，遂不再阻拦，只千叮万嘱一定小心，万莫被人发现。

    阿巍应了，几个闪身，踏雪无痕，就来到殿门。

    “谁……”守门的金吾卫音还没发完，就感到后脖颈一个重击，人就瘫倒了下去。

    “对不住。先睡一觉吧。”阿巍唱了个喏，警觉地看了眼四周，巡逻的将士并没有发现异常。

    旋即，玄衣男子身影若风，无声地掠过长夜，他似乎对宫里的道路很熟悉，几个飞檐走壁，就出现在了一道宫门前。

    这是帝宫通往宫外的最后一道门，宫门巍峨千丈耸，月光映在青石板地上，粼粼地泛着白光。

    阿巍停在了这里，他蹲下身，指尖碰到青石板，眸色忽的塌陷了。

    悲痛感激追忆心殇，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炸裂，素日颜面冷峻的玄衣男子，此刻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触碰青石板的指尖，像是抚摸故人的脸，温柔又绝望。

    青石板广场恢弘，又干净。

    什么都没有。

    然而落入阿巍眼中，他看见的，却是血海汪洋，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三百余兄弟，全部留在了这青石地上。

    他仿佛看见他们，最后一刻还吊住一口气，拼命为他杀出一条生路：“将军！快跑！活下去！”

    他看着身前一个女子，一个少年，一个老者，咬碎了齿间血往肚子里吞。

    他出了宫门，再没回头。

    活下去，这是三百余羽林卫最后给他的话，也是支撑他好好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他不敢负。

    良久，阿巍起身，深吸几口气，脸色渐渐平缓下来。

    沧海桑田，念也念不回，如今海清河晏，民生昌隆，或许也如了他们愿罢。

    阿巍最后看了眼青石板广场，像是告别，深深一揖，便要离去，忽听得一个声音从墙头传来：“诶！那谁！你也是来捉狐妖的？”

    阿巍心下陡惊，电光火石间，装作值夜宫卫的样子，低头抱拳。

    “免礼免礼！你是金吾卫？啊，被你瞧见了。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母后！”声音有些懊恼。

    阿巍装作镇定地抬眸，见得宫墙上坐着个少年，一条腿在里，一条腿在外，晃悠着，手里攥着截线头。



第十六章 少年
    阿巍收回视线便要走，却又被少年叫住。

    “你等等啊！你吓走了我的狐妖，多无趣！你陪我说说话呗！”少年一笑，露出两行大白牙。

    “狐妖？”阿巍愣了。

    “我告诉你啊……等等，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少年状似威胁地一挑眉，又忍不住得意地说下去，“我给你说，我前阵子偷溜出宫，去坊子里听说书，那先生讲聊斋哩！讲得真好！我从来没听过，上书房没有叫聊斋的书。什么妖啊书生啊，可有意思了！”

    少年顿了顿，扬了扬手里的线头，是一截红线，不知从哪个妃嫔宫装上抠下来的：“聊斋里说，狐妖会在晚上幻化成女子，然后慕那书生。长夜漫漫，红袖添香，啧啧，说书先生说，民间叫什么一个线头，一头拴一个……”

    阿巍眉梢一挑：“那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对对对，一线牵。”少年一拍脑门，笑意愈灿烂，“所以啊，你看，今晚我就是那书生，拿这红线，准能钓头狐妖回去！”

    少年兴致勃勃地扬起手里红线，像个大法宝一样，珍重地给他看。

    阿巍的目光略过红线，最后停在了少年脸上。

    十八年纪，面如冠玉，眉清目秀，一双瞳仁晶亮得，比月光还亮几分，进贡的缎袍被他沾满了泥，彩绣的锦靴被他翻墙时掉了一只，露出玉似的一只脚，在墙头上悠悠晃着。

    明明骨子里是矜持高贵的天家，却被他活成了鲜衣怒马的少年。

    “诶！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的话传来，“以前，我把这些事和旁人说，他们都说我胡闹！你却听完了，也不说这话。”

    阿巍点点头，又摇摇头，觉得自己不该再纠缠下去了。

    他不置可否地一拜，便要转身离去，又听少年话从身后传来：“不告诉我？那我告诉你啊！我叫赵熙彻，字怀阳！”

    阿巍差点一踉跄。他猜了个十之八九，原以为这小贤王得拟个化名，却没想，他直接把真名说了个全。

    鬼使神差的，他竟也开口：“臣……叫阿巍。”

    “阿巍？阿巍！这线头送你！”赵熙彻一扬手，那截红线不偏不倚地落到了阿巍手上。

    阿巍一怔，下意识地回头，见那锦衣少年晃着腿儿坐在墙头，对他笑得灿烂。

    月光在那一刻，美到极致。

    东宫配殿，子时。

    惴惴不安的花二终于等得阿巍回来，松了口气：“阿巍，你去了那么久，吓死我了，还以为出意外了！这宫里大意不得！”

    “抱歉。”阿巍见花二在大冷夜一直在门口等他，面露愧疚。

    花二笑了：“好了，一家人，都平安，就好。快回去歇吧……等等，你袍子是不是虚线了？有截线头？我帮你拽了。”

    花二眼尖，隐约见得一茬红线，欲伸手去拽。

    “不用了。”阿巍挡住了花二，低着头回了自己屋。

    花二看着男子背影，不解。当年威震天下的上将军，年少成名，刀锋如雪，行事作风极为严谨，什么时候会容得下了一截线头？

    深宫不言，月光如水。

    翌日。诸人用过早膳，听得罗霞道，沈银请他们赏花。于是稍加收拾，几人被罗霞领着，来到东宫花苑，苑子里百花盛放，姹紫嫣红，蜻蜓蛱蝶漫天飞。

    沈银被众人簇拥着，俏生生立在牡丹边，一袭水红色宫装，缀珠堆纱花冠，映得病态苍白的小脸也多了几分血色。

    “你们来了。”沈银噙笑迎上来，“近日二乔开了，实在是人间奇景。我一个人赏花，又有些无趣，所以请尔等来，一起品品花，一起说说话。”

    二乔，名品牡丹。出自元丰年间银李园，原称“洛阳锦”，盛于曹州，改称二乔，成为帝宫花品的进贡选录。

    此刻，花苑里二乔绽放如海，同一枝头上异色花争艳，或粉或白，开作人间富贵景。

    “多谢沈大姑娘。民间断没有福分，能瞧得这种名品的。”花二言语恭敬，脸色确不置可否。

    连同花婆婆，花三，阿巍几人，都一副索然寡味。他们见过二乔的时候，这沈银还不知在何方呢。

    这时，一行宫女过来，拿了并州剪，挑了几朵盛放的二乔，利落剪去。

    “二姑娘，你瞧，那牡丹不过是一点花瓣萎了，整朵就被剪了。这宫里啊，规矩，是见不得花败的，不吉利。”沈银很熟悉地看着这一幕，又似乎想到什么，叫住了那个宫女。

    “不对？我请二姑娘他们赏花前，不是命人剪过么？怎么又剪？花瓣萎得没这么快罢。”

    宫女一拜，应道：“不是枯萎，是生了小虫子。最近花圃里兴一种小虫子，飞来飞去，专门咬花瓣。”

    沈银微惊：“小虫子？”

    “正是。没一会儿，好好的花就能被咬得七零八落的。”宫女点点头。

    沈银小脸忽的有些异样，她向花二诸人一歉：“我突然想起有点事，二姑娘你们就先赏赏花？瓜果美酒，尽管向宫侍要。我去去就回……任何人都不许跟来！”

    言罢，沈银就匆匆而去，留下一大堆宫女和花二面面相觑。

    往后的时间，花二继续赏花，花婆婆坐在柳荫下，砸吧着宫女拿来的酒，最苦的是花三和阿巍。两个大男人，傻瞪着牡丹半天，脸都黑了。

    可是宫里规矩严苛，又不能乱走动，乌泱泱的宫侍和金吾卫，像看贼样守着他们。

    而沈银迟迟不归，半点音讯也无。花二见得花三和阿巍脸色愈难看，等不下去，找了罗霞，请她带自己去见沈银。

    “奴婢……知道是知道沈姑娘在哪儿……但姑娘说了，谁都不许跟来。奴婢也不敢冒犯她的意思啊。”罗霞左右为难。

    花二压低了声音，凑近道：“姑姑放心。你只把我领到附近，告诉我在哪儿，我自己去，你倒转回来，和姑姑什么干系也没有。”

    罗霞还有犹豫。可见得花三和阿巍，已经无聊到拿刀剑去刺牡丹了，眉梢一跳，只得带花二去找沈银。

    宫道蜿蜒，七转八拐，不知走了多久，二人到了一处小园子。这园子似乎废弃很久了，满地花泥枯枝，没个人打理的。



第十七章 莳花
    “沈姑娘就在里头。二姑娘自己去罢。”罗霞跺了跺鞋底泥，多嘴了句，“二姑娘，这园子不吉利。你也劝沈姑娘别呆久了。”

    “不吉利？”花二一吓。

    罗霞瞧着花二吓到的样子，忍不住笑，又板起脸正经解释：“也不是甚大事。园子是周哀帝时候的，本来挺好的，可四月宫变一起，谁有心去照料花草？后来枯的枯，败的败，到了当今圣人登基，发现了这园子，但当时满院子花败叶残，宫人都觉得不吉利，没人愿去打理。本就是不大的园子，就干脆废了。”

    花二点点头，记忆被一点点唤醒。是了，是有这么个小园子的。

    罗霞倒转回了，花二独自一人进了小园子，见得沈银在一块太湖石旁弄着什么。

    “沈大姑娘！”花二唤了声。

    “谁！”沈银被吓得不轻，花容失色，完全没了往日的端庄。

    “是民女冒犯了，姑娘得罪。只是家弟和阿巍他们……等等，沈大姑娘……你在干什么？”花二本有歉意，可当看清沈银的手时，忍不住讶异。

    纤纤玉手沾满了泥，水葱指甲里掐着草渣子，掌心握了枝金簪，尖儿上还戳着一只小虫子。

    而她脚边是几盆花儿，普通的山野小花，蔫了的，开着的，半耷拉着的，四周飞着些小虫子，将瓣儿咬出小洞来。

    显然，这沈大姑娘是听闻小虫子，就匆匆赶来，取下髻中簪，为这些花儿除虫子。

    只是这种事，完全不像沈银会做的。毕竟她是众星捧月的千金，十指不沾阳春水。贤良恭让，倒背如流，后妃之德，更是识字就开始念了。

    所以花二一时没反应过神。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盯向沈银，这下后者终于脸红了。

    “你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没有！”沈银惊慌失措地低喝。

    花二眨巴眨巴眼。十分确定，眼前的就是沈银，她记忆里端庄娴静跟菩萨似的女子，如今一身泥，一脸慌。

    花二又看了眼那些花，心里咯噔一下。宫里是不会有花败的。总是人为地，将将衰的花儿剪去，图个盛世吉利。

    然而眼前这些花儿，有枯萎有盛开，花瓣飘零一地，是自然状态的花儿，也是真正的花儿。

    “你刚才除虫子不对……应该这样。”花二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拿过沈银金簪，蹲下身为她示范。

    沈银愣愣盯着花二的背。良久，脸上的羞恼化为复杂：“你……不会觉得奇怪么？侯府千金养了堆野花，里面还有衰败的……”

    “沈大姑娘，东宫花苑里，开满了最名贵的二乔，永远也不会败，不会萎，然而在民女看来，和二乔比，只有这里的花，才是花儿呢。”花二起身，把金簪擦了擦，递给沈银，意味深长一笑：“同样，如果沈大千金做这种事，自然离经叛道，但若沈银做这种事，不是很正常么？”

    沈银身子一抖。脸上千万种思绪闪过，有震撼有激动有怀疑有感谢，本来因为生病而苍白的小脸，直弄得五颜六色起来，而她身前的女子瞳仁干净，真诚的目光仿佛能看进她灵魂去。

    “……多谢……”良久，沈银低头一句，语调有些不稳。

    “不过沈大姑娘得把手上的泥洗洗，不然回去前殿，得叫人揪着岔子了……”花二话没完，就被沈银打断。

    “阿银！人前不论，人后时，就叫我阿银！我今年十九，比你长一岁，我也唤你声二妹妹，好不好？”

    沈银抬眸，恳切地看着花二，顿了顿，又加了句：“有空了……二妹妹还能教我些，如何养花么，除草施肥什么的……”

    沈银似乎很感兴趣莳花，把掌心一团花泥捏来捏去，也不嫌脏。

    难以想象，剥去端庄娴静的千金外壳后，里面的人儿竟如此灵动鲜活。

    花二这才确认，她今天第一次，认识了沈银。不是那个十全十美菩萨似的侯府姑娘，而是真真切切的一个十九岁少女。

    花二笑了：“当然可以。不过话说回来，阿银是怎么养起这几盆野花儿的呢？”

    “它们本来就在周哀帝的园子里。四月宫变后，园子被宫里弃了，我偶然发现，有几盆花儿生命力极其顽强，居然还活着。”沈银娓娓道来，“三年了，我偷偷养着它们。开了又萎，萎了又开，我任它们像外面的花儿一样，自然又真实地活着。”

    沈银顿了顿，拉了花二坐下，两人就席地坐在满是花泥的砖地上，抱膝看着花盆。

    “二妹妹，我猜啊，这些花儿是悯德皇后种的……二妹妹？”沈银忽然觉得，她拉住的花二的手，微微一颤。

    “无妨，你说。”在沈银转头看来的瞬间，花二一笑，毫无异样。

    沈银点点头，伸出保养良好的手，把花盆里的杂草挑去，一边续道。

    “二妹妹，你知道悯德皇后是怎么进宫的么？冲喜去的。当时周哀帝身子已经不行了，当今圣人，哦不，当时还是右相，帝王之局已布，哀帝的朝廷内忧外患，帝宫里死气沉沉。哀帝的原配皇后窦氏又薨了有几年了，所以宫里商议，为哀帝再娶一个皇后冲喜。”

    花二警戒地瞧了眼四周，低语道：“你小心点！就这么议论当今圣上，不怕掉脑袋！”

    沈银笑笑：“不过三年，经过宫变的人都还在，百姓也还没健忘到那程度。算不得什么秘辛。再说了，废了三年的园子，谁图吉利的往这儿跑？”

    沈银看着那几盆花儿，目露异彩，说了下去。

    “听宫里老嬷嬷说，悯德皇后在十一岁最后一天来完了葵水，十二岁生辰那天，就被接进了宫。才十二岁的小皇后啊，自然耐不住宫里寂寞，应该就养了这些花儿吧。不过，我查遍宫里卷策，也不知这些花儿叫什么。”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前朝往事，你还是烂在肚子里。到处说不怕掉脑袋！”花二哭笑不得，沈大千金倒罢了，这个沈银，怎么一唠嗑就停不下来似的。

    沈银噗嗤一笑，摆手道：“哪有这么忌讳！当今圣人登基时说，他视哀帝为兄弟，既是兄弟之国，就不必变国号，依然称周，大周还是大周……只是民间为了区分，将前朝的周称为东周，如今的周称为西周。”

    顿了顿，沈银摇头晃脑的沉吟：“只是四月宫变后，悯德皇后失去了踪迹。三年了，湘南野史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百姓们都说她隐居湘南，事农桑，漠世事。假的都传成了真的。”



第十八章 六出
    “哎呀！说起劲儿了不是！隔墙有耳！”花二蹭一声站起来，去拉沈银，作势不听了。

    沈银只得住了口，听说花三和阿巍待不下去了，便要去前殿，刚想拉花二一块离开，后者一滞。

    “我……想在这儿……待会儿。”花二轻道。

    沈银并未觉不妥，嘱花二再帮她除除虫，自己就要离开，又忽听得身后花二一声：“阿银！这些花儿……叫六出。”

    沈银一顿：“六出花？似乎听过，好像只是民间乡野的小花，不是甚富贵品。不过，二妹妹怎么会知道？”

    花二笑笑，没有回答，只是劝她：“你快些回去罢。花三和阿巍得闹起来了。”

    沈银道也是，遂不再多想，掸了掸花泥，便告辞离去。

    花二看着那倩影消失，目光转回了几盆小花儿。

    她怎么知道？她当然知道。

    因为那就是她的花儿。

    是她，给他的花儿。

    ……

    他总叫她花儿，她问过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是这帝宫里唯一的花儿啊。

    那时他笑，不愿多解释，只一声声把花儿唤得温柔。

    她不懂，明明宫里牡丹芍药，占尽人间春，永远绽放，永远不败，为什么说她才是唯一的花儿呢。

    然而既然他唤她花儿，她以为他是喜欢花儿的。宫里的富贵品他说又不是花儿，那就自己给他种些花儿吧。

    于是她不知从哪里挖了颗花种子，找了个盆，亲手为他种下，天天当宝贝似的养着，她不会学宫人，花将衰时拿剪子剪了，也不懂什么叫花败不吉利，只是任那些花儿肆意地生长着。

    第一朵花开时，她甩着小短腿，奋力跑去给他看，他笑。

    第一朵花落时，她也跟发现大稀奇似的，捧给他看，他也是笑。

    她开心得像个傻子：“……喜欢这些花儿么？”

    “……喜欢……”他笑意幽微。

    后来，看花的人不在了，养花的人也不在了。

    剩下的，只有这段记忆。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这种花儿，叫六出。

    花语是，重逢。

    多么可笑的两个字。

    ……

    良久，花二从花圃里出来，春风拂脸，煦煦，她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估摸着天色，她开始往前殿回，可没走两步，她发现身后一串泥脚印，印在干净的宫道上，格外扎眼。

    原来是自己的绣鞋底，腻了层六出花的花泥。

    “哎呀，那不是进宫为沈大姑娘侍疾的下民么？好没规矩，宫道都被她踩脏了。”

    “倒霉，我得撵着她重扫一遍，要是被姑姑发现这串泥脚印，我便得挨打了。

    路过的宫女宫侍，怨怨地觑着花二，议论纷纷。

    花二脸微红。天子脚下，帝宫尊华，自己这一串泥脚印，虽非本意，但确实会给旁人带来麻烦。

    花二试着跺了跺，但站得久，花泥都黏瓷实了，一时半会儿也弄不下来。

    眼见得四周埋怨的声音愈大，女子一横心，干脆把绣鞋脱了，又见得脚上新换的鞋袜，是沈银赏的缎袜，料子金贵，若是拿回去换了卖，还能补贴家用。

    她遂舍不得脏了，干脆也脱了揣在兜里，光脚在宫道走起来。

    “瞧那下民！居然光脚！女子珍重芳姿昼掩门！好生粗鲁！”

    “眼要瞎了！看不下去了！怎有这等不要脸的下民！”

    没想到，泥巴的议论没了，光脚的又来了。

    规矩，谁也没花二懂。

    她好歹也是黄花大闺女，光天化日下，光脚到处蹿，她自己也觉得难为情，于是她一闷头，干脆跑起来，念着赶快跑回去，躲过这尴尬境地。

    然而这一跑，跑得急，抬头不看路，经过一个转角时，躲闪不及，她猛地和迎面来的人撞上。

    “对不起对不起！”花二摔在地上，待抬头看清撞着的人时，目光一闪。

    这老天爷怎么就那么巧，巧得跟使她绊子似的。

    赵熙行。

    今儿的他着了吉服。内着素绫中单，外着缃色销金绫圆领袍衫，麒麟缀宝，蛟在两臂，均为潜龙。星辰在背，串东珠，五色繁复。蔽膝两侧，另挂大绶。身佩玉圭袋芝兰香囊，墨发金冠，煌煌占尽日光之灿。

    缃，以最接近于天子明黄的色泽，昭显着大周皇太子的荣耀。

    男子本就是生得极好看的，如琢如磨，见之忘俗，如今一袭缃色，更添凛然高贵，每个毛孔每根骨头都散发出一股帝王家的尊华。

    他身侧侍立着李郴，神色肃穆，大大小小官员若干，身后内侍宫女垂首肃立，像一条长龙望不到头。

    众星拱月，而他，独在九霄巅。

    于是花二也不由看傻了片刻。

    赵熙行似是下朝回来，沿途和官员商量着什么，此刻他盯着跌坐在地的花二，星眸噙了丝冷意。

    “花二姑娘！你不要命了！敢冒犯殿下！罪该万死！”李郴吓得不轻，粗话都吓出来了。

    赵熙行看了眼因为被撞到，吉服上出现的衣褶子，眼眸微微一眯。

    就是这一个细小的动作，太过熟悉他性子的宫人朝臣们，慌忙刷刷跪倒：“殿下息怒！”

    花二也缓过神来，连忙请罪叩首，跟着喊：“殿下息怒！”

    一时间，宫道里除了赵熙行，所有人都跪下了，鸦雀无声，空气温度下降。

    赵熙行伸出两根莹指，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先把吉服上褶子扶平了，才转头向李郴，淡淡一句：“今儿的政议要多久结束？”

    李郴抬起半个头，惶惶道：“事关西山那边的战事。兵部诸大人已在东宫等候了。商讨对策，估计要到酉时左右了。”

    赵熙行微微一沉：“左右？”

    李郴一哆嗦，慌忙掏出个小札记，反复对算，重新应道：“臣失言！臣无能！应该是到酉时三刻，三刻！”

    赵熙行这才点点头，复看向伏在地上的花二：“今儿来不及了。明早，自己来东宫请罪。”

    丢下这么一句，赵熙行就要离去，刚迈两步，又转回来，从怀里拿出张罗帕，扔到花二面前。

    不偏不倚，罗帕落下，刚好盖住了花二赤足。

    花二一愣，抬眸。

    赵熙行也没避开视线，看看她赤足，又看看身后一摞官吏，四字：“成何体统。”

    这四字不像是责备，倒像有些其他的情绪。

    花二来不及揣度，赵熙行便拂袖而去，李郴抹了把汗，连忙跟上，路过花二身边时，重重叹了口气：“你说你，进宫送脑袋来的？告诉你，上一个走路不长眼，冒犯了东宫的，人还没出来。僭越罪，可惜了。”



第十九章 大祸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远去，花二吁出口闷气，是祸躲不过，天定的孽，迟早得碰上。

    待花二回了宫，将遭遇一说，花三，婆婆，和阿巍，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窝蜂地决定去求如今最熟的沈银，凭着沈钰这层关系，好歹落个轻罚。

    三人急慌慌地去了，花二一边换绣鞋，一边叹气：“我都没慌，这些人比我还急上头了。”

    “若真有事，姑娘还能这般镇定？”罗霞秀眉蹙起，“婆婆他们担心没错。这次，真事儿大了。”

    “我不过撞了东宫一下，莫非他就要我脑袋？”花二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

    罗霞摇摇头，又点点头：“姑娘，这上面罚人的法子，死罪都算轻的！以前有个宫女打翻茶盅，弄脏了东宫衣袍，东宫罚她抄写《女则》，三百遍，一日抄完。那宫女抄是抄完了，但手也断了！”

    花二咯噔一下：“这东宫看着长得好，心子这般黑？”

    罗霞唬得连忙要去捂她嘴，低喝：“敢妄议东宫，不要命了！外面儿只见得帝宫金碧辉煌，却不知琉璃是骨砌的，红墙是血染的！”

    花二轻笑：“那为什么还那么多人，拼了命往宫里凑呢？”

    “老天爷是公平的。你拿回来什么，就得拿出去什么，拿脊梁骨换名利，拿冤枉血换富贵，跟买卖似的。”罗霞的语调有些异样，“只要觉得买卖划算，便是拼了命，也大有人愿。”

    “那姑姑为什么在宫里呢？”花二似笑非笑。

    “因为想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亲眼见证一些东西。”罗霞轻道。

    花二突然注意到蹊跷。罗霞的手虽有干活磨出的茧子，但不多。

    而她是管事宫女，也就是姑姑。按宫里规矩，姑姑，得从小宫女一步步做上来，干活干个七八年熬出头，手上早就茧子起层了。

    但看罗霞的手，似乎干粗活的时间并不长，也就几年。几年之前，这双手白皙修长，简直像个官家姑娘。

    “没想到姑姑还有这番见地，佩服。”花二深深看了眼罗霞。

    罗霞自觉失言，清咳两声，说花二自己都朝不保夕，还有空闲嗑。

    二人都没有想到，这番难首先来的，却不是东宫。

    花二刚换了干净衣鞋，上面便有旨下来：皇帝和皇后召花二。

    花二和罗霞俱是一惊，但没法多问，只见得传旨内侍面露不忍，说什么“大好年纪，完了”。

    当花二被带到金光殿，她才意识到罗霞说事儿大了，没骗她。

    皇帝赵胤高坐上首，龙盘虎踞，明黄龙袍夺目，刺绣五爪金龙似引龙鸣。

    四十余岁的他，棱角分明的面庞生了青胡茬，眸敛精光，不怒自威，浑身一股帝王气浑然天成，是无论处于何种位置，都是英雄中的英雄的人物。

    而他身旁的皇后刘蕙，朱红凤袍满绣百鸟朝凰。凤仪内敛，持重端庄，一双美目温婉如水，却又不失国母的威严。

    花二敛裙，跪地，行了大礼，深吸一口气。

    “民女花二，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抬起头来。”是熟悉的赵胤的声音，“皇后，你瞧，这就是朕给你提过的下民，东宫为了她屡次破了规矩。”

    花二抬头，却依然垂着眸子，不去看高台上的二人。

    “哟，好个玲珑模样儿。”刘蕙掩唇一笑，“本宫之前听宫里流言传时，还说此乃世间第一奇事，半信半疑的，如今终于见了真人，方知对了……怪不得，若是尔，东宫规矩也能不管了。”

    花二心里咯噔一下。又听刘蕙续道：“所以难免恃宠生娇，忘了身份，就敢冒犯东宫了。”

    赵胤闷声道：“不错。第一次进宫，就脏了东宫衣袍，今儿又直接撞上去了！还不知明儿，会不会压到东宫头上！”

    空气温度霎时下降。阖宫色变，刷刷跪倒一片。

    花二一骇，连忙拜倒：“民女不敢！民女生在乡野，行为粗鄙，才没脑没眼犯了规矩，并非有非分之想！”

    花二心中暗暗叫苦。她冲撞赵熙行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帝后耳中。新账旧账一起算，直把她当成上下窜的跳梁小丑了。

    赵胤一声冷哼：“倒是很会说话。但若人人都像你不守规矩，犯上僭越，我天家威严何在？今儿若朕不罚你，彼时流言越传越邪乎，东宫的脸面又何在？”

    “陛下！陛下明鉴！民女绝无冒犯天家之心啊！”花二连声请罪，大胆抬眸看了眼高台上的二人。

    “咦？”刘蕙一愣，快步走下来，盯着花二的脸，“你……再抬头来，本宫瞧瞧。”

    花二小心翼翼地抬头，撞进刘蕙的眼里，后者的秋水眸起了一丝波澜。

    “陛下……这张脸，怎的有些熟悉？”刘蕙惊疑不定。

    赵胤也走下来，沉声道：“皇后也认为？朕第一眼见她，就觉得熟悉。但仔细看来，又好像不一样。”

    刘蕙摇摇头，又点点头：“三年前，妾身和元后姐姐随您进宫，妾身见过那位……这张脸，确实有几分神韵的……不过。”

    刘蕙顿了顿，看向赵胤一笑：“妾身只是远远见过，陛下比妾身熟悉，陛下说不是，那便不是罢。”

    赵胤又再次看了看花二，迟疑不定：“朕，也希望不是。三年了，应该是朕多想了吧，况且还有湘南野史流传，说他们隐居在湘南，事农桑，又怎会出现在盛京，还为商。罢了，但这下民冒犯东宫的事，绝不能姑息。”

    刘蕙视线从花二脸上移开，转回了正题：“按照僭越的惯例，打一百板子，逐出宫去，陛下以为如何？”

    花二头皮一凉，一百板子，不打得她皮开肉绽，出宫就等于等死。

    “皇后娘娘恕罪！民女冤枉，冤枉啊！”花二连忙求饶，却见内侍已经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就要来拿她。

    刘蕙看了眼赵胤，见后者点点头，遂叹了口气：“本宫都是为了东宫好。姑娘，只有你多担待了。”

    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喧哗声，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倒地就拜：“陛下，娘娘！不好了！沈大姑娘病重，烧着说胡话！”

    那宫女微微抬头，对花二使眼色。

    花二一愣。罗霞？至于沈银，前几天不还好好的，怎的突然病重？

    赵胤一愣，面露担忧：“银丫头怎么样了？一群庸医，若是治不好银丫头，耽搁朕抱孙子，你们都陪葬去！”



第二十章 抄书
    “回禀陛下，御医们已给姑娘用过药了。只是叮嘱，姑娘一个人在宫里养病，难免思念亲人，心思郁结，有加重病情之嫌。所以。”罗霞看了眼花二，“所以，素日一定不能缺了可心人，陪她说话解闷。”

    赵胤和刘蕙对视一眼，目噙忧色，又看了看花二，恍然道这可心人指的就是她。

    赵胤了然，一声哼：“朕说呢，是为着这头。也罢，为了银丫头好好养病，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

    “臣拜见陛下！陛下恕罪！”这当口，一抹青色官袍进来，倒地就拜，头磕得极响，“东宫斗胆请旨，亲自治这下民的罪！”

    花二又一愣，李郴？

    赵胤脸色阴晴不定，沉声道：“东宫不是在和兵部商议西山之事么？处理完了？还有闲心管这茬。”

    李郴再拜，目光有些闪烁：“快完了！东宫正在加急处理，说只要不到半个时辰！所以殿下才斗胆没有亲自陈情，而是命臣觐见，说明原委。”

    李郴顿了顿，又重重叩首：“禀陛下，东宫原本打算亲自治罪这下民的。只是因西山议政，推到了明早。如今，若陛下先拿了这下民，明儿只怕东宫……有食言之嫌，难服臣民。”

    “哦？有说过明早亲自处置么？”赵胤环视殿中，宫人们刷刷跪倒，连声称是。

    刘蕙的目光在花二身上凝了良久，复看向赵胤，俏生生一拜：“陛下，东宫既要亲自处置，政事又快处理完了，便由他去罢。妾身相信依东宫的性子，会秉公执法，有分寸的。”

    赵胤沉吟几番，终于叹了口气：“也罢。人就押去东宫，让那小子亲自治罪。让他先处理完政事，政事要紧。”

    花二重重松了口气。向罗霞和李郴点点头，罗霞一笑。李郴则翻了翻眼皮。

    于是，有惊无险，逢凶化吉。

    一群金吾卫押了花二出殿，罗霞和李郴走在一旁，花二暗暗道：“姑姑，沈大姑娘怎的突然病重？可有大碍？”

    罗霞没来得及应话，李郴就接了过去：“你这下民，吓糊涂了不成？沈大姑娘好好的，你亲人们去求她，她听说后，才想了这个对策。还有东宫，也是命我速速赶来。”

    李郴顿了顿，面色复杂地一瞪花二：“也不知你这下民，哪里来的福气，能惊动沈大姑娘和东宫，两个人出面保你！”

    罗霞在旁边笑：“没事便好。奴婢早说过吧，姑娘的好日子，在后头哩。”

    花二心头微微一热。沈银和赵熙行，看似是冷面冷心的人，却敢从帝后眼皮子底下把她带走，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途中，罗霞告辞回了沈银处，李郴随花二到了东宫，又是繁琐的通报，进殿，跪拜，问安，花二好不容易才抬起了头。

    大殿幽深，雕梁画栋，沉水香一线儿缭缭。

    沉香木书案，文房四宝，木香和墨香萦绕，绿纱窗外凤尾竹婆娑，铜钱般的日光洒在金砖地面上，光影绰约。

    而那一袭缃袍的东宫，长身玉立于案前，微微附身低头，执笔练字，身后是静庭竹影，日光在他墨发上镀了层金。

    君子临风窗下，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当真是极美的一幅画。

    花二又偷偷环视了眼四周，兵部诸官已经辞去，看来如李郴所说，加急加赶，议政已经结束。

    四周只见内侍，每三步就有一个，乌泱泱的，却鸦雀无声，书房内外只闻风声，竹影摇曳声，还有东宫泼墨声。

    “殿下，罪民已经带到。臣，恳请殿下治罪，以儆效尤。”李郴跪倒，叩首至地。

    赵熙行没有回应，只是研墨提笔，在宣纸上行走，漂亮的蝇头小楷，规整得像刀子凿出来的。

    “殿下，歇会儿吧。”李郴试探道，令内侍备了茶，亲自奉到案头，没想到刚一放下，赵熙行便抬头看了过来。

    这一眼，冷的像冰，李郴浑身一哆嗦。

    “殿下恕罪！臣，臣失仪！”李郴慌忙从怀中掏出把尺子，沿着茶盅左右比了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茶盅放在比好的位置上。

    其精准，分毫不差。

    赵熙行这才收回视线，继续运笔练字。李郴松了口气，诸人倒是面色如常。

    花二瞧得啧啧称奇。居然还有侍奉主子的奴才，随身带尺子的？

    而且放个茶盅，还有个精确的位置，放错了一寸，这东宫脸就黑成啥样了。

    做到这个份上，哪里还像个活生生的人？看来所谓完美如圣人的东宫，这圣人二字，贬义得多过褒义。

    花二正胡思乱想，听得赵熙行声音悠悠飘来：“上一个犯了僭越的宫婢，本殿罚她抄《女则》，三百遍。如今你……自己说，抄多少遍？”

    众人讶异。这还能自己说？要知道上一个抄三百遍的，多嘴一句就多罚一遍，硬生生把手抄断了。

    花二觉得这个问题得好好回答。看那带尺子的做派，只怕多了少了都不对。

    她跪在地上，偷偷觑了眼李郴，李郴抹了把冷汗，指头对她比了个三。

    三？

    花二眼眸一亮，伏地拜道：“回禀殿下：罪民以为，殿下为国之储君，然论孝道，论君臣，天子为大，其次皇后，一国之母。所以，殿下两人之下，万人之上，居三。”

    花二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调：“所以，三遍！抄三遍！刚好符合殿下尊贵身份！”

    李郴面如死灰，慌忙给花二使眼色。

    这罪民怎么自己往刀刃上撞？三百，他比的手势是三百啊！

    然而，赵熙行看着宣纸墨宝，并未抬头，淡淡道：“准。”

    花二一愣，这么顺利？

    李郴一口气憋在胸口，众内侍也怀疑听错了。三遍？允了？是上一个抄三百遍的太冤，还是今儿东宫知道怜悯二字如何写了？

    李郴颤抖着确认了遍：“殿下……三思？僭越大罪，只……抄三遍？”

    “宫规：疑上议，革职。”赵熙行看了眼李郴，神情淡漠，话语却是骇人。

    李郴吓得连连叩首：“臣，臣糊涂！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罪民押到静室去抄经！”

    最后一句话是对诸侍所言。立马有同样糊涂的内侍上来，押了花二就走。



第二十一章 墨宝
    这时，赵熙行将狼毫浸入洗笔筒，水声轻荡，五字：“就在这儿抄。”

    众人都是僵在原地。这儿？这尊贵无比的东宫书房？连刚才议政的兵部大人们，也都站着，没有坐下的份儿。

    李郴脸色几变。但他不敢多问了，他万不敢再给自己栽一顶僭越的罪名。

    于是，立马有内侍置了小案，就在赵熙行的玉案旁，那距离哪里是受罚，简直是伴读。

    花二看了眼赵熙行，见后者也正静静地看着她，日光从绿纱窗漏进来，刚好落进他瞳仁里。

    幽黑的瞳，流转着金光，像两颗琉璃珠。

    花二不得不承认，顶着这副皮囊的人，心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黑。

    “罪民！还愣着干什么？”李郴的低喝传来，花二连忙坐到小案前，提笔研墨，抄写起来。

    殿内一时安静如斯，重重叠叠的内侍，呼吸都不敢大声。花二低头盯着宣纸，笔尖墨香蜿蜒。而赵熙行倚在窗边，看着手里的书卷。

    实在，安静过了头。

    花二偷偷瞧了眼李郴，他紧张地盯着玉漏，待到某个时刻，水滴落下的刹那，他一个手势，内侍们连忙放下窗扇的金丝竹帘子。

    觉察到花二目光，李郴回头，低声解释：“殿下说，日中三刻时，放下竹帘，日影斑驳，是最好看的。早了晚了半刻都不行！”

    花二一怔：“算那么准个时间，就求个好看？”

    李郴翻了翻眼皮：“你这等下民，哪里会懂东宫在风雅一道上的造诣。殿下常言，世间万物，大美为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花二耸耸肩，余光看到衣袂沾上的墨汁，下意识地擦了又擦。

    忽的，赵熙行的目光看了过来，像一记冰锥子。

    “臣妄议主子，罪该万死！”李郴扑通一声跪下来，带着阖宫宫侍也刷刷跪倒一片。

    花二绣墩还没坐热，只得跟着跪下，还不忘把弄脏的衣袂藏了藏，生怕被那“圣人”看到。

    “嘀嘀咕咕什么呢？”赵熙行的黑眸在花二和李郴之间打转。

    “回禀殿下：臣……臣在教这下民认字！下民粗鄙，目不识丁！臣以为，让她识得了字，才能深刻明白《女则》训诫之意！”李郴说得义正言辞，花二觉得丢脸也驳不了。

    赵熙行略一沉吟，才点点头：“都起来罢。等等……你，过去点。”

    最后那个“你”，是对李郴说的。

    李郴从花二身边远离一步，还没定，又听赵熙行道：“再……过去点。”

    李郴愣了愣。但也不敢违抗，连跨两步，站得离花二远远的。

    赵熙行这才面露满意，收回视线，看向花二，目光幽深。

    花二这下也不敢抄书了。停了笔，低了头，动也不敢动。

    良久，赵熙行清音响起：“除了父皇母后，像你这般冒犯本殿的，全天下就只有一个人。很多年前的事了，就那一个人。”

    花二下意识地一抬头：“谁？”

    李郴吓得立马要提醒花二失礼，但见赵熙行也没甚表示，才决定什么都不管了，装个眼瞎。

    赵熙行看着花二，过于幽黑的眸里，日光流转：“一只狐狸，个儿不大，却咬人的小狐狸。”

    花二不解，赵熙行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般，让她停了狼毫，就静静听着。

    一阵风来，撩起男子墨发，竹影交横，听得他缓缓道：“那只小狐狸，拿东西砸我脑袋。喏，就这儿。”

    赵熙行放下书卷，走近花二，俯身凝视着女子，指了指脑门一处：“你说，奇耻大辱，是不是不该忘？”

    咫尺之间，那男子衣衫间的竹香铺天盖地，熏得人发懵。

    “是是……民女以为，不该忘……”花二想避开视线，却发现浑身都动不了了。

    赵熙行点点头，琉璃珠似的瞳仁深处，有一刹那，夜色翻涌。

    “你说的对……不该忘。”他轻道，声音有些异样。

    花二眨巴眨巴眼，被那瞳仁盯着，仿佛她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赵熙行瞥了眼花二的抄书，眉间一划而过的嫌弃，复直起身，拿过玉案上刚才自己摹的字，扔给她：“字，太丑。”

    这时，李郴选择眼神好了，低喝：“殿下赏你墨宝，还不快谢恩！果然是下民，字抄得跟蚯蚓似的，回去好好练练！”

    花二有些不服气，却只得谢恩一番，目光在落到那字帖时，微微一滞。

    她以为赵熙行赏她的墨宝，应该是“淑慎恭俭，化行闺门”之类，搬教条来敲点她的，却没想是一阙词。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注1）”。

    花二心里咯噔一下，这首词流传于花间巷里娘子小郎君，但出现在宫禁森严的帝宫，这词，就太过轻薄了。

    反正上书房是不会有这种词集的，先生也是不会教的，就是不知被誉为圣人的东宫，怎么抄了这首词给她。

    花二抬头看了看赵熙行，见后者也看着她，眸色微晃。

    她慌忙低下头去，看这意思，词没错，当下决定少些揣度，不过是练字，拿什么练都是一样的。

    这时，赵熙行的声音传来：“跪安罢。”

    李郴一愣：“殿下，这罪民一遍都还没抄完呢！”

    “方才不是说，你不识字么？那就拿这幅字回去，一个个字儿念，一个个字儿练。”赵熙行深深看了眼花二，“什么时候懂了意思，这罚就了了。”

    “民女……谢恩。”花二总觉得，这词的意思，深究不得。

    于是跪安，李郴领着她出殿，一番有惊无险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篇。

    花二回到配殿，沈银和花三等人早就等着她了。

    “阿姐！殿下怎么罚你，没有大碍吧。”花三上前来，上下打量着花二。

    婆婆和阿巍也凑上来，围着花二左看右瞧：“说殿下亲自罚你，我们更担心！你没听那个抄经手抄断的宫女，比死还痛苦！”

    沈银也俏生生立在一旁，噙笑：“看来，花二姑娘已经逢凶化吉了？”

    “无妨，殿下罚我抄书，不过抄三遍。一切都了了。”花二安慰着诸人，迈步进殿。

    殿内置了一张金丝楠木案，案上瓜果珍馐，美酒佳酿，摆了满满一桌。

    “这是？”花二看向沈银。

    注释

    1.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全诗出自《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作者宋代晏几道。



第二十二章 真相
    “犯了僭越大罪，还能从东宫手里，一根汗毛不少的出来的，只有姑娘一人了。这种大福分，不得好好庆祝一番？”沈银笑意婉婉。

    “沈大姑娘，这不妥吧。我等下民，怎么能和大姑娘同堂用膳呢？还是算了，我等回配殿，罗霞姑姑应该已经送膳来了。”

    婆婆连忙摆手，给花三和阿巍使眼色，于是二人也跟着摇头。

    沈银却看向花二，柔声道：“有何不妥？尔等伴我养病，至今多少有一分交情。今日只论故交，不论尊卑。本姑娘，特许。”

    花二等人推辞不过，被沈银硬劝进殿，一同用了晚膳。

    沈银确也说到做到，只论故交，和花二等人共坐一张案，并不因几人是下民，而摆什么侯府千金的架子。于是又像个菩萨似的，哄得所有人都开心，一晚欢宴。

    待到宴毕，辞去，回了配殿，已是月上中天，花三和阿巍馋了宫里的美酒，都有几分醉意，早早歇了，花二独自伫立在园儿里，看着月亮出神。

    “二丫头，怎的了？老身见你今晚用得少，胃口不好？有心事？”这时，婆婆走了前来。

    花二回头，一笑：“今晚沈大姑娘拿出了贡酒，婆婆竟没喝醉？”

    婆婆佯怒，又忍不住笑：“你这丫头，老身见你在一旁不怎么动筷，心里忧着你，哪里喝得尽兴？”

    花二心头一暖。婆婆是对她好的，从六年前起，就把她当自家孙女疼了。

    她的爹娘都去得早，其他的族人，有她这个人都当没她这个人似的。唯有婆婆，流着不一样的血，却是世上最亲的亲人了。

    “婆婆，我只是在想，真相，是好还是坏呢？”花二笼了笼薄薄的外袍，明明是初夏，她却觉得凉。

    婆婆微疑：“这番话……是因为你今天见了赵熙行？”

    花二眸色一晃，不置可否。

    婆婆面色不定，有些担忧，有些不忍：“二丫头，婆婆觉得啊，这事好不好，不在于真相本身，而是于真相里的人。”

    “人？”花二眉尖轻蹙。

    婆婆点点头，慈爱地拍拍花二的小脸：“丫头，好好的注视着回忆里的人吧，在你做决定前。”

    花二垂下眼睫毛，月光在她睫毛尖镀了层霜，回忆里的人？

    除了婆婆，花三，和阿巍，其他的，她又该以怎样的目光注视他们呢？

    在不懂的年纪，她做了一场梦，在懂的年纪，她的存在又被世间抹去了。

    “好了好了，不要想了，丫头肚子饿了吧？晚上没用什么。瞧！”婆婆宽慰地笑笑，手一伸，掌心一枚烤红薯。

    花二眼眸一亮。

    “今儿沈大姑娘的晚宴上，有一道薯泥鸽肉丸。老身便偷偷去后厨，要了没切的红薯，用草灰烘了烘，想着你晚上饿了，肯定欢喜吃的。”婆婆递给她。

    花二接过，熟练地剥了皮，咬了满嘴花，笑了。

    ……

    十二岁那年，她被这个王朝以最高的礼节迎进了宫。

    永远都是像面具一样笑的宫人，宫闱幽幽望不到头的殿宇，山珍海味却毫无趣味的锦衣玉食。

    那个时候，她开始疯狂地想念，家府出门转角处，一个货郎担卖的烤红薯。那货郎担走四方，十天半月在她家门口停一次，她拿胭墨画了历日，日子算得门儿清。

    待到那一天，她便像过节般，叫小丫头出去买一个给她，吃得满手满嘴花，心里甜开花，然后正餐不好好吃，被教引嬷嬷骂。

    然而这种粗鄙的市井吃食是不可能出现在帝宫的。她提起过一次，便永远不能忘，宫人们背过头的鄙夷。

    唯有婆婆，会偷偷向御膳房要了红薯，拿去草灰里烘了，然后晚上无人瞧见时，小心翼翼地唤来她。

    “娘娘，您瞧！”她从兜里拿出红薯，变戏法似的。

    这是她俩的秘密。

    ……

    “婆婆，谢谢。”花二咽下最后一口，简单的味道带来熟悉的温情。

    婆婆抹了抹眼眶：“老身本就是伺候你的嬷嬷。你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说句僭越的话，老身心疼你啊。”

    花二低头莞尔：“婆婆，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吧。我再待会儿。”

    婆婆点点头，又帮花二把外袍拢了拢，才回了厢房，掩上房门。

    花二收回视线，从怀里拿出一张笺纸，正是赵熙行赐给她的墨宝。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一行漂亮的蝇头小楷，落入花二眸底，激起了淡淡波澜。

    明白意思？她情愿永不明白。

    过了就是过了，又何必去追寻真相呢。

    时光如一条河，早就将故人，划成了两岸人。

    花二手一松，将笺纸扔进了一个火塘里，火苗子一舔，眨眼没了踪迹。

    翌日。七月的金阳，大老早就挂在了天上。

    帝宫琉璃璀璨，金玉煌煌，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承天门，朝议已经结束了。

    西周皇帝，赵胤，回了上书房，看着堂下跪着的人，脸色发青。

    “东宫，你好大的胆子！昨儿你说西山的议政已经处理完了，结果呢？朕问过兵部，根本没有！”

    天子一怒，阖宫刷刷跪倒一片。赵熙行低头看着地面，脊背深深弯下：“儿臣……有罪。”

    赵胤一声冷哼：“尔弃置政事，对朕撒谎，全为着那个下民！你担心她的安危，所以什么都搁一旁了，心急火燎地来提人！你，你简直是胆大妄为！”

    赵熙行伏在地上，没起身，也没辩解。于是这番做派，让赵胤怒气愈甚，指着他头顶大喝，怒气都快掀了房梁。

    “政事为重，社稷为先，朕从小就教育你！何况你身为东宫，更该为天下表率！而你呢！居然为着一介下民，置正事于不顾！西山战事何等之急，折子早半刻批复，便可能定一战输赢！你倒出息了，竟然敢耽搁！”

    赵熙行低头敛目，面上有愧意，却无悔意。

    赵胤越说越气，脸色铁青，在房里踱来踱去，丝毫不顾忌东宫的面子，骂声响彻宫内外。

    “还有，你还敢诓骗朕！你说已经处理完了，朕才同意你亲自治罪那个下民！你如今胆子愈发大了，敢骗你老子！欺君，这是欺君大罪，你反了不成！”



第二十三章 杖责
    最后一句极重。

    “陛下息怒！殿下一念之差，绝非本意！”众人色变，磕头如捣蒜，全为赵熙行求情。

    “儿臣，自知罪不可恕，当时情势紧急，才有一念之错。”赵熙行深深拜倒，语调恭谨，“但求父皇息怒，保重龙体，儿臣，愿领罚。”

    这一番恳切认错，让赵胤脸色缓了两分，坐回金銮椅上，有内侍立马奉上清茶，让他消消气。

    赵胤啜着茶，低头看着赵熙行，瓷盅轻碰，一时间成为殿内唯一的声响，而赵熙行也就跪着，保持着请罪的姿势，背梁一动不动。

    良久，赵胤沉声道：“你素来言行周正，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错的，可如今，为什么会自己犯了规矩呢？”

    赵熙行眸色一晃，默然。

    赵胤微微眯了眼：“不肯说？”

    赵熙行再拜：“儿臣有罪。一切罪罚，儿臣绝无怨言。”

    赵胤才消下去的火，蹭一下又腾了起来：“顾左言他，巧舌如簧，你不过廿四，去哪里练就了这身好本事？你是不是非要把朕逼到坎儿上了，才肯说一句实话！”

    “儿臣不敢，儿臣视父皇为天，万不敢有非臣之举。”赵熙行说着最温驯的话，却因脸上始终太过淡然，让人瞧出一股骨子里的清傲。

    赵胤最讨厌的就是这副嘴脸。一下子火气冲天，青筋暴起：“你总是这副样子，是怪朕诬陷你了么？还是觉得朕这帝宫太脏，污了你一身清骨么？你说！是不是朕自问对得起天下人，就是对不起你赵熙行一个！”

    质问声声，语若寒冰。阖宫内外心惊胆战，冷汗汩汩往地上滴，也就在这时，他们才更加佩服那个首当其冲的东宫，是如何面不改色的，估计连心跳都没快分毫。

    圣人，果然是圣人。

    赵胤走近赵熙行，后者明明都跪得微微发抖了，脸上却无丝毫服软之色，他不禁冷笑。

    “你是不是怨朕？东周文贾武程，你贾家，当年可谓一国肱股，何等煊赫！连朕，不，连我，当时这个右相，过你家门口都得下马！你怨是吧，怨朕，篡了哀帝的江山，怨朕，间接致使贾家分崩离析，也怨朕，不忠不臣，气死了你母后！”

    一字一顿，惊心动魄，宫门人都吓傻了。胆小的直接尿了裤子。

    赵熙行也微有色变，肩膀沉了沉，语调无惊无惧：“父皇息怒，父皇继位大统，乃是民心所向。如今海清河晏，更证父皇王政英明。儿臣，不仅从未怨过父皇，还一直视父皇为榜样，敬佩之至。”

    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话，却令赵胤脸色更加厌恶，眸底怒火都快喷出来了。

    “好个圣人东宫，说话总是十全，十全得很！朕告诉你，你这些贤良恭让的言辞，朕最恶心！你表面上十全十美的做派，心里不知道在动什么黑心肠子！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你这副面具，打算骗谁去？养不教父之过，若朕今儿再被你骗了，朕就枉为天子！”

    赵熙行深吸一口气，静静拜倒：“儿臣，领罚。”

    “陛下息怒！陛下饶过殿下吧！”宫人们大惊，涕泗横流。

    赵胤气得面目赤红，狠狠喝道：“来人！给老子打！老子今儿要教训不孝子！今儿只论父子，不论君臣！打！”

    宫人们吓得连滚带爬，立马传了条凳，板子，几名禁军进来就要押赵熙行，至始至终赵熙行毫无反抗，乖乖地伏到了条凳上，低下头，墨发垂下来，看不清他什么神情。

    “陛下！饶了东宫吧！东宫素来那个性子，并非本意啊！”

    殿外传来乌泱泱的哭声，求饶声，哀叹声。细辩来，有皇后刘蕙，有贤王赵熙彻，有康宁帝姬赵玉质，等等。显然是听闻了动静，一齐跪来求饶了。

    赵胤却已经气癫了，什么都听不进去，大喝：“关上门！吵什么吵！老子教训儿子，还动不得了！紧闭门窗，给老子打！”

    旋即，砰砰的板子就落了下来。一声声闷响，听得人心惊。而赵熙行毫无动静，默然，像睡着了般。

    赵胤还是不解气，干脆一把夺过板子，自己上手，一板板亲手打下去。

    也不知打了多少板子，赵胤才停了下来，杵着板子喘气，脸色又红又青，汗珠往下淌。

    这时，殿门打开，皇后刘蕙突破禁军的阻拦，硬生生闯了进来，抱住条凳上的赵熙行大哭：“陛下息怒！若陛下要打死东宫，不如也一并打死妾身吧！元后姐姐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陛下再是生东宫的气，也得顾念元后姐姐在天之灵啊！”

    赵熙彻赵玉质他们也跟着闯了进来，刷刷跪倒一地，哭求道：“父皇息怒！东宫事关国体，滋生事大，父皇三思，三思啊！”

    于是一殿哭切嘤嘤，宫人们也跟着求饶，闻者泪下。赵胤这才怒火稍缓，看向条凳上始终毫无反抗的赵熙行，到底是二十岁得的第一个儿子，也不禁升起一股子怜惜。

    手，下重了。

    赵胤叹了口气，走过去，想亲自扶赵熙行起来，却看到缃色宫袍已被鲜血浸透，而那低着头的男子，早就有进气儿没出气儿了。

    赵胤心里一凉。怒气彻底消了，又是后悔，又是着急，手忙脚乱地去摇赵熙行，惶惶向四周大喝：“都愣着干什么！太医，传太医啊！快！若东宫有半点事，老子要你们都陪葬！”

    整个太医署都被震动了。

    整个帝宫也被震动了。

    赵熙行被抬回东宫，已是翌日傍晚了。

    皇帝赵胤赐下金银珠宝，奇药异材，让十几名太医直接搬到了东宫，随时侍奉，还免了东宫所有上朝议政，嘱东宫好生休养。

    赵熙行睁开眼时，听到的是满殿蚊子般的哭泣声，而玉榻前的沈银，哭得眼跟桃子似的。

    “殿下？殿下你醒了！太医，快！”沈银见赵熙行睁眼看着她，先是不可置信，旋即大喜，一迭声唤太医。

    太医们涌入，为赵熙行把脉煎药，立马有内侍将这个好消息，跑着去报给帝后。

    满殿的呜咽声，一滞，又成了喜极而泣，嘤嘤声更大了。

    赵熙行服了药，揉了揉太阳穴：“……吵。”



第二十四章 绣帕
    “殿下恕罪！来人，让他们都别哭了！殿下要静心养伤，再吵的撵出去！”沈银连忙朝殿外清喝。

    顿时，呜咽停止。大殿恢复了安宁。只闻廊下十几个药罐子煎着药，热气咕噜咕噜。

    “殿下……受苦了。”沈银再次确认赵熙行已经清醒，唇一瘪，泪就滚了下来。

    赵熙行安慰地点点头：“无妨。别哭了。自己都还病着，再哭，你比本殿还得先躺回去了。”

    玩笑似的话，终于让沈银破涕而笑，擦泪道：“也不知怎的，陛下发那么大火。太医说，这几板子重得，皮肉都打烂了，好在没伤里子。”

    赵熙行点点头，又摇摇头：“私事分心，耽搁政事，本就是本殿的错。这顿板子，该的。”

    沈银眉目泫泫，声音又哽咽了，“不管陛下怎么说，阿银一直知道，殿下是无愧于天下的好殿下。所有一时之错，但瑕不掩瑜……”

    “不。你错了。愈是上位者，愈是一丝一毫的错都不能有。”赵熙行打断女子的话，语调一沉，“譬如这次，若真延误军情，酿成大错，死的就是千万将士。本殿，死不足惜。”

    “殿下！不许这么说！阿银都懂，但完美无瑕之人，哪里是容易做到的呢！”沈银不忍地看向赵熙行，美目盈盈。

    赵熙行不动声色地避开目光，自嘲的一笑：“也不知怎的……当时，就是急了……什么都不管了，呵……”

    沈银眸色一闪，了然。

    “若此番劫难，能让殿下看清自己心意，阿银，也觉得不枉。我已经同花二姑娘说过了，愿效娥皇女英，阿银私心也喜欢二姑娘的。所以殿下不用顾忌其他，只要顺着自己心意就好了。”

    赵熙行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天下人都知，你从小就许了本殿。如今，你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番话？”

    沈银低头莞尔，毫无异样，跟个菩萨似的，永远温柔如水。

    “阿银及笄那年，陛下就赐了阿银玉佩，和殿下弱冠时的玉佩一模一样，其中意思，不言而喻。如今，四年了。殿下廿四，阿银十九，殿下却迟迟未提婚嫁之事，说让我先养好身子。然而真正的意思，是殿下拖着这桩婚事，私心，并不愿娶阿银过门罢。”

    直白的话，从女子口中说出，像是说着旁人的事般，半分波澜都无。

    赵熙行微微眯眼：“就这样？只怕更重要的理由，是你自己的心意吧。”

    沈银瞳孔一缩。

    赵熙行不辨喜怒，淡淡道：“阿银，本殿和你一同长大，只怕本殿比你自己还懂你的心意。你心里装着的那个人……”

    “殿下！”忽的，沈银极不合规矩地打断赵熙行的话，素来端庄的小脸，意外有些苍白。

    赵熙行挑挑眉梢：“好，本殿不说了。但是。”

    赵熙行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了分沉：“但是，什么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的话，你也别跟她说了。”

    沈银才松了口气，闻言，又带了戏谑，故意道：“她？谁？”

    赵熙行连忙侧过头去，清咳两声：“跪……跪安吧。”

    沈银掩唇一笑，也没揭穿，便要退下，又听赵熙行加了句：“等等！你……告诉李郴，让他传达全宫……本殿伤势，但凡居于东宫者……皆可来探望。”

    沈银笑意愈浓。当下就把话传给了李郴，还特意说得大声，听得屋里传来一声清咳。

    这厢。东宫配殿。

    婆婆看看案上几乎没动的小菜，又看看呆坐着的花二，关切道：“二丫头你怎的了？自从东宫挨打后，你也病了不成，饭食都不香了。”

    花三一声冷哼：“阿姐念着东宫哩。人家挨了打，心疼！东宫可能都记不得咱们这号人，哪里轮得着你操心！”

    “休得胡说！”花二瞪了眼花三，拿起玉著，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

    阿巍看了眼花二，担心道：“二姑娘，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万不可对东宫动什么心思啊。等沈大姑娘病好了，咱们出宫，便和宫里人再无干系了。”

    花二笑笑：“放心吧，我只是可怜他。这东宫虽然臭脾气多，但人不是坏的。伴君如伴虎，如今被打成这样，我不过生了一分不忍。”

    花三等人又仔细打量花二，见她并无甚异样，才放下心来。

    花二却待众人不注意，偷偷唤身后侍立的罗霞：“姑姑，东宫真醒了？”

    罗霞低头一笑：“没错，上面的消息都传下来了。东宫好好的，沈大姑娘陪着他呢。”

    “哦……”花二拖长了语调，又道，“那，伤势如何？”

    “陛下手下得重，但好在未伤及内里，养养就好了。”罗霞笑愈揶揄，“哟，二姑娘，你今儿的好奇心，真重。”

    “哪……哪有。”花二连忙低下头，只顾夹菜。

    这时，一道钧旨传遍全宫：但凡居于东宫者，皆可前往探望。

    传旨的内侍前脚刚走，后脚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花二。

    “看我干嘛？东宫下的旨，还能和我扯上干系不成。”花二避开视线，低头吃菜。

    婆婆脸色严峻：“二丫头，这事儿，和咱们无关。听好了，装聋，装瞎。”

    花三眸噙冷意：“阿姐，不能去。绝对不能和赵熙行有任何纠葛。”

    阿巍也意外地正色：“二姑娘，吉祥铺不成文的规矩：少和官家来往。更别说是皇家的嗣君了。搭理都别搭理。”

    花二默然，只管低头吃饭。

    罗霞看看众人，又看看花二，眸有异样，忽的一句：“……奴婢会去探望的，明早。”

    众人并没在意这句话，唯独花二微微一怔。

    用过晚膳，暮色四合。待到花三他们都歇了，花二偷偷披衣而起，点亮烛盏，从箱箧里翻出针线，还有一方进贡料子的御帕。

    那日，她冒犯了赵熙行，后者便扔下一方罗帕，遮住了她的赤脚。

    花二看着这方罗帕，极品的料子光滑如水，左下角绣了一棵翠竹，散发着熟悉的竹香。

    花二也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

    为着那张好看的脸，这条，是有的。更重要的是，那日赵熙行从赵胤手下救走她，本来要掉层皮的处罚，被他减到了抄三遍书，估计这次他挨打，得和这些事有关。

    直觉。花二直觉有些对不住，又直觉放不下。



第二十五章 鹦鹉
    “……脸是冷了点，话少了点，讲究多了点……但，不是坏人。”花二竭力将自己说服，“恩，不去探望，一点过问还是无妨。”

    花二小心翼翼地觑了眼窗外，只听众人微鼾声，并无人瞧见她的动静，这才松了口气，串起了针线。

    不一会儿，阵脚绵密，御帕上就多了一行绣字。

    愿君岁岁常康健。

    花二又默念几番，确定这八个字很稳妥，并不会生出别的意思，才郑重地放好，熄烛歇了。

    翌日。罗霞看见花二时，唬了一跳：“二姑娘，这是怎的，眼眶下一圈黑，昨晚没睡好？”

    花二摆摆手，见婆婆她们还未起，便把罗霞拉到一边，递给她那方御帕：“还请姑姑觐见东宫时，把这个给殿下。”

    罗霞似笑非笑：“就这样？要奴婢说，罗帕再好，也不如人……”

    “姑姑莫误会！”花二连忙打断，“只是那天殿下赐了民女御帕遮掩赤足。民女好好洗过了，便顺便托姑姑，将御帕还给殿下。”

    罗霞挑眉：“就只是还罗帕？”

    “当然。”花二余光瞥到花三已经起了，音调顿时提高了两度。

    罗霞眨巴眨巴眼，下意识去翻罗帕，又被花二压住：“姑姑莫细看了。东宫的罗帕，民女可不敢做什么手脚。”

    “也是。得亏奴婢等着瞧好哩，结果只是还罗帕。”罗霞有些失望，却还是认真地收好，告辞离去。

    花三目睹这一切，凑了上来，狐疑的目光在花二身上转：“阿姐，你不会在罗帕里夹带些小心思玩意儿吧？”

    “胡说！东宫御用，我还敢怎么着？那天东宫赐我罗帕，宫人都瞧见了。我如今还回去，能有什么不妥？”花二瞪了眼花三，义正言辞。

    花三盯着女子半晌，见后者没甚异样，才松了口气：“阿姐，我只是怕，怕你顾念旧日的交情，对赵熙行……”

    “愈发胡说了！当年，算辈分，我和他父亲一辈的，能有什么顾念！”花二一跺脚，有些烦躁，转身回了屋。

    花三滞在原地。看着那抹消失的倩影，拳头在箭袖里攥紧了。

    他突然想起一些旧事。

    ……

    某天。他进学回来，路过太液亭，看到一堆人熙熙攘攘，便驻足看热闹。

    原来是右相的公子哥儿，一袭雪青锦衣，墨发玉冠，十八九的少年，已出落得庭芝玉树，满宫繁华都作了配。

    他跪在堂下，内侍从他手里接过一个金丝鸟架子，献给堂上众星拱月的小丫头。

    鸟架子上一只雏鹦鹉，是名贵的品种，小丫头怀里捧着一盆花儿，看得稀奇。

    “献给……鹦鹉。此鸟名品，聪慧异常……臣斗胆教了些……可以听听。”远远的，他依稀听得那公子哥儿禀道。

    “好呀好呀！”小丫头笑，小短腿在过于宽大雍容的袍子里晃。

    旋即，公子哥儿吹了个哨儿，那鹦鹉便清脆脆叫起来：“心事竟谁……”

    远远的，他心里一凝。这首词儿，他偶然听小宫女们唱过，是花间巷里流传的艳词，

    帝宫素求端庄雅正，这右相家公子怎么脑子不好使，偏让进献的鹦鹉学了这句？

    “这鹦鹉拉屎么？”然而，词儿还没叫完，小丫头一个打断，让所有人都愣了。

    “自然拉……”公子哥儿没说完，显然那个字眼儿太过市井，他都说不出口。

    四下响起窃窃的笑声。

    远远的他便想冲上去，好好教训教训那些放肆的奴才。然而那小丫头毫不在意，举了举怀里那盆花儿，笑得露出圈碎米牙。

    “我听说啊，民间都用鸟兽屎作土粪，这样养出的花儿，格外好。所以啊，我问你，这鹦鹉的屎，也可以这么用么？”

    公子哥儿眨巴眨巴眼。名贵的鹦鹉，进献的巧舌，这丫头，竟然只关心拉不拉屎？

    公子哥儿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应了：“应该可以。”

    “真好真好！这下说不定，我的花儿能多开几朵了！”小丫头珍重地抱紧了那盆花儿，瞳仁里都是光。

    后来，他想起宫人们说，那种民间小花儿，叫六出。

    是她种给他的。

    ……

    蕊黄无限当山额，宿妆隐笑纱窗隔。相见牡丹时，暂来还别离。

    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注1）。

    花三吁出一口闷气。这是当年那首鹦鹉学舌的词。

    是了，原来有些心思，早就埋下了。

    回忆那么凉，回忆里的人儿，心尖儿还是滚烫的。

    这厢，东宫主殿。

    罗霞跪在地上，奉上手里一方罗帕：“这是花二姑娘托奴婢，还给殿下的。”

    李郴上前来，接过罗帕，递到赵熙行手上，后者趴在榻上，脸色很是苍白，展开罗帕看时，眸子里有一瞬微光：“就……这个？”

    罗霞点点头：“就这个。殿下御用之物，怎可落于下民之手。还回来，也是对的。”

    赵熙行不置可否。指尖抚过那一行绣字，眸底夜色无声无息荡漾开。

    李郴蹙眉：“殿下，下民染指过的东西，何其肮脏，这方罗帕，殿下还是别要了。臣再命内务府，为殿下制新的来。”

    来字刚落，赵熙行瞥了李郴一眼，这一眼，让李郴从头到脚一个哆嗦。

    罗霞总觉得赵熙行有些异样。但具体哪点，说不上来。她试探道：“殿下可要……带点什么话回去？”

    “放肆！殿下尊贵如斯，给一介下民带话？念你是管事姑姑，怎会说这种蠢话！”李郴义正言辞地喝起来。

    罗霞连忙告罪，只见赵熙行把罗帕叠了叠，珍重地贴身放了，并无多话。她微一愣。从来心无外物的东宫，何时对一方罗帕这么珍视了？

    李郴在旁边又是呼天抢地：“下民染指之物，污秽不堪，怎能脏了殿下玉体……”

    “……吵死了。”赵熙行瞪了眼李郴。

    李郴只得忿忿退下。殿内才算安静下来。

    “姑姑请起吧。”赵熙行看向罗霞，“且不论罗帕之事，姑姑亲自来探望本殿，本殿亦是感激。”

    罗霞一笑：“应该的。陛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殿下莫往心里去。殿下是西周子民翘首以盼的储君，可一定要珍惜身子。”

    注释

    1.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全诗出自唐诗人温庭筠《菩萨蛮·蕊黄无限当山额》。



第二十六章 桃树
    “姑姑真的觉得，本殿，是万民期盼么？”赵熙行异样地看了罗霞一眼，“或者说，我赵家的江山，应该继续么？”

    心惊胆战的话，罗霞却面色如昔，道：“殿下，你是在问奴婢，还是问奴婢的先祖？”

    赵熙行收回视线，趴在玉榻上，声音如从时间深处传来。

    “大周萧家的江山，延续了三百年。直到我赵家篡位，赵氏代萧。但我父皇，尊哀帝为弟，兄弟之国，并未变国号，依然称周。但是，早已物是人非了。”

    赵氏代萧，君臣易位。

    然而，大周，还是那个大周。天下，却已不是那个天下了。

    只是民间为了区分，会将萧周，称为“东周”，将如今的赵周，称为“西周”。

    “殿下，隔墙有耳，这种议论前朝的事，还是……”罗霞警惕地看了眼四下，欲言又止。

    赵熙行恍若未闻，素日言行周正的他，此刻却毫无顾忌，娓娓道来：“本殿总是在想，这一切对么？被染红的午门啊，洛氏上万人的血，本殿从不敢忘。以你骨子里的立场，你说，这一切，对么？”

    罗霞眸色一闪，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呼出来：“殿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您为什么，一定要要个答案呢？”

    “本殿念书时，夫子说，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尊位也是一样，德配位，知何德配位。”赵熙行徐徐道，“一切大变的起点……你有资格，告诉本殿答案。”

    罗霞的指尖在罗裙中攥紧，良久，又松开，她看向了殿外，江山万里，盛京繁华，一城长治久安。

    罗霞笑了：“殿下，将您的头低下，再低些……去问问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吧，我想他们……已经告诉过你答案了。”

    赵熙行瞳孔微缩。

    罗霞也不多解释，跪安辞去。出殿不到两步，就见了迎面而来的龙辇。

    “奴婢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罗霞跪倒。

    赵胤虚手一扶：“起来。你也是刚去看了东宫？”

    “正是。东宫感念陛下仁慈，已经潜心省罪，暗自改过了。”罗霞低头禀道。

    赵胤点点头，目光凝在罗霞身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女子脑门顶儿，她睫毛很长，燕尾般垂下，扑朔间，一抹婉约如梨花。

    赵胤微微眯眼：“朕，打了东宫……你想亲眼见证的东西，失望了么？”

    罗霞唇角轻翘，如昔道：“不是陛下说，那天只论父子，不论君臣么？”

    赵胤一愣，笑了：“也是。朕问了个傻问题，父子父子，哪有答案。”

    莫名其妙的对话。周遭宫人听得稀里糊涂。

    赵胤低头看着罗霞，余光看到女子雪白的一段后颈上，有一个小红包，蚊虫叮的。

    “东宫……这么缺驱蚊的香囊？”赵胤的语调带了不快。

    “陛下息怒！太医署为东宫制的香囊，都是最好的，只是天儿日渐热了，再好的香囊，也不能防个十全。”罗霞请罪。

    “那就令太医署多送些去。东宫有伤在身，本就体虚，要再被蚊虫叮咬，朕，饶不了太医署的崽子们！”赵胤威严低喝。

    立马有内侍将圣旨传下去。龙辇离去，罗霞跪安，刚起身，又闻身后的龙辇停下，赵胤悠悠一句：“你……驱蚊的香囊，你也多领几个。”

    罗霞连忙谢恩。回头想寻那抹明黄身影，龙辇已消失在东宫门口。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赵胤的怒喝：“东宫的脸色怎么还这么苍白？这群庸医，活腻歪了不成！”

    罗霞笑了。她看向三宫六阙，最无情的地方，有时，又是最可爱的。

    她想见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望过。

    待罗霞回了配殿，花二已候她多时，看见她便迎上来，问她上面有什么话。

    “上面？哪个上面？”罗霞笑，明知故问。

    花二欲言又止，作势就要回房：“不说算了……”

    “哎哎，二姑娘留步！”罗霞收起玩笑，拉住她道，“东宫没什么话。但奴婢亲眼见得他，将那罗帕贴身放了。”

    “贴身？”花二连忙低下头去。罗霞又揶揄了她一番，便辞去领驱蚊的香囊。

    这时，听得沈银传话下来，说自己病好差不多了，花二她们即日就可启程回乡。

    花二自然欢喜。通知了婆婆，花三，却独不见阿巍。问过宫女都说没看见。花二无法，阿巍若真想在宫里走动，没谁拦得住他的。

    正当众人找阿巍时，当事人却在御花园一株桃花树下，倚着发呆。

    晚春，桃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朵，还执拗地簇着瓣儿。桃瓣缤纷落在阿巍的佩刀上，为那凛冽寒光，增添了一分温柔。

    男子的眸恍惚起来。

    温柔，对啊，那是个多么温柔的人啊。

    ……

    那时，他年少成名，一把破军刀名震天下。刚弱冠，便被帝召见。

    也是这样的早春，御花园的桃花，还开得热闹。

    他第一次见到了那着明黄宫袍的男子。脸色苍白，身形清癯，三春的艳阳都在他眸底融化成了夜。

    男子命他和另一名少年当众对一遍刀法。

    手握破军的他，意气风发，绝没想过自己会输，刀锋如雪斩过，整个人的目光锐利得，不带丝毫软的。

    他一刀刀斩向对手的少年，狠戾如刚磨牙的小兽，吓得那少年仓皇后退。

    宫袍男子静静的看着，缓缓伸出手，晃了晃身旁的一株桃花树。桃瓣纷纷扬扬，如雨飘落，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分毫之误。在顶尖刀客的对决中，已足矣重判生死。

    他眼神一恍，刀锋偏离了两寸，那对手少年迅速抓到机会，一个反击，刀锋便架到了他脖子边。

    哐当。破军刀坠地。他不可置信地傻了，自己居然输了，罪魁祸首竟然是桃瓣。

    宫袍男子伸出手，接住了一枚桃瓣，轻轻一笑：“你看，最锋利的刀，还不一定能敌过最柔软的花瓣呢。”

    他若有所思地也伸出手，接住了一枚桃瓣，然后在那一刻，他刀道顿悟。

    他跪倒在那男子面前，献上了刀，和一生的忠诚。

    ……

    阿巍看向头顶桃树。已是晚春，芳菲凋零，可在他眼里，大朵大朵的花儿绽放，又重新绯红如霞。

    他伸出手，一枚枯萎的桃瓣飘到他掌心。

    和那时一样。

    只是，花儿落了。

    人儿，不归了。



第二十七章 重绽
    “你在看什么？”忽的，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旋即一个布包着的东西被扔了下来。

    阿巍摇摇头，驱开思绪，发现一个少年翻墙而来，正攀在头顶的桃树枝丫间，猴子似的，往下瞧着他。

    阿巍连忙站起来，抱拳一揖：“贤王殿下。”

    赵熙彻一笑，露出两行大白牙，身下树枝晃来晃去，瞧得人心悬，怕他下一刻就要掉下来。

    阿巍捏了把汗，这个最受帝宠的小贤王，怎么第一次遇见翻墙，第二次遇见爬树，到底有没有个正经？

    “阿巍！你打开布包！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赵熙彻得意地扬起小脸，日光映得他瞳仁晶亮。

    阿巍迟疑两下，还是依言打开，层层包裹的是一本书，上面四个沾着油污的字：聊斋志异。

    阿巍下意识地慌忙掩上布，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察觉到没人注意，才探寻地看向赵熙彻。

    聊斋。

    这种民间流传的轶闻集子，是在帝宫万万上不得台面的。

    崇尚大雅，只念诸子的宫人，将聊斋志异列为禁书，若有人在宫里流传，会被视为心术不正，吃上几顿板子的。却没想到帝家的小贤王，如何明知故犯，不知从哪儿得来了这种禁书。

    “贤王殿下。此书违背宫禁，臣不能收。”阿巍重新包好书，递还给赵熙彻。

    赵熙彻却没伸手接，趴在桃树枝上，略带不满地噘嘴：“不行！你必须收下！我好不容易带了进宫，做贼似的，就是给你的！”

    “殿下是从哪儿得了这书的？”阿巍无奈，收回手，摩挲着书封问道。

    “我溜出宫，和说书先生拿随身的玉佩换的！阿巍，你休得和那些人一样，宫禁来宫禁去的，烦死了！”

    赵熙彻抚了抚进贡料子的宫袍侧，已经空了，价值千金的玉佩被他拿来换了本书，他却满脸得意。

    阿巍不知说什么好，低下头看书，零星的桃瓣落下来，铺了一层浅绯。

    “阿巍，你可听过绿衣女的故事？树上乌臼鸟，嫌奴中夜散，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啊，还有荷花三娘子，采薇翁呢？你喜欢哪个？”赵熙彻的腿儿晃在枝丫间，曲肘撑着脑袋，兴致勃勃的小脸被日光映得皎皎。

    阿巍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堂堂天家小王爷，跟他讨论聊斋？礼之一字，估计都不知道怎么写。

    “臣……未曾读过聊斋，还是今儿从殿下这里，第一次阅览。”良久，阿巍才想到一句得体的话。可指尖一翻书页，看到“春风一度，即别东西，何劳审究”这种话，脸顿时红了。

    “果然是禁书……”阿巍慌忙又盖上了布包。

    赵熙彻瞧得好笑，故意要逗他，学着坊间说书先生的做派，眼波儿一转：“将军少年出武威，入掌银台护紫微。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爱子临风吹玉笛，美人向月舞罗衣……将军少年出武威啊……“

    浅斟低唱，拂剑风流。

    阿巍抬眸，看向那桃枝间的少年，一袭蟒袍玉衣沾满了爬树的泥，金冠戴得歪歪斜斜，纤细白净的小脸上，瞳仁亮晶晶的，点燃了世间所有的璀璨。

    见阿巍在瞧他，赵熙彻也没回避，灼灼地看他，手抓住桃枝，一晃，一笑——

    “将军！”

    两个字，故意学的那句戏文唱调，咬得清亮又绵长。

    零星的桃瓣飘飞，落到阿巍脸上，落到他刀锋上，落到他心尖上。

    那一刻，他放佛又看见了桃枝漫天绽放，芳菲至荼蘼。

    东宫配殿。花二等阿巍不耐烦了。

    沈银准他们回家的意思下来了，她念着赶紧凑齐一家人，商量下出宫事宜。就不知一向严谨的阿巍去哪里了。

    于是花二决定亲自去找阿巍。有小宫女说为她带路，被她拒绝，这宫里的路，没人比她更熟悉了。

    七拐八拐，宫闱深深。花二没看见阿巍影儿，却远远见着一处凉亭下，放了张玉榻，周围宫人众星拱月，乌泱泱的。

    花二转身就走，然而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李郴怒喝：“哪里来的放肆奴才！见了殿下也不过来行礼？”

    花二暗叹一口气。转过身时，脸色已恢复了温驯模样，趋步过去，低头跪倒：“民女拜见皇太子殿下。”

    “哟，花二姑娘啊。你进宫也有些日子了，怎的规矩还不周全。”李郴一瞧，不满，“还有，没有宫人引领，你一介下民，在宫里窜来窜去，当自家后院呢！”

    花二只得告罪，将寻找阿巍的原委一说，李郴才缓了脸色，看了眼榻上的赵熙行，哼道：“退下罢。别打扰殿下。”

    花二庆幸。便要跪安，却听得赵熙行一声：“等等。”

    “殿下，花二姑娘要去找阿巍呢。沈大姑娘已经允了他们离宫。区区下民，延时逗留，怕是不合规矩……”李郴劝了句。

    “吩咐个内侍，帮她去找阿巍。”赵熙行看了李郴一眼，这一眼，让李郴又自动哑巴了。

    花二重新跪到玉榻前，刚好和眼前的赵熙行一般高。

    赵熙行还在养伤。面朝下趴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眸子却仍是雪亮的，他看着花二脑瓜顶，一时没说话。

    花二低头敛目。这次，她和赵熙行高度太平了，能感到后者的目光落在她眼睫毛上，有些烫。

    “罗帕……本殿收到了。”忽的，赵熙行一句。

    花二想着该回些什么，又听赵熙行加了句：“绣的字……还是一样丑。”

    花二一噎。想着是不是赵熙行知道她把他墨宝烧了，如今故意挑刺儿来的。

    两人又陷入沉默。近在咫尺的竹香混了淡淡的药香，草木的清淡味儿，被日光一鎏，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微尘。

    花二觉得赵熙行这个人，哪里是圣人，几乎是神人了。圣人一字千金，他得一字万金。

    她实在忍不住下去了。主动问了句：“敢问殿下……伤势可好些了？”

    “好多了。御医说未伤及内里，都是皮肉伤，这几天敷了药，已经不烧了。父皇也免了本殿朝议政事，安心养伤。估摸再几天也就好了。”

    这次，赵熙行回答得意外的快。还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听得花二和李郴都有些诧异。

    难道这东宫说话跟煎药般，还得要个药引子？



第二十八章 辞宫
    花二正在忖度，听得赵熙行续道：“听阿银说，她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准尔等离宫？”

    “正是。”花二禀道，“民女和家人商量着明早就启程。花样子生意不能搁久了。”

    赵熙行点点头，眸色闪烁，一时之间，不知闪过了多少个念头，半晌才缓缓道：“你……觉得本殿如何？”

    花二一愣。李郴一唬。

    这算个问题么？或者说，从东宫口里问出来，谁敢回答的？

    侍立的宫人也都被这句吓得不轻。差点就要传御医，看东宫是否又烧了。

    “殿下自然是容颜无双，风华绝代，才识过人，心怀天下……”花二几乎把想到的溢美之词都堆上去了，“大周有殿下，实乃民之福，国之福！”

    “是是是，殿下庭芝玉树，神采飞扬……”李郴也在旁边帮腔。

    一时间，四下恭维声声，屎都说成了香的，直把那榻上的男子捧成了个神仙。

    赵熙行却剑眉微蹙，目光一扫过，虽是淡淡的，却让所有人一激灵，立马噤声。

    然后，他目光又转回跟前儿的花二：“就……这样？”

    还要哪样？花二绞尽脑汁，觉得以自己的学识，知道的词儿都用上了，还有哪点没把这圣人东宫夸满意？

    “殿下的意思是……”花二试探地一抬头。

    于是，正好撞进赵熙行的瞳仁里，后者深深的看着他，漆黑的眸子深处有一星火。

    花二连忙低下头，被这些的眼睛瞧着，她总觉得心里慌。

    赵熙行看了眼四下乌泱泱的宫人，欲言又止，千万种意思到了嘴边，说出来就成了另一番模样。

    “本殿的东宫，有太子妃一人，良娣两人，良媛六人，承徽十人，昭训十六人，奉仪二十四人。至于宫婢侍女，司闰司则司训等，皆从六品，掌缝掌严掌藏等，从八品，女史若干，流外三品。除了太子妃得耗点时间，其他的，一句话的事。所以。”

    花二心里咯噔一下，李郴直接捂了嘴。

    但听赵熙行话锋一转：“所以，还想走么？”

    花二一愣，问她？这两番话之间，有什么逻辑联系么？

    她一时没明白，这二者间是怎么因果相连，那东宫到底是怎么想的，遂心乱如麻。千万种揣测从心底溜过，好的坏的都没个头绪。

    赵熙行也不急，静静地等着她答案，面色淡然，星眸深处却燃起了火。

    一旁的李郴脸色又红又白，瞬间变了好几个色，他深吸一口气，看花二的目光已经变了，低低向她喝：“花二姑娘，二祖宗，快回答殿下啊！大机缘，你的机缘来了！哎哟喂，愣着干什么！多少人销尖了头也没这福分啊！”

    李郴侍奉赵熙行数载，又同为男子，有些心思，他瞬间就懂了。

    这东宫一切都好，就是生了个石头心。人已经廿四了，还没碰过女人，整天片叶不沾身的样儿，圣人甚至几次召了御医去，问东宫“身子”可好。

    花二眨巴眨巴眼，看了看李郴，又看了看眉眼幽微的赵熙行，她慌忙低下头去。

    那一刻，她懂了。然而几乎是同时，她就做出了选择。

    “回禀殿下，民女和家人居于安远镇，铺子里的生意也要打理。感念当今圣人贤明，民生太平，民女觉得这日子甚好，并无他念。”

    花二吁出口浊气，然后深深拜倒，额头磕在青石板地上，生凉。

    赵熙行眸底的火忽然就灭了，他移开视线：“既如此，便准尔等明日离宫，诸事顺遂吧。”

    男子的话依然是冷静的，深处却噙着一丝不稳。

    “多谢殿下恩典。民女回家后会为殿下供香，祈殿下安泰，福寿绵长。”花二再拜，旋即跪安，转身，辞去。

    她再没回头。

    她余光看到了凉亭玉阑干上的刀痕。是在三年前那场宫变留下来的，刀剑纷争的痕迹，再巧的巧匠也修复不了。

    这世间最难跨过的，是时间。

    她和他，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翌日。花二一行早早起了，向沈银辞行，赶着骡车回了安远镇。

    乡亲们听说花二他们回来，也纷纷来串门，笑着说没他们家，镇子都安静了不少。

    花二取下关门的板子，重新挑起吉祥铺的幌子，看着邻里的笑脸，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比宫里对着什么殿下什么姑娘的，要让人安心。

    阿巍和花三忙着打扫，花二帮着婆婆，重新摆上花样子，开铺。这时，隔壁家的递给花二一摞信：“二姑娘，你进宫期间，有人给你写了好多信哩。咱先帮你收着的，如今都给你。”

    花二微疑。打开一封来，看到落款是沈钰。却是忘了，这个小侯爷在西山打仗呢。

    花二送走了众乡亲，帮着婆婆她们打理好铺子，便一个人回了房，关上门，一封封拆信来看。

    沈钰这人，也不知哪来的闲，狼毫都搁在马鞍上的？信笺数来有数十封，几乎是他走了几天，便写了多少。

    细读来，这数十封信，有的是正经话，给她讲些西山的风土人文，嚎几声军营生活艰苦，洋洋洒洒。

    有的又是极不正经，通篇就一两句话，告诉她他长了个痘印，告诉她他今儿吃了好吃的蒸饼，甚至就一句，西山下雨了。

    想到东说到东，想到西说到西，絮絮叨叨。花二放佛看见信笺后的男子，竭力想把身边经历的一点一滴都告诉给她，事无巨细。

    指尖抚过沈钰那个落款，花二笑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心头自然滚烫，但也没多的想法。只念着待沈钰回来，一定亲手做些吃食给他送去，也算慰劳下他第一次远征，着实不易。

    这时，花三敲门进来，说祥云铺串门来了。

    花二一家人都迎了出去，便见得桂氏，桂大哥站在铺子门口，桂氏还牵着个十五六的丫头，小衫是上好的锦缎。

    “二姑娘，你可算回来了。能进宫侍疾，那是多大的脸面。这不，奴备了礼，恭喜啦。”桂氏热情地迎上来。

    桂大哥也憨厚的笑：“二姑娘家可是去宫里走了一趟的人，脚下的泥都镀了层金，大福气在后头哩！”



第二十九章 叶子
    “多谢祥云铺吉言了！其实也没啥事，不过是凭着过去的交情，陪着平昌侯府的姑娘说说话！”花婆婆笑着摆手，“快进来坐！”

    阿巍和花三虽脸色不自然，但也回了个礼。

    于是一行人进屋落座。桂氏当先奉上一堆箱箧，里面上好的绣品若干，桂大哥也翻出个篮子，篮子里一只老母鸡。

    “二姑娘，奴知道，上次的事，你还心存芥蒂。奴都是被长舌妇蛊惑，才一时生了歹念。”桂氏不好意思挠头，“不过奴保证，从今往后，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

    花二和婆婆不置可否。花三和阿巍则对望一眼，迟疑着。

    桂氏叹了口气，面露悔意：“二姑娘，奴其实不是乱眼馋人家好的人。只是经营我家铺子十几年，起早贪黑，其中心酸谁人知。所以，奴实在看不惯，有些凭手段一飞冲天的对家。奴当初是疑你家用了不光彩手段。不过如今。”

    桂氏顿了顿，蹭一声站起来，拍着胸脯道：“如今，吉祥铺在乡亲面前证明了好手艺。奴打心底里佩服。有能耐的人，奴都敬三分。所以奴真心实意，来个吉祥铺赔个不是。”

    言罢，桂氏就屈膝一拜，神情很是诚恳。

    桂大哥也在旁边连连作揖，歉道：“吉祥铺的诸位，上次的事，是我祥云铺作孽。如今咱把闺女带来了，想重修两家之好。”

    花二等人沉吟片刻，见桂家人确实省过，神情真诚，也就果断冰释前嫌。于是两铺人笑语吟吟，重修世好，婆婆一连声说今晚就炖了桂大哥拿来的老母鸡，两家人一块吃个饭。

    花二看桂氏的目光，也噙了笑意：“好了，上次的事就翻篇了。叶子，你说是不是？”

    言语指向桂氏带来的那个锦衣丫头。那丫头一笑，很礼貌地行礼：“二姐姐宽宏大量，多谢姐姐！”

    花三，阿巍和婆婆对视一眼，笑了：“叶子，最近怎么都不来串门了？是不是忙着练武了？瞧小脸瘦得。”

    桂叶子笑着去拉花二的手：“二姐姐，我以后多往你家铺子走动，多来看你好不好？”

    花二瞥了眼花三，似笑非笑：“你不是来看我，是来看我家三哥儿吧。你去年跟他打的赌，今儿继续？”

    桂叶子眼波流转地看向花三，拿出一柄霍家冠军侯的梅花枪，身影一闪，就往花三刺去：“三哥哥，去年输你一遭，我说过，一定会赢回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看招！”

    “小丫头，去年能让你输，今年一样教你输！”花三眸底精光一爆，白袍一撩，便身形若风迎了上去。

    梅花枪，银龙剑，倩影和俊影混合在了一起，如檐下两只燕踏雪无痕，又如水中两条蛟风起云涌。

    那女子巾帼不让须眉，那少年意气风发不让，枪剑争雄，龙凤相斗，长枪刺出漫天绚烂的光幕，光幕又斩灭激斩而来的剑芒，仿佛天上劈落而下的闪电雷雨。

    半盏茶功夫，两抹人影退回原地。银龙剑的刀鞘却已架在了女子颈上。

    “三哥哥好功夫！叶子佩服！回去必定多加练习，得空再比过！”桂叶子并没因输了难过，反而眸底笑意嫣红。

    “说过了，你一样输。”花三到底少年心性，面露得意，收回了剑鞘。

    桂氏和桂大哥连忙迎上去，问桂叶子是否伤着哪儿了，心疼不已。阿巍则和婆婆商量着，要加强花三的武练，免得哪天小丫头都能赢过他了。

    花二在一旁笑。

    桂叶子是桂家的养女。

    桂氏无出，桂大哥无另娶，一家十几年前搬来安远镇时，就抱了来这襁褓里的丫头了，说是路边捡的，跟着姓桂。

    桂叶子虽非亲生，桂家却疼得不行。当个官家千金养，极品的胭脂，鎏金的钗环，锦缎的小衫，什么好的都往桂叶子跟前凑。甚至桂叶子不学刺绣女红，喜欢舞刀弄枪，桂家也由着她去，请最好的武举师父，就差摘天上的星星给她了。

    桂叶子今年十四，常来吉祥铺串门，来找花三比武，两人一个用枪，一个用剑，从小比到大，乐此不疲似的。

    “这丫头，长了一张可人脸儿，怎么偏喜欢刀剑玩意？”花二看向桂氏，说笑。

    桂氏叹了口气，又无奈又宠溺：“有什么法子？奴肚子不争气，老天赐了这么一个丫头，只要她乐意，还不是都由她去？”

    花二点点头，看向叶子。刚及笄的姑娘家，俊眼修眉，顾盼神飞，额头洁白略宽，鼻梁挺直，为她的小脸增添了一分英气。

    一袭锦缎小衫色如霞，月白百褶裙，身后背一柄当年冠军侯用过的梅花枪，红绫小靴走路都带风。

    花二见得心喜。拉过桂叶子，将案上热腾的馃子往她怀里塞：“叶子，累了吧？才出炉的糖油馃子，香着哩。多吃点。”

    “谢谢二姐姐！那姐姐是不是答应叶子了，允叶子常来找三哥哥比武？”桂叶子笑得眉眼明亮。

    “随便你来！比几次，也是你输！”不待花二开口，花三雄赳赳地接了话。

    桂叶子抿唇一笑。偷觑花三的眼波，带了一分嫣红。

    于是两家人说说笑笑，一起吃了晚膳，阿巍炖了喷香的老母鸡，席上觥筹交错，尽释前嫌。

    晚时送走桂家后，花二还长久地站在门口，看着桂叶子的背影。

    “阿姐？怎么了？”花三上前来，关切道。

    花二摇摇头，又点点头，笑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见得叶子这丫头可亲，没来头的亲近感。”

    花三一愣：“咱两家铺子是街坊，自然熟啊！”

    “不是那种熟。是一种……”花二秀眉轻蹙，“一种骨子里的……罢了，是我多想了吧。”

    花三也看向桂叶子的背影。见女子似是嫌初夏蚊虫多，竟一路耍着枪法赶蚊子，耍出了千军万马的阵仗。

    他没绷住。一下子笑了。

    七月中旬。天儿一天比一天热了。艳阳像个火球似的，将盛京泡在了一汪铁水里。

    帝宫。东宫传出消息，赵熙行的伤已经痊愈，即日恢复了上朝议政。

    随之而来的，便是前赴后继的探望。帝后带头的一波波探视，东宫又热闹了三天。



第三十章 胭脂
    这日，皇后刘蕙刚从东宫回来。一进自家殿门，便整个身子凑近了殿里供着的冰块，小脸被太阳晒得通红。

    “母后偏选这天去？日头那般大，隔几日不行，作何不爱惜凤体。”赵熙彻看得心疼，连忙择了碟西瓜递给刘蕙。

    刘蕙拍了拍冰浸的小脸，坐回榻上，金籖子挑了瓣蜂蜜西瓜送进嘴里，热意才消了下去。

    “母后身子虚，惧热，要不要传御医看看，中暑了就麻烦了。以往这种天儿，连父皇都体恤你，不会多传召你的。”赵熙彻又拿了把罗扇，徐徐为刘蕙扇着。

    刘蕙抚着胸口，摇摇头：“本宫这身子气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别兴师动众的。再说了，早些圣人去看了东宫，按规矩，本宫便得下一个去。”

    刘蕙顿了顿，叹气：“若本宫去晚了，又要被有心人捡着，说东宫受冷落。难免惹圣人气，东宫又得挨骂了。”

    赵熙彻瘪瘪嘴，一把扔了罗扇：“母后为何对长兄如此看重？什么都为他着想？明明我才是你亲儿子！”

    刘蕙怜爱的拍拍赵熙彻的脸蛋：“傻儿子，母后当然最疼你。但你想想，你长兄两年前没了娘，这深宫如履薄冰，他也不容易。”

    赵熙彻歪头一笑，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重新捡起了罗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

    “懂，我都懂！我也喜欢长兄！只是有时候，听宫人碎嘴，说母后这般，都是在父皇面前装样子，博个贤名！毕竟，哪有继后会疼元后家的，自己还带着儿子呢！”

    刘蕙淡淡一笑，云淡风轻：“帝宫是非地，哪有搬弄得完的。误会，解释一遍就行了，若天下还不理解……就随他们去。”

    赵熙彻笑了，小孩似的依偎着刘蕙，开始打午后瞌睡。刘蕙慈爱的拍着他的背，轻轻哼起一首小曲儿。

    “采莲湖上棹船回，风约湘裙翠，一曲琵琶数行泪。望君归，芙蓉开尽无消息。晚凉多少，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注1）

    吴侬软语，檀口麝兰。

    她曾经唱给她听。

    一个唱上阙，一个唱下阙，都是世间极美的人儿，衣香笑鬓影。

    ……

    她是江南女子，虽然祖上书香门第，但放到右相家，也不算甚大不了的。

    她被右相带进府时，她前头已经有了五六个侧室，钟鸣鼎食之家，后宅亦是榴花开遍。

    “这位是老夫嫡妻，贾婵。”赵胤当众攥紧她的小手。

    文贾武程，竟然是文官之首的贾家。

    她慌忙行礼，手心里都是汗，不知这位家世煊赫的嫡夫人，会给她这新进门的小，如何一个下马威。

    上京之前，她就听人说过，盛京的大户人家，后宅跟个泥潭似的，美人儿们身前唇红齿白，身后却乌糟糟斗成一团，何况这位右相的嫡妻，不亚于统领一军的大将，必有手段厉害之处。

    其他姐姐的目光落在赵胤牵她的手上，跟刀子似的。

    赵胤是在一次公务下江南时遇见她的，娶了她捧心尖上的，京里的右相府听闻了，暗流早就发酵了。

    然而，贾婵只是一笑：“江南的七月，应该是漫天莲荷吧。采莲湖上棹船回，风约湘裙翠，会唱么？”

    她不敢违抗，小心翼翼地唱了，一曲毕，听贾婵一声轻叹：“果然是见了妹妹，才懂何处不双飞，这番心境不冤啊。”

    她下意识的抬头，撞进贾婵的目光里，干净似雨后的秋空。

    ……

    赵胤是极宠她的。

    她本就生得好模样，又因长在江南，多了分盛京女子没有的玲珑气儿。她打小又气虚，总是一股西子捧心的姿态，更得赵胤怜惜。

    府里传她是狐狸媚子，装病讨怜爱，什么妹妹姐姐的，表面上对她笑得如花，转过头就能把痰啐到她后脚跟。

    赵胤身为右相，政务繁忙，很多时候也顾不过来，她在盛京举目无亲，只能将自己关在屋里，以泪洗面。

    唯有贾婵，高高在上完美如月的她，给她带来了一奁胭脂，然后指尖沾了胭脂，俯下身，抚在她唇上。

    “妹妹，胭脂是女人的盔甲。抹上后，你就只有两个选择，得宠，或者死。”

    美人指如葱，胭脂红，咫尺之间，她落进她的眸，美得像佛祖泣下的泪。

    从那一天起，她每天早上，都郑重地抹好胭脂。

    也是从那一天起，她便惹了下半生的孽。

    她踏过姐姐的骨，踩过妹妹的血，甚至算计那总将她护在身后的夫君，她骨子里的江南淬出了刀。

    唯一的例外，是她。

    她连她衣角，都舍不得脏了。

    第一侧室，贵妃，继后，她终于走到天下女人最高的位置。

    然而，在她眼里，帝宫最名贵的胭脂，都比不上那天，她为她抹上的嫣红。

    ……

    刘蕙停了吟唱，恍惚抚上唇瓣，指尖一点红。

    念奴娇。是那天她给她的胭脂的名字，此后数年，她就只用这一种胭脂。

    两年了，跗骨之蛆，声声向空唤。

    却无人相应。

    八月初。西山传来好消息，战事告捷，周军大获全胜，大将军沈钰班师回朝。

    盛京欢天喜地，百姓掷果盈车，据说沈钰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帅袍，意气风发，让人感叹那个平昌侯府的小侯爷，再也不是成天玩乐的花公子了。

    帝大喜，赐下军功十二转，东宫亲自设宴为沈钰接风洗尘，连着热闹了好几天，听说沈钰回了平昌侯府，花二才得了轮儿，做了几样小菜，亲自上门去。

    “哟，花二姑娘呢。您稍等，小的通报去。”守门的小厮都认识花二，喜笑颜开。

    可小厮前脚没走几步，后脚一个人就冲了出来，看着她傻笑：“二妹妹！你来了！”

    花二佯装嫌弃：“一点都没世子的仪态！还说你出去历练了番，有甚不得了呢！”

    “小爷我当然变了，你没瞧着我胳膊，壮了不少，人也晒黑了。”沈钰将花二迎进府，笑都兜不住了，“不过，小爷我对二妹妹的心意，从来不会变的。”

    “这又哪跟哪儿！光天化日的，耍甚嘴皮子。”花二岔开了话题。

    二人来到苑子里一处凉亭，绿杨荫里，风送莲香，石板案上置了两三小菜。

    糖蒸酥酪，莲叶羹，菱角糕洒桂花。

    “你班师回朝，我自然要恭喜一番，快尝尝我的手艺。”花二顿了顿，加了句，“你送我的信，我也看了，多谢。”

    沈钰夹小菜的玉著一滞：“谢谢……就这样？”

    注释

    1.采莲湖上棹船回，风约湘裙翠：全曲出自《小桃红·采莲湖上棹船回》，作者元代杨果。



第三十一章 心思
    “还能怎样？莫非我还要夸你记流水账记得好？”花二不置可否。

    沈钰捡了一匙酥酪送进嘴里，甜腻的味道，他却觉得涩，于是停了著，吃不下去了。

    “怎的，我的手艺这么差？是了，比不上你侯府大厨。”花二半开玩笑地佯怒。

    “东西，自然是好吃。只是人儿不通心，再好吃的也嚼之无味。”沈钰看了花二一眼，语调发哑。

    花二敛了笑，叹了口气：“小侯爷，民女说过好几遍了。民女感念你心意，但民女……”

    “我知道！”沈钰猛地打断花二的话，睫毛黯然地垂下，“……你说过很多遍了，小爷我，不想再多听一遍……”

    男子一袭朱袍煊赫无双，白净的脸贵气天成，若盛京富贵堆里的锦绣郎君，打马草尖过都横着走的。

    可偏偏这种人，眼眸极其干净，看什么都一股孩子似的犟劲儿。

    花二心下不忍，缓了语气：“小侯爷，你家世好，长得好，如今又立了军功，前途无量，盛京哪家千金不排着等你选？你把目光挪挪，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沈钰箭袖里的指尖暗暗攥紧了。他默默执了一根玉著，在糖蒸酥酪表面划起来。

    酥酪表面一层奶皮，平滑得跟纸似的，玉著在上面划了四个字：匪我思存。

    沈钰深深看向她，正色道：“吾不言，此心见于天地。”

    花二目光一闪：“沈钰，同样的话，我也对你……”

    沈钰咬了咬嘴唇，发倔地摇摇头：“我知道！二妹妹，若你是不愿做小，给我点时间，小爷我，会给你求来八抬大轿。”

    花二慌忙打断：“越说越远了！不仅仅是大小的事儿……哎呀，你这脾气一上来，怎么跟头驴似的，拉也拉不回来。”

    二人正在僵持不下。忽感到一阵香风拂来，旋即，一抹浅紫倩影飞过来，然后一双玉手就夺过那碗糖蒸酥酪，咕咚咕咚，全往嘴里倒。

    花二愣愣地看着不速之客，是一名女子，腮帮子还包着酥酪，鼓鼓地瞧着他俩。

    观其衣饰，浅紫小衫绣整幅牡丹芍药，花蕊缀珍珠，碧汪汪的马面裙十二褶，每一幅彩绣都不带重的，极尽雍容。

    观其容貌，云鬟巍峨，瑰姿艳逸，眉梢噙着浑然天成的傲气，倒和东宫那厮有几分像。

    “拜见康宁帝姬。”沈钰立马行礼，可似乎和帝姬很熟，又加了句，“你抢我酥酪作甚，好好的，都被你搅了。”

    花二离席一拜。原来是康宁帝姬赵玉质，元后贾氏嫡出，赵熙行的胞妹，沈银伴读的帝姬。

    “怎么，舍不得了？本帝姬待会儿嘱御膳房给你重做一碗来，绝对比这好吃！”赵玉质小脸一扬，故意砸吧得响。

    “那怎么能一样呢。”沈钰嘀咕了句。

    赵玉质敏锐地捕捉到，目光在花二身上一溜：“她的手艺？哼，我偏吃……都吃了！”

    言罢，赵玉质竟是猴急火燎的，一把将剩下的小菜全往嘴里倒，噎得直打干呕，沈钰吓得忙去拍她背，生怕她过去了，他平昌侯府就麻烦大了。

    花二看得好笑。这赵玉质和赵熙行，明明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性子截然不同？

    一个是圣人松下风，一个是混世小魔王。

    赵玉质好不容易噎下去，打量起花二，鼓着腮帮子道：“我家小钰子才回来，本帝姬都还没得及来看她，你一个下民，抢哪门子先！”

    顿了顿，女子又跺了跺脚，将青石板踏得哐哐响，壮胆似的：“本帝姬告诉你！休想对小钰子使狐媚招数！我……我是帝姬，含着金汤匙的！你……你比不过我的！”

    花二忍不住笑。这怎么跟小雪狮子狗似的，浑身的力气，都拿来叫唤凶了，她至少从没见人，自己说自己含着金汤匙的。

    沈钰头大。左劝右劝，好不容易，才将赵玉质安抚下来。

    花二清咳一声，正色道：“帝姬，民女并无非分之想，不过是由着旧交情，稍些探望。如今帝姬来了，民女便告辞。”

    花二转身便走，又被赵玉质叫住：“等等！你叫花二？好像听过这名字……对了，宫里传得热闹，长兄对你可不一般。”

    赵玉质冲到花二面前，竭力把下颌抬高些，想摆出些威严架势，可没一会儿，就捂着后颈窝，痛得龇牙咧嘴。

    “殿下仁慈，体恤下民而已。帝宫里捕风捉影，帝姬莫误会了。”花二回话，滴水不漏。

    赵玉质凑近花二，见后者哪怕是正色禀话，也盖不住骨子里那股袅娜姿态，不由又羡又急，发问：“那……你到底是慕我长兄，还是慕我家小钰子？”

    花二和沈钰同时一踉跄。这么直白的问话，下民尚且不耻为，这个帝姬，怎么就如此天不怕地不怕。

    沈钰摸了摸鼻子，不敢看花二。

    花二忍住笑，郑重道：“民女自知本分，不敢生逾矩之念。”

    赵玉质点点头，又摇摇头，嘟嘴道：“好吧，本帝姬多嘱你一句。小钰子，你……别多想！但我长兄，嗯……我这便回宫把小襁褓小金锁准备好！”

    花二和沈钰又同时一吓。怎么一瞬间，从哪儿说到哪儿了？

    花二连忙直摆手：“不……不用了。帝姬您……真别误会。民女告辞！”

    这帝姬想到什么说什么，空气都有些尴尬，花二立马告辞，匆匆离去，待到了府门口，风儿一吹，头脑才平静下来。

    直白的话，竟如一把小刀，将很多东西瞬息刺破。

    赵玉质说的那种心思……有么？

    她不知道。史官的笔掩埋她的同时，她也将自己缩进了一个壳里。

    时间，在她心上加了重重锁，有些心思，她无力生。

    更不敢生。

    花二摸了摸自己耳坠子，竟有些烧红。

    然而她的指尖，却是冰凉的。

    帝宫。重重金阙，天子皇居。赵熙行盯着案上十几碟午膳，玉著动也没动。

    李郴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殿下？您用点吧，天不亮就起来批折子，玉体要紧。要不，嘱御膳房换几样小菜？”



第三十二章 酥酪
    赵熙行终于有了反应，看了眼一个内侍：“平昌侯府什么消息。”

    内侍叫苦不迭。这话，东宫问过无数遍，他也回答过无数遍了。怎么还问？

    他生怕自己哪点没说对，犯了规矩什么的，不然东宫的脸，怎么一直都不好看。

    “禀殿下，花二姑娘亲手做了几样小菜，去探望小侯爷。不过没坐一会儿，也就出来了。”内侍重复了又重复。

    李郴眼珠子一转，想到花二离宫前，赵熙行那番挽留，不由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殿下，您放心。二人不过说了几句话，就被康宁帝姬搅乎了。您也知道，帝姬对小侯爷的心思，不会让旁人插空的……”

    赵熙行看了李郴一眼。

    若是平时，这一眼，李郴铁定得冒冷汗，但这次，他竟有如沐春风之感。

    赵熙行开口了：“玉质是不是提过，本殿那尊暹罗进贡的犀角笔洗好看？”

    李郴点点头：“帝姬是提过。但帝姬那个性子，估计是拿来养泥鳅的……如意价值连城，又是圣人赏给您的，您不是当场就拒了帝姬么。”

    “不必。赏给她。”赵熙行意外的果断。

    李郴一连声嘱内侍把笔洗送去帝姬宫。

    赵熙行目光又投到案上琳琅满目的小菜，若有所思：“那几样小菜……是什么？”

    李郴眉梢一挑。有些东西，他算是猜明白了。果然男人的心思，一个茶壶里倒不出汤圆的，得要条肚子里的蛔虫解读。

    “糖蒸酥酪，莲叶羹，菱角糕洒桂花。”李郴应道，加了句，“小侯爷就吃了几口糖蒸酥酪。”

    赵熙行修长的指尖摩挲着玉碗，不动声色道：“让御膳房做二十碗酥酪，给沈钰送去。你亲自盯着他吃完……不准歇，一口气。”

    糖蒸酥酪本就腻。二十碗，还得一囫囵吞，不得肠子都齁出来。李郴暗自为沈钰叫苦。但也立马传命到御膳房，躬身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赵熙行看了他一眼：“你也跟本殿好几年了，当年科举第十三名，如今官居七品，是可以升升了。”

    李郴大喜。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赵熙行点点头：“传令各宫，晋七品主簿李郴，为正六品詹事丞。”

    李郴又是一番跪谢天恩，学而优则仕，他是进士出身，对升官自然是欢喜的。

    “起来吧。往后愿君忧民生，悯农事，不负本殿期望。还有。”赵熙行顿了顿，“嘉尔数年忠心，赐尔府邸一座。”

    李郴被欢喜砸晕了。

    赵熙行清咳一声：“就……赐在安远镇……本殿自己出资赐你。无需耗费国库。”

    李郴眨巴眨巴眼，怎么，好像有点其他意图？安远镇，不就是吉祥铺的所在么？还有，东宫自己掏钱，这里面不见公的意味就更重了。

    李郴探寻地看向赵熙行，后者却蹭一声站起来，拂袖就走，脚步有些慌。

    “恭送殿下！”宫人齐刷刷跪倒。

    那缃色背影临到门口，又顿住，看向琉璃瓦檐尖，一溜烟麻雀栖在那儿，叫得欢儿，叽叽喳喳的吵。

    “殿下息怒！臣立马命人赶了去，扰了东宫清净，臣该死！”李郴熟悉赵熙行的性子，立马便要使人去。

    没想到赵熙行转回来，指尖捏了一角糕点，又走到檐下。

    咻咻。莹指一弹，糕点屑飞上去，麻雀儿们热闹的抢起来。

    阖宫内外看得咂舌。东宫是在干什么？素来冷静持礼，纹丝不乱的男子，居然逗鸟玩儿？

    是心情很好的意思……么？

    李郴揉了揉眼睛，那缃色背影已消失在门外，只有漫天扑腾的麻雀，提醒着他并非眼花。

    当天下午。二十碗糖蒸酥酪就被送到了平昌侯府。李郴亲自瞪着沈钰吃下去，后者吃是吃完了，转过头就吐到腿发软。

    此后月余，听闻这小侯爷看见甜食就跟见阎王似的，躲着叫“滚！”

    八月。安远镇新起了幢宅子。据说是新晋的詹事丞李大人安家于此，就在吉祥铺隔壁，去李宅都得经过吉祥铺。

    九月，宅子建好。诸乡亲拜谒恭贺，镇子热闹了好一阵。

    几场秋雨后，大雁南归，玉山的枫叶都红了。

    这日一大早，花二携了一大包什物，向花三他们告辞。

    “阿姐，才下过雨，山路泥滑……还是要去？”花三并没意外，每年这个时候，花二都要去玉山的。

    阿巍依旧不放心，提刀道：“二姑娘，你一个人去周全么？不然阿巍陪您？”

    婆婆忙着给花二塞干粮：“别呆久了。被人发现要惹麻烦的。哎，劝你不是一年了，就你死心眼。”

    花二掩了掩头顶一毡白罗帷帽，笑：“无妨。这三年不都这么过来的么？此乃我个人故交，你们不用费心。”

    “阿姐这什么话！你总什么都一人扛，阿弟我已经弱冠了！”花三蹭一下站起来，佯怒，“不行，今年我一定陪你去！”

    “你今儿逞哪门子英雄……”花二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花三一道目光压过来。

    凛冽的精光，竟在那一瞬，有不容人抗拒的威压。不再是那个半大少年了。

    花三深深地看着花二，一字一顿：“阿姐，听好，我弱冠了。以后每年，我，陪你去。”

    阿巍和婆婆也在旁帮腔。花二眸色闪了闪，只得允了。于是二人出门，踩着清晨漫山的落叶，至玉山，衣衫都凝了层霜。

    这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头。没有菊花灿，没有红叶绯，只有松柏。一眼望去，巍巍苍青，耸立着像一座座坟头。

    这便是长青岭了，也是宫里默认的乱葬岗。

    大罪之人，是没有资格尸骨还乡的，只会被草草运到长青岭，就地掩埋。

    而从宫里出来的大罪之人，往往曾居高官厚禄，哪怕是死了也自矜身份，尸骨不能和下民同穴，所以亡人不会埋入下民的乱葬岗，而是长眠在这片松柏地。

    于是成了宫里公开的秘密。历朝历代，几百年下来，松柏下万骨冢，少说也有十万具。

    花二很熟悉地在柏林里穿行，到了某处，跪下来，掀起了帷帽。

    花三从包裹里取出一壶酒，静静地浇在地上一痕。

    一壶酒，敬故人。



第三十三章 内侍
    花三忽道：“阿姐为什么不烧点纸钱去？奠酒也太寒酸了点。”

    花二摇摇头：“来奠大罪之人，已经不合常理。又何必在奠品上，纠结世俗之规呢。”

    “大罪之人？”花三一声嗤笑，“不过是皇权永固，指鹿为马，真正有罪的，不过十分之一。”

    花三顿了顿，看向东面一片地，语调忽的噙了不忿，低喝。

    “譬如当年的洛氏大案，折腾了五年，前前后后牵扯进去的冤骨，上万之具！上万啊！长青岭整个东坡，都是青山埋忠骨！”

    “好了！俱往矣，多说无益。”花二打断了他，“你再提，便是怨你父……你父亲了。”

    花三加重了语气，忿忿：“每一道斩立决都是他的朱批！每一道！”

    “不许这么说他。你父……你父亲……是个好人。”花二看了花三一眼，指尖在衣袂里攥紧。

    “……但不是个好君王！！”花三近乎声嘶力竭地低吼，接了话。

    旋即，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花三别过头去，有些后悔吼了花二。花二也不想多争辩。有些东西，她知道，她比谁都知道。

    他是个好人。却不是个好君王。

    三年前，她在他的保护下，每天开心得像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三年后，她独自面对沧海桑田，才懂了他的罪和痛苦。

    然而，他又不在了，她只能每晚每晚将回忆翻出来，折磨自己，辗转难眠。

    花二又斟了一盅酒，亲自奠了一痕，面前的松柏青，在秋风中簌簌。

    花二一笑。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或许该庆幸的，是那时，尚有一人懂他。

    “阿忠。”花二指尖抚上松柏，轻唤，“或许，也该叫你阿钟……我来看你了。”

    ……

    李忠，东周帝宫，总管宫务的内侍长。

    天下人传他如何青面獠牙，面目可憎，她却知道，李忠，是如何个纤细白净的人儿。

    他进宫前是秀才。家贫，一心想着中举出头。没想到年少不懂事，惹了县太爷的公子，那公子给上面吱了信儿，取消了他科举的名额，各种使绊子。

    从此，仕举路断，家徒四壁，接连饿死了老母幼妹。

    他活不下去了。迫不得已，净了身，入宫作内侍。然后因为识得字，懂仪礼，得上面赏识，一步步做到了内侍长的位置。

    她和李忠的相识，是在十二岁那年。

    她刚进宫，见得外面被骂成“阉贼”的内侍长，居然面如白瓷，眉心一点天生的朱砂痣，明明二十好几了，却还生得少年模样。

    “哇，你眉心的红痣怎么长的呀，好美！”她伸出小短手，要去挠。

    李忠主动蹲下来，刚好和她一般高，任她小短手极不安分地去抠那痣，笑：“菩萨相，天眼无碍，佛眼通达。窃庆幸佛祖有缘，愿渡化众生罢。”

    说的话也是极其干净柔软的。

    然后，她关于李忠的记忆，总是和他连在一起。

    身为侍奉帝左右的内侍长，李忠总是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

    某一天，她偷偷在宫里溜，钻进一处荒僻的大殿，看见他在哭，他身子本就不好。哭得肝胆都要呕出来似的，面前地上洒了一痕薄酒，敬故人。

    她呆住了。他在她面前，总是笑的，哪怕病入膏肓眼睛都睁不开了，还竭尽全力地上翘嘴角。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得这般无助，偷偷的，躲在角落里哭。

    而李忠，就静静地陪着他。没有任何好奇的疑问，也没有三纲五常的劝谏，只是陪着。偶尔在他哭得实在不行了，李忠才上前去，轻轻拍他的背。

    至始至终，他绝不多嘴半句，眸底，是绝对的信任和温柔。

    那一天，她后来想起，是洛氏大案的忌日。

    ……

    松柏刺得花二指肚微痛，她收回指尖，露珠浸湿了指甲盖，凉意直往心底窜。

    天凉了。而帝宫的秋，总是比旁处更凉。

    那个他，是如何，在冻骨的秋夜，披衣而起彻夜难寐的呢？

    李忠，又是如何，每次都提前猜到他会起，而自己，从来睡得雷打不醒。

    唯一的一次，还是她晚膳糯米八宝鸭吃多了，不消化，所以睡不着溜出去，才撞见这一幕。

    ……

    三宫六院悄寂，一轮秋月，将金碧辉煌都笼在了一层霜里。

    李忠正独自一人拿了琉璃宫灯，灯里烧了最好的青冈炭，将地上的砖片暖过。

    有宫人上前来帮他，他却总摆摆手，打发他们去睡。然后自己一连几个时辰弓着腰，将每一片砖地都细细烘暖了，大秋天的，能累出一头汗。

    没一会儿，殿门吱呀，着明黄睡袍的他走出来，又是一晚不眠。才从被窝里出来的脚踩在砖地上，竟丝毫不觉冷。暖意，没有一个晚上算漏。

    “阿忠，非你分内之事，何苦。”他看向那个执宫灯的内侍，摇摇头。

    李忠却在做完一切后，恭谨地立在三步外，没有丝毫逾矩之处。

    只有在他目光看过来时，他笑，笑意也是克制的。

    ……

    花二吁出一口浊气，那个记忆中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内侍，永远是持重守礼，谦和内敛的。

    她识他三年，记不得他有哪怕一丁点的逾矩。

    然而她总相信，有些东西，早已无声无息逾了矩。只是这种相信，也是在三年后，痴人说梦。

    他和他都不在了。

    她关于李忠的记忆，终结在四月宫变的前一天。

    ……

    天刚亮，以右相赵胤为首的势力冲进来，当着他的面，要押李忠。

    眉心朱砂痣的内侍，正在为他着黄袍，无惊无惧，仿佛早就猜到了一切。

    “右相可否允奴才为陛下更好衣？”他笑，淡淡的。

    赵胤面色复杂，却仍点点头，候在一旁。

    李忠从容地伸出手，按照繁复的宫规，为他穿好层层叠叠的明黄衫子，不慌，不忙，一切都若日常般做完后，他走向赵胤，凶神恶煞的将士立马缚了他。

    他最后回过头，唤那着明黄衫子的男子。

    “陛下！奴才请最后一道旨……愿改名为钟！李，钟……”

    他笑。那个时候了，也丝毫不逾矩的笑。

    一个时辰后，他被凌迟处死于东市。

    “阉贼已死！老天开眼啦，好好好！”围观的百姓拍掌叫好。

    然后第二天，就是四月宫变，沧海桑田。

    ……



第三十四章 看望
    花二抚了抚胸口，秋意仿佛侵入了心肺，凉遍。

    她伸出莹指，在泥土地上写了一个字：钟。

    别了他们，她用了三年，才明白这个字眼儿下的心思。

    “阿姐，地上凉，起来吧。”花三走来，伸手扶花二。

    花二拍了拍泥土，起身看那长空秋色，镜儿似的，一行雁飞。

    “阿弟。那时的我，可真是世上最大的傻瓜。”花二微微眯了眼。

    花三温柔地捡去花二头顶飘落的柏叶，他已经比女子高一个头了，看着女子被笼在他身前阴影里，他笑。

    “阿姐，以前你傻，我也一样。”花三话锋一转，“以后若你还傻……我养你一辈子！”

    花二才升起的心热，瞬时化为了怒火：“你什么意思？你真以为我是脑子坏了的傻么？等等，你故意的吧……站住！目无尊长！”花二作势就要去打花三。

    花三一个机灵劲儿，故意使坏，踩着轻功逗她。

    花二沿着山路追他，忽的一滞。她看到长青岭东坡，一抹倩影，孤零零的，同样手持酒壶，在奠亡人。

    花二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

    罗霞？

    安远镇，吉祥铺。在花二花三离去后，铺子安静了不少。

    花婆婆和阿巍，正如临大敌地站在一堆，看着面前面容掩在斗笠下的少年，还有他身后十来个羽林卫。

    羽林卫，禁军中精锐的精锐。无论东周还是西周，都有设置。按每朝律典，人数在三百左右浮动。直属于帝。专门护卫天子周全，执行天子密令等。

    据说随便一个羽林卫，就能抵百军，羽林卫的将军，更是皇子皇孙都得客客气气的人物。

    而如今，天子专属的羽林卫，被派来保护这个少年，可见少年身份如何不同寻常。

    “这位贵人是……”花婆婆警觉，将阿巍护在身后。

    斗笠一把掀开。一张笑脸就往阿巍扑了上去：“阿巍！我来看你了！”

    阿巍一个踉跄，歉意地对剪子举起来的婆婆摇头：“婆婆，这是……贤王殿下……”

    婆婆这才放下剪子。又狐疑地看看铁面人似的羽林卫：“堂堂小贤王，为何微服造访小店？这一摞耍刀剑的，又是什么意思？”

    赵熙彻看了眼身后，摆摆手：“你们先退下。随便哪儿去，别挡眼。”

    “领命！”羽林卫们抱拳，刷刷将小院包围起来，挡是不挡眼了，但弄得跟看囚似的。

    婆婆翻了翻眼皮：“贤王殿下，您屈尊造访，不知何意？”

    言语丝毫不惧。要知道以前，凭她伺候过的人，赵熙彻这种什么王的，见了她都得笑脸一声“姑姑”。

    “我来找阿巍的！婆婆您该干嘛……干嘛？”赵熙彻对花婆婆咧咧嘴，伸手就要来拉阿巍去后院。

    “恕老身僭越！贤王殿下有什么话，还请就在这儿说罢！”花婆婆像老母鸡般护在了阿巍面前，“后院粗鄙，恐冒犯了殿下。”

    赵熙彻眉一沉。羽林卫蹭一下剑出鞘。

    阿巍有些尴尬。正色抱拳：“婆婆言之有理。乡居脏陋，不入殿下眼。不如……”

    “好！我们就在这儿说说话！不去后院！”阿巍一开口，赵熙彻答应得格外利索，立马展颜而笑。

    于是二人在一群羽林卫的虎视眈眈下，在大堂相对而坐。花婆婆生意也不管了，在旁边搬了个小板凳，目光同样虎视眈眈。

    赵熙彻的目光移到阿巍脸上，就再没移开过。

    他双肘搁在案上，支着小脑袋，直直地看着对面的阿巍，也不说什么，眉梢眼角都是笑。

    阿巍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烧，连忙低下头去，摸了摸鼻子：“殿下？”

    “阿巍不用管我！我就是看看你！”赵熙彻眼眸明亮，笑道，“我说了，来看你，就是来看你啊！”

    原来这看是这么个看，还真的就是看。

    阿巍一噎，觉得反驳不了什么。

    婆婆的脸更黑了。她总觉得，小贤王的目光有点危险，什么也不遮掩似的，直楞楞地就摆出来。

    阿巍略一沉吟，道：“殿下，京郊乡野，没见过贵人。若殿下呆久了，行踪暴露，民众争相来拜见，小铺子怕是吃不消了。”

    “好吧，看来也瞒不住阿巍了……”赵熙彻眼珠子一转，带了分狡黠，“本殿今日来此，实是徽服私访，考察民情。”

    阿巍眉心微跳：“殿下……微，不是徽……微服私访。”

    “对对对，就是那个意思吧。上书房的夫子常挂在嘴边的。”赵熙彻忽然摆出一副正经做派，倒也有几分天家小王爷的威严。

    他顿了顿，清声一喝：“下民阿巍听着。”

    阿巍下意识的要起身行礼，又一把被赵熙彻按住，后者直对他使眼色：“不用不用，装个场面而已……”

    “殿下请讲。事关社稷民情，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阿巍倒是郑重。

    赵熙彻忍笑，声音却还是放得威严：“本王问你……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平日除了看铺子，还干些什么？休沐日去哪儿玩，还有如果有人送你礼，你欢喜要什么？速速答来！”

    阿巍一愣。考察……民情？

    婆婆在旁边憋了一口气。

    见无人回答，赵熙彻下颌一抬，贤王的架势又挤出几分：“不对么？阿巍也是社稷百姓中的一员，本王问他不也是考察民情么？”

    婆婆脸一拉：“贤王殿下尊贵至此，何须屈尊降贵，询问一介下民的琐事……”

    “草民喜欢吃胡麻饼，喜欢玄色。平日除了看铺子，就练习刀法。休沐日去附近集市转转，淘些好刀。礼物的话，有关刀法的一切。”

    没想到，阿巍打断了婆婆的话。然后连珠炮似的，一个不落，回答了赵熙彻的问题。

    婆婆盯向阿巍，含怒。

    赵熙彻眼眸一亮，笑得璨然。

    阿巍躲过视线去，清咳两声：“草民是以为……殿下说得有理，才……”

    “少和官家扯上干系，你忘了吉祥铺规矩不成！胡闹！”婆婆向阿巍低喝，生了气，干脆也不管了，招呼生意去了。

    大堂就剩下了阿巍和赵熙彻二人。

    阿巍面露迟疑，因为长年习武长满茧子的手，在玄色衫子里握紧了。好像从遇见赵熙彻起，他的一些言行举止，他自己都理解不了。



第三十五章 洛案
    忽的，阿巍感到搁在案沿的手肘一点痒。

    原来对面那个锦衣少年，见婆婆走远，探长了胳膊，一只手指悄悄摸摸地伸出来，戳了戳他的手肘。

    “阿巍，本王考察民情，只是考察民情啊……嗯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好不好。”

    阿巍一抬眸，落尽那少年璨若辰星的眸，荡漾着微光，他拒绝不了了。

    “殿下……尽管问。”

    “那阿巍你……可曾婚配？可有属意之人？”

    赵熙彻直白了当的问出来，包括在前堂看铺子的花婆婆，所有人都恨不得冲上来捂他的嘴。

    哪怕是抠泥脚丫的下民，也没见这么问的。

    甚至，两个大男人，这问题算个什么问题？

    阿巍目光一闪。看着少年期待又干净的眸，一时间也不知该回什么。

    是要像上书房的夫子般，劝谏几句君子慎言，天家威仪么。

    还是说，告诉他自己未曾婚配，未有属意，回忆身世都是见不得光的么。

    是了，这少年是吹过盛京六月的风儿，而自己，却是被新朝踩在脚下的烂泥了。

    阿巍的脸色忽的就暗了下去。

    他和他，吉祥铺的所有人和这个世界，都是格格不入的。

    “殿下，乡野小民的事，不敢劳殿下过心。婆婆年纪大了，照看生意多有不妥。草民去帮她了。告辞。”

    阿巍蹭一下站起来，告了个罪，转身就要走。

    赵熙彻微急，也一下子站起来，叫道：“你！你不告诉我，我告诉你啊！我未曾婚配，也未有属意之人！”

    阿巍的背影滞了滞，旋即迈步，再没回头。

    身后，就听得赵熙彻执拗的一声声：“……我告诉你啊！我喜欢吃糟蒸鲥鱼，喜欢雪青色。平日除了上书房，就去御花园捉鸟。休沐日偷溜出宫玩，不过总被发现，回来挨一顿骂。礼物的话，反正宫里见不到的玩意都好……”

    阿巍没有回应，也不知听进去没，径直来到前铺，看到花婆婆颤巍巍地招呼着客流，面露歉意：“婆婆，是我糊涂了。”

    婆婆看了他一眼，笑：“好了好了，能让你这个将军道歉，折煞老身了。”

    阿巍也笑了。正巧一个乡邻来询问，想给媳妇儿做一身新衣，布匹都买好了，就是来选个刺绣花样，问哪种样子好。

    “这个芙蓉样子好，用丹色彩线绣，小姑娘都喜……”婆婆下意识地要推荐，就被阿巍抢了话。

    “那个花样子罢，用雪青色来绣，一定好看。”

    那乡邻微怔：“雪青色？不是女子家常见的颜色啊，俺娘子会喜欢么？”

    阿巍眸影幽微，一笑。

    “当然……喜欢。”

    花二和花三回到铺子时，已是傍晚了。

    一盏橘灯亮，炊烟缕缕飘出。

    两人刚进屋，阿巍就把大海碗盛上了饭，婆婆坐在凳上，直向他们招手：“快来！还说怕你们晚了，饭菜都凉了！”

    “好香！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花二笑，上前去一瞧，满桌的素菜。

    花三垂头丧气：“阿巍的手艺没得说，怎么做了一桌和尚饭啊。”

    “今儿什么日子，还想大鱼大肉！”婆婆嗔怪，“你俩还去玉山了，不记得不成。”

    房里陷入了刹那的寂静。

    四人的脸色都有些异样。

    良久，花二才吁出一口浊气：“今天……洛氏大案的忌日，如何敢忘。”

    十三年前。天启二年。主导变法的洛太师，在午门被五马分尸。

    洛氏大案，开始。

    此后长达五年，被牵扯进去的冤魂，前后愈万人。

    以洛氏为代表的周哀帝势力被剪灭殆尽，以右相赵胤为首的新贵霸占朝廷。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东周经此一劫，内忧外患。

    天启七年。洛氏大案终于结束。

    再后两年，山河凋敝，饿殍遍野。周哀帝不理朝政，精神萎靡。

    天启九年，帝病重，东周朝廷决议，冲喜。

    一切未亡人的恩怨，掀开序幕。

    “天启二年，我五岁，还整日被关在那个宅子里，却已经因为空气里的血腥气而哇哇大哭。”花二沉声道，“此后五年，盛京的秃鹫，都筑了巢。”

    “天启二年，我七岁，比阿姐长两岁。也没见得懂多少。”花三也语调不稳，“但是此后五年，我眼睁睁看着身边所有的人，都没了。”

    阿巍握紧了腰间的刀，指关节发白：“我也曾出身仕族，可惜，洛氏大案波及太广，我家祖不过喝了洛太师一杯祝寿酒，就血溅午门。”

    房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秋晚瑟瑟凉，入骨，入心。

    婆婆一拍桌案，雄赳赳地站起来，喝到：“一个个的，每年都要来丧气不成！老身大你们几十岁，这些破事，比你们都过得清楚！你们若是叹气，老身不得剜心啊！”

    花二花三阿巍这才止了心绪，说笑着劝婆婆。

    婆婆扶着胸口，看向花二：“二丫头，三哥儿和阿巍都还罢了，你当年才五岁，懂个什么？作何要放不下？”

    花二点点头，又摇摇头：“因为……是一切的源头啊。也是我命运的开端。我总是在想，若洛太师没有死，所有人都会不一样了。”

    “怎么可能？他主导的变法，说着好听，却惹得全国鸡飞狗跳，失败是迟早的事！他只能哄我父……哄他开心，下面的乱一个都看不到！”

    花三猛地打断花二，语调噙冷。

    前半句倒罢了，后半句，却因提到某个人，像是戳到心里的痛，花二秀眉一蹙。

    “你作何要怪你父……你父亲？他也是为着百姓好，你不能什么都怪到他身上！洛太师不过是急了点，方法不妥当，但一颗丹心，多有可取之处，你作何总是怨他们！”

    花二连珠炮似的说完，瞪着花三，微怒。

    花三一声冷哼，丝毫不退让：“阿姐，你注视着的只是人，而我注视着的，是整个国！我没有怪他们，也没有怨！我只是……我说过了，我父……他是个好人！但绝不是个……呜呜！”

    话还没完。

    阿巍和婆婆就一把冲上去，捂住了花三的嘴。

    “说起劲了不是！议论前朝，隔墙有耳！”婆婆大急。

    “二姑娘和三哥儿都歇歇！今儿忌日，不论亡人！”阿巍连劝。

    花三深吸一口气，作罢，却也没了心情吃饭，门一摔就回了屋。

    注释

    1.时间线如下：天启二年，大案爆发（花儿五岁），天启七年，结束（花儿十岁），过两年，天启九年，哀帝病重，冲喜（花儿十二岁）。三年后，四月宫变（花儿十五岁）。如今，吉祥铺（花儿十八岁）。总共，从大案爆发到现在，十三年。



第三十六章 送礼
    “让他闹！就他懂！我们都是小家子气！吃饭！”花二气鼓鼓地坐下，一个劲塞饭。

    可腮帮子塞满了饭，鼻尖就涩到不行。

    所有人看到的是日光，她看到的，却是日光下的黑暗。

    比如，那个每年在洛氏大案忌日，偷偷哭得撕心裂肺的他。

    举起屠刀的往往比屠刀下的更痛苦。

    可惜。

    所有人，都不懂。

    ……

    花二记得，她曾经问过他这事。

    “为什么要变法呢？”

    他好像很诧异只知道好吃的好玩的她，会问出这种沉重的问题。

    然而，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的笑，淡淡道：“已经没有路了，先祖们没有尝试过的出路，朕要押上一切，去赌。”

    “打赌？阿忠说不是好玩意儿，宫人被捉到要打出去的！”

    她这么回答。嘴里包着糖块，似懂非懂。

    他笑，细心地嘱宫人备了清茶，让她吃完了漱口，省得蛀牙。

    “花儿，你可知道，能打这种赌的，只有朕，只能是朕，只剩下朕了。”

    三个只字，掷地有声。

    他的话，被时光磨灭得有些不真实了。

    花二却依然记得，那时他的目光，虽然虚弱又苍白，却是这世间，最绚烂的火焰。

    ……

    这时，阿巍的声音幽幽传来：“二姑娘可听说过五陵社么？”

    “五陵，是东周世家聚居处。以当时的皇太子为首，聚集了世家年轻一代的俊秀们，他们在五陵结社，指点江山，击桨高歌，不可不谓意气风发。”

    花二应道，目光不自觉飘向了后院，那个刚弱冠的少年才摔上的门。

    “洛氏大案爆发，陆陆续续五年，几十位五陵少年，就剩下了一个人。”阿巍的目光也看向了后院，长叹，“二姑娘，你别怨他。他自然有私愤，但换做哪个人，都无法轻易跨过这坎罢。”

    花二点点头，看向窗外的秋月。

    坎？

    谁又能跨得过去呢。

    如今的西周九州清晏，前朝的荒唐事早就被遗忘了。

    而他们，都被时间留在原地了。

    那一晚，花二睡得极不安稳。太多的回忆涌上来，像个牢笼样困住她。

    她觉得自己逃不出去了。

    翌日。秋旻万里，大雁南飞。

    有扎红头绳的丫头挎着竹篮子，沿街叫卖还挂着露珠的新绽桂花。

    一辆普通的马车驶进了安远镇。赵熙行家常衫子，衣襟掐了圈鹿绒，坐在车中沉吟。

    豆喜跟在车窗边，头上崭新的绸子蹼头，还是小黄门昨儿孝敬他的。

    听说他被东宫亲自调到身边伺候，下面的人都羡慕红了眼。

    谁都知道，东宫讲究多，贴身伺候的宫人每三天就被骂走一批，更别说亲口调人了。

    豆喜却无所谓，伺候谁不是伺候，若不是绸子蹼头保暖，他还不愿戴来显摆。

    这时，赵熙行的声音很适时地飘出来：“知道为什么调你来么？”

    “殿下……哦不，公子心思，奴才不敢揣度。”豆喜敛目。

    “因为你……”赵熙行一笑，“没有任何才能，也没有任何过错。”

    换言之，就是极其普通的人。

    这句话，赵熙行没说出来，豆喜却深以为然。

    他太普通了。

    能在东宫伺候的人，谁不是有点家底，或是一技之长，甚至心思灵巧，头脑聪明，模样看着可人。

    而他，伺候人不算周全，舌头不算巧，脑瓜也不算灵光，家世清白乡野小民，脸面更是放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人物。

    所有人都不懂，这样的人，怎会在三年前选入东宫，若说唯一有点什么出众的，就是不多嘴，不嚼墙根罢了。

    如今一朝被调到东宫身边，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这张不算陌生的脸，叫“豆喜”。

    车轱辘吱呀，滚在安远镇的石板路上，沿街的商贩叫卖声穿过帘子。

    “秋海棠诶，酸甜可口的海棠果子哩……小哥儿吃了乐开怀，小媳妇儿吃了笑开花……”

    一个掌柜的撑了整杆稻草靶子，上面插满了海棠果串儿，每个果子还浇了层金黄的饴糖，香味引来四邻八坊的小孩围了三层厚。

    吱呀。马车停下了。

    赵熙行撩起帘子一角，看着那稻草靶子，若有所思。

    “殿……哦不，公子若喜欢，请稍耐，奴才立马买一串来，请公子尝鲜。”豆喜会意，掏出铜板，立马买了一串来。

    海棠果递进帘子里。优雅的咀嚼声混着淡淡的疑惑：“海棠果？”

    豆喜笑：“殿……哦，公子，是民间的小吃食。虽在下民中时兴，但自然不能和宫里的奇瓜异果相比。让公子见笑了。”

    车内传来轻轻一声嗯，旋即，递出来一锭银子。

    “公子？下民的吃食廉价，不用这么多！都能买下一整靶子了……？”豆喜不解。

    车内没有回答。手也没缩回去，那锭银子就在眼皮子底下。

    豆喜恍然。难不成殿下就是要买一靶子海棠？

    他不敢迟疑。连忙买回来整棒子海棠，将庞然大物塞进马车里，看得诸人咋舌。

    一靶子，得有三十几串吧，是自家开铺子呢，还是不怕齁死？

    所以，当马车停在吉祥铺门口时，尾随来围观的人已经凑了齐。

    豆喜向车窗附耳，旋即走进吉祥铺，请了当家掌柜花二出来。

    花二警惕地看着马车，车帘子没有掀起，不知是何人，架势倒是普通。

    旋即，一截木杆从帘子后伸了出来。

    花二下意识伸手去接。

    然后，那截木杆越变越长，花二也觉得愈发手沉。

    木杆逐渐变为了稻草垛，然后稻草垛上出现了海棠果串，一串，两串，三串……

    随着稻草垛伸出来，密密麻麻的果串占据了花二所有视线。

    终于，稻草垛到了头。

    而此时在花二手中的，是整枝稻草杆子，比她人还高，三十几串海棠，比她脑袋还大。

    她将稻草把杵在地上，像个手握大刀的勇士，场面格外不协调。

    “哪个二楞子送姑娘家一整把子果儿啊！”

    围观乡邻爆发出哄笑。

    花二黑了脸。

    豆喜摸了摸脸皮，车内却很安静，似乎还有一声满意的轻笑。

    满意？

    旋即，马车分开人流，继续前行，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于是当天晚些，吉祥铺所有人都齁得打呕。

    于是当天晚些，李郴见赵熙行亲临蔽府，考察民情，激动得热泪盈眶。

    整杆子海棠的笑谈还没过，第二天，这辆马车又出现在吉祥铺门口。



第三十七章 召南
    豆喜依然请了花二出来。

    花二紧紧盯着车帘子后，仿佛要看穿里面到底坐了何方大神，是不是存心要她出丑。

    这次，帘子后先递出来一截玉石。

    是那种还没开凿，尚在石头里的璞玉。

    花二本不想理，但见豆喜也没帮手的意思，心疼那璞玉摔碎了，只得伸手去接。

    玉石一点点被递出来，逐渐变大，一块变为了一盘。

    花二龇牙咧嘴。手上的重量已经压得她两股打颤了。

    她终于接不住了。一个闷气，干脆松了手。

    刚好，所有的玉石都被递了出来。

    砰。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竟然是一整块嵌在石头里的璞玉。跟个磨盘似的，震得大地抖了三抖。

    远处，依稀听得镇子口玉铺的吆喝“小店最近新出山了一批璞玉……欢迎各大匠人铺掌眼！哥儿得吉祥，姑娘愿如意哩……”

    “二楞子送玉送了整块蠢石头！”

    围观乡民哄笑。

    花二脸色不善，当下拂袖回铺，砰一声摔上门。

    而那辆马车也不管不顾，一言不发，扔了石头就继续前行。

    当天晚些，一块玉石在吉祥铺门口横空出世。最后还是阿巍他们搬回去，给婆婆拿来晒腌菜了。

    当天晚些，李郴看着又出现在门口的赵熙行，感激涕零的下拜带了疑惑。

    最近东宫怎么老往他家跑？

    第三天。出乎所有人意料，那辆马车又来了。

    花二站到帘子外，目光里都是火。

    这次，从帘子后递出来的，是一角铁皮。

    花二没接。冷眼相待。

    铁皮慢慢变大，显出原貌，轰隆一声巨响，最后一个炉子从里面被递了出来。

    是的，一整个铁皮炉子。

    上面摆满了烤红薯，新鲜的，还冒着热气。

    花二杵在铁炉子前，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远处传来镇口的吆喝：“快来看，快来买！安远镇第一烤薯铺……小哥儿喜得吃三，小姑娘乐得吃八……”

    围观乡邻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们算是明白了。

    这马车里不露面的神人是个二楞子。

    送人家红薯居然送了整炉子，架势跟喂猪似的。

    “这位小哥儿，不知车里坐的是哪位贵人……请问我花二哪里犯着他了。”花二冲到豆喜面前，恼羞成怒。

    豆喜欲言又止。看了看帘子里，没啥动静，于是转过头来，做了个无可相告的无奈脸。

    马车又继续前行，不发一言。

    当天晚些，吉祥铺任那炉子杵在街上。乡邻的孩子们欢喜，纷纷跑来拿不要钱的红薯。

    当天晚些，李郴看着又如神人降临的赵熙行，觉得有些头疼。

    他犯了太岁不成？

    连日接待东宫大驾，这天恩太过隆重，快把他砸死了。

    第四天，马车又出现了。

    这次，递出来的是整只烤羊。

    整只。

    架在吉祥铺门口跟结拜似的。

    镇上酒香楼的吆喝在风里荡“小店今日有新鲜羊肉，大师傅炙烤，安远镇哥儿姐儿们，吃得嘴儿欢喜心儿喜哟……”

    全镇乡亲笑了整晚。

    当然，花二没有出门。她把门锁死了。

    豆喜来请她不成，马车帘子滞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递出了整只羊，架在了门口。

    不久后，李郴再次跪在地上，山呼千岁，几乎快老泪纵横了。

    赵熙行又来了。

    第五日。马车再没来了。

    安远镇的笑料也消停了下去。

    东宫读书台。赵熙行临风窗下，提笔练字，秋风拂起他如缎墨发，落了一地桂花。

    新晋的贴身内侍豆喜，跪在一旁研墨，余光下意识瞥了眼宣纸，不由眉心猛跳。

    《诗》。

    诗三百。东宫在抄写《诗》。

    经史子集，风骚赋雅。《诗》被上书房列为学问之始，东宫更是从小便倒背如流。

    时时抄写篇章，刻刻诵先贤雅词，东宫不可不谓学冠帝宫。

    然而，东宫此时抄写的，偏偏是《召南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被誉为圣人的东宫，鸡蛋里都挑不出错的，从前习《诗》，也只会抄写《雅》或者《颂》，诸如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等言。

    偶然抄习《风》，也只会是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等言。

    今儿怎么好歹不歹，偏挑了首最危险的《召南》。

    豆喜不是文士，却平日村口青纱帐里的事儿见得多，如今半眼过去就明白了意思，不禁面红耳赤。

    然而赵熙行似乎没觉得什么，和抄习《雅》《颂》一样，满脸肃穆。

    认真地一个个字写了，悉心地一个个字念了，闭目沉吟，微微点头。

    豆喜微急。他不是好多嘴的，然而事关重大，东宫和天子本就有嫌隙，万一被小人扣上失仪的罪名，东宫又得挨板子了。

    “殿下，可否把这幅墨宝……赏给奴才？奴才定烧香供奉，感念天恩。”豆喜试探道。

    赵熙行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身子微侧，示意豆喜拿过。

    豆喜立马千恩万谢，伸手去揭了。

    忽的，赵熙行幽幽一句：“……甚有理……”

    豆喜差点一踉跄。

    他前时还怀有希望，天家戒尺下养出来的东宫，应该不会懂这些乡野玉米地里的事儿。

    然而，如今看样子，莫非……懂？

    豆喜浑身一抖，不敢想下去了，只偷偷地将宣纸丢到火塘里烧了，这时，又听得赵熙行如有若无一声叹。

    “……都没收？”

    豆喜暗暗头疼。果然不食五谷杂粮的圣人下凡，道理都不知从何讲起的。

    人家一个十八小姑娘，收三十串海棠果，收磨盘般的玉石，烤红薯铁炉子，还是一整只烤羊？

    别说欢喜，只怕已经和那辆马车记恨上了。

    豆喜肚子里来去几番，终于禀道：“回殿下的话，奴才愚钝……也不太清楚缘由。”

    赵熙行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豆喜：“本殿有只玉佩掉到吉祥铺门口了，尔去寻回来。”

    豆喜躬身应了。心里却嘀咕，丢东西了？

    他人都没下马车，能丢到哪儿去？



第三十八章 报恩
    豆喜虽糊涂，却还是在第二日，要了出宫令牌，换了身布衣，造访了吉祥铺。

    花二等人将他迎进屋，眉宇间有隐晦的冷意：“内侍大人说笑了吧，街坊邻居都瞧见了，人都没下来，要找也是去车上找。”

    “姑娘唤我豆喜就成。我只是个小黄门，当不得大人二字。”豆喜不好意思道，目光往花二身上一溜，不由暗赞，好个盈秀人物。

    一时间，找玉佩背后的意思，也领悟了两分。

    花三倚在柴门边，没好气的盯着豆喜：“掉玉佩的是东宫啊，所以奇怪东西也是东宫送的？这是羞我家门，还是辱我阿姐啊？”

    “这个……三公子饶过。奴才脑子笨，怎么能懂上面儿的心思。”豆喜挠挠头。

    阿巍也冷眼旁观，前些天齁着的海棠劲头还没消：“那怎么办？为着一个莫须有，要栽上我家二姑娘偷盗的罪名？”

    婆婆也在旁边，一边往磨盘玉石上晾腌菜，一边讽道：“老身早就说了，宫里的人都是吊睛白额大虫，吃人脑袋哩！”

    “放……放肆！不许对殿下不敬！”豆喜蹭一下站起来，红着脸怼。

    花三等人瘪瘪嘴，目光投向花二，面前的虽只是个内侍，却是东宫身边的，汗毛都能压死吉祥铺。

    花二抚了抚胸口连日来的淤气，挤笑道：“豆喜……内侍，不如你回话去，说草民确实找不着。但万一哪一天从地下钻出来了，一定负荆请罪？”

    豆喜点点头，又摇摇头，觉得自己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聪明了一回。

    “不行，东宫的玉佩，那是何等贵重。这种罪名要掉脑袋的！事关重大，姑娘还是亲自进宫，向殿下回话吧！”

    花三阿巍和婆婆的目光剑一般刺过来。

    花二连连摇头：“草民是个粗人，怎敢踏足东宫天家地。只怕觐见的折儿递上去，还没等到入门，脖子就凉了。”

    豆喜有一时的犹豫。但想到那首《召南》，觉得今儿若真空手回去了，自己脖子才会凉。

    于是一番好说歹说，什么大罪诛族相逼，总算让花二点了头。

    九月的帝宫，御水沟边的桂花都开了，皇城背靠的玉山枫叶红遍。

    豆喜领着花二进入东宫。花二已经不是生面孔了，守门将士对她的笑都亲和了一分。

    花二目不斜视，闷着头往前走，若不是顾忌连坐的罪名，她并不想和那圣人扯上干系。

    “豆喜，东宫又召这下民？这是祖上供菩萨不成，光宗耀祖啊！”一个金吾卫拉住豆喜，艳羡道。

    豆喜还没来得及说，另一个金吾卫接了话。

    “还不知是福是祸呢！听说犯了偷盗罪，东宫的东西，啧啧，进宫送脑袋来的吧！”

    豆喜凑过去，压低了语调：“二位军爷，东宫的心思，你我哪敢猜？不过，这下民犯戒不是一回了，你看哪次东宫皱过眉头？”

    两个金吾卫瞅瞅花二背影，袅袅娜娜，步履生风，泛起一股了然的笑意。

    豆喜瞧得莫名其妙：“二位军爷懂什么了？奴才怎么还糊涂呢？”

    两个军爷往下瞧了一眼，笑意愈揶揄：“你又没那家伙，懂什么这档子事？不过，俺劝你一句，这姑娘是个大贵人，好生伺候着！”

    豆喜似懂非懂，见花二已经走远，连忙告辞追了上去。

    鞋履哒哒跑过宫道，眼帘里那抹背影放大，豆喜忽的就顿住了。

    两爿红墙，罗裙迤逦，成为十里金阙中一抹绝色。

    豆喜瞳孔一缩。

    眼睛是会骗人的。

    记忆，却从不曾会。

    ……

    豆喜家穷，一场蝗灾过后，村里田头就剩下了饿死的白骨。

    他被送进宫，做了内侍。可是因为样貌手艺机灵劲儿没一样出众的，所以混到同期进宫的都升官了，他还只是个最低等的小黄门。

    好在他口风紧，不乱掺和热闹，于是无功无过，跟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般，随便有口饭吃。

    这一日，因为圣人的生辰，宫里热闹了好几天。内务府向三千宫人赐下了如意结，上到内侍长李忠，下到刷恭桶的小黄门，人人有份。

    他自然也分到了一串，手里还没捂热，就被一个黄毛小子抢了去，后者还得意地说，若他从胯下钻过就可以要回来。

    他比那小子长好几岁，可因自己官阶太低，在那小子面前还得点头哈腰。

    这种事司空见惯。

    他嘿嘿地笑两声，无所谓地就跪了下来，被人赞誉的什么傲骨利嘴在他身上半分影子也没。

    这时，一抹朱红背影挡在了他面前，旋即，就是那黄毛小子痛哭求饶的声音。

    那倩影脆生生喝：“他的好意，岂容尔等龌龊！”

    一声微响。那个如意结被扔回到他怀里。

    带了怒意的数落还显稚嫩：“陛下赐你的福祉，仔细收好了！”

    顿了顿，又砸向那个哆嗦着的小子：“把宫里所有的内侍召来，让这坏小子从胯下爬过去，每个人都过一遍！不爬完不许吃饭！”

    他紧紧地攥住如意结，看着面前的背影，十三四的半大姑娘，水红进贡缎子上双绣金凰。

    只有帝宫的女主人才有资格用的图案。

    这时，又见那背影努力挺了挺，似乎竭力摆出威严样儿，环视跪倒一圈的宫人。

    “都听好了！别以为陛下病重，姓赵的右相权倾朝野，你们一个个就要翻天了！天子御赐之物，给我拿回家烧高香供起来！我看谁不敢把他放在眼里！”

    旁边一位中年的姑姑低声提醒：“娘娘，本宫，本宫……自称本宫……”

    旋即，那水红背影就气鼓鼓地离去，还依稀听得她向身旁姑姑讨夸奖。

    “筎娘，我刚才威不威风？陛下常说什么母仪天下，我刚才做对了么？陛下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很开心？”

    唤筎娘的姑姑慈爱的笑：“本宫，本宫……什么我我我的……”

    日光洒在那小姑娘的笑脸上，一袭水红像世间最美的花儿。

    他收回目光，郑重地将如意结贴身放了。

    虽然知道她为他出头，不过是因为陛下，但他还是觉得，那如意结像一团火，捱得他心暖。

    后来，他被调到了金銮殿，成为圣人身边伺候的人，这种被老天砸中的天大恩典，据说是内侍长李忠听闻了如意结的事，亲自调的。

    他就这么在外人眼中一步登天，可他知道，他不过是从泥里的蝼蚁变成了天上的蝼蚁。

    金銮殿的人和外边的人一样，他叫什么都记不住的。



第三十九章 吟诗
    他问过李忠理由。

    李忠只说，是她提了一句，说怕那些坏小子回头找他麻烦，干脆把他调走。

    他受宠若惊。在佛寺面前跪了整整一天，为她求来开光的福袋，又在她常经过的宫道上等了若干时辰，想着亲自向她谢恩。

    终于，她众星拱月而来，接过他那被所有人嗤笑的廉价谢礼，仍然欢欣拍手，这时，圣人的龙辇刚好经过，温厚的男声响起。

    “花儿喜欢福袋啊？朕这就叫人去求，给花儿求一箱子，好不好？”

    “好啊好啊！花儿乖乖等着！”

    她立马燕子般的飞过去，再也没看跪着的内侍半眼。

    着明黄衫子的男子下辇来，轻轻拿过少女手中的福袋，还给他，就算知道他是阉人，看他的目光却不属于君臣，而是那种要求绝对的，带了警告和波澜。

    他惶恐的匍匐在地，连称恕罪，从此将这份报恩的心意深埋，直到沧海桑田，变了人间。

    ……

    “花二姑娘！”豆喜的思绪回到现实，兀地向前方布衣唤。

    花二顿住，略带讶异地回过头来。

    她发现，那个从头到脚都再普通不过的内侍，忽的绽放出了最美的笑。

    他跪下来，珍重地拿出一个半旧的福袋，递给花二。

    花二下意识的接了，丈二摸不着脑。

    豆喜又郑重地拜首，是谢礼。

    花二更迷糊了：“这是？谢民女什么？”

    看着眼前女子已经炉火纯青的疑惑，豆喜只是笑。

    民女。

    是了，她已经叫花二了。

    几乎在那一瞬间，豆喜就做出了这辈子最佩服自己的决定。

    周哀帝薨逝前留下的那句话，在她从花二的牢笼里出来前，他会一直藏下去，就赌当年君王的那一眼，他懂了。

    半个时辰后，花二跪在了赵熙行面前。

    赵熙行正在批折子。

    小山般的折子，将赵熙行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只看见他脑袋顶儿的金冠，沾了层绿纱窗外飘来的桂花。

    殿里只听得狼毫划过绫纸的簌簌声，还有檐下等候传达上意的中书舍人，得了东宫批好的折子，就立马传去三省六部，乌靴跑过青石板路，急促又恭谨。

    赵熙行是极勤政的。脑瓜又生得好，社稷之策屡得圣人赞誉。

    所以打他弱冠，圣人就将大半政事交给他处理，这么些年来，服了朝野，服了百姓。

    是以就算东宫和圣人不睦，天下都向着他，有时圣人说出废嗣的气话，群臣也都一溜烟为他求情。

    果真，是毫无挑剔的圣人。

    想到这儿，花二大胆抬头瞥了赵熙行一眼。

    后者正批到一个难啃的折子，微微蹙着眉，燕尾般的睫毛投下一爿阴影，于是连蹙眉都好看得紧。

    忽的，赵熙行抬眸，正好对上花二的视线，后者一愣，想移开已经来不及了。

    “谁准你……看本殿的？”或许政事倦怠，赵熙行的语调有些异样。

    花二刚想开口，又听到赵熙行道：“这是你请罪的态度？”

    花二的怒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请罪。也就是认定了是她吉祥铺私藏了东宫掉的玉佩。

    真个儿冤死。

    “殿下明鉴！殿下幸临安远镇，人都没下车的，怎会……”花二也不管规矩了，直白喊冤。

    “诶，打住吧！”没想到，赵熙行猛地打断，看了眼四下，清咳两声，“胡言乱语！本殿从没去过吉祥铺，也没送过你什么。本殿，是去考察民情。”

    花二叹了口气。

    这话怎么还自己招了？

    东宫批折子批傻了么。

    果然，四下内侍大有深意的目光全往花二撵来。

    花二不禁略带怨气地看向赵熙行：“殿下！反正我吉祥铺绝对清白，老天作证……”

    “罢了。有罪就有罪，该罚。”赵熙行再次打断花二的话，似乎根本不想听辩解。

    案边的豆喜和堂下的李郴面色有异。

    素以贤名著称的东宫，还不准人伸冤了？还一顶黑帽子笃定了就要扣？

    然而下一刻，李郴就了然了。

    因为在花二怒目而视中，赵熙行扔下一本摊开的诗集：“罚尔罪民……念这首词。感先贤之意，以思悔过。”

    李郴和花二同时探头一瞧。

    《越女歌》。

    “那……罪民要念几遍？”花二迟疑。

    这首词，和什么先贤什么省罪半分干系都打不着啊。

    “念，本殿说停才准停。”赵熙行的目光投回折子，满脸肃穆。

    花二只得檀口轻启，吟诵起来。

    今夕何夕，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注1）。

    清音在殿中回荡，所有人都红了脸。

    这样一首直白的民间小调，是上不得大雅之堂的。崇尚端庄谨礼的帝宫，哪有人敢堂而皇之的念出来。

    对坐的还是那个三纲五常倒背如流的东宫，花二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什么山有木兮木有枝，面前还真杵着个王子，这种当面表露心意的词儿，叫她如何厚脸皮说得出口。

    心悦君兮君不知，尤其是每次听到这句，赵熙行眉梢眼角都噙了满足，花二却是难堪到发毛。

    终于，赵熙行命花二停了下来，赐了她一盏茶，让她润嗓子。

    香茶划过喉肠，觑着四下宫人意味深长的笑，花二的头都快低到胸前了，从这种羞辱看，还确实是个罚。

    就在花二以为忍一忍就能放回去的时候，赵熙行的声音又响起：“尔觉得如何？”

    花二一愣。如何？什么如何？让她鉴赏诗词么？

    “此诗天真率直，有诗三百无邪之韵……”花二攒了一堆溢美，滔滔不绝，然而没说两句，又被赵熙行打断。

    “本殿的意思是。”赵熙行顿了顿，深渊般的眸子锁定了花二，“汝……可有他念？”

    他念？

    花二眨巴眨巴眼。她连“你念”“我念”都没有，哪里会有“他念”？

    于是她果断摇摇头：“民女并无他念。只是潜心悔过，愿殿下恕罪罢了。”

    赵熙行眸色一暗，唇瓣动了动，似乎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真蠢。”

    “求殿下明鉴。玉佩之事，我吉祥铺清清白白。”花二拜倒，满脸正色，半分都没想到旁儿的去。

    这番毕恭毕敬的姿态落入赵熙行眼中，刺眼到不行。

    注释

    1.今夕何夕，搴舟中流：全诗出自《越人歌》，作者先秦佚名。



第四十章 珍宝
    他赵熙行贵为东宫，见惯了奴颜婢膝，却放到她身上，跟故意剜他心似的。

    尤其是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赵熙行觉得她不蠢，自己才是真蠢，被她耍得团团转的蠢。

    果然，当年那只咬人的小狐狸，过了那么多年，还是一样的不饶人。

    “你！跟本殿来！”

    赵熙行丢下一句后，就蓦地摔门而去，砰一声，殿门被砸得咚响。

    四下宫人白了脸，忙不迭跪倒一片，豆喜吓得都哆嗦了。

    谁都瞧出来了，东宫动怒了。

    天子一怒千里浮屠，而圣人一怒，估计凡人想都难想。

    花二看了眼四周可怜又幸灾乐祸的目光，叹了口气，莫名其妙的，也只能低眉顺目地跟上去。

    赵熙行疾步在前走，穿过回廊抱厦，经过巍巍宫阙，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微微紧抿的唇，压抑着惊涛骇浪。

    花二提着裙摆，小跑着跟在后，大气不敢出，始终想不明白哪点犯了太岁。

    终于，在一座地宫前，赵熙行停了下来。

    地宫，建在皇城脚下三丈，由前朝储冰的地窖扩建而来，八十几根红铜柱子撑起百顷煌煌，地底干燥，冬暖夏凉，专门用来存放奇珍异宝。

    而这处地宫，便是专属东宫的宝库。八方奇珍，四海珠宝，前脚刚踏入，后脚就能被宝光闪了筋。

    当然，当赵熙行后面跟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花二冲进来时，守门的龙骧卫惊得都忘了行礼。

    东宫宝库，仅次于国库的重地。赵熙行居然带着一介民女，就这么跟遛弯似的遛来了？

    “不许声张。违者……斩！”赵熙行停在呆住的龙骧卫面前，眼眸微眯。

    龙骧卫们浑身一抖，异样地看了花二一眼，连忙请罪开门。

    当二人伫立在亮瞎眼的宝山玉海前时，花二抚平了呼吸，脸色有一刹的恍惚。

    不过三年，今朝宝库，大多是从前朝收缴而来，其中好些她半个眼过去，就能认出宝物脚端，一行加盖红泥印的烙字。

    春风局。

    ……

    她刚进宫那阵儿，因为年纪太小，以前的宫袍都不合身，颜色又稍显老气，织造署上了折子，请旨为她新裁宫衣。

    他却说，朕的花儿，独一无二，勿须习旧制，用旧物。

    于是，他令下江南，征供绫罗绸缎，只寻未见之珍，未有之奇。第一次进贡料子抵京时，他只看了半个眼过去，就当众一把火烧了。

    只因为这些在民间已是价值连城的绸缎，前时的妃儿嫔儿已经用过，而他，只要独一无二。

    然而，要让一个天下富贵堆里养出来的他认可是奇珍，几乎比登天还难。

    于是，内侍长李忠率领一列禁军兵临城下，带来了皇令：十日为期，期止，后无衣可着，绣者，斩。

    阉贼！江南百姓痛骂。李忠却只是淡淡的笑，然后在历日上画下第一个催命的红叉。

    这些，她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她知道的只有，十日后，被送到她手上的新衣。

    灿若朝霞的刺绣和一寸千金的料子，让她欢喜得小短手都拍红了。而他静静在一旁看着她，她笑，他也笑。

    后来，不只是衣织，簪子，鞋履，器皿，膳食，她所有的东西，都辉煌得胜过了天上的太阳，他甚至专门为她成立个官署，统管此事。

    和总管天子进贡的巡天署对应，这个新衙名为春风局。

    她记得，偶然一次宫袍抽了丝，一个小宫女捡到了那根丝线，发了癫般地捧着丝线拿出去卖，绣鞋都跑掉了，满脚的血。

    后来，她惊讶于那小宫女精神劲儿，扯东扯西问出了此事，她才第一次知道，自己习以为常的衣饰，居然寸丝寸金。

    而卖来的钱，救活了小宫女全家人。

    于是她也才第一次知道，江南在闹饥荒。

    原因，竟然是巡天署和春风局的进贡船队所过之处，当地的百姓要供应钱谷和民役，由此赋税不堪，饿殍遍野。

    这些船队十船一编，谓之纲，民间称为花石纲（注1）。

    当时，她十二岁，进宫头一年。

    再后来，她就没见过那个小宫女了。仿佛人间消失了般，只是那阵子，奴才住的庑房上空，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问过他，然而他毫无异样的笑，说这些肮脏东西，花儿不需要知道，自然地就岔了话题过去。

    于是，她再没有听说过此类事。

    偶尔倔脾气上来，她想问个究竟时，第二天被问的奴才莫名其妙就没了。

    似乎很多生死都在如刍狗挣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而唯一不变的，是他温柔的笑，占据了她整个世界。

    ……

    花二吁出一口浊气，思绪回到现实，就算到如今，知道了所谓的真相，她又能如何呢？

    花三还能骂他两句，而自己，有什么资格呢？

    她早就和他一样，罪孽缠身了。

    “殿下，东宫宝库所在，国之重地，民女微贱之躯，踏入怕是不妥罢。民女斗胆跪安。”想到这儿，花二向赵熙行拜倒，她半刻都不想呆在这儿了。

    赵熙行没理睬她，指尖摩挲过一个个春风局的烙字：“说，喜欢什么，本殿就赏你什么。此地所有东西，尽管说。”

    花二一笑，不置可否。

    喜欢什么？赵熙行是故意刺她么？

    这些东西，本就是她的。

    赵熙行没有得到回答。挑了挑眉，亲自捡了个珊瑚如意，递给她：“这个，喜欢么？”

    “民女惶恐。”花二别过脸去，中规中矩地回了句。

    赵熙行猝然摔了玉如意，又捡了串七宝璎珞给她，语调有些凉：“怎么，这个也看不上？”

    花二一样的回答，不咸不淡。

    赵熙行扯了扯嘴角，又干脆地砸了璎珞，没半点心疼的，再挑了座极品的玉雕麻姑，给她瞧：“如何？”

    花二重复了回答，还是那四个字。

    砰一声。赵熙行直接砸了玉雕，眸底噌一声点燃了两团火。

    再后一来一去，赵熙行又接连挑了十几样珍宝，问她喜不喜欢，喜欢就赏她，花二四个字的回答，表情都没变分毫。

    终于，赵熙行眸底的火光愈燃愈烈，脸色却依然平静。

    “都不喜欢？呵，那这个呢？”

    赵熙行最后捡出了一柄簪子，指尖握得用力，微微发白。

    注释

    1.花石纲：在北宋徽宗时，“纲”意指一个运输团队，往往是10艘船称一“纲”；当时指挥花石纲的有杭州“造作局”，苏州“应奉局”等，奉皇上之命对东南地区的珍奇文物进行搜刮。由于花石船队所过之处，当地的百姓，要供应钱谷和民役；有的地方甚至为了让船队通过，拆毁桥梁，凿坏城郭。因此往往让江南百姓苦不堪言，《宋史》有记载花石纲之役：“流毒州县者达20年”。官吏一伙乘机敲诈勒索，大发横财，给东南人民造成极大的灾难，成为激起方腊起义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四十一章 簪子
    价值连城的随侯珠，整颗珠子被雕成一朵六出花，镶在顶端，栩栩如生。

    珠子折射出的日影七彩，宝光潋滟，将方圆三尺都映得煌煌。

    这样一柄簪子，不说价值连城，连国都有可能。

    “民女……”花二刚想重复那四个字，却蓦地顿住了。

    这柄簪子，是赵熙行给她的。

    她记得，为数不多的记得。

    而这份记得，也是因为和他联系在一起。

    赵熙行紧紧地盯着花二表情变化，眸底炽热，几乎要将面前的女子烧成灰烬。

    是了，三年了，他已经冷了的目光，终于又热了起来。

    ……

    《搜神记》曰：“径盈寸，纯白而夜光，可以烛室。”

    《淮南子》曰：“随侯之珠，卞和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贫。”

    随侯珠在民间出世后，因为路人皆知，真正踏在这九州之上的是右相赵胤，所以珠子没有被送入金銮殿，而是偷偷地送入了赵府。

    最后到了他的手上。

    天下人都以为，身为右相秘密立储的嗣子，他会仿照和氏璧雕就的玉玺，为自己雕一块权印，来彰显荣耀和尊贵。

    然而，他只是淡淡的请了最好的玉匠，说，她喜六出，故为簪，簪开六出花。

    天下哗然。这种妇人用的玩意儿，也不知是该说得簪的妇人光宗耀祖，还是这珠子杀鸡焉用牛刀。

    在各种难听的流言和揣测中，他沉默的将簪子封进金镂凤凰的玉盒，同时，偷偷备下了一封断绝与赵氏亲缘书，某些大逆不道的心思，他想试一次。

    赌上所有后路的试一次。

    是了，那是东周朝最后一年的早春，再过几天，就是小继后的及笄礼了，满十五岁的成人礼，整个帝宫都在欢天喜地的准备着。

    那天，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踏上这辈子的末路般，将簪子作为贺礼献了上去，看着她打开盒子，他的心跳从没有那样快过。

    如同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什么都不管了，说他是疯了也成。

    因为宫人和诸臣的脸色都异样起来。及笄礼，顾名思义，就是束发为簪，象征成年，而皇后成年，这种重大意义的簪子，岂有一个男性臣子送的理。

    已经暖和起来的春风，陡然冷得像冰，惊心动魄的目光都向他投来，如压泰山。

    他却只暗暗攥紧了手，想到已经留在书房案上那一封断绝赵氏亲缘书，青涩的少年脸庞坦荡，又决然。

    连多年后他回想起那一幕，都讶异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敢堂而皇之的，大逆不道的，将某些蓄谋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时候，他只是认真的看向她，穿过重重的人群和君臣的距离，只是拿渴望又克制的目光，示意她戴上那枝簪子，作为及笄礼的笄。

    “好漂亮的珠子！”她拍着小手欢喜，没心没肺的取出簪子就要往发髻间插。

    忽的，温厚的大手伸过来，轻轻夺下那枝簪子，宫人抬眸，见得是皇帝，一阵山呼万岁中，他的心如坠冰窖。

    “花儿簪这个好不好？”着明黄衫子的男子笑，竟是取下自己朝冕中的龙簪，簪进了小继后的发间。

    “好啊好啊！”她也笑，哪怕龙簪在她的小脑袋上略显笨重，一点也不好看，她却是更欢喜了，

    所有人都惊了，刷刷跪倒一片，痛哭流涕的进谏着些“陛下不合礼制”的话。

    龙簪，只有皇帝可戴的簪子，岂能簪于他人顶，就算是皇后及笄，也只能簪凤，岂可簪龙。

    然而这位即将被史书记为昏君的君王，淡淡的笑着，将随侯珠的簪子还给跪着的少年，目光有一瞬的波澜。

    少年懂了，没有任何话，他就懂了。

    这不是君臣的一眼，而是男人的一眼，双方或许都是见不得光的心思，或许都是蓄谋已久。

    他的头猛地耷拉了下去，他输了，纵是随侯珠价值连城，他也输了个彻底。

    输给了这个，除了皇帝名号已经一无所有的君王。

    而他这个，除了太子名号已经拥有半个天下的少年，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心悦诚服的，挫败。

    ……

    “仅仅月余后，四月宫变爆发，他驾崩，我从此存了一丝丝卑劣的窃喜，是不是终于，终于……”赵熙行的声音打碎回忆，将现实搅乱。

    花二看向他，记忆中少年的脸庞成熟了不少，棱角分明，如切如琢，天下闻名的好看，却在她眼里，和那时少年并无两样。

    她果然，是被时间留在了原地的人。

    “劝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谢，明年花谢，白了人头。”花二启口，语调微凉，“时光一瞬俱成空，殿下又何必，抓着回忆不放呢。”

    赵熙行死死地盯住女子，好似要看到她心里：“不放的，是我，还是你？我不放，是因为你，而你不放，是因为……”

    赵熙行顿了顿，眉间氤起一抹嘲讽，冰冷两字——

    “萧亿。”

    周哀帝，东周最后一位君王，萧亿。

    直白的称呼带了男儿意气的酸涩和微怒。

    “放肆！！！”

    花二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就变了一个人。

    已经做惯了的卑贱温驯的壳子忽然碎裂，蹦出了另外一个人，随着那一声惊心动魄却又很顺口的放肆，爆发出浑然天成的威严。

    时光在一瞬间，回溯。

    故人在一瞬间，重叠。

    花二瞪住赵熙行，瞳仁微红，能听见贝齿咬得咯咯响，这番姿态落入赵熙行眼中，熟悉又陌生。

    “呵，放肆？这可不是一个下民敢对东宫喝的字眼儿。三年了，你终于肯认了？”赵熙行似笑非笑，咬字愈发寒冷，“而这种认，还是因为他，萧亿。”

    花二浑身都哆嗦起来，小脸一阵青一阵白。

    从作茧自缚的壳子里出来，痛，不亚于挥刀断臂，剜肉补疮。

    而赵熙行，并不打算放过她，犹恐相逢是梦中，这三年，他也把自己锁进了牢笼，其中魂销骨又有何人知。

    于是，他步步紧逼，同样如癫似狂，什么都不管了。

    毕竟，眼前这只小狐狸狡猾得很，一不小心，又要缩回去那个壳子里，再出来，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当年你不过是冲喜进去的，且不说他大你整二十岁，便是和你无夫妻之实，你又是为何，还不肯放过自己？还是说。”赵熙行齿关咬死，眼眶同样烧红了。

    “还是说，你要学个贞洁烈妇，陪了他，做一辈子活死人？！”

    最后一句，如一柄小刀，毫无遮掩地刺入女子心脏。

    “你……你住嘴！住嘴！！赵沉晏！！！”

    沉晏，是赵熙行的字。全天下只有帝后敢直呼。

    却是当年她对他的称呼。

    时光，已经混乱不清了。

    回忆，已经啖肉饮血了。

    花二猛地举起手中随侯珠簪，竟是红眼刺向赵熙行。

    来势汹汹，寒光锐利，咫尺之间男子躲闪不及，脖颈就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哐当，簪子坠地。

    血腥气让二人都乍然清醒。

    花二愣愣地看看染血的指尖，又看看犹惊的赵熙行，眸子恢复了清明，然而几乎是同时，冥冥中一声上锁声，她又钻回了那个壳子。

    做回了那个温驯缄默的下民，花二。

    天衣无缝，假可乱真。



第四十二章 吾往
    “民女大罪，不敢祈求饶恕。无论何种惩处，民女无话可说，只求殿下不要迁怒我吉祥铺。”花二跪下，三拜九叩，“民女回铺子后，会闭门不出，静待大理寺拿人。”

    女子淡定的说完这番话后，便跪安离去。

    倩影远去，脚步略有不稳，却再没有回头。

    原地就剩下了赵熙行一个人。四周奇珍异宝，煌煌华彩，落入他眸中，却黯淡如深渊。

    三年了，那只小狐狸，果然还是咬人的。

    ……

    天启九年。帝宫新迎了小继后，他爹当群臣之首去拜见，他却以耽搁学业为由，懒得去。

    刚刚十八的年纪，何况那样的家世和风采，少年意气，没什么东西能放眼里去。

    是了，那时的他，诨号是乘风郎，乘风而上啸九霄的盛京郎，和如今的圣人半点都不像的。

    那一天，他约了几个世家子弟，在曲江池鞠蹴，鸦青色的小袖胡服翻身如燕，羊皮球划过天际，咚一声飞出了园子。

    “球在那儿！那儿！哎呀，好像砸着人了！”

    一群少年追过去，幸灾乐祸地起哄说他输了，做局，不醉不归。

    远远的，他眯眼瞧见，一个红衣小姑娘抱着一个碎了的花盆，气鼓鼓地瞪着他，羊皮球在她身旁打转。

    “哎！姑娘，麻烦把球踢过来！砸了你的花，你随便报价，我赵府十倍赔你！”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不在乎地招手，笑得咧开一圈大白牙。

    小姑娘却红着眼冲上来，也没理他的话，摘下头上花冠，小短腿一扬，竟是把花冠当球，猛地朝他踢来。

    “敢砸我的花儿……还你！”

    他一惊。躲闪不及，便见那花冠扑面而来，砰，砸在他额角，顿时，拉开一道血痕子。

    “放肆贱民！你可知你伤了谁！右相家的大公子，皇帝都不敢惹的人！还不快请罪！”

    剩下的少年们追上来，见得他破相，又怒又惊，硬着脖子冲小姑娘喝。

    面对一群盛京中横着走的小郎君，小姑娘根本不怕，下颌一抬，一跺脚，迎着怼。

    “他砸了我的花儿！赔？根本就没得赔！明明你错在先，道个歉都没！可恶，着实可恶！”

    少年们气势汹汹，挽了袖子就要骂回去，他却兀地伸手制止。

    他看了看萎在瓦片里的花儿，是六出，还有被当成球的花冠，鎏金九翅凰。

    咬了咬牙，他跪下了，流血的额头抵地。

    “臣……赵熙行，拜见皇后娘娘。”

    少年们大惊。旋即刷刷跪倒一片。

    而那小姑娘已经扬长而去，最后略带得意的回眸，高扬的小脸似六月第一朵芙蓉花，鲜亮得燃起了火。

    然后这簇火，也霎时点亮了他的瞳。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盛京。

    当晚回到府邸，他被母亲叫到跟前，一向温柔完美的女子，脸色竟有些阴郁。

    他请了僭越的罪，少年的心性儿，多少还是不服的。

    “凭着你父亲的权势，你曾经把球踢到金銮殿房顶，也没人敢说你。但如今，不一样了。”贾婵娓娓道来，语调发沉，“母仪天下，事关重大。如今这种事都被拿来冲喜，说明圣人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贾婵顿了顿，怜爱地抚了抚他刚包扎好的额角：“大厦将倾，暗流汹涌。你是明白你父亲的志向的，也就该明白，继后入宫的那一天，你父亲的计划就正式开始了。”

    他心里一阵热一阵凉，预感到命运在那一刻转了弯。

    贾婵伸出手，轻轻地为少年把因为鞠蹴戴得七歪八斜的金簪扶正，让那已经出落得俊俏非常的脸，愈添一分成熟。

    “沉晏，你忘了你从小对母亲说的话么？”

    他眼一亮，脸上顿时笼上层华彩。

    “儿，矢志不忘！曾誓天地，诺苍生，若得父亲器重，能担天下一份责，则愿肩如山，背如天，承父亲之壮志，开万世之太平！儿，愿付此生，九死不悔！”

    一口一个父亲，少年的脸上，满是崇拜和激昂。

    指点江山舍我其谁，乘风而上盛京郎。

    贾婵脸色几变，又是骄傲又是不忍，良久，才深吸一口气，轻抚少年的头。

    “无过，便无可攻之弱。无咎，则无可摧之隙，如此，无坚不摧，方能镇河山万世太平。若君初心不改，此生，就再不能回头。此路艰辛，甚至无人理解，我儿，想好了？”

    他跪倒在母亲面前，泪滚烫，洒落新磨十年剑，铮铮长鸣。

    “虽千万人，我赵熙行，往矣。”

    ……

    无过，无咎，无欲则刚。方得，无敌。

    这么多年过去，他终究，舍弃了回头路。

    也终究，把自己从乘风郎活成了圣人。

    唯一不变的，还是泪滚烫，洒落在这片土地上。

    ……

    思绪回到现实，赵熙行抹了抹下颌的血迹，又看了看那消失的倩影，忽的一笑。

    他觉得自己刚才有些蠢。

    前三年，又三年，他不介意再耗一辈子。

    反正从那一天起，那份誓言和她，都是他的虽千万人，往矣。

    十月尽了，一城落桂花。

    十一月，天儿愈发凉了，北风能把人脸刮出口子来似的。

    帝宫忽然传出一则消息，说东宫身子不适。

    圣人心急，召太医署询问，流出话来，说东宫批折子到深夜，打瞌睡，下颌磕在玉案角，破相了。

    这还得了。

    各种心思的关心都恨不得把自己脸皮换给东宫去。

    但东宫皆道无妨，把错都归在自己失仪上，还打发了一切探视，什么人都不见的。

    这日，继后刘蕙携贤王赵熙彻又吃了闭门羹。赵熙彻在门口又嚷又闹，守门的豆喜硬是没放他进去。

    “豆喜啊，伺候东宫可得仔细了。他本就是事事讲完美的性子，如今又伤了脸，哎，心里必定不好受。有什么缺的需要的，尽管找人来坤宁宫要。”

    刘蕙抹了抹泪，左叮咛又嘱咐，频频向紧闭的宫门望。

    赵熙彻安慰地拍拍刘蕙，又朝豆喜一瞪：“听好了！我长兄伤好了，肯见人了，第一个要来告诉我！我！必须是我！”

    豆喜哭笑不得，连声应：“是是是，一定第一个告诉小贤王。”

    顿了顿，豆喜又看向刘蕙，挠挠头：“娘娘对殿下可真是关心。天天被挡回去，还天天来的。”

    四下宫人的议论大起来，嗡嗡的，好的坏的难听的都有。

    注释

    1.虽千万人，吾往矣：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意思是纵然面对千万人（阻止），我也勇往直前。孟子认为这是一种勇气和气魄，代表一种勇往直前的精神。



第四十三章 触碰
    赵熙彻眉一炸：“说什么呢？有本事说大声点！我母后对长兄好，怎么，碍着您嘞？！”

    “好了，耍哪门子威风。”刘蕙嗔怪地瞥了赵熙彻一眼，又正色，“本宫只告尔等一句：虽非亲生，母子情深。若尔等还不信……呵，就随你们去吧。”

    最后一句，带了上位者的傲气和威严。

    众人立马噤声，低头不言了。

    刘蕙淡淡地收回目光，便要携赵熙彻回去，准备明儿再来。

    风雨无阻。

    那小子，眉眼间是越长越有她的模样了。

    ……

    十余年前的深秋。阳澄湖蟹肥，金菊绽放。

    右相府的女眷们，闲赏秋景，兴了个诗社。

    如花似玉的人儿赋诗吟曲，学那文士风雅，各自取了号，什么墨菊散人红叶主人。

    轮到她时，各种姐姐妹妹起哄，不如就叫六品丽人吧，借机嘲讽她出身算不得富贵。

    她怯怯地看了眼贾婵方向，后者被众星拱月地簇着，却准确地看着了她，噙笑点了点头。

    她蓦地就生了无限勇气。

    “红鸳。红鸳客”。

    她紧张的吐出几个字，深深地再看了眼她，又迅速低下头去。

    手却在锦衣里攥紧了。

    下一个正好是贾婵的轮儿。

    各种谄媚或艳羡蜂拥而来，仙苑夫人湘妃居士，什么好的都往跟前凑。

    贾婵维持着端庄的笑，目光环视而过，到她身上时，只一瞬，便移了过去。

    她心一沉。锦衣里的手攥出了白印儿。

    然而，贾婵下一句话，便让她的心又跳了起来。

    “白鹭。本夫人便号白鹭君吧”。

    众人议论纷纷，觉得平淡，却还绞尽脑汁挤出恭维的话。

    唯有她，压抑住几乎快跳出胸膛的心，一抬头，正好对上她看来的目光。

    于是，什么话也不用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

    采莲湖上棹船回，风约湘裙翠，一曲琵琶数行泪。望君归，芙蓉开尽无消息。

    晚凉多少，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注1）。

    ……

    刘蕙走在宫道上，仰头看向秋空，一笑。

    果然，那一瞬的心意相通，就让她一辈子都栽了进去。

    这厢，确定两抹人影走远，豆喜溜了回来，从偏门进了殿，跪在玉榻面前。

    “殿下，皇后和贤王今儿还是来探望，还是被奴才赶走了。”

    “好。”竹帘子后传来赵熙行的声音，顿了顿，加了句，“明天，照旧。”

    豆喜应了。左思右想，壮着胆子劝了句：“殿下，天天挡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宫里都有闲话了。”

    竹帘子后没了声音。显然是都懒得回答了。

    “奴才多嘴，奴才一定照办。”豆喜扇了自己个嘴巴，余光瞥到赵熙行倚在榻上，正看着手里一方罗帕出神。

    他听人说过，那方罗帕曾赐给下民花二掩脚，后来被还了回来，东宫就当宝似的，贴身放着。

    事关花二，豆喜不免多了分留意。大胆地探了探头，瞥到罗帕角有一行绣字。

    愿君岁岁常康健。

    而赵熙行伸出一根修长的指尖，轻抚过绣字，秋影从绿纱窗外漏进来，溅进他眸底，氤氲起了柔和的光晕。

    豆喜啧啧称奇。

    人世间的羁绊，他一直不甚懂。

    因为打小缺了部件，他对某些情谊的心思，天生就少跟筋儿。

    但是这辈子他都不会忘，他曾亲眼见得的一幕。

    那时，他还是东周金銮殿的内侍。

    外人眼馋他是伺候圣人的，只有内里人知道，他不过是负责清理掉到檐下鸟屎的低等奴才。

    金銮殿当有他这个人跟没他这个人一样，很多事也不会避讳他，反倒因祸得福，让他听得很多宫闱秘辛，见得很多青史难书。

    ……

    那年冬，大雪。

    太液池结了丈厚的冰。

    小继后着了鲜红的昭君裘，和宫人们在冰上玩冰嬉，笑声合着雪花打旋儿。

    “陛下！陛下您也来！好玩呢！”

    她兴奋地跑进亭子里，要来拉蜷在火塘边的男子，却因跑得太急，一下扑倒在雪地上。

    男子微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可手还没碰到衣角，一滞，立马缩了回来。

    小继后趴在雪泥里，眼眸一暗。

    在旁的内侍长李忠见状，立马命宫女扶继后起来。

    “陛下……您……可不可以陪花儿玩冰嬉？”继后委屈，目露哀求。

    男子看着她满脸的期待，眸底一划而过的哀凉，眨眼，又换上了如昔的温柔。

    “花儿自己玩吧，仔细摔着。朕瞧着你去赢了他们，赏今晚开小灶。”

    小继后嘟了嘟嘴，无法，只得自己回了太液池，不一回儿，倩影飞做红梅绽。

    男子的目光追随着那朵红梅花，在后者看过来时，笑。

    他的身子每况愈下，哪怕拥了三层的狐裘，亭子里点了十几盆青冈炭，脸色还是苍白吓人。

    却唯独这样的笑，美到格格不入。

    李忠在他身后三步，疑：“陛下，您不与娘娘同寝也就罢了，为何，从来都不碰娘娘呢？别说身子了，连衣角都没碰过。因为您顾忌……您长她二十岁么？”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远远的看着那小小的倩影。

    李忠语调有些不稳：“陛下！高祖六十花甲还在选秀，太祖五十知命还育有一女，先帝更是七十古稀，还独宠十七岁的妃子！陛下，您是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娘娘已经来过葵水了，您为何……”

    “除了皇帝这个名号，朕还有什么呢？”男子忽的开口，寒凉入骨，“呵，什么都没有……右相昨儿把玉玺都夺去了，朕，连这个名号也快没了吧……”

    “陛下！”李忠噗通一声拜倒，伏地的肩膀微微颤抖。

    男子抬起手，病入膏肓的躯体脆弱不堪，苍白的肌肤下，能见青色的血管。

    而不远处的那个小人儿，红扑扑的小脸生机勃勃，笑容灿烂得像雪空下的焰火。

    点燃了这乱世所有的虚伪和苍白。

    那只手蓦地就垂下去了。

    男子氲起一抹自嘲的笑，瘆入骨髓。

    “呵，朕……不配。”

    不配，被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

    不过三十几的男子，眉间泛起了黑色的死气，一阵北风来，又是剧烈的咳嗽，心肺都能咳出来。

    李忠猛地蹙眉。下意识地就要伸出手，想为他拍拍后背，让他好受些。

    然而也没碰到明黄衫子就缩了回去。

    旋即，他踩着君臣刚刚好的距离，吩咐着传御医备热茶，礼节丝毫不乱。

    喧嚣起来的亭子中，隐隐传来男子很熟练的嘱咐。

    “不要声张，不要告诉花儿……若她寻来，就说朕……忙着批折子，暂时不能见她……”

    然后，蜂拥而来的御医就充斥了视线。

    除了冰面上那朵红梅花儿，什么都不知道的疯玩了一整天。

    注释

    1.采莲湖上棹船回，风约湘裙翠：全曲出自《小桃红·采莲湖上棹船回》，作者元代杨果。



第四十四章 明月
    这是豆喜记忆里的全部了。

    思绪收回，他不知道，那个小继后是否知道真相。

    但他估计，是没有的。

    ……

    因为在四月宫变的当天，右相的势力已经闯进宫了，着明黄衫子的男子躺在玉榻上大口大口呕血，金銮殿上空都是地狱般的味道。

    是那种混合了浓烈的草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衰败死气的味道。

    “什么味儿！”小继后捂住鼻子，蹙眉。

    “这味道是西域新进贡的茶。娘娘闻这味儿，是不是新奇？这奇嘛，自然就成了珍，珍茗哩。”周围的宫人解释，按照男子提前叮嘱好的。

    “怪不得陛下这么多天都忙着批折子，不见我，原来品珍茗去了！”她一拍小脑瓜，委屈的小脸转笑，“那我就学了煎茶，也煎成这种怪味，陛下就会见我了！”

    于是她满心期待地向宫人学了煎茶，却不想，这味茶再没送到他手上，也就再也没见到他。

    半个时辰后，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密旨，由羽林卫上将军接旨，将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她送出了宫。

    那煎了一半的茶洒在金砖地面上，蔓延过东周三千禁军的尸体，引来一城秃鹫。

    ……

    豆喜吁出口浊气，看向面前的金阙红墙，在十月的天下有些灰蒙蒙的。

    和三年前相比，除了几次大修之后更加华丽，已经找不到丝毫往事的影子了。

    故人犹在否。

    在梦里的，恐怕倒是解脱了。

    在今朝的，只会是罪孽缠身。

    十月天，北风烈，安远镇的街坊们都将脖子缩在了棉衣里。

    吉祥铺的花二姑娘病了。

    据说从宫里回来了，罪倒是没治，人却遭了两天高烧，好不容易好下去，又恹恹的，整日蜷在榻上。

    生意让花三管着，邻居们去探望她，她也不说什么话，人到一半就走神。

    街角剥毛豆的大娘说，东宫问罪是何等大事，二姑娘这是受了惊，命没事，魂儿被吓掉了。

    于是，当由花婆婆做主，花三和阿巍带了面具烧了香，在她房里念念有词跳起大神时，花二终于忍不住了。

    “能不能请二位出去……让我静一下？”花二被香灰熏得呛，冷脸道。

    花三和阿巍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孙郎中交代了，你这个病，得神仙治，他治不了。”

    花二翻了翻眼皮：“老爷子的话你也信？他故意看我笑话，你们自己没长脑子？”

    话音刚落，前厅就传来婆婆的高呼：“丫头，老孙还交代，得把香灰水喝了……”

    “出去！都给我出去！去去去！”

    花二立马来了精神，从榻上跳起来，把跳大神的二人赶出去，还顺带上了锁，让婆婆的声音传不进来。

    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花二揉了揉太阳穴，被闹得倦意袭来，也就真的睡了过去，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儿一定往孙郎中的酒葫芦里掺白醋。

    孙橹，安远镇的郎中。两鬓花白了，还最喜欢喝酒，酒醒了妙手回春，喝大了死马当活马医。

    花三用来遮掩面容，满脸长疹子的药丸就是他开的，所以两家走得近，吉祥铺做了好菜也请他一块儿来用的。

    当然，三年前，在花二她们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有另一个称呼：太医署御医首席。

    四月宫变后，从那座帝宫里出来的人，有的，赶在时间前头走了。

    而有的，却被永远困在了时间里。

    夜幕降临，十月的晚，冻得人龇牙咧嘴。

    吱呀一声，厢房门打开，花三进屋来，坐到花二身旁。

    女子还在沉睡。连日精神不振，让她本就小巧的脸又清减了几分。

    他无数次想问她，进宫发生了什么，让她一回来人就蔫了。

    但他又不敢问。他怕问出一些他本就知道的答案，偏偏又是他不想再听一遍的。

    花三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抚上花二的脸，熟睡中的女子没有了往日的利嘴，乖乖的，依偎在他掌心里。

    温腻的肌肤，眉眼线条起伏，和三年前相比，已经如早春从融化的雪被下一点点钻出来的花枝尖儿了。

    橘黄微光，晚风拂过，冷的也是暖的。

    花三笑了，对了，走到与她这般的距离，他用了三年。

    ……

    他比她大两岁。

    但她比她大一辈。

    所以这样一双年龄相仿的豆蔻，宫人都明里暗里地避免两人单独碰一块儿，毕竟流言难听，三人成虎。

    但他就不知道怎么的，各种想在她面前晃，而且就她和他。

    终于他找到了法子。

    作为晚辈，每天他要去她宫里请晨安。他便故意天不亮就去了，还美其名曰孝义动天。

    这个理由没谁挑得出错。所以她不得不一大早被宫人从被窝里撬起来，睡眼惺忪的坐在上首，瞧着堂下的他问安。

    当然，她撑着撑着眼皮到一半，就会坐在凤椅上又睡过去。

    宫人们不敢叫醒她。他还跪在堂下，就仰起头静静地看着她，眉眼氤开都是笑。

    于是这打盹儿的时间，就成了偌大帝宫中属于他和她的片刻。

    半个时辰后，她又揉着眼醒过来，他立马敛了笑，垂首，轻轻一句。

    “昨晚儿臣见明月千里，映照御水沟渠，甚是好看……儿臣，问母后安”。

    他总是这么说。

    每当她想去细辨明月有什么深意时，他又换了日常戏弄她的调儿，偷偷扮个鬼脸。

    “儿臣意思是……母后脸又圆了，跟月亮似的！”

    她便立马从思索转为气恼，红着小脸要去揍他，和他们惯来的打闹一样，阖宫鸡飞狗跳。

    一切将起未起，都埋于欲说还休。

    后来，这事被另外一个他知道了，下旨不许他提前去问安。说是打扰花儿好眠，他却总觉得，那点小心翼翼已经暴露。

    再后来，沧海桑田，他终于能如今日般，和她咫尺相对。

    另外一个他不在了，他却又总觉得，他无处不在。

    横亘在，他和她中间。

    ……

    花三收回手，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温度，忽的一滞。

    一股残留的沉水熏和竹子混合的清香。

    沉水熏，是宫里御用，竹子，东宫。

    赵熙行。

    这香味浓郁，从二人初识淡淡的一抹，到如今几天也还没散完，羁绊已经愈来愈深了。

    花三的指尖猝然握紧，指关节发白。

    “阿姐，不……小丫头，三年前你傻，几百遍的话都听不明白，如今更傻。”花三自嘲地一笑，“我都离你这么近了，你还是看不到我……”

    是了，几百遍。

    他的心意，已经传达过她几百遍了。

    每早，每天，每月，每岁，他像个执拗的孩子般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可惜，她始终看不到。



第四十五章 叙旧
    花三眉间迸出寒气，忽的一拳打在榻边木案上，榆木板顿时塌进去一块。

    “哟，生这么大气呢。”

    忽的，一个鬼魅般的男声从房梁上传来。

    旋即一道风刮过，一个劲装男子出现在场中，戏谑地瞅着花三。

    男子一身江湖侠客般的玄衣，鹿皮靴落地无声，轻功已臻化境，明明是闯入的不速客，却没有蒙面，露出一张二十来岁的脸。

    刀劈斧削，精光内敛，能看出原本的皮相是极好的，却如今蒙了层沧桑，唇边一圈青胡茬，旁边荡漾着几根胡乱束着的墨发。

    这时，哐当，房门被从外踢开。

    阿巍手提长刀闯了进来：“二姑娘！三哥儿！有宵小之徒！”

    花婆婆也跟在后面，举着手里的剪子：“图财还是图命？！”

    俨然听闻了陌生人的声音，赶过来瞧究竟。

    男子悠悠转过身，直视四人，眸底没有畏惧，反倒有分亲和。

    四人也瞅了他半晌，细细地辨认风霜皮下的故人相，都露出不可置信。

    花二醒了，睡眼惺忪地弄明白变故，目光落在男子脸上，一滞。

    男子对上她的视线，先确认了几番记忆中的容颜，良久一句：“皇后娘娘……您……长大了。”

    然后，他又看向花三，似笑非笑：“太子……殿下，也出落成男儿郎了。”

    最后，他朝阿巍和花婆婆挑挑眉：“羽林卫上将军，坤宁宫掌事大姑姑……都老了。”

    最后一个了字落下，厢房内陷入了死寂。

    四个称呼，惊心动魄。

    是根本不会在新朝出现的亡人。

    梦里千万遍梦回的岁月，光影重叠，已经发黄的生死长河，哗啦一声淌来，将他们湮没。

    最先打破凝滞的是花二，她扯了扯嘴角，凉凉一句：“民女……吉祥铺掌柜花二……公子莫叫错了。”

    男子玩味的笑笑：“难以置信啊，四月宫变后，南边就传出了湘南野史，仿佛是有无形的手在后面推动，传得有鼻子有眼，真的似的。说尔等四人隐居湘南，事农桑，闲云野鹤。却没想尔等藏于盛京市井，务商。还真是条条反着来，好一出瞒天过海。”

    “为了活命而已，不然谁愿意绕圈子折腾。”花二深吸一口气，盯着男子，“倒是你，薛高雁，你居然进京了……不怕死么？”

    “死？”唤薛高雁的男子傲然笑笑，“逃亡南边去后，薛高雁就已经死了。如今的我，人称薛行首。”

    “行首？名儿好听，不过是南边叛党的匪首。怎么，这次进京，想拉我等一块……”花三一字一顿，指尖已经摸到了佩剑。

    阿巍的长刀也重新举起，婆婆攥紧了剪子。

    昔日把酒言欢的故人，如今，已各自奔向了岔路口。

    “我进京自有打算。和你们没关……不，如果一定要说有关。”在满堂剑拔弩张中，薛高雁不在意地耸耸肩，“只是来叙叙旧。”

    “无旧可叙！劳君费心！”花三冷笑愈浓，“四月宫变后，你去往南边，率领不肯归降赵胤的东周遗党，举起了叛旗！如今民生安泰，就你们还在惹事生非！”

    “惹事生非？”薛高雁蓦地打断花三的话，目漏嘲讽，“殿下，您有什么资格说我？您是东周的储君，论私论公，却也能安心跪拜赵胤？真不知该说您是记性不好，还是没心没肺！或者……您根本就是懦弱！”

    最后半句话极重。

    花三瞳孔一缩，顿时暴起，宝剑瞬时架在了薛高雁脖颈。

    而后者也丝毫不慢，从背后刷地拿出一柄银弓，弓身哐当一声抵住了剑刃。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花婆婆一个箭步挡在中间，大喝：“叙旧！今晚就叙旧！都放下！谁砸了老身铺子，老身跟谁急！”

    花三和薛高雁这才作罢，却横眉冷对，屋内温度蹭蹭下降。

    花二拢了拢被子，叹了口气：“三年了，他御赐的龙吟弓，终于又见到了。”

    男子手中那柄银弓，山桑为身，檀为弰，玄铁为膛，炼金为机，白羽簇尾箭，通身鎏银，宝光璀璨，拉动弓弦如闻龙吟之声。

    最奇的是，弓身两头镶有龙鳞般的刀刃，使得弓身本身就成为一柄利器，不动声色就取人性命。

    这是周哀帝最喜欢的宝器之一。曾下赐于他，准他“引此箭，诛奸臣，除邪佞，先斩后奏”。

    薛高雁从背上箭筒里抽出一枝雪羽箭，放到花二榻头的案上。

    “这枝箭就送给娘娘吧，也算故人重逢之礼。当年，承蒙陛下看重，我引此箭，诛佞臣上百……如今，却只想凭此箭，杀了赵胤……”

    花二还没说什么，阿巍却猛地将羽箭扔到地上：“竖子叛党行首！是想凭这箭，给我家二姑娘栽上连坐的罪名么！”

    薛高雁眸色微暗。却也没反驳什么，弯下腰，拾回箭，身躯有些不稳。

    “旧也叙了，话也说了，小店容不得行首这尊大神。不送。”花三没好气地就要赶薛高雁走。

    薛高雁也没流连，淡淡一抱拳，身影就消失在门外。

    原地留下四人，眸色在橘黄的晦光中，都有些闪烁不定。

    “当年十八岁的状元郎，名震天下的御史啊，谁会想到如今，成了打马草尖过的绿林了呢。”

    良久，花婆婆幽幽长叹，带了微涩的惋惜。

    花二一愣，忽的想到什么，竟是不管花三他们阻拦，一把掀了被子，起身追那男子而去。

    出了门，拐了几个弯，远远的，她就看到薛高雁的身影。

    他并没走远。长身玉立在夜色中，看着吉祥铺的方向，对身边一个黑衣男子道：“……计划起，不要牵连吉祥铺……”

    依稀听得他道。

    花二跑近，黑衣男子见是她，微惊，一个闪身，消失在街角处。

    花二一疑。

    男子的身形，有些熟悉……好像是初进东宫时，半路刺杀她的那个人？

    没等她细究，薛高雁的声音传来：“您怎么追来了？若是被巡夜的衙役发现，勾结的罪名小不了。”

    花二甩开怀疑，缓缓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常年盘踞在南边，如今进京，是有打算开始了吧……你想好了么？”

    薛高雁大笑三声，完全不怕引来巡夜的衙役，干脆道：“大不了一死！只求草席裹尸之时，娘娘帮我把龙吟弓也放进去。便此生无惧无悔哉！”

    看似豪情万丈的话，却让花二眸有异样，往他身上一瞥，通身黑衣，满目疮痍。

    “绯衣银弓，当年的状元郎啊，如今……却只着黑。多少年了，还在为他服丧么？”

    为君服丧，尽着黑。

    薛高雁忽的就敛了笑。

    整个人像干枯的草垛，迅速地萎靡了下去。

    “是啊，夫子，学生还在为您着黑呢。

    男子低低一句，瘆人心骨。

    ……



第四十六章 夫子
    他从前不叫薛高雁，叫薛狗蛋。

    他那个整日挽着袖子啐唾沫的屠夫爹，和骂街骂出赫赫声名的娘，说叫狗蛋好养活，对他这个唯一的传宗接代宠到横着走。

    于是，他五岁耍刀剁了自家狗，八岁满大街问候人祖宗，十二岁就聚集了一批偷鸡摸狗收孝敬费的少年，成为镇子上大害之首。

    有人报过官。他却又十分聪明，跟泥鳅似的，每次衙役捉不到，他还能把衙役整个嘴啃泥。

    大害无人能治，终成一霸。

    某天，县太爷家的公子高头骏马招摇而过，他的一个小弟躲闪不及，被马蹄踩中，断了一条腿。

    那小弟哭着来找他，他一笑，包在你蛋儿爷身上。

    三天后，县衙的粮仓走水，火苗猖獗，全县口粮化为灰烬，辖地百姓闹了整个春荒。

    上面大怒。责备县太爷失职，将其革职，全族流放宁古塔。

    很多年后，百姓说，县太爷整族，八十余口，没一个活着回来。

    只是有人看见，走水当晚，一个男孩翘着二郎腿，坐在黑暗里，笑得像青面獠牙的小鬼。

    ……

    而他，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在那个火光如地狱的夜晚。

    一袭半旧棉衣，沾着几点泥的布鞋停在他面前。

    “小孩儿，火，是你放的吧。”他低声细语，听不出多的情绪。

    “是。你蛋儿爷放的。”小鬼般的男孩儿抬头，应得很干脆，笑得露出一圈白牙。

    他点了点头。火光在身后，所以他的脸同样隐在黑暗中，眸却如夜中升起的明月。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闹市行马，断了我兄弟一条腿！狗官！活该！！”男孩狠狠啐了口。

    “那，为什么不去烧县太爷的私宅，而是全县的粮仓？”他慢慢问，很有耐心，很认真。

    男孩仰头一声狂笑：“一条命不够，远远不够！小爷我要他全族都下地狱！每天每岁苦捱！受尽折磨而死！”

    他又点点头。还是看不出任何责备或惊讶，淡淡道：“可是全县百姓缺了整春的口粮。无辜者，你想过么？”

    “这世道本就不公！”男孩猛地打断他，还显稚嫩的眉眼火光熊熊，“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黑暗中的他，倔强，狠厉，顽劣，像一头林中尖牙雪亮的小兽。

    见生人靠近骨头都能撕碎，赔上命去也不在怕的。

    他却只是微微笑：“语出《道德经》……还念过书呢。”

    “那些公子哥儿们在学塾念书，摇头晃脑，声音传出来，小爷我听一遍就记住了。”他翻了翻眼皮，“你问够了没？要送小爷去官府就干脆点！”

    他摇摇头，轻笑：“有判断，有头脑，有手段。我只是觉得……你不错，很不错。”

    男孩愣住。人皆骂他惧他不屑他，却从来没有人夸过他。

    他已经做好了被押走的准备，反正在哪儿他都是臭虫，牢里或许更适合他，却没想这个衣着普通的大伯，末了只轻轻一句，不错。

    大伯伸出手，不怕脏似的，擦干净他脸上三天没洗的泥痂，笑了。

    “我叫贾章，我家里有个学堂，以后，只要你愿意，大门都向你敞开。”

    他大惊。

    人尽皆知的文贾武程，东周王朝的立国肱骨，这满脚泥的大伯竟然是贾家家主。

    他顿时手足无措，难得露出一分那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

    “你，你是当官的！小爷我是下民，你也不怕我把你学堂烧了……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只会斗鸡，遛鸟，带小弟收商铺的孝敬钱……我，我不会念书……我怕，把你学堂的地弄脏了……”

    他笑意愈温和，道：“你捣鬼县太爷，是因为他伤了你小弟。这种狗官，世上还有很多，像你小弟一样，承受了天道不公哭诉无门的人，也还有很多。你一把把放火，能放得过来么？”

    “有这么多？可恶，太可恶了！那我……我该怎么办呢？”男孩疑惑的眨眨眼，眸底的戾气一寸寸澄清。

    他抚抚男孩蓬草般的头顶：“小孩儿，去往高处吧，就能看得远，再远些！你就能发现，光明有多少，罪恶就有多少。当你真正站在高处之时，就有力量把那些罪……连根拔起！一个都不放过！好不好？”

    “好！”男孩似懂非懂，却立马应了。

    因为当时，这大伯背光的脸虽在黑暗，却如在最盛的光明中。

    映亮了男孩的一生。

    ……

    男孩再见到大伯，是在贾家大宅的家塾。

    身为家主的贾章，一袭素袍，手持戒尺，亲自为他授课。

    当然，第一次进学堂的他，被戒尺打得猴子般的满堂嚎，贾家祖宗都问候全了。

    最后实在累了，才犟着脖子低头，俯身，笨手笨脚地行了人生第一个揖礼。

    拜师礼。

    “愿君，登高大雁塔，提笔扬我名。予汝名高雁，薛高雁，不要忘了你那晚答应我的话。”

    贾章脸色郑重，瞳仁纤尘不染，眉间八百里山川浩然。

    “蛋儿爷我……不，我薛高雁说到做到！谁怕了狗官些！贾老爷……”男孩还没嗷嗷完，手上又挨了贾章一记戒尺。

    “叫我夫子。”

    此后六年，仅仅六年，十八岁，他成了东周史上最年轻的状元。

    曾经尖牙雪亮吃人血的小野兽，被硬生生打成了个清正端方的少年郎。

    然后二十岁，他又成了东周史上最年轻的御史，官四品，着绯袍，帝赐龙吟弓，诛奸邪，准其先斩后奏。

    绯衣银弓，行走九州，他成了贪官污吏们闻风丧胆的审判，也成了天下百姓翘首期盼的天道。

    然而，这般的他，却只有在已经两鬓斑白的贾家家主面前，会恭谨又略带紧张地深深一揖。

    “学生，薛高雁，问夫子安。”

    ……

    一阵晚风来，十月寒入骨。

    薛高雁打了个凉噤，思绪回到现实，看着等待答案的花二的眼，低头，一笑。

    这一笑，不像当年的御史郎，也不像眼前的绿林好汉，倒似了许多年前，十二岁的孩子。

    “皇后，您为什么叫花二呢？是因为陛下称您为花儿，所以取了近似音吧。”薛高雁道。

    花二眸色有片刻塌陷。良久，浑身在夜色中都冻僵了，才微微点头。



第四十七章 同窗
    “这就对了。您问我的问题，我的答案，和您的理由是一样的。”薛高雁看向夜空，仿佛又看见了那晚的地狱。

    还有最盛的光明。

    他笑了，惘惘向虚空一揖。

    “学生，薛高雁，问夫子安。”

    无人应。

    花二忽然想起，当年，在帝党和右相党的争斗中，贾家因反对赵胤，族人贬的贬流放的流放，贾章忧虑积郁，亡。

    间接因了赵胤。

    成王败寇，岁月碾压而过，却还留下多少故人，困在了时间里。

    十月末，十一月在望，刮过帝宫的北风都夹了冰渣子。

    老人们说，要下雪了，今年晚些。

    红墙金阙，在这般天色下也难免萧索。所以大晚上的，宫里点了十里的琉璃宫灯，说是暖暖人心。

    罗霞便走在这一片灿若白昼的灯火中。

    然而，她目不斜视，倩影隐入一片黑暗中，竟是来到个荒僻的钟楼。

    绣鞋一步步登上钟楼，视线里出现那抹明黄身影时，她拜倒：“陛下您召奴婢？”

    “是啊。听闻今儿你辰日。宫人们给你小庆了番，朕也有礼送你。”赵胤回头来，一笑。

    堂堂西周天子，就席地而坐在青石地面上，高处风疾，吹起他墨发飒飒，眉眼没了君王的威严，反而一抹故人的亲和。

    他面前摆着一尊缶，不大，铜质，满大街都能买到的普通货。

    罗霞了然，一笑：“奴婢满廿九。”

    “哦，三十呀。”赵胤若有所思，“真快。怪不得朕也觉老了。”

    罗霞唇角抖了抖：“陛下……廿九，奴婢廿九，离三十还差一年。”

    赵胤不在乎地耸耸肩：“不就是一年么？廿九和三十有区别嘛？没有，三十取个整，好记些。”

    要不是还念着君臣尊卑，罗霞的脸已经很黑了。

    “陛下……廿字开头和三字开头，对女人来说，是两个世界。奴婢只廿九，若陛下一定要多算一年，奴婢必得以死谢罪！”

    言罢，罗霞就跪地磕头，咚咚的，脑袋都能磕破似的。

    这番大阵仗唬了赵胤一跳，连忙摆手：“没必要吧？好好好，廿九廿九，快起来！”

    罗霞这才起身，坐到了赵胤身边，同样席地而坐，却话巴山夜雨时。

    赵胤看过来，两个目光碰在一起，忽的笑了。方才那番对嘴，彼此都哪里还有君臣模样。

    “朕知道，都知道，男不庆九，女不庆十。今年辰日，对你是个大庆。”赵胤很郑重的说了，看向罗霞，笑。

    “幺姑，生辰快乐。”

    罗霞也笑，眸底有细细的晶莹：“大郎，多谢。”

    赵胤朗天大笑，收回目光，伸出手打在了缶上，宫商角徵羽，清音起。

    夜色中的钟楼，高处风卷，曲调浩渺旷旷，金阙幽幽繁华寂，燕赵之地多侠士，横行须就金樽酒，醉莫归。

    一曲缶，荡苍天，问英雄，廉颇老矣，红巾翠袖无人搵泪。

    咚。最后一个音儿落下。簌簌北风，余音寥寥。

    罗霞戏谑的一笑：“人家过生辰，你却来个这么苍凉的曲子。安什么心？”

    赵胤挠头大笑：“我是个臭男人咯，只会这种曲子嘛。”

    两人的笑声撞碎余音。再没了东宫姑姑，也没了西周天子，只有故人一曲知心肠。

    良久，赵胤敛了笑，深深看向罗霞：“幺姑，这么多年了，你想亲眼见证的东西，有答案了么？”

    罗霞一时没说话。只是看向夜空，星辰亘古，却早已换了人间。

    ……

    国子监（注1）。

    碧瓦红墙元代殿，皇家祭典鼓钟阗。一监白衣少年同窗，点亮了整个王朝的明天。

    那时，赵胤刚弱冠，无人知，还在整天愁秋试题目又难了的事。

    他身边却撵了一帮锦衣华袍的公子哥儿，各种送酒送金挖墙洞，想着能探听点赵大郎的“猜题”。

    毕竟，赵大郎脑子灵光，功课都是第一，国子监祭酒洛夫子，看他跟看个宝似的。

    “《孟子》第一章有可能考，《老子》第三章也有可能考，《墨子》第六章也不排除……”

    赵大郎总是一边放炮仗似的吐枣核，一边这般说。

    底下一群拿好了各种札子的公子哥儿们，眉眼都蹙到一堆了：说了等于没说。

    赵大郎狡黠一笑，趁机跟个泥鳅似的，穿过公子哥儿的包围圈，跑到远远站在檐下的少年边。

    “萧二郎，我就告诉你，我感觉夫子最可能考……”

    赵大郎神秘兮兮地凑过去，话说了一半，那少年转身就走，根本不想听的。

    “诶！二郎？你上次秋试被骂了，今年再不得好，你这身缃都没得穿了！”赵大郎追上去，大咧咧地把手搭在少年肩上。

    少年虽然和所有人一样，着国子监统一的白衫，腰间的衣带确是一痕细细的缃色。

    最接近于明黄的色泽，不动生息地宣告了他的身份。

    东周皇太子，萧亿。

    如今，这位东宫却很淡定的任赵大郎的手，在他衣袍上沾上个枣核，微笑：“我自然不如大郎聪明的。”

    赵大郎总觉得这话深处，藏了一分涩。

    他挠挠头，又加了句：“秋试就算了，昨儿布置的策论，你有思路没？我觉得，你擅词，可以从论诗余之道入手……”

    “多谢大郎费心。既然是夫子布置的策论，还是让我自己完成吧。”萧二郎再次打断，很温和的拒绝。

    赵大郎词穷，觉得嘴里的甜枣实在有些苦。

    萧二郎虽身居高位，但在国子监，尤其是那个铁面洛夫子的手下，只会被当成普通学生。

    学业算不得出众，骑射更一般，最擅的是词曲，风花雪月的东西，也登不得庙堂之高。

    要不是那一痕缃色衣带，真是丢到人群里就认不出的角色。

    这时，一个沉稳却又严肃的男声响起：“还有空玩？策论写完了么？戒尺挨得不够是不是！”

    “见过洛夫子！写完了，当然写完了！”赵大郎一唬，看清来者，连忙一揖，顿了顿，又加了句，“二郎也写完了！”

    萧二郎一愣。叹了口气，话到嘴边也咽了下去。

    忽的，他感到有谁在扯他的衣带，一低头，发现是个小丫头，梳着双丫髻，小手不规矩。

    “殿下息怒！此乃老夫最小的女儿，名霞。虽为女子，但老夫尤其疼她，才偶尔带她来国子监，沾沾大贤之气。”

    洛夫子连忙拽回小丫头，向萧二郎致歉。

    注释

    1.国子监：明代皇子皇孙和权贵子嗣都可入国子监就读。这种属于靠血脉“庇荫”。普通百姓，需通过一层层科举上来，称为贡生。当然，还有靠钱捐的一条路子，称为例监。



第四十八章 无路
    赵大郎见这粉雕玉琢的丫头，跟画上麻姑似的，笑：“哦，这就是盛京所传，夫子的老来得女啊！夫子，身体不错嘛！”

    最后一句话，让洛夫子眉间一竖，喝道：“没规没矩！去哪儿学的油头话！策论，再罚一篇！”

    赵大郎瘪瘪嘴，不敢说话了。

    这时，那懵懂初开的小丫头，不识人间贵，趁几人说话，竟是一伸手扯下了萧二郎的缃色衣带。

    “好好看的颜色啊！跟其他人不一样呢！”小丫头拍手，笑得开心。

    赵大郎噗嗤一声笑，看到有些尴尬的洛夫子和萧二郎，又敛了笑，拿出一颗甜枣：“来来来！好吃的，换衣带！”

    小丫头立马喜笑颜开。很利落的就拿枣儿换了缃带。

    刚把甜枣塞进嘴里，余光看到院子里赵大郎吐了满地的枣核，她黑眼珠一转，噗，小嘴放炮仗般吐出核儿。

    赵大郎大笑起来：“有出息！跟着我大郎，出息大大的有！丫头，你几岁？”

    “五岁。”小丫头奶声奶气道。

    “哟，我大你十五岁呢。小师妹？不对，小还不够，你太小了。”赵大郎灵机一动，“幺姑！便唤你幺姑！”

    旋即，赵大郎一把抱起小丫头，鸡飞狗跳地往学堂里窜，笑声惊起了一路麻雀。

    “幺姑！嘿！大郎带你逛国子监！”

    槐花落，一地雪，檐下云光绝，梁间鹊影翻。

    ……

    “多好的日子啊，没有皇帝，也没有权臣，只有着白衣的同窗，猴子般的上蹿下跳。”罗霞惘惘一笑，“还有个混世小魔王的幺姑，每次来国子监玩，都能把墨汁抹到各位师兄脸上去。”

    赵胤摩挲着铜缶，余音寂，指尖有些发白。

    “幺姑，你这就是在怨我了。”赵胤良久一句，生凉。

    罗霞的手在衣袖里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终于又松开，涩笑：“我早就知道，父亲和族人们选的路，无悔，我又有什么资格怨你。”

    “无悔……么？”赵胤呢喃，身上黄袍仿佛一寸寸褪色，复又回那年的槐影白衣。

    是了，多好的日子啊，年少不识人间恩怨。

    “夫子，你自己走得潇洒，却还留下多少人，挣扎在身后事里。”赵胤重重一击缶，闷响撞碎时间。

    在国子监的日子，他和萧二郎有过争吵。

    唯一的一次。

    ……

    那天，洛夫子讲了他的变法之策。萧二郎听得两眼发光，频频颔首。

    “待我登基之日，必拜夫子为三公之首的太师，主管变法事宜。”

    萧二郎向洛夫子深深一揖，白衣落满日光，将他整个人浸在一片辉煌中。

    辞别洛夫子，萧二郎刚从学堂出来，就看到赵大郎倚在廊边，黑脸等着他。

    “你真准备变法？”

    “为何不为。”

    萧二郎没有丝毫迟疑，应得干脆。

    要不是还有一分对他腰间缃色衣带的尊敬，赵大郎几乎恨不得揍他几拳。

    “变法，可不是把法策写在圣旨上，颁下去就好了的事，没这么简单。我朝立国三百年，有谁变过法么？没有，你的祖先们，没一个变过。如今你想变，就是摸黑走夜路，不，是连路都不知在何方。你说，你想怎么变？”

    赵大郎说得很急，拳头都攥紧了，然而萧二郎只是微笑，吐出四个字。

    “我也不知。”

    “那你疯了么！没一个人走过的路，你敢走？！你又算不得聪明，国策总被夫子骂的，十有八九会把自己逼到悬崖！前方一脚踏出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作何还要往前去！”

    这次，再也没了对缃色衣带的尊敬，赵大郎干脆骂了起来，一心要打消二郎变法的念头。

    然而，萧二郎只是眸子暗了暗，旋即，又恢复了浅浅的笑：“我自然……不如大郎聪明的。”

    语调深处带了一股涩。

    赵大郎还要说什么，却被萧二郎带到国子监红铜门口，看向了盛京一百零八街坊。

    仅仅一门之隔。

    门内槐影静谧，钟鸣鼎食，门外却哀鸿遍野，大周的饥荒闹了三月了，连这座天子脚下，也没能逃脱。

    偏偏这般人间惨景中，还有着锦衣的官公子们，骑着高头大马呼啸而过，议论着郊外的斑鸠肥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三百年王朝的荒唐，已经病入膏肓。

    “你看，必须变。”萧二郎的声音从旁传来，淡淡的，坚毅的，“你放心。不聪明的人，自有不聪明的办法。”

    话似乎只说了一半。萧二郎安慰地拍拍赵大郎的肩，便转身离去。

    “为什么？！”远远的，还传来赵大郎不理解的怒喝。

    萧二郎没有回头，只是笑，解下缃色的衣带，一松手，任它飘扬在风里。

    “因为，我会是君王。”

    那背影走在日光中，一袭白衣，好像燃起了火。

    不聪明的人，自有不聪明的办法——

    那就是赌上一切，以身试法。

    生死不知的路，那就以白骨，堆出路来。

    ……

    夜已深，十一月晚风起，罗霞不禁打了个噤。

    “回罢。俱往矣，多说无益。”赵胤起身，作势告辞。

    罗霞却忽的叫住了他：“大郎！不，陛下！”

    赵胤微微讶异，转身，看到夜色剪影的女子，笑了，恍惚中，漫天槐花如雪，还是少年时。

    “陛下，我会一直见证着，以这片土地的名义……所以，也会一直陪着你。”

    赵胤的瞳孔一缩。良久，眸底有光闪烁，轻轻道：“时间还早，陪朕……走走吧？”

    “好啊。反正奴婢今晚是寿星，东宫可不敢给寿星派活儿的。”罗霞俏皮笑笑，迈步向男子跑去。

    赵胤笑了。有时候啊，他感觉仿佛过去了很久，有时，又还在昨日。

    “幺姑！嘿！大郎带你逛帝宫！”

    十一月。吉祥铺的花样子生意忙了起来。

    街坊们开始置年货裁新衣了，看着每天收的银子，花二等人喜笑颜开，将前时种种不愉都忘在了脑后。

    然而，这日，看着铺子里的不速之客，四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

    那人一袭靛蓝布衣，极家常的样子，他缓缓取下斗笠，露出一张抹着金疮药的脸，和四人对视。

    一刻，两刻，三刻……

    五个人都像呆住了般，你瞪我，我瞪你，没一个人敢动。

    良久，还是花二先缓过神来，立马冲出去关了铺子，掩了所有门窗，然后跪倒，心里叫苦不迭。

    “拜见皇太子殿下！”



第四十九章 私访
    花三几人也纷纷拜倒，礼是极恭敬的，但估计心里都骂开了。

    赵熙行就这么一个人来了。

    微服私访？考察民情？还是脑子被砸坏了走错路了？

    花二试探地道：“李郴李大人的府邸在隔壁。殿下是不是进错门了？”

    赵熙行摇摇头：“否。本殿，就是来找你的。”

    这句话太过直白。引来花三阿巍婆婆他们的目光，捉贼般的在花二和赵熙行之间打转。

    花二忙不迭摇头，各种和赵熙行撇清干系。

    “殿下这是何意？是民女犯了什么规矩，惊动了殿下屈尊，罪该万死！殿下千金之躯，不如早些回宫，以免滋生体大，彼时安远镇百姓齐来拜谒，民女的铺子就得塌了。”

    言罢，花二就使了个颜色，合着花三他们半请半撵地把赵熙行往门外挤。

    不管赵熙行是何打算，反正总没好事。

    然而，赵熙行顿住，看了四人一眼，虽然只是淡淡的一瞥，却让诸人心底一寒。

    “天下皆知，本殿伤了脸，正在东宫养伤，闭门不见客。”

    赵熙行不动声色的道了句，花二几人立马脚步拐弯，合着把男子往里请。

    是了，宫里的说法是，现在的东宫，正在自家殿阁里养伤，谢客。

    公开打皇家脸面的事，等于送死，吉祥铺再不乐意也得锁死了嘴。

    “那殿下这次微服，不，秘密私访，意在何为？乡野小铺，只怕招待不周。”花二笑容可掬的请赵熙行坐下。

    “殿下在宫里养伤，如今本……我，我乃花家远亲，晏沉。”赵熙行利落地接了口，显然早就打算好了，“本……我只借贵铺小住几日，无需兴师动众。”

    “小住？！”

    吉祥铺四人都惊呼出来，可旋即接收到赵熙行看来的目光，立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草民是……感念殿下，哦不，晏公子荣恩太大，快压死小铺了……”

    堂堂西周皇太子在吉祥铺住下了。

    花家多了个远亲晏沉。

    花三阿巍婆婆三人以顾前铺生意为由，根本黑着脸不愿管这事。

    花二只得亲自给赵熙行腾了厢房出来，什物被褥归置好了，念着他圣人的做派，砖地都拿清水擦洗了三遍。

    简陋民居，男子也没说什么，反而看着花二忙东忙西的背影，心情很好似的。

    最重要的是，花二给赵熙行定了规矩：决不能去前铺露脸。

    安远镇随处京郊，也有些如李郴般的小官认得东宫的，万一走漏了风声，她吉祥铺四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好不容易一切妥当。花二才喘了口气，也懒得去管赵熙行怎么打发时间，自顾坐到院子里剥茭白起来。

    新鲜的茭白翠油油的。十月正当季，卖菰的老伯说，拿来和腌肉炒了，赛神仙。

    晚饭就正好做了。省得婆婆将腌肉酱菜当平生乐趣，存了几大缸子吃不完。

    花二正在想东想西，忽听得一声微响，蓝色衣袍在身旁坐下。

    她下意识的就要站起来行礼，却被轻轻制止。

    “说了，只当本……我是花家远亲，晏沉。不必讲礼。”赵熙行干脆的坐在石墩上，纤尘不染的衫子扑了一层灰。

    花二眨巴眨巴眼。有些不适应。

    不知是不是叫了晏沉的关系，此刻的男子多了好几缕烟火气。

    好几缕。把他往云端往下拉，砰一声，落在油盐酱醋的灰堆儿里。

    趁花二发愣，赵熙行伸出保养良好的手，捏起一根茭白，道：“这个该怎么剥？你……教教我？”

    只拿贡笔玉笏的指尖沾了泥，染了露，拿着茭白带着股小孩儿般的小心翼翼。

    这哪里还是圣人，东宫都不是，跟巷子口坐在门槛上择菜唠嗑砸吧水烟的老大爷比，不一样的只有那张太过好看的脸了。

    “殿下！哦不，晏公子！不必劳烦公子了！”花二使劲摇摇头，想让脑海里拿尺子比位置的男子形象又回来。

    不然，她会怀疑自己眼睛或者耳朵出了问题。

    赵熙行没争辩。瞥了几眼她指尖，依葫芦画瓢地，剥起手里的茭白来。

    动作虽然笨手笨脚，但却眼眸认真，垂下的墨发拂过轮廓分明的侧脸，十月的日光都被映亮了。

    花二噌一声站起来。

    “那……那公子你自己剥吧……我，我去前铺看看生意…”

    丢下话，花二就往前铺去，头也不敢回。

    是了，都是十月了。

    怎么刚才有那么一瞬，日光太粲，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似的。

    然而，一个时辰后，等花二回来验收茭白，脸都快青了。

    整整一篮子茭白，剥好的就一个，孤零零的躺着。

    “殿下，哦不，晏公子，请问你剥好的茭白呢？”花二好歹挤出了尊敬的笑。

    赵熙行抬头，展示了小拇指般的唯一一个茭白，眸底带着隐隐的骄傲。

    “就一个？好，那其他的呢？”花二拼命咽气。

    赵熙行又指了指旁边，所有的茭白都被弃在了土堆里，跟猫儿掩屎似的。

    一堆，和一个，实在是太过鲜明的对比。

    似乎是觉察到花二脸色不善，赵熙行主动解释，头头是道。

    “茭白此物，白之一分则嫌素，青之一分则嫌艳，泥之一点则不洁，土之一点则害味。唯有这一根茭白，青白色美，洁净无瑕。天地灵物大美为美，食之，才能感天人合一……”

    赵熙行没说完。因为花二的脸已经黑了。

    小老百姓择个菜，怎么又是大美为美，又是天人合一，什么时候吃道茭白炒腌肉，还能吃出这么多大道理？

    好好的一篮子茭白，就被剥得剩下了这一个。

    管他老天爷什么理，先贤也要填饱肚子的。

    “晏公子，听好了，咱百姓家没宫里那么多讲究。”花二一字一顿，勉强压住火，“照您这么过日子，不是饿死就得穷死。”

    赵熙行沉默。曾经只有训别人份儿的东宫半句辩驳也没有。

    花二颜色稍缓，叹了口气：“罢了。这活儿您干不了。家里柴没了。麻烦您去后山捡点柴火吧。”

    赵熙行这才站起来，撸了袖子，眸底发光。

    跟要去阵前斩敌般，一脸戴罪立功。

    “去吧。回来正好吃晚饭。”花二又向花三讨了易容的药丸，让赵熙行服了，便打发他出去。

    花三站在门边，看着赵熙行远去的背影，略忧：“阿姐，你就这么使唤东宫，不怕以后传出去，被栽上僭越罪？”



第五十章 距离
    “僭越？”花二白了花三一眼，“脸皮都撕破了，还讲那些虚招？那天他先犯了僭越，这账还没和他算。”

    花三微微一凝：“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二不说话了。

    事关他，她总能生了无限勇气。

    伤疤被揭开，管他天王老子，她都和当年那只小狐狸一样，要把金冠砸回去，出这口气的。

    花二看向赵熙行的背影，他正走过一路街坊邻居。

    “哎哟，新来的小哥儿！听说是吉祥铺的远亲？长得真俊！”坐在路边腌菜的老大娘缺着牙向他招呼。

    赵熙行顿住。似乎回想了会儿，很认真的回答：“大娘好。您……吃了么？”

    家常又家常的回答。

    花二噗嗤一声笑了。

    是了，这不就是那个能把羊皮球踢到金銮殿房顶的乘风郎么？

    只是，不知从哪一天起，乘风郎不见了，世间多了个圣人。

    两个时辰后，赵熙行回来了。

    身后跟着的，是整条街街坊的围观。

    因为他扛了棵树回来。

    是的，一整棵树。

    轰隆，吉祥铺大门被树干撞开，柴栅哐当裂了一半。

    砰。树干被扔在地上，大地抖了三抖，震起一屋子灰。

    “您……这是什么意思？”花二才好起来的脸色又发黑。

    “柴。”赵熙行理直气壮。

    跟进来看热闹的街坊们爆发出哄笑。

    从没见人捡柴火能砍了整棵树回来。

    这哪里是烧灶，简直是炼丹了。

    众目睽睽下，花二又恼又窘，偏偏对着赵熙行那张淡定依旧的脸，火都不知道往哪儿撒。

    而花三阿巍婆婆他们，早就偷溜出去重新捡柴火了，全当不认识这个远亲。

    “柴火，柴火知道是什么么？树桠子，不是一整棵树。”花二努力向赵熙行解释民间三岁小儿都知道的常识。

    赵熙行很认真的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小时见过柴火，知道。只是你说，咱家……不讲究。”

    从树桠子到整棵树，果真，这次，“不讲究”。

    “不讲究也不是您这不讲究法！”花二气得一把怼回去，摔门就走。

    却又感到街坊邻居兀地安静。似笑非笑的目光在她和赵熙行之间打转。

    她忽的意识到一点。

    刚才赵熙行说什么……咱家？

    花二猛地冲到赵熙行面前，将音调提到最大，一字一顿：“我说的是，咱百姓家。不，是，咱，家！”

    花二严重怀疑赵熙行是故意的。

    几个字之差，意思就变了味。她能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间，男子眸底的得逞。

    当天晚饭。吉祥铺空气凝滞。

    一张大案，粗茶淡饭，五人一人捡了一方坐，早些被树干撞坏的栅栏还在漏风。

    没人说话。花二余怒未消。阿巍盘算着补栅栏的钱。婆婆砸吧着腌肉。花三看赵熙行的目光跟看钉子似的。

    赵熙行倒是神色如昔。淡定又优雅地坐直，夹菜，咀嚼，百姓家的饭吃出了宫廷大宴的架势。

    然而，当他的筷子伸向一碟菜时，一个土瓷碗被推到他面前。

    碗底，就一根炒茭白。一根。

    赵熙行抬眸，见得花二笑：“晏公子，百姓家比不得宫里，南方来的茭白可是稀罕物。今儿专门为您准备的。可现下就只剩一根了。公子莫嫌弃。”

    言罢，花二放下碗，就把其他菜碟推远，让赵熙行面前就剩下孤零零的一根茭白。

    花三阿巍婆婆挑挑眉，这故意得也太明显了。

    让堂堂皇太子就吃一根茭白下饭？

    好在饭管够，不然不是僭越，而是酷刑了。

    赵熙行却没说什么。依然很认真地把茭白夹成小段，细细的品，细细的咽。

    一根茭白也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架势。

    花二一团火出在了棉花上。心里憋屈，咚一声坐下闷头刨饭。

    忽的，阴影靠近，等花二反应过来抬起头时，一张俊容已经充斥了她的视线。

    本就好看的线条近在咫尺，于是每一寸好看都放大，愈发添了分摄人心魄的动容，直突突地往心尖钻。

    直让人感叹，明明芸芸众生都是泥捏的，为什么偏这副皮囊出众得紧。

    赵熙行。

    他不知什么时候凑近了过来，撑着上半身，低头凝着花二，淡淡竹香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将女子整个笼罩。

    这就跟半夜飞到你脸上的蚊子一个道理。

    无声无息，瞬息之变。

    阿巍哐当一声大刀出鞘。婆婆翻箱倒柜就要去拿剪刀。花三则眉间噌一声腾起了股寒气。

    正主儿的花二僵着。距离太近了，她怕自己一动，就能撞到那张脸上去，事儿就更大了。

    赵熙行则脸色平静得很，眸子深处却燃起了两簇火苗，幽幽的，烧得火热。

    花二被这样的瞳仁锁定，心都要被烧化了似的，就更动不了了。

    良久，赵熙行轻轻一句：“你……在生气？”

    被压低的男子语调，带了分腻。

    花二顿时从指尖到脑门顶一哆嗦。

    不过这一本能反应，她也缓过神来。

    重点是……赵熙行现在才发觉出来她在生气？

    她不知道该说他没眼力劲儿，还是熟读圣贤书脑子却迟钝，果然那个廿四了还没碰过女人的传言十二分不假。

    不管花二脸色几变，赵熙行依旧咫尺间地凝着她，耐心地等个答案。

    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被这样一张脸，像个孩子般执拗地锁定，花二的火气硬是一点点被磨了下去。

    她低头，绵绵吐出一个字：“是。”

    得了答案，那眸底划过丝满意，赵熙行坐了回来，全然不顾花三他们已经要杀人的目光，竟又端了碗，干脆坐到了花二身边。

    条凳本就不长。如今两个人挤一张，身子腿都挨在了一块儿。

    花二震惊地看向男子。今儿是什么风向变了么？

    曾经高贵不可侵的圣人，怎么变成了黏着人走的小狗？

    花二正欲说些话，正好赵熙行看过来，正色道：“食不言寝不语。用膳。”

    这下，花二或惊或劝的话都被塞了回去。

    忽的，咚一声，大案晃动，瓷碗瓷碟乒里乓啷响。

    原来花三也端了碗，一把坐到了花二另一边，狠狠地刮了赵熙行一眼，气势惊人。

    条凳挤了三个人，就更挤了。三人只得挨近，手肘都施展不开。

    最苦的是花二，被夹在中间，十月天儿了，她却热得开始冒汗了。

    赵熙行的目光略过花二，看向另一端的花三，正好花三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碰撞的刹那，空气中顿时爆起了火星子。



第五十一章 过去
    “花三公子……是二姑娘的阿弟？”赵熙行率先开口，玩味着阿弟二字，语调浸凉。

    花三眉梢一挑：“草民好歹是阿弟，而殿下，哦不，公子呢，又自处于何地呢？”

    赵熙行的目光顿时一凛。花三毫不示弱，同样微眯了眼。

    中间的花二就吃苦了。大气都不敢出，方才的热汗一寸寸都往毛孔里缩。

    “也对。既然是阿弟，姐弟姐弟，自己的位置可得拧清了。”赵熙行再次开口，平日话不多的他，此刻却上了莫名的头，一定要争个高下。

    花三的指尖在箭袖里攥紧了。语锋还是不乱，一字一顿，齿关传来狠狠的磨响。

    “公子这话说得，别光顾着提醒着旁人，自己着了道。您父亲尊为义弟的那位，是了，从那儿计较起来，你还差声义叔母呢。若是不干净的话流了出去，只怕白糟践了您圣人的名号。”

    这话已经说得直白无比了。

    甜的苦的腌渍的历史一坛子都打破了。

    义叔母。三个字撞入花二耳里，轰一声，嗡嗡乱响，赵熙行则脸色微变，目光立刻舍了花三，转到花二身上。

    “我绝无此意。”

    他低低道。带了一份不安，好像生怕女子误会什么，一字一字都说得郑重。

    花二不禁抬眸看了他一眼，撞进那双深渊般的眸，又连忙低下头去。

    “我……我知道。”

    两个人这简单的一来一去，却如小刀般的，突突往花三眼里扎，他倒成了多余人似的。

    砰，一声闷响。瓷碗被重重扣在桌面上，裂了一个口，唬得众人都向花三看来。

    “你作甚碎了个碗？三文钱的白瓷碗，哪点惹着你了？”花二蹙眉一瞪，带了分不满。

    而赵熙行则立马顺了句：“到底是才弱冠，还是孩子嘛。”

    语调间带了一分得意，将怒目而视的花三不动声色地归为了个使小性儿的孩子。

    “孩子？好，我还是个孩子。”一时间众矢之的，花三咬了咬牙，冷笑道，“那就不打扰继母和义兄用膳了。告辞。”

    丢下一句话，白衫男子就摔门而去，柴门哐啷哐啷晃了半晌，才消停下来。

    原地剩下的四人，没谁吃得下去饭了。

    尤其是赵熙行和花二两个，明明还坐在一块，却互相都不敢看彼此。

    伤疤是疼的。不被人揭开，尚可自欺欺人，一被人揭开，连自己都饶不了自己。

    花三最后那句话，从赵胤尊周哀帝为弟算起，赵熙行得是他义堂兄，于是，继母和义兄，这之间隔的又不止一重山了。

    堂里的空气陷入了凝滞。北风呼呼，如同呜咽，刮得人从手脚到心坎，都冷成了一片。

    “那啥，我家三哥儿就这性子，二丫头莫往心里去。殿下也万莫怪罪。”花婆婆斟酌着开口，向赵熙行打了个千。

    阿巍也作了个揖：“殿下，二姑娘，都是过去的事了。过了就过了，何必扰今人呢。”

    花二笑笑，也没说什么，起身就走，后院微微一声响，厢房掩门的声音。

    阿巍和婆婆面面相觑，不知哪里说错了，只得看向赵熙行。

    赵熙行看了看厢房点亮的灯，轻道：“过了就过了么？她心里的……恐怕一直都未曾过吧。”

    随即，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是了，过去，于有些人，便是过去，而于另一些人，还是今朝。

    音容笑貌，如在昨昔，年年岁岁不得解脱。

    当晚，吉祥铺的气氛很沉闷。十月的风儿萧萧，冰渣子打窗。

    已经夜深了。厢房传来了轻鼾，除了唯一的一间，还烛火如豆。

    赵熙行便伫立在厢房门口，也不知立了多久了，脸冻得有些发青，穿庭风盈袖，素衫仿佛凝了层霜。

    他手里端着碟糕点，看着厢房门的目光微闪，敲门的手伸出了又缩回。

    “豆喜，诚不我欺也。难，果真难。”男子叹了口气，伸出左手，撩起衣袖，再次默念了遍抄在内里的小楷。

    脸皮厚，胆子大，心要细。

    衫子里子上竟然抄写了九个蝇头小楷。

    赵熙行出宫前，命豆喜讲些他爹和娘的相识过往，说是体察民情。

    豆喜说得眉飞色舞，说他爹如何慕他娘，粗碗敲出凤求凰，总结出来就九个字，脸皮厚，胆子大，心要细。

    虽然他因为缺了根，这辈子已经用不到这套了，但他拿脑袋保证，这九个字绝对跟菩萨的法宝一样，一捞一个准。

    “嗯，了解民风开化，亦是储君之职，赏。”

    当时，赵熙行只留了这么一句话，十两赏银又让豆喜成了东宫大红角。

    却没人知，那什么菩萨的法宝，被赵熙行偷偷的抄在了衣袖内里，然后一个一个字的，身体力行以身试法了来。

    想来花二怀疑今儿什么风向变了，果真是有道理的。

    哪里是风向，纯粹是好学，一不小心，就学了个无师自通天下无敌。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如今，赵熙行在默念了几变九字真言后，犹豫着此刻敲门妥不妥当。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从里吱呀一声打开了。

    视线对上，看到站在门口披着鹿裘的倩影时，赵熙行有些慌乱，又有些窘迫，颤颤地把手里的碟子递出去。

    “本……我，我看你晚上没怎么吃，赏……不是，给你拿了点糕点来。”

    花二一时没接，拢了拢鹿裘，静静看着男子。

    夜色已深，孤男寡女，此刻两人的出现都不太合适，也不知这东宫着了哪路魔怔，将那些圣人的规矩都抛到脑后了。

    赵熙行的目光有些躲闪起来，九字真言实在太不容易了，这种“不合适”的情况，他人生也是第一次遇到。

    “那个，本……我，我把东西就放这儿，放这儿就走……你早些休息。”

    言罢，赵熙行把糕点放在廊下，转身作势就要走，却又被女子叫住。

    “公子若不嫌弃，请进屋小坐罢。”

    花二侧了侧身，露出一条进屋的道来，还是静静的看着男子。

    赵熙行差点一踉跄。明明是十月天，背心却开始冒热汗了。

    他不得不偷偷撩起袖子，又确认了遍九字真言，才道了声打扰，低着头进了屋。

    吱呀，门关上的瞬间，房里的气氛都有些不寻常。

    赵熙行虽脸上平静得很，跟处庙堂金殿一般大义凛然，实则坐立不安，想着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

    花二倒看不出多的情绪，把火塘升旺了些，给男子斟了杯热茶，北风携着冰渣子从窗缝挤进来，屋内却温暖如春。



第五十二章 无解
    “糕点，谢谢。”花二坐到赵熙行对面，顿了顿，加了句，“十月晚侵骨，公子候良久，若是惹了伤寒，我吉祥铺四颗脑袋都不够砍。”

    原来是这个理由才让他进屋。

    赵熙行的一颗心突突往下沉。脸上却仍看不出波动，淡淡颔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劳姑娘周全。”

    顿了顿，似乎又很不甘心什么，赵熙行强调了句。

    “吉祥铺曾进献花样子，得母后欢喜，于国于民有功。本公子断不会因为五谷杂娘之恙，而治罪于尔等。所以，往后诸如此类，姑娘无需忧心。”

    花二点点头，作势就要去开房门：“既然无担罪之忧，公子糕点也送了，这便请回？”

    赵熙行微怔。又见花二说得认真，一时间脸色变幻，却硬是从绣墩上站不起来。

    “这个……你，你晚膳没怎么用，我需得看着你吃完了才……这也是考察民情，体恤下民……”

    花二看着男子绞尽脑汁的编着胡话，脸上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不由好笑。

    这哪里还是个完美无缺的圣人，根本是个口是心非的呆子。

    许是也察觉到这番说辞太可笑，赵熙行住了口，不敢去看花二，只偷偷撩起衣袖，再次确认了遍九字真言。

    拿出圣人的讲究，三省三察，确认自己半个字没错，他的窘迫遂变为自信，重新目光灼灼的看向花二。

    前后变化不过瞬息，尽数落入花二眼中，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见女子笑，赵熙行的自信略有崩塌，愈发坐立不安，蹭一下站起来：“还是于礼不合，不合……告，告辞……”

    花二忍住笑，连忙唤他：“火塘都还没烧旺呢，公子再坐会儿吧。十月的天可冷哩，坐暖和了再走。”

    赵熙行迟疑两番，这才重新坐下，低着头，忽的低低一句：“你……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花二一愣：“您是东宫，民女能有什么想。”

    赵熙行摇摇头，深深看向她，幽夜般的眸子里，烛火微晃。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那天藏宝殿你我都心知肚明，何必再欲盖弥彰。前时，你当我是东宫，敬我畏我躲我，如今，互相都明了的事，你又当如何看我呢？”

    花二没说话。她拿了并州剪，去挑烛花，烛火荡漾在她眸底，有些晦暗不明。

    是了，如何看待赵熙行呢？

    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人东宫，还是踢羊皮球砸了她花儿的赵沉晏，亦或是最陌生的故人，彼此都活在回忆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时间这条长河划开的，是碧落黄泉，也是彼此都非了当年心境。

    “我不知道。”良久，花二放下剪子，凉凉一叹，“那天东宫宝库，若不是你激我……我倒宁愿永远跪拜你为东宫，帝宫民间两个世界，故人永远也不要相见。”

    “你在怨我么？怨我那天激你？”赵熙行接了话，指尖在箭袖中攥紧了，“若我说我是故意呢？我故意要逼着你面对今朝呢？”

    一连四个问句砸下来。花二的眸有霎时恍惚。

    怨么？她最该怨的人是自己。今朝呢？她也不知今夕何夕。故人终有一天会相见，赵熙行不过是个抛砖引玉。

    花二低头一笑，寒凉瘆骨。

    “……我总觉得吧，糊涂点，余生几十年，也就过了。何必执着些真真假假，自添烦恼呢……”

    女子话还没说完，就感到一片阴影投下，唬得她愣愣住口。

    赵熙行不知什么时候冲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星眸深处噌一声燃起的火，咫尺间，笼得女子无可逃遁。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这个困在梦魇里的人儿，岁月携裹着沧海桑田往前走了，她还在迷失于庄周梦蝶，亦或蝶梦庄周。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作茧自囚，岁岁年年画地为牢？”赵熙行咬了咬牙，有些气馁又有些酸涩，吐出三字，“因为……他？”

    一个他字。撞得花二眸色塌陷。

    赵熙行不再说名字，却是两个人之间，再明白不过的结。

    良久，花二轻轻点头，让赵熙行眸底的挫败感又浓了几分：“当年你还小，不识人间情，何况有名无实。却为何三年，你还……”

    “无解。因为无解。”

    花二猛地打断赵熙行的话，语调开始不稳：“如同你很想知道，我如何看待你。我也一样，想知道他眸底倒映出怎样的我……可惜，注定了无解。”

    想要一个答案。

    于你，我是如何的存在呢，存在于你最后的时光里。

    念念不忘，因为痴痴求解，于是成跗骨之蛆，长夜声声唤。

    可惜，泥土下的人儿，再不会应她了。

    赵熙行愣了。他设想过千万种答案，却没到答案本身，就叫做无解。

    故，成心魔，成执念，成万劫不复。

    生死长河渡不过，最后活下来的人，都成了回忆的囚徒。

    “好了，夜已深。公子也暖和了。请回罢。”这时，花二下了逐客令，把男子推到门外，就要关门。

    晚风飒飒，赵熙行打了个寒噤，缓过神来。

    他看向立在灯火影里的女子，像蒙了层橘黄纱似的，有些不真实，一股劲儿往脑门冲，他猛地无赖般的喊了句。

    “若这是你的囚笼……我便将笼上的锁，砸得稀巴碎呢？”

    独立中庭的男子，背后一轮月初升，皎皎流光，面容还是圣人般的凛然，略带执拗的眸，却深处炽热的，还是属于乘风郎的星火。

    花二瞳孔一缩。

    那一瞬间，她的心猛烈的跳动了一下。

    好似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要跳出来。

    她慌了，避开那男子的视线，颤着手去关门。临到最后一线了，却又滞住，轻轻一句——

    “君，大可一试。”

    于是赵熙行的心，也在那一瞬间，猛烈的跳动了一下。

    待他想再去寻那抹倩影时，却只见砰一声，厢房门关上，旋即烛火熄灭。

    十月晚，霜凝冰，北风砭人骨。

    赵熙行抚了抚胸口，指尖是冰凉的，指尖下，却是滚烫的。

    然而第二天早上。蒙蒙亮，园子就闹起来了。

    “晏公子！这可是草民特意为您寻的好药！您千万别客气！”花三的嚷嚷打破晨曦。

    花二冲出来，看到的正是花三拿了贴狗皮膏药，一个劲儿往赵熙行脸上贴。

    而赵熙行脸色无奈，犟着脖子躲，见了花二，跟见了救星似的，急呼：“来，来人……！”

    话头湮没在惊呼里。

    便是这一瞬分神。啪叽。花三就将那副狗皮膏药拍在了赵熙行伤口上。

    顺带着，也不知有意无意，打得赵熙行下颌，清脆一声响。



第五十三章 圣贤
    花二阿巍婆婆他们也跟着自己下颌疼了一下。

    虽然有些东西心知肚明，但赵熙行还是明面上的东宫，这一巴掌，可谓是拔了龙鳞触了虎须。

    “殿下息怒！”阿巍和婆婆慌忙跪下来，对花三使眼色。

    花二也不禁眉头跳了跳。瞪向花三：“你这是作甚？殿下微服私访，你还真没大没小了？！”

    赵熙行则对下颌传来的痛感，有些没缓过神来。

    想来除了当年拿金冠砸得他破相的小狐狸，天下还没谁，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打他脸面。

    而始作俑者花三，无惊无惧，高扬的眼眸雪亮。

    “膏方，是安远镇最好的郎中，孙老爷子开的。老爷子还说了，得打一下，药性才入木三分。草民都是为殿下好，殿下应该不会怪罪吧？”

    花二太阳穴微痛。孙橹？

    那个老酒鬼，不知怎的被花三蛊惑，开的膏药不求灵验，不毁容就谢天谢地了。

    正当花二不安地看向赵熙行，想开罪几句，却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肃肃如松下风的君子郎，如今脸上贴了张狗皮膏药，立马从圣人变成了街头算命老儿。

    这副尊容要传出去，赵熙行这三个字就算毁了。

    赵熙行本来微恼，但见女子发笑，怒气立马消了。俯下身，低低问她：“好……看么？”

    花二忍住笑，歪着头瞧他，眸底一划而过的戏谑：“我说好看……你信么？”

    “你说我就信。”赵熙行颜色郑重，立马将狗皮膏药紧了又紧。

    两人旁若无人一来一去，花三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蓦地阴脸离去，临前看赵熙行的一眼，刀剜似的。

    这时，前铺传来吵闹声。几人连忙歇了口角赶过去。

    原来是镇上的两个大户，黄老爷和华老爷，都是钱袋挂在身边哐啷响的人物，吉祥铺见了他们都跟见财神爷似的。

    却好巧不巧，两位老爷碰在一块了，看上了同一种花样子，正在争执不下，面红耳赤。

    想来大老爷都求个独一无二，尤其还是同行，更见不得衣衫上用了同一种花样。

    花二凑过去一看，是普通的树枝纹花样子，却苦在两个财神爷都中意了，一定要让花二断断，该谁得。

    婆婆和阿巍都蹙了眉。给谁都是错，谁都得罪不起。花二也为难，树枝纹都是一样的，说不上更适合谁。

    见四人都拿不准，黄老爷和华老爷吵得更凶了，引来街坊围观，看吉祥铺如何收场。

    这时，花二瞥见后院的赵熙行向她点头，她立马偷偷溜过去，低声道：“公子莫非有良策？”

    赵熙行看了眼两个一模一样的花样，指了指右边的：“《山海经·海内经》曰，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暤爰过，黄帝所为。这一纹，是建木花样。给黄老爷。”

    顿了顿，他又指了指左边的：“《大荒北经》曰，大荒之中，有洞野之山，上有赤树，青叶、赤华，名曰若木。这一纹，是若木花样。便是华老爷的了。”

    花二愣了。花婆婆也就是照着她家院里的枣树画的样子，怎么突然钻出了建木若木，玄乎其神。

    她下意识地拿起两副花样看了又看，眼睛都快盯穿了：“怎么右边的就是建木？左边的就是若木了？”

    半晌。没人回答。

    花二懵懵地抬头看赵熙行，见后者深渊般的眸凝着她，抿起的唇角有些发颤。

    他在憋笑。

    花二恍然大悟，羞恼低喝：“呔！何方混小子！随口诌的来糊弄我！明明就是后院那颗歪脖子树，哪儿来的建木若木！”

    “便是胡诌的，建木若木谁又真见过？”赵熙行摸了摸鼻子，煞有其事道，“反正大老爷都求个自己有的旁人没有，你这么一说，保管没人拆穿找不愉快去！”

    花二明悟。立马捧了两副花样子，噔噔噔跑回前铺，将什么建木若木说得天花乱坠，哄得黄老板和华老板转怒为喜，将各自的都当做了宝。

    街坊邻居们看得啧啧称奇，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树枝纹，硬是被掰成了大荒来的天地神木。

    也不知是他们看花了眼，还是吉祥铺后院的歪脖子树成了仙。

    于是一桩纷纭了，邻里上前恭喜，阿巍和花婆婆掂着银子，连带着看赵熙行的目光也带了笑。

    花二回了后院，看向倚在廊下的男子，眉梢一挑：“打小被称为郎艳独绝的东宫，读的满肚子书，竟被拿来胡诌用，也不算辱没先贤？”

    赵熙行长身玉立，素衫朱廊如画，十月阴沉的天儿落入他眸底，似溅起了最璀璨的星光。

    “若圣贤书不为民所用，才算真辱没。”赵熙行眼眸淡然，却说得郑重，字字如山，“寒窗十载，我学的，一直不过是颗圣贤心。”

    非圣贤书也，而是圣贤心。

    那君子，如画，那君子，立于山海间，巍峨兮若光。

    花二心尖一跳。这句话，她听过，在十二岁那年。

    ……

    那时，十八岁的右相家大公子，名声已经很响了，据说什么六岁能文，九岁能诗，十二岁就随父亲登入金銮殿，舌战群臣。

    总之，是个脑子生得跟天神般的人物。

    而这天，这位大公子因为犯了什么错，正跪在宫门前请罪，几个时辰了，脸色发白，却还是紧抿着唇一动不动。

    于是，路过的她正好看见。

    “哟，这不是踢羊皮球能上天的赵沉晏么。怎么，你也有今天？”她笑得揶揄，“要不要我帮你向陛下求求情，陛下什么都听我的……”

    话没说完。他淡淡的看过来，便是这么一眼，冷得让她一哆嗦。

    “什么臭脸色！书呆子，跪瘸你算了！”她气红了小脸，故意召来了全宫奴才，里三层外三层齐了，盯着他瞧笑话。

    然而，众目睽睽下，他平静到几乎冷漠的脸，半丝波儿都没。

    当然，右相家的大公子跪，奴才们也不敢站着。看笑话也是跪着看的。

    不知几个时辰过去，奴才堆里传来一声吃痛，旋即就是一个年长者的呵斥。

    他余光看过去，是个小黄门，十三四的样子，跪得太久，身子摇摇欲坠了。

    “垫膝。”他从怀里拿出一卷《孟子》，递给那个小黄门。

    所有人愣了。圣贤之书，拿来垫膝盖？

    “大公子使不得！这小子只是个奴才，跪得该！”周遭磕头如捣蒜。

    她亦不解。银铃般的声音迟疑：“赵沉晏，听闻这《孟子》是你随身携带，随时三省吾身的，如今被个臭奴才压上头，你也不怕孟师在天之灵，骂你一句轻辱圣贤。”

    然后她永远也不会忘了他的回答。

    “寒窗十载，所习非圣贤书，圣贤心也。”

    那时，他脸色虽苍白，目光却亮得像最绚烂的日光，语调虽淡，却字字句句可镇河山。

    ……



第五十四章 逛街
    收回思绪，花二深深看向那个男子，好像那天他跪的罪，是因为随父亲进阁议政，茶盅放的位置太近了，翻书时碰倒，湿了公文，恰好弄花了一个数字。

    那是一封禀报灾情，请求关中拨粮的公文。一个数字，便是千万灾民生杀予夺。

    后来，内阁快马加鞭，召了当地刺史，确认了正确数字，才保证了拨粮无误。

    而他，自觉君子失仪耽误国事，于是跪殿请罪。

    满宫哗然。不过是碰翻了个茶盅，架势却似罪大过了天。

    周哀帝下旨免罪时，特意笑问过他，贤卿何至于此。

    他说，无过，无咎，无欲则刚。方得，无敌。

    没人理解这句话。但从那时起，圣人的名号就流传起来，他身边的奴才们也就自动带了尺子。

    然后这世间，就不见了乘风郎。

    ……

    花二摇摇头，甩开泛黄的记忆，赵熙行就站在她面前，她是越来越觉得，看顺眼了。

    “晏公子，你帮了我吉祥铺这么个大忙，我得好好谢你。”花二看他笑，半正经半戏谑。

    赵熙行眸底一划而过的微光：“如何谢？”

    “想来公子囿于深宫，很难像普通百姓般在大街上走走看看吧？”花二看向熙熙攘攘的安远镇，“逛逛街，如何？”

    赵熙行心尖一跳。脸上却板得郑重，点头：“体察民情，正合我意。”

    花二拿了袋碎银，嘱赵熙行服了脸长疹子的药丸，两人便出了门。

    十月阴沉天色，却不扰这王朝繁华，长街鲜花着锦，满城黄金甲。

    街道两旁屋宇星罗棋布，商铺幌子遮去了半边天，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庙宇、公廨等等，挤一堆赶趟似的。酒肆中酒客们的调戏声震天，说书先生将板子拍得噔噔响，胡姬们从二楼的阑干边扔下喷香的罗帕，正好落在跨篮子叫卖秋菊的小厮头顶。

    赵熙行和花二走在这一片热闹中，乡亲纷纷向花二打招呼，而对她身旁贴着狗皮膏药样貌不可恭维的男子，选择了视而不见。

    “二姑娘，来看看我家芸豆，可新鲜哩！”“花掌柜，俺店新进了批胭脂水粉，最衬您肤色，来瞧瞧？”“哟，二姐姐，给您请安哩！天冷了，身子骨还行？”

    花二笑着一一打招呼，她吉祥铺开了三年，街坊邻居都跟自家人似的。

    冷不丁的，身旁的赵熙行闷着声一句：“你倒是很受欢迎。”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人见人爱都算轻的！”花二佯装说大话，自己都笑了，“哪像公子整天板着脸，欢迎您的也就只有书卷了。”

    赵熙行看她一眼，低低道：“不算你？”

    花二一愣。旋即佯怒：“圣贤可没教你这种碎嘴话的！”

    赵熙行倒很认真的思虑了会儿，正色道：“花二姑娘，这话就是你不对了。圣贤之书，我都读过。写出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的张三影，也有一树梨花压海棠……”

    “哎呀！愈发离谱了！”话头被打断。花二一跺脚，满脸通红，自顾跑到前边去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她不知平日满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东宫，有这么博学的，该知道的就罢了，不该知道的也学了个通。

    “哟，这不是二姑娘么。前阵子那膏药再来几贴？”这时，一个老头儿的声音从面前铺子里传来。

    花二定睛一瞧。见那喝得迷迷糊糊的白胡子老头儿懒在椅里，上好的槲寄生当成韭菜在卖，不禁苦笑：“孙老爷子，又喝大了？”

    “没有！清楚着哩！”孙橹打了个酒嗝，“我还记得三哥儿从我这儿要的膏药，问你还要不。”

    花二看了眼身后慢慢追上来的赵熙行，压低了语调：“老爷子，膏药没毒吧？”

    “没毒！肯定没有！按照三哥儿的意思，加了些极寒的……”孙橹目光躲闪，讨好地做了个揖，“肯定不会出人命！只是大寒浸入体，会，会……”

    “会怎么样？”花二心头一紧。花三果然做手脚了，真是捅了天了。

    孙橹一拍脑门：“会腹泻！”

    花二暗暗叫苦。衣衫都不沾灰的圣人腹泻，吉祥铺的脑袋能保住几颗？

    正这时，赵熙行赶了上来，似乎还在思虑圣贤的问题，一上来就很认真地拦住花二，续道。

    “二姑娘，你为何生气？圣贤诚不我欺也，我绝无诳语！且不论张三影，南阳五圣张平子有邂逅承际会，得充君后房之言，东坡居士苏子瞻亦有长爱月华清，此时憎月明之论……”

    花二的脸皮像火烧一样，迅速地红了个遍。可惜那义正言辞的君子，还滔滔不绝引经据典。

    且不论引的是哪门经，据的是何种典，反正每个字都教人不敢深究。

    “晏公子！你再说，我就真恼了！”猛地，花二打断赵熙行的话，怒目而视。

    赵熙行愈发摸不着头脑。想不通自己熟读圣贤书，还哪点读错了？

    “二姑娘，便是至圣先师孟子，也讲七情六欲，人之常规，欲多才得心散。本公子断无多之念，前时所论一树梨花压海棠，平生也只愿压汝一人……”

    “赵沉晏！你住嘴！！住嘴！！！”

    花二终于忍不住，通红着脸，榨干肺的怒喝。

    有那么一瞬间，她可惜自己生为女子，不能若花三般，一拳打在赵熙行一板正经的脸上。

    赵熙行好歹住了口。微微地了头，墨发垂下来，不说话了。

    砰，一声微响。一个瓷瓶被放在了案板上。

    花二看向孙橹：“老爷子，给我？”

    “不，给他。”孙橹深深的看了眼赵熙行，“最好的方子，放心吧，没毒。”

    “治……腹泻？”花二一愣。

    孙橹指了指脑子，叹了口气：“不。专治……缺心眼。”

    花二唇角颤了颤，哭笑不得。赵熙行这个人她算是看清楚了，岂止缺了一个心眼，还缺了一条筋。

    估计圣人不食人间烟火，肠肠肚肚都太直了。

    “算了，也就抵了狗皮膏药的事了。否则，我一定要治你个为医不尊。”花二的怒消了，没办法消的，毕竟说理，谁能说得过圣人去。



第五十五章 鞠蹴
    “二姐姐！姐姐好！这就是姐姐的远房表亲么？瞧他那脸，大仙儿似的，再长个痦子就齐了！”

    这时，银铃般的嬉笑声拥过来，一群少年少女簇拥着个羊皮球，呼啦一声将花二围住。

    原来是街坊邻居的小辈们，领头的是桂叶子，拿了把红缨枪扮女将军。

    花二面露亲切。连忙从街边买了糕点，每个人发了个，捏着他们脸说少吃点，吃多了坏牙，否则爹娘得找上吉祥铺了。

    “二姐姐！大哥哥是搬来和姐姐住么？可这脸，是不是太磕碜了？”桂叶子嚼着糕点，口齿不清道。

    听了前半句，赵熙行脸上一光，可后半句，又迅速暗了下去。

    他看向花二，语调里噙了股不依不饶的劲儿：“你……不向他们介绍下本公子？”

    “也……行啊？！来来来，各位叔叔婶婶儿，兄弟姐妹儿，这位便是晏沉，日安晏，水冗沉。晏公子。”花二手一伸，下意识的提高音量，向众人道。

    “晏大哥哥好！”“给晏公子请安哩！”“晏小哥儿吉祥！”

    一时间，吃糕的桂叶子，街边铺的乡亲们，坐在街口喝茶嗑瓜子的邻居们，齐齐堆了笑脸，向赵熙行问好。

    晏沉两个字，迅速传遍了安远镇，街角晒腌菜的大娘砸吧着嘴：“表亲，表亲好啊，亲上加亲更好啊……”

    赵熙行腰杆一挺，一一回礼，云淡风轻的脸上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花二忽的觉得不对劲。这什么介绍，怎么总觉得，她着了赵熙行的道儿？

    连同街坊邻居们看过来的眼神，都贼兮兮的笑着，在她和男子中间打转。

    正当花二想仔细拧下，又见桂叶子举起脏兮兮的羊皮球，很亲近的来拉赵熙行：“大哥哥你会鞠蹴么？你陪我们踢一盘好不好？”

    “叶子，别扰晏公子！自己踢去！”花二连忙制止，桂叶子让东宫陪他们玩，自己跟自己玩命呢。

    桂叶子失望地吐吐舌：“二姐姐都会陪叶子玩的……”

    话头刚落，一道俊影已飘至场中。赵熙行素袍一撩，粘着狗皮膏药的脸上精光炸裂：“开球。”

    “好胆识！看球！”音儿还没收，嫣红倩影已经腾空而起，桂叶子一个鹞子翻，羊皮球直冲云霄。

    漂亮的弧线划过半空。赵熙行唇角一勾，足尖一点，身如轻燕跃起三丈，千钧之力声如震簧，再一看，他已经落地，扬起的墨发猎猎未止。

    这时，砰。羊皮球被踢进了风流眼。竟然没人捕捉到球的轨迹，只见得进眼之时，激风打旋儿。

    “好！好球！”桂叶子大感佩服，振臂高呼，和其他少年少女们，跟英雄似的，将赵熙行团团围住。

    围观的街坊邻居们也纷纷叫好。连孙橹也酒醒了一半，拈须道：“嗯，脑子不好使，身子倒不错。二丫头有福了。”

    而赵熙行抚平衫子上的皱褶，越过人群向花二看来，讨赏似的，那灼灼的眼眸过于炽热，把人心都烧化成了水。

    于是百炼钢就被熔成了绕指柔。

    花二低下头去，遮住自己有些红的耳根，噗嗤一声笑了。

    是了，方才她看见的，哪里是圣人，不就是那个鞠蹴砸了她花儿的乘风郎么。

    岁月长河碾压而过，他的动作已经有些生疏了，眸底的光，却比那时年少，更绚烂。

    赵熙行向她走过来，俯下身，低低一句：“和当年比……我鞠蹴可还好？”

    “呸，当年砸了我花儿，挨的骂还不够？”花二轻轻啐了口，歪着头瞧男子，眼波动，“真该让天下人都知道，圣人东宫在大街上和孩子们撒欢。看你还要脸面不。”

    “你便是此刻告诉他们，我就是赵熙行，又有何惧。”赵熙行眉梢一挑，声音发腻，脸色却正经，“本公子这是……与民同乐！”

    “看来你念的圣贤书，都被拿来油嘴滑舌了。”花二抿嘴一笑，微红的眉眼脉脉，荡漾开来。

    顿了顿，她伸出一根莹指，一点：“可惜民女没念过那么些书，听不懂，只瞧见了一个闷葫芦小相公，扯张虎皮做大旗。”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有彼佳人兮，突然和当年那个抱着碎花盆，笑容明烂如火的影子重合。

    赵熙行的心在胸膛里跳得厉害。

    这个欠了他三年的小狐狸，如今真切的站在他面前，说着话，开着玩笑，生死两茫茫一场梦，时光涌来将今朝湮没。

    于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是了，从他见她第一面起，他就把自己推向了心甘情愿万劫不复。

    赵熙行的指尖在箭袖里攥紧，忽的一句：“我只问你，当年鹦鹉的诗，你到底懂也没懂？”

    花二微愣。思索了片刻：“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好像是这句，不过……什么意思呢？我念书未念过这句。”

    “……好，你等我片刻。”赵熙行正色嘱咐了句，忽的转身跑开，脚步很急，跟捉贼似的冲进了坊市里。

    徒留在原地的女子丈二摸不着头脑。

    这怎么突然就跑开了？吓得她也往身后看了眼，怕是老林子里的大虫跑出来了。

    前时看热闹的乡亲们都散了，吆喝声重新连贯起来，桂叶子也带着一帮小弟，另寻了空地鞠蹴得热闹，旁边的孙橹灌了一壶酒，醉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剩下了花二一个人，孤零零的杵着，各种尴尬。

    可赵熙行那么严肃的嘱了她等他，她也就真不敢挪脚步，于是傻傻的站在街中央，跟门神似的，行人都绕道走。

    也不知等了多久，十月天黑得早，金乌坠西，夜色哗啦一声淌下来。

    镇上铺子都点亮了灯烛，十里长街泡在橘黄光影中，炊烟香味四溢，传来桂嫂子唤桂叶子吃饭的呼喊。

    孙橹早就收了铺，走了，告辞前给花二留了一箩筐瓷瓶，说都是专治缺心眼的。

    而花二还在街中央杵着。腿脚都酸了，眼睛也瞪得通红。

    就在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还能信赵熙行的鬼话时，忽看到人群分开，伴随着急促的跑步声，一道人影从远处奔来。

    眨眼跑到跟前，男子很是狼狈，上气不接下气，袍脚一坨泥，额头上都是滚汗。

    “跑……什么呢？我又等……什么呢？便是天上掉黄金，你个东宫需得积极？”花二又是疑惑又是不满，瞪着赵熙行。



第五十六章 心意
    “给……给你……好不容易找到卖的了。”

    赵熙行抹了把汗，气喘吁吁地递出一卷诗集，崭新的，显然方才买的。

    《温飞卿诗集注》。是温飞卿词曲的笺注。

    花二探头看去，笺注刚好被翻到了某一页，上面两行蝇头小楷——

    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

    释曰，长夜苦相思也。

    花二的脸霎时滚烫，这就是赵熙行所言，跑遍了整条街，给她找回的答案。

    赵熙行直直地看着女子，眉眼热切，却见后者半天没反应，眸深处噌一声腾起了火。

    他又一头扎进街旁某个铺子里，跟掌柜的借了红胭脂笔，急匆匆跑回来，差点被铺门槛给绊了。

    “这……这个意思……我勾出来了。这下你可懂？”

    赵熙行再次将笺注递出，微微抿了唇，千言万语欲说还休，急得额头都有细汗了。

    花二再看去，那两行字下面竟被男子给勾出来了，一行殷红，生怕她看不见似的。

    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

    释曰，长夜苦相思也。

    花二脑袋里乱嗡嗡，好像有无数烟火在她灵台间炸开，噼里啪啦，瞬间懵晕晕成一片。

    虽然有些东西，她也不傻，但被这么明明白白的道出来，就好像一只猫爪子伸到她心里去了，挠得她从心尖到每一个毛孔，都发痒起来。

    “你，你懂了么……这句诗，这个意思，这儿，我勾出来了……”赵熙行比花二更急，一遍遍重复着，巴巴的瞧着她，就差自己亲口念出来了。

    但他到底也念不出来，胭笔把书页都快勾画穿了，偏偏自己吐不出个字儿来。

    滴答，平日泰山压顶不变色的东宫，居然滚下了一滴热汗。

    急的。

    花二偷偷觑眼，见得那男子眼眸直勾勾的，凝着她动也舍不得动，下颌还贴着个狗皮膏药，跟傻子似的。

    偏偏月上初升并万家灯火落入他眸底，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了最炽盛的星光。

    花二慌忙低头，抿嘴一笑：“呆子。”

    然后，那被誉为圣人的男子，忽的就满脸通红。

    三年一场梦，成王败寇，碧落黄泉两茫茫。

    却还有他和她，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然而，第二天，花二就笑不出来了。

    吉祥铺被一股阴云笼罩，阿巍和婆婆站在一堆，紧张得踱来踱去，花二则瞪着花三，见后者一脸高扬，甚至还有点高兴，脸色更青了。

    赵熙行腹泻了。

    走路摔个跤都有奴才垫到他身下的东宫，此刻一趟趟往茅厕跑，每跑一趟，脸色就难看一分，最后力气都没了，眉间的怒还绞着。

    想来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个苦，要知道圣人的膳食出了问题，圣人身边的鸡鸭犬狗都得砍脑袋的。

    “你到底是犯哪根筋？他毕竟是明面上的东宫，事关国体！”花二低低地朝花三喝，“要是上面追究下来，你要把吉祥铺都搭进去不成！”

    花三眉梢一挑，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他是东宫……呵，那又如何？他跪拜我时，天下人还不知道他这号人物呢。”

    花二一噎，接不上了。

    是了，安远镇的日子太平静，平静到她快忘了，面前这个白衫郎，也是曾经东宫三十六殿的主子。

    是作为王朝的嫡长子生下来，东周的喧嚣和寂灭，都跪拜在他脚下的少年得意。

    “三哥儿，二丫头说的有道理。”花婆婆看着赵熙行进进出出，急得头疼，插了句进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不能低估赵家人护面子的手段。”

    阿巍也把铺子里所有的药罐都翻出来了，捡着看有什么可以治腹泻的，附和：“吉祥铺的规矩，不要招惹今朝的人，尤其是宫里的，哥儿忘了不成。”

    “他尊贵，他是东宫，他事关国体，我不招惹，好，可以。”花三咬了咬牙，雪亮的眸看向花二，“那阿姐呢，招惹得还不够？”

    “我那不是招惹！”花二脸一烧，猝然接了口。

    “不是招惹是什么？是故人相见，再续前缘么？”花三咬牙，脸色又青又红，“还是说，你起了其他的心思，娘娘还没当够么？！”

    “萧信芝！！！”

    一声清喝，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

    当年，她唤他的字信芝时，他总是满脸不情愿，其实心里乐得她多唤几声，反正自己听不厌的。

    而如今，花二白着脸大喝，花三却觉得刺耳。

    她辩解不出，便愈是证明，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生了些什么心思。

    “好了好了，外边的乱还没解决，内里倒起讧不成。”阿巍和婆婆听闻那一声信芝，也是悚然一惊，慌忙来劝解。

    花二和花三同时看了眼茅厕，确定里面的人没听见什么，才互相冷脸别过去，铺子里的空气顿时很僵冷。

    正这时，茅厕门再次打开，赵熙行扶着腰出来，坐到石墩上，苍白的脸上都是虚汗。

    吉祥铺四人立马各种药罐热茶往上捧，生怕圣人一句怪罪，就能掀了吉祥铺。

    “晏……公子，您感觉好点了？”花二试探道。

    阿巍和婆婆也齐齐挤出笑脸，唯独花三脸色阴郁，独自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赵熙行看了眼花三，又看回花二，沉声道：“有损东宫玉体，此等大罪，吉祥铺担得起么？”

    “担不起担不起！”花二连忙摇头，又凑近前去，低低道，“此事算我吉祥铺不是。若上面要追究，只冲我来，别连累他们。”

    “你？”赵熙行抬眸，见女子带了担忧的讨好，昔日牙尖嘴利的小狐狸此刻各种乖巧。

    他揶揄一笑，“问过我了么？”

    花二一愣。总觉得赵熙行某方面的功力见长，不得了了。

    赵熙行收回目光，看向请罪的阿巍和婆婆，轻咳两声：“看在这几日吉祥铺照料本殿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罚东西吧。”

    花二等人立马谢恩。只道但凡铺子里拿得出手的，定在所不辞。

    赵熙行摸了摸鼻子，忽的两字：“钥匙。”

    四人呆住。还以为东宫要金，要银，要命，没想到只要个钥匙。

    “哪个……钥匙？”花二试探。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赵熙行深深看向她，眉眼幽微：“吉祥铺的钥匙。”



第五十七章 狂徒
    然后，阿巍和婆婆同时看向了花二，目光探寻。花三则一声冷哼“还说没招惹”，便摔门而去。

    花二点点头，又摇摇头，迟疑：“殿下……这小铺的钥匙，您拿来干嘛呀？乡居简陋，没冒犯您都是好的了。您还想回来不成？”

    赵熙行却不愿多解释，伸出手，指尖勾了勾，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花二和阿巍婆婆商量了会儿，虽然千百个不情愿，但花钱消灾，舍钥匙保命，只得交了把钥匙出去。

    赵熙行拿到那柄草绳拴着的钥匙，珍惜地贴身放了，方才腹泻的不悦立马烟消云散。

    “好了，劳贵铺照料多日，本殿就不作扰民之举了。宫里堆了几天的折子不能再等了，本殿这便回宫。告辞。”

    言罢，赵熙行起身，拂袖而去，几人连忙恭送，可男子临到门口，又折回来，倒退到花二身边。

    “殿下？”花二刚开口，便感到一爿阴影投下。

    赵熙行俯身，低头，凑近了女子耳垂，一笑，眸底星光荡漾。

    “回来？不……若本殿想长住呢？”

    花二心尖一跳。只感到耳垂烧热，灵台间又懵了。

    待她再定睛一瞧，蓝衫俊影已消失在天际，只有原地一缕若有若无的竹香，将她从头到脚湮没。

    无边无际，风月琳琅。

    十一月。盛京第一场雪。

    高岭虚晶，平原广洁，初从云外飘，还向空中噎，千门万户皆静，兽炭皮裘自热。

    帝宫传出消息，东宫的伤好了，恢复觐见，重参朝议。

    只是宫人们议论，将自己关了连日的东宫，这一放出来，好像心情很好似的，连带着阖宫虽入寒冬，却如煦春。

    而昌平侯府的大姑娘沈银，则着了新作的紫貂昭君套，银红撒花袄，月白洋绉银鼠皮裙，拥着个黄铜镂雕梅花的手炉，坐在去往东宫的马车上。

    车外雪霰飘飘，车里却温暖如夏，雪沫儿从毡帘缝儿里漏进来，还没落地就化了。

    “东宫伤才好，姑娘就请了谒见。东宫一定会感念姑娘这份关切情深的。”帘外传来丫鬟流香的声音。

    流香，是打小就跟着沈银的丫鬟了。家穷，卖她进的平昌侯府，好歹遇见个善人主子，沈银待她多为宽厚。

    沈银闻言，并没有什么喜色，淡淡道：“去了，无过，不去，才是罪过大了。听闻东宫出来后心情很好？”

    流香略一思索，笑道：“对哩，宫人都说，按理养个伤，损了点元气，怎么反而越见气色好。圣人龙颜大悦，大赏了太医署呢。”

    “太医署？”沈银凉凉一笑，“怎会是那些蠢男人。全天下都被东宫骗了。”

    流香不解。可听闻车内又沉默，想来自家主子不愿多说的事，她也不好多问，只得抬眸看天，漫天小雪似撒盐。

    “姑娘，下雪了，马上就过年了，过年后，姑娘就廿十了。您和东宫拖了四年的婚约……”

    流香欲言又止。看着雪沫在掌心融化，呼出一串白气儿：“姑娘，您到底怎么想的呀？”

    “我能怎么想？我早就没念想了。若说一定要选一个，至少东宫和我一块长大，比旁人熟些。除此之外，呵，我还有第二个选择么？”

    这次，沈银回答得很迅速。显然这种问题，已经不止一个人问过她了。

    她一遍遍的回答，语调深处泅起了分无奈，人们都问她怎么“想”，却不知“想”这个字，她都说倦了。

    是了，她早就没念想了。

    在他走之后。

    沈银的目光恍惚起来，透过厚重的毡帘，透过漫天洒的小雪，透过这南去三千里的迢迢。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男人，大雁塔上金榜题名。

    “满朝文武着锦袍，闾阎与联无分毫！一杯美酒千人血，数碗肥羹万姓膏！人泪落时天泪落，笑声高处哭声高！牛羊付与豺狼牧，负尽皇恩为尔曹！”（注1）

    他睥睨四方，在塔壁上挥墨，诗成扔笔，仰天大笑。

    一众进士目瞪口呆，此言狂极，真前无古人。

    后来，圣人听闻，称奇也，特意召他进宫，御前殿试，他撰文一篇，上大喜，亲自把他从探花，抬为状元。

    原本的状元沈锡鸣鼓喊冤。但旋即，三省会试亲自试沈锡文章时，发现狗屁不通，遂被查出是靠着家世名门庇荫，科举舞弊，才拔了头筹。

    起先讥笑薛姓探花的进士立马低头哈腰，登门恭贺薛探花目光如炬，却没想薛姓少年关了大门，只泼了盆洗脚水出去，嫌那些锦靴玉履脏了他的草庐。

    两年后，绯衣银弓，斩不忠不臣于百步之外，那个薛姓状元成了东周百姓心中的天道，也成了她心中这一生的孽。

    ……

    这时，马车一个颠簸，将沈银拉回现实，车外传来流香的清喝：“小心点！怎么赶马的呢！伤着姑娘了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罢了。雪积起来了，路滑，不怪他们。”沈银从车里传来一句，制止了流香。

    “姑娘心善。赶马的奴才是新手，以前不过是府门口的乞儿，还是姑娘可怜他们，买了他们来赶马。否则，这大冬天，还不知在哪儿挨冻呢。”车外，流香训那些马夫。

    沈银淡淡一笑。心善？

    她买这个乞儿，不过是见他天天在府门口行乞，有损侯府颜面，才收了他赶马。至于被所有人赞为菩萨心肠，她自觉冤枉。

    她想起那个人说过，这乱世风雨如晦，太干净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是了，倒退几年，东周最后的历史里，三百年王朝已经病入膏肓。

    哪怕是国之中央的京城，成群结队的乞儿们，和鞋袜都镶了珍珠的公子哥儿们，同时生活在天子脚下。

    而当年的她，不过十二岁，因着舞弊的原状元沈锡，是她沈家亲戚，出了事儿后，她拜访了他的草庐。

    然后她正好撞见他回来。

    大雪天，他扛了一小袋米，米袋戳了个洞，一路漏下米来，饿得发慌的乞儿们跟了一路捡，生米就往嘴里塞。

    回了草庐，一袋米就剩了一半。

    “你故意的。”她看了眼米袋，对他道。

    “是。”他答得干脆。

    “大雁塔上狂放之举，你也是故意的。”她质问，“故意引起圣人注意，故意闹到金銮殿，重判名次，重审沈锡资格。”

    “是。”他斜着眼瞧她。

    注释

    1.原诗出自清·翰林院侍讲梁同书的《恭录嘉庆七年御制骂廷臣诗》。一首骂贪官的诗。



第五十八章 归来
    “就算沈锡有错，你大可击鼓鸣冤，或者上报御史，又何必做出大雁塔之举，弄得天下哗然。”她尚显稚嫩的眉眼间，不解，又怒。

    “呵，你睁开眼看看，盛京那些成天议论着，今年下边孝敬的玉不如去年成色好的官老爷们，听闻南边儿闹了粮荒，他们却笑说，何不食肉替之？一丘之貉，你是向狼鸣冤，还是狈叫屈？”

    他顿了顿，嘲讽一笑：“还是说，沈家的人龌龊，都是肉吃太多了？”

    “沈锡的事，我不知情！”她急了，红眼叫出来，“沈氏泱泱望族，他那一房的事儿，我并不知他做了手脚！”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有失端庄，遂平了一口气：“若因同姓沈，你有怨，好，那我也赔个不是。”

    言罢，她正色一礼。他却看都没看她，只是嫌天冷，烧了盆水烫脚。

    “这乱世风雨如晦，黑的白的都是乱糟糟一团，太干净的，活不下去啊……非常之世，本就要用非常手段……”

    她愣了。眼前的那个少年，十八岁的状元郎，鲜红的状元袍被他拿来擦脚。

    然后，似是泡脚泡舒服了，他半眯了眼，喝醉了般哼唱——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她失神。恍问：“清兮之水，去往何处？”

    他伸出一根指尖，按了按心窝：“丹心所在之处。”

    她又问：“浊兮之水，去往何处？”

    他取下背上所负的一柄弓，引满，砰一声，清音诛心：“箭尖所指之处。”

    那一瞬间，世间所有的光，在他眸底炸裂。

    ……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沈银在马车的颠簸中半睡未醒，正是不明晰时，忽听得低低的哼唱，仿佛从梦里来，又仿佛，从耳边来。

    “流香！你听到了么？”她一个激灵。

    “姑娘……姑娘您掀开帘子……”流香的声音有些不稳。

    沈银下意识掀开帘子，顿时撞进了一双瞳仁里，幽黑的瞳仁深处倒映出漫天飞雪，也倒映出她变白的小脸。

    “姑娘，雪一下，就快过年了！看点年货吧，南边儿来的喷香的腌肉，瞧瞧？”

    一个商贩打扮的男子拥着鹿裘，搓着冻红的手，揽着的丈高竹杆上，串了一溜腌肉，向车里的她笑。

    似乎只是个普通的南来买卖的脚商。说话间，呼出一缕白气，令他长了一圈青胡茬的脸，都朦胧起来。

    沈银呆住了。打着车帘子的手忘了放下，飞雪顿时在指尖积了一层，凉意浸进来，从指尖蔓到心尖上去。

    “姑娘，腌肉都是自家熏的，用顶好的雪松枝，香得冒油花儿哩！一串十文，您若要得多，再便宜点！”

    男子见沈银驻足，吆喝得愈起劲，脸被北风刮得通红，凌乱的墨发从毡帽下溜了出来，发下一双眸，异常明亮。

    沈银给流香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命马夫把车凑近前去，围在旁边看腌肉的百姓也被请到了一边去。

    咫尺之间，飞雪如雾，原地就剩下了两个人，短短几步却跨不过去。

    沈银深吸一口气，仿佛用了这一辈子的力气，轻轻叫出三个字——

    “薛，高，雁。”

    卖熏肉的男子笑，露出一行大白牙，拿起串最大的腌肉扔过去：“送你了！不要钱！”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银的语调有些不稳，雪白的指尖在腌肉皮面掐出一串印子，用力。

    唤薛高雁的男子拍了拍竹竿上一串腌肉：“赚年货财咯！卖了好价钱，雪天好过冬！”

    很是平常的理由。那男子甚至学着商贩的样子，一抛哐当响的钱袋，满足的笑噙了恰到好处的市侩。

    除了腰间廉价的本命红腰带，和那时大雁塔上的状元袍衫是一样的颜色，其他的，再找不出半分当年样子了。

    沈银咬咬唇，纤指在锦衣中攥紧了：“你……不应该进京……”

    薛高雁却依然驴头不对马嘴，挠头大笑：“姑娘见笑了！南边的东西在京里卖得好，还不是图个好年，不然谁愿意千里迢迢，北上做买卖来！”

    沈银沉默。锦衣里攥紧的指尖，发白，发青起来。

    “姑娘，认错人了吧？御史大人怎会是这般潦草模样？”流香忍不住了，插嘴道，她打小伺候沈银了，也跟着见过薛高雁。

    那个手引龙吟弓先斩后奏的御史卿。

    沈银也有一刹那的迟疑。回忆和今朝霎那涌来，闹嚷嚷的一团，模糊了男子的面容，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看不清了。

    或许，她真的认错人了。那个绯衣银弓的状元郎，早就死在了四月宫变。

    沈银不动声色的拭了拭眼角，准备放下车帘，她还急着谒见东宫，做给天下人看她的贤惠殷勤，十全十美。

    这世间，已经不允许她回头了。

    然而，纤纤玉指放下车帘的刹那，幽幽的呢喃，飘忽入耳。

    “你说的对，南国暖，梅花总是开得早些。”

    哒，横板车帘放下。隔开了两个世界，外面喧嚣尤闻卖腌肉的吆喝，车里宁静错金博山炉缭缭。

    伴随着一霎清音，泪珠碎在黄铜炉面上。

    ……

    他走时，她问他，从此南去三千里迢迢，君何日还归。

    他一袭黑衣丧服，淡淡道，就当我死了吧。

    她眼眶里含着泪，却硬是一滴都没流下来，斟酒，饮尽，送君千里。

    既如此，山水遥遥，盛京初飞雪之日，愿君绮窗下，寒梅已著花。她这么对他说，笑。

    他点点头，饮尽酒，也没应什么，便转身，随着一列追随他的人，踏上了南下的遥遥。

    黑衣俊影消失在天际，她看了良久。觉得这辈子，那个大雁塔上的状元郎，再不会回来了。

    ……

    十一月，小雪，剪水作花飞。

    锦帘镶簧的马车驶在雪地里，留下两串车轱辘，顷刻就听不见了叫卖腌肉的声音。

    “姑娘，就快到东宫了，您早先准备好的关切话，要不要再念一遍？天下人都等着看，姑娘万不能错了。”车旁，流香眼见得琉璃红墙，提了一口气。

    然而车里的回应，只有寂静。

    沈银拥着黄铜手炉，眨了眨眼，当年送别他时都没流下来的泪，终于流下来了。

    一滴滴，溅碎在手炉上，炭火窜起一股白烟。

    南国暖，梅开早，他回来了。

    跨过三千里遥遥，却只带来今日，咫尺迢迢。

    盛京刚刚飞雪，南国的绮窗下，梅花已开遍，早就是在两个世界了。



第五十九章 炮仗
    飞雪无声，撒盐千里。赵熙彻的进贡锦靴踩在雪地里，扑打扑打地跑进了东宫。

    东宫的青冈炭烧得旺，好闻的树脂淡香，宫人们只着一件夏衫，也不觉得冷的，内侍们昼夜不停地往地龙里加炭，热汗滚滚淌。

    雪沫瞬间就化了。赵熙彻的身后就留下了一串水印子。

    “长兄！听说您伤好了，我来看你！”赵熙彻奔到蛟龙镶贝书案前，手肘支着脑袋，对着那个正襟危坐的男子笑。

    赵熙行看了眼金砖地板上的水印子，淡淡道：“没乘辇？蹚雪来的？”

    话音刚落，就听得殿外磕头请罪的声音，掺杂着气喘吁吁的哭嚎：“贤王殿下，您等等奴才们！”

    眼见得略带责怪的眸看过来，赵熙彻立马乖巧道：“长兄别生气！我嫌他们走得慢，就弃了辇跑来了！我也是想着见你嘛！”

    “堂堂亲王，成何体统。”赵熙行一字一顿，吐出八字，可旋即又起身，把赵熙彻拉到火塘前，按住他不让他乱跑。

    “把湿靴子脱下来烘干。你先穿我的。”

    赵熙行命豆喜取来自己的一双靴子，让少年换上，大了号的玉靴，被少年晃悠得像个陀螺。

    “谢谢长兄！”赵熙彻抬眸笑，火光映得眉眼明亮，“等怀阳再长大点，长兄的衣靴就能穿了！”

    “皇太子殿下恕罪！”了字刚落下，赵熙彻跟进来的奴才们吓得刷刷跪倒。

    一个亲王，穿东宫的衣靴，大逆不道四个字，字字都能凿死。

    东宫顿时鸦雀无声，只闻周遭冷汗滴落的微响。

    赵熙彻愣住，还不明白自己的话有哪点不对，带了不安的看向玉案。

    赵熙行叹了口气，对上他的目光，轻道：“这种话……慎言。”

    “怀阳知错了……怪不得母后说，长兄稳重，要怀阳多学学。懂的要学，懂不了的也要学……”赵熙彻挠挠头，虽不解，却还是应了。

    赵熙行看着他的五弟，十七岁的少年，瞳仁皎洁得跟窗外的雪似的，没有任何杂质。

    可惜他身上的王袍，锦绣之下都是“虱子”。

    “对不起。”赵熙行忽的道了个歉。

    “长兄没做错什么呀？”赵熙彻愈发丈二摸不着头脑。

    “我道歉，是作为你的兄长。”赵熙行眸色一闪，缃色衣袍上的绣金蛟龙硌得他生疼，“但道歉之后，我是作为东宫。”

    言罢，也不管赵熙彻听没听懂，赵熙行停了手中批公文的狼毫，起身走到檐下，看着絮儿般的洁白，湮没琉璃红墙。

    白雪茔，帝王家，兴亡一笑中，埋骨知何家。

    赵熙行凝着衣袂上的蛟龙，最接近于天子五爪金龙的图案，无声的彰显着王朝嗣君的尊贵。

    他的指尖倏忽攥紧了，感受着掌心的绣纹，炽热，他看向了烤火烤得昏昏欲睡的少年，一笑，眉眼幽微。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成王败寇，你我都没得选……如真有那一天，怀阳，不要怨我……”

    雪落纷纷，顷刻淹埋了这句话，站在殿外的刘蕙，想叩开红铜门的手缩了回来。

    她早就来了。听闻赵熙彻先到，便拦住了宫人的禀报，在门外听了半刻漏。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这句话，她不陌生，她只是讶异，那个记忆中的少年，果然已经斩断了所有的退路，然后，就只剩下了向前。

    虽千万人，吾往。

    若有千万人阻，吾诛。

    “姐姐，你听到了么。”刘蕙神色复杂的看向雪空，冰凌落到她眉梢，凉意咻一声窜入心底。

    ……

    大雪天，盛京盖在了一层棉被下，右相府的地龙烧到玉山脚下都还没有断绝。

    冻得发紫的乞儿们凑在府门口，光是蹭点漏的热气儿，手脚就又暖和起来。

    毕竟东周人人皆知，折子不送去宫而送来赵府，珍宝不献去金銮殿而献来右相家，右相赵家，已经成为公开的小朝廷。

    而这个家的公子哥儿们，正在雪地里试炮仗，雪一大，年就近了，这些十五六的半大小子们，都想拔个热闹头筹。

    进贡的貂裘风雪不入。下边孝敬的新制炮仗，每绽放出一朵金花，便惹来哥儿们的大笑。

    刘蕙众星拱月，伫立一旁，瞧着少年们笑，自己也笑，还不忘叮嘱小不点的赵熙彻别栽雪窝子里。

    却是忽的，她余光瞥到廊下书房里，小脑袋都被挡在一堆公文后的少年。

    “你们怎么侍奉大公子的？天不亮就起了，现在还进学呢？也不劝大公子歇歇，和兄弟们玩会儿！”

    刘蕙略带担忧的呵斥奴才，作势就要去叫少年。

    奴才们连忙拦住她，说是夫人吩咐的，老爷今儿批了多少折子，大公子也得跟着，学处理多少公文，少一封都得挨板子。

    “姐姐的意思？”刘蕙缩回了脚，却又走不开，便看了几个时辰。

    那少年正襟危坐，脊背如松，窗外兄弟们欢声笑语，炮仗都快冲进书房了，他也目不斜视，只有狼毫飞快的划过卷策。

    一边是雪地里的哥儿们玩得热火朝天，一边是书房里笔墨静谧，明明是相仿的年纪，却仿佛在两个世界。

    “姐姐真的是这个意思么？大公子才十五岁，老爷都三十有余了，能比么？怎么能说爷看几时折子，半大孩子也跟着学呢！”

    刘蕙顾不得奴才阻拦，进去探头一瞧，书案间上百封公文摞得像砌砖，少年头也不抬，墨汁都没有溅出来一点。

    她突然想起前不久他跪殿请罪，只因打翻了一杯茶。天下看热闹后，圣人的名号便时兴了起来。

    这般恪守规矩的境界，岂止是圣人，简直是丝线操纵的傀儡了。

    刘蕙疑惑。自己的赵熙彻也没小几岁，跟猴子般的在雪地里撒欢，这个少年却至始至终，脸上一丝波动也没。

    十五岁的年纪，就跟个老僧般，松下入定了。

    刘蕙眸色闪了闪。忽的伸出手，偷偷将个东西递了出去：“大公子……趁没人看见，拿着！”

    赵熙行的眸泛起了涟漪，虽然迅速的沉寂了下去，却在那一瞬，将他尚显稚嫩的眉眼映得鲜活。

    旋即，小手伸出来，也没见得脸上有多的表情，就偷偷的藏了东西去。

    那是一截炮仗。雪地里那些哥儿们玩的，最新式的炮仗。

    刘蕙笑了，是了，天下人面前做圣人的壳儿，骨子里的，不还是那个乘风郎么。

    ……



第六十章 野心
    “娘娘，奴婢斗胆，您听到了么，殿下的话……不得不小心啊。”这时，担忧的女声从旁传来，小心翼翼。

    刘蕙收拾好思绪，看向跟着自己的掌事姑姑，眉梢一挑：“迟春的意思是，让本宫防着东宫为永固君权，对怀阳不利？”

    唤迟春的宫女压低了语调：“娘娘，虽然贤王殿下没那个心，东宫也知明守礼，但帝王家的规矩，兄弟间有几个善了的。如今东宫又有这般心志，娘娘还是多个心眼吧。”

    刘蕙伸出一根莹指，像劝个孩子般，抚了抚迟春蹙起的眉头。

    “西周的王，只会是东宫。我家怀阳，做个快快乐乐的闲散王爷就好。若东宫以后真生了疑心，我娘俩就搬到外地去，好山好水逍遥，也没什么留恋盛京的。”

    迟春不解：“娘娘，帝王家，兄弟二字血写就，这是嵌在他们骨子里的宿命。可为什么娘娘，从头到尾一点都没提防过东宫呢？”

    “提防？一是本宫真没想防。二是。”刘蕙眸底一划而过的精光，“这种人，无人可防。”

    迟春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侍奉刘蕙数年，看惯后宫黑白，最不解的却是一个继后，对元后家的孩子，比自家孩子还不设防几分。

    “迟春，你知道最可怕的狼是如何么？不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也不是猎杀兔子最多的。”刘蕙一笑，“而是把自己逼到悬崖，斩断退路的狼。东宫，便是这匹狼。”

    刘蕙顿了顿，看向东宫的红铜门，噙了淡淡的敬畏和感慨。

    “这种人，神佛无可阻！”

    诛神，诛佛，诛人，平山海。

    ……

    时光倒退若干年，某个三月。

    日光洒遍右相府，镶金的屋檐，比金銮殿顶还璀璨几分。

    刘蕙起得早，当先给贾婵请了晨安。贾婵还在梳妆，便叫住了她，把玉梳递给她。

    “江南女儿巧，不若妹妹为我挽青丝？”贾婵笑，如鸦云鬓随意的散在肩上，玉肤雪肌笼在朦朦的晨光中。

    她屏退所有的奴才。于是亲自执梳，为她挽发，咫尺间的女子，兰香馥郁往她鼻尖钻，昨晚玉枕压出的红印还残留在眼角。

    不施粉黛，春困未醒，一缕慵懒风流天成。

    她心尖跳得厉害，连带着说话都噙了不忍打破什么的小心。

    “姐姐，听说大公子当堂大笑了几声，就被你训有失稳重，打了板子……是不是太重了？十几岁的孩子，不能太严苛了。我家怀阳天天上房揭瓦的……”

    “妹妹以为，我这个当娘的不心疼么？”贾婵打断话，语调不稳，“他领了板子后，我都偷偷躲起来抹泪，背后流干净了，才不会在他面前淌。”

    “姐姐，您这又是何苦？难道真若外边儿戏言，您要教导出一个圣人么？”她不忍，又不解。

    “这孩子，最崇拜的人就是他父亲，打小就立志，要承父亲壮志。”贾婵叹了口气，“不，不止，这孩子甚至野心更大。”

    贾婵顿了顿，风月婉媚的眼角微微发红。

    “爷的壮志，你我都清楚。他要止乱政，治太平。便是这六个字，已经很难了。而那小子呢，这六个字还不满足！他要比他父亲做得还好，更好！不知哪儿学的这口劲儿，他要开盛世，开百年盛世！这岂止是难，简直是登天之难！”

    贾婵歇了一口气，闭上眼，咽下涌到鼻尖的酸涩：“这条路，难，太难，步步荆棘，寸寸暗箭，若暗夜行路，不，是悬崖寻路，一不小心就要栽个尸骨无存。”

    “所以姐姐的狠，是想教给大公子无人可阻的强大么？”她深吸一口气，脸色复杂。

    贾婵点点头，再次睁眸间，眸底精光雪亮，生死道消不悔。

    “民间有句俗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是连一丝缝都没了，任何神魔鬼怪也无法伤了吧。他自己选择的路，我这个当娘的能做的，也就是扶他一把了。”

    无过，无咎，无欲则刚。方得，无敌。

    要做天下人的圣君，先杀了自己，成为圣人。

    她看向铜镜里的女子，虽然眼角一滴泪盈盈，但却若利剑出鞘，温柔都化了刀。

    她笑了，垂眸，微涩。

    “姐姐能狠下一颗为娘心，教大公子为圣君，王道无情，这份心胸，才更令人敬佩，装得下百姓，装得下家国，装得下天下。”

    “不，不止。”贾婵忽的转过头来，两双秋水目对上，涟漪荡漾开来，“我心里还装得下一个人。”

    她的心跳仿佛在瞬间静止。

    只见那女子深深看向她，笑，星河溅落。

    “一人而已。”

    于是一生无悔，因一人所困，她饮鸩，甘之如饴。

    ……

    “娘娘，明儿再来看东宫吧。雪下大了，回去不好走了。”迟春看了看天色儿，声音从旁传来。

    刘蕙点点头，甩开思绪，乘辇离开，彩绣金镶的雀金裘转眼湮没在飞雪中。

    若这一生都注定要困在她的笼中，那便一生为囚徒，又有何妨。

    反正，锁已经跟着她，去了泥土下。

    当天晚些，雪果然下得大了。

    天儿冷，人倦，宫人都歇得早，夜色中呼呼的北风，刮得跟呜咽似的，琉璃红墙压抑的安静。

    伺候继后歇下的掌事姑姑迟春，却没有回奴才居所，而是换了寻常布衫，取了令牌，穿过夜色，偷偷的出了宫。

    她穿过一百零八坊，踩出一串雪窝子，冬夜的街上人迹罕至，连大黄狗都懒得叫唤。

    半个时辰后，她停在了京郊某处地方，是个废弃的园子，倒塌的雕梁画栋还能看出当年盛景，芳草嘉树，曲水流觞。

    而一个黑衣男子，坐在截烧坏的朽木上，正搓着冻红的手，候她多时了。

    迟春驻足，先是疑惑的确认了些什么，旋即呼出一缕白气儿：“御史……大人？”

    “你见过胡茬邋遢的御史么？”男子抹了把下颌，大笑，“我是不是应该捯饬捯饬自己，免得毁了你心中的形象？”

    迟春松了口气。能说出这种话，便是当年那个绯衣银弓的故人了。

    “那……薛高雁，薛阿哥。”迟春刚想咧嘴笑，鼻尖的涩意又往眼眶涌，“你……回来了？”

    顿了顿，迟春似乎又想起什么，警戒的看了眼四下：“我收到你的信儿，偷溜出来见你。但你……哎，你这种身份，不应该进京，太危险！”

    “好不容易见故人一面，天王老子也得开路！”薛高雁笑得露出一圈大白牙，“几年不见，小春妹似乎……老了？”

    迟春刚换上的笑立马变成了黑脸：“薛阿哥还是嘴里不积德！要是我哥还在，铁定找你打一架，为我出气的！”

    然后两个人都陷入了寂静。

    猝不及防戳到痛处，雪夜太冷，冻到人心肠都要断了。

    良久，薛高雁恍惚一笑：“是啊，若尉迟季还在，我铁定是要输一顿酒的……喝点？尉迟春。”

    一个酒葫芦被扔了过来。



第六十一章 五陵
    迟春，也即尉迟春，一扬手，利落的接过酒葫芦，却没有饮，而是扭开嘴儿，轻轻地洒在雪地上一痕。

    “兄长，我又见着薛阿哥了。我俩喝酒哩，你尝尝。”

    低语掺杂在呼呼的朔风里，并没谁听见，只是或许太冻，女子无声无息红了眼眶。

    仰头，酒洒，烈入喉肠，女子微醺，悲喜都化在了不言中。

    “你呀，年少时莽撞性子，饮酒急，总是呛得大口咳嗽。如今倒稳重了。”薛高雁看着她，笑。

    女子扔回去酒葫芦，咧了咧嘴角：“尉迟春莽撞，掀了天都有家族担着，迟春却不敢，做奴才的，脑袋都是挂在裤腰带上的。”

    梆子敲响三更。夜色中的风雪更急了，呼呼的，雪沫朦胧了薛高雁的眉眼，看不清他是何神情。

    “尉迟家啊，如今就剩了你一个，还呆在盛京。劝了几次你跟我去南方，虽不富贵，但也没人使唤你，何必在这儿，给赵家的人当奴才。”

    尉迟，这是一个已被史官书写为“灭门”的姓氏。

    东周三百年，尉迟家屡出重臣，满门贤良，虽不及文贾武程，也是紫袍金带的名门，是拱卫萧周，支持变法的头阵。

    可惜，一朝成王败寇，洛氏大案后，这个家族顷刻就被遗忘在鲜血和灰烬里。

    “人们只会欢呼胜利者，失败者，早就被踩成鞋底的泥了。”迟春凉凉一笑，“我现在就是个宫里当差的，自称奴才都习惯了。”

    薛高雁却深深的凝着女子，瞳仁在夜色中雪亮：“习惯？呵，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吧。”

    迟春倦怠地眨眨眼，沉默，回忆总是太刁钻，轻易的就能教人赔了一生。

    当年洛氏大案爆发，尉迟家的主心骨，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其余的，也是仓皇舍了尉迟的姓，从此四散流离。

    堂堂名门分崩离析，世人急着贺喜右相，嗤笑他们跟错了主子。

    当年的她，还是个半大丫头，顶着惨白的小脸，忙着从熊熊燃烧的府邸里，抢出尉迟季的牌位。

    逃离的族人们也忙着从火光里抢值钱东西，最后在尉迟的姓上捞一把，曾经众星捧月的她被挤来挤去，扑通一声栽在瓦砾里。

    满嘴呛的灰和土，还有血腥味。

    十几岁的她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得小脸黑一片红一片。

    这时，一双锦绣镶宝的绣鞋停在她面前。保养良好的手把她扶起来，认真地为她把小脸上的灰泞拂去。

    “曾经有一个人给我说，胭脂，是女人的盔甲。当你抹上后，就不许流泪了。”

    她抬眸，仿佛看见了江南的一枝琼花，却噙了比身后的烈火还亮的精光。

    “要么跟着族人浪迹天涯，朝不保夕。要么折断自己的脊梁，活下去。两个选择，你选哪一个？”

    那琼花般的女子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道，语调很轻，却字字千钧。

    她说，她叫刘蕙。她说，她身边正好缺一个忠心人儿。

    活下去，她选择了后一种。

    然后，尉迟春死在了那场火里，帝宫多了个叫迟春的奴才。

    而这个奴才，此刻看向了薛高雁，笑，如有火光，映亮她的眸。

    “薛阿哥，从那时起，我的答案，就是活下去。所以，别劝我了，比起辗转四方或绿林为伍，宫里虽然膝盖软点，但好歹能安分地活下去……我不像你和兄长那般了不得，我当年没出息，现在也一样。”

    薛高雁愣了愣。旋即仰天大笑，激得风雪都打了旋儿：“你们一个个的啊，还不如我潇洒，说走就走了，何处不可为家！”

    迟春连忙伸手去捂男子的嘴，吓得心肝都要跳出来了。

    “小声点！不要命了！薛阿哥，你真不该进京！当年你名声太盛，京中见过你的旧人不少，万一被人认出来，免不得腥风血雨！还是说，你突然北上，有什么打算了么？”

    “不错！”薛高雁接了话，无意隐瞒，却突然敛笑，正色看向迟春，暗夜般的眸底霎时电闪雷鸣。

    “来帮我吧。小春妹，赵胤，也欠了你们尉迟的。”

    “哪怕我会因为活命，随时有可能倒戈么？”

    迟春似笑非笑。

    虽然尉迟家的灭亡不是赵胤下的手。但帝党和右相党，因为变法你死我活，赵胤身为右相党的魁首，根也出在他身上。

    不是刽子手，是下判决的人，一样有罪。

    而惩罪的人，选择了活下去。

    “呵，我薛高雁的故友，我自会护她周全。”薛高雁伸出手来，“所以，这种可能，不存在。”

    迟春眸色闪了闪，伸出手去。啪，三声清响，击掌盟誓。

    雪越落越大了，朔风鬼哭狼嚎，卷起废园子里的灰烬，一层层盖在一块碎成两半的牌匾上。

    那匾虽已被砸了。但掉下来的金漆，蛟龙的红泥印章，显示着它曾经的华贵和煊盛。

    依稀辨得上面两个大字：五陵。还有两旁一串对子。

    睥睨青史，粪土当年万户侯，指点江山，平治乱世我为先。

    如今，却都被掩在黑乎乎的脏雪里，上面还有几颗麻雀的鸟屎。

    十一月中旬。盛京银装素裹，玉山的红梅开遍，艳红天。

    吉祥铺里的火塘烧得旺盛，四个人拥着新作的鹿裘，在塘边烤得舒舒服服，脸上都带了红光。

    似乎是在商讨些什么，铺门暂时关了，空气有些凝重。

    “赵熙行的事，必须得理一下。”婆婆首先开口，“看样子，他认出了二丫头，估计还有三哥儿。那我俩呢？”

    所有人看向花二。后者摇摇头：“我不确定。不过，赵熙行打小脑子生得好，应该没忘故人脸。”

    “这就不好办了。我们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人，如今被赵家的东宫给拧出来了。”阿巍的指尖摩挲着长刀，“福祸难辨啊。”

    花二心里一跳，连忙接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赵熙行不是那种人……”

    “不是？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新王朝的根基，全都是建在血上的。”花三打断花二，冷笑刺骨，“一个皇后，一个太子，一个将军，一个姑姑，史书上都没了的人，你觉得赵家人，会介意让我们真的再死一遍么？”

    不会。

    两个字的答案，在四个人心中同时响起。

    但没人说出来，铺子里一时寂静到诡异。

    金碧辉煌的帝宫之下，泡了多少血，埋了多少骨，他们比谁都清楚。

    新的掌权者踏着地狱坐到金銮座上，失败者们只能在泥土里恭贺他万岁。

    虽然火塘烧得熊熊，空气热到闷，四人却觉得一股恶寒，嗖嗖往心尖窜。



第六十二章 野史
    良久，花二才打破了滞静：“赵熙行不会是那种人。我十二岁就认识他了，他不是……”

    “是，阿姐十二岁认识的人，叫赵沉晏。”花三猛地打断花二的话，齿关咬得咯咯响，“如今认识我们的，叫东宫！”

    花三语调提高，尖锐起来，鹰隼般的目光锁住花二，眉间寒气凝成了一把剑。

    “我问你！赵沉晏和东宫，是同一个人么？”

    花二愣了。竟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阿巍和婆婆也面面相觑，脸色凝重起来。

    花三一声冷笑，指尖握拳，砰一声打在木案上，脸色绞得发青，低喝道。

    “三年了，沧海桑田，萧家的天下都姓了赵！谁敢说，今日的皇太子还是当年的赵家郎？谁又敢保证，江山和故交在他心中孰轻孰重！”

    少年最后几乎嘶吼起来。一声声如铜钟，敲在心头，撞得人发懵。

    花三凑近花二，盯着后者逐渐苍白的脸，狠狠地咬住齿关：“阿姐，你如今认识的人儿，叫东宫。赵沉晏，和你一样，死在了四月宫变。”

    花二瞳孔猛地收缩。

    然后大脑因为瞬间的剧痛，变为了一片空白。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是了，在九州恭贺新王朝敕封了皇太子时，记忆中的赵家少年郎就已经死了。

    天下人开始避讳熙行二字，除了帝后，没人再敢直呼他沉晏，畏惧，尊敬，期盼，背负，他和这座金碧辉煌的帝宫一起，走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山呼千岁，缃袍如日，以为的故人归来，不过早已是，萧郎陌路。

    “三哥儿说的有道理。”阿巍意外的附和了花三，长刀在腰间滚烫，“我可以信任赵沉晏，但无法信任东宫殿下。”

    “或者说，未来的掌权者。”婆婆接了话，语调森冷，“一将功成万骨枯。虎毒尚且不食子，而帝王，无物不可斩。”

    花二耳畔嗡嗡响，火塘里的柴烧得噼里啪啦，绞得她心里一片乱麻。

    “罢，湘南野史，你们忘了么。”花二按住发颤的手，“只要湘南野史还记录在册，就算上面将我们的身份揭开，天下人也很难信的。”

    花二抬头，一字一顿：“哪怕是赵熙行，要诛前朝的皇后，太子，将军，姑姑，也得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罢。如若不能服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不会那么傻的。”

    花三，阿巍，和婆婆一愣。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口。

    当年，四月宫变后，赵胤令史官封笔，认定他们四人亡殁，拟了谥号，盖棺定论。

    但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天下慢慢有流言，说这四人其实逃了出来，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

    后来，突然从湘南一带，流出有鼻子有眼的风儿，说他们在东周覆灭后，逃往了湘南，居于山林白云深处，绿畦具鸡黍。

    好似有看不见的手推波助澜，这种说法越传越真，甚至有田坎间的农夫说亲眼见过他们，听信的前朝遗臣上门拜谒，结果他们说尘心已死，不仅闭门不见，还第二天就迁走了。

    各种细枝末节越传越多，几乎能编成个完整的野史了，茶肆里说书人的板子，官道上歇脚的行商，将这部野史传到江湖之远，庙堂之高。

    陆续三年，三人成虎。百姓嗑瓜子都嗑信了，这四人隐居在湘南，春耕秋收，闲云野鹤。

    “正是因为湘南野史，我等才决定在安远镇落脚，开铺子。”婆婆长叹一声，脸色复杂，“他们信我们在湘南，我们偏在京郊，他们说我们隐仕，我们偏做生意。总之，条条反着来，才保了三年太平。”

    阿巍也按刀沉吟，点头道：“不错。湘南的流言太真了，我总觉得，是有人背后动手脚，才让百姓和朝臣都信了进去。”

    花二的手慢慢恢复了温度，不知怎的，暗暗松了口气，看向诸人。

    “不管谁在背后操作，总之，正史我们都薨殁了，野史我们在湘南，如今天下都当个茶余饭后一笑中，不会有谁的目光投到吉祥铺来。”

    话音刚落，花三就一声冷笑，含怒：“怎么，阿姐这是打算翻了篇去，相信东宫菩萨心肠么？”

    花二眉尖猛蹙。她记忆中的白衫少年，虽有些认死理，但总是春风拂面，却如今一碰到赵熙行的事，整个人就变成了把剑。

    渴望饮血的剑。

    花二心里咯噔一下，正想劝两句，忽听得婆婆和阿巍道：“这事就暂时先这样吧。赵熙行认出咱们，也拦不了他。至少现在，上面有个湘南野史罩着，不会出大岔子。”

    婆婆顿了顿，又凝重地看向花二和花三：“但是，小心点，总是好的。别和赵熙行走得太近，前朝的皇后和太子，都是要命的身份。”

    花二和花三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当天吉祥铺的气氛都很沉闷。外面的风雪呼呼刮，刮得人心愈乱。

    四人用了晚膳，都说天儿冷，宜早暖被窝，各自回房，其实都各自心乱，得关上门静静。

    花二亦是早早梳洗，烧暖了房内的塘，风雪打得窗扇响，听得人心惊，于是正准备灭烛，忽听得房门轻轻叩响。

    “阿姐，是我。”

    “花三？”

    花二一愣。虽不知他夜半所为何来，但也连忙踩了绣鞋，批了鹿绒披风，便去开门，果然见花三立在门外，积雪湮了他鞋履半尺。

    “哎呀！大雪夜的，不怕冻不成！快些说，有什么事？”花二让花三来檐下避雪，却没让他进屋来。

    “阿姐……不让我进屋么？”花三眸色一闪。

    花二下意识道：“你都弱冠了，没羞没躁的！有事就快说，早点回去暖着，小心冻坏身子！”

    花三咬了咬唇，低头，墨发垂下来，看不清他是何神情，只有融化的雪湿了他衣肩，显然在门外徘徊良久了。

    “支支吾吾什么？快说，就在这儿说。你长大了，孤男寡女的，不能进阿姐房了……”花二话还没说完，便感到花三猛地抬头。

    旋即，一双雪亮如锋的眸锁定了她。

    “是么？那为什么……赵熙行进得，我就进不得？”

    话虽说得清淡，字字句句如从齿关迸出。

    旋即一个大力，将还没反应过来的花二猛地往里推。

    女子踉跄着退进屋，一爿压迫的黑影逼近，一个反手，嗑哒，房门就被锁上了。



第六十三章 名字
    风雪被锁在了门外，橘黄灯暖，火塘簌簌，剪出两抹人影。

    花二僵住。白衫少年站在她面前，房门在他身后被关上了，过于安静的夜色里，咫尺间两人的呼吸声，如潮汐般叠在一起。

    花二抬眸，见花三也低头看着他，高她一个头的少年，不知是不是火塘里的光太过旺盛，映得他瞳仁出奇的亮。

    如一柄利剑，嗖一声，刺到心尖尖。

    “成……成何体统！你快出去！”花二连忙低下头，低喝道，“刚弱冠，就翻天了不成！出去！”

    花三唇角一勾，忽的上前一步，阴影将女子笼罩：“出去？若今晚是赵熙行，你会说同样的话？”

    花二下意识往后一退，多了分怒意：“你这话什么意思？阿弟，你哪根筋不对，处处和东宫较劲？他何时惹你了？”

    花三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冷笑，质问从齿关间磨出来：“他……他抢了我东西……”

    “东西？”花二没反应过来，以为花三在糊弄她，愈发含怒，“你今晚着魔怔了不成？说话没头没脑的！”

    顿了顿，她又习惯性的摆出姊姊的姿态，续道：“赵沉晏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就别掺和了，作甚也干不到你去啊。”

    花三眸色一深，沉默。

    花二以为花三听训了，才缓了颜色，正色道：“赵沉晏虽然脸冷点，但人不是坏的。犯不着你针尖对麦芒的。阿弟，你也长大了，不要再认死理……”

    女子絮絮叨叨，好个尽职尽责的姐姐，语重心长跟训孩子似的，左一口赵沉晏，右一口阿弟，就差手里一柄戒尺了。

    白衫少年的眸一寸寸沉了下去，最后变为了漆黑一片。

    “……叫我名字……”他忽的低低一句。

    “什么？”这句语调实在太低，近乎呢喃，花二不得不耳朵一提。

    “我说……叫我名字……”少年重复，低着头，墨发垂下来，看不清他神情。

    花二蹙了蹙眉尖，不满：“阿弟，你还是早些回去歇吧。许是太累了，说话愈不着调了……你！”

    话语湮没在一声急促的惊呼里。

    因为花二感到自己被一双瞳锁定了，就像剑刃锁定了猎物，她背心噌一声冒出层毛汗。

    少年猛地抬起了头，直直地盯着女子，眸因为太过雪亮，又炽热，能将人烧成灰烬似的。

    “叫，我，名，字。”他一字一顿，说得慢，却重。

    花二心跳加剧，有疑的，有慌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惧怕，仿佛一些压抑太久的东西，正在张牙舞爪的伸出獠牙。

    利刺，对准了她。

    “名字？那……信……信芝，萧信芝？”花二压了压背心的冷汗，试探道。

    砰一声，巨响震天。少年猛地一拳打在身旁的房门柱子上，柱面顿时凹进去一大块，尘土簌簌往下掉。

    花二终于意识到不妙了。

    这少年哪里是着魔怔，简直是换了个人，或者说，他心底的一头凶兽，挣开了铁链子。

    火塘烧得噼里啪啦，凉气却从脚板心渗上来。

    “也……也不对？”花二润了润发干的唇，小心翼翼道，“你字信芝，以前都这么叫你啊……”

    “不是这个！”花三再次一锤房梁，死死盯着花二的眸，发红起来。

    不是这个。

    母后唤儿臣的名字。

    花二打了个哆嗦。上一刻她还在训话的少年，此刻竟让她觉得无比压抑，压得她连呼吸都不畅起来。

    “那……那……”花二支支吾吾，脸色发白起来。

    回忆泛黄了那么久，名字，却是烙印在伤疤里的，丝丝入骨。

    花二叫不出口。但看着眼前少年的眸愈发血红，一根根血丝充斥了眼球，好像那头凶兽就要冲出来。

    花二头皮一麻，慌忙大喝——

    “萧……萧展！萧展！！萧展！！！”

    一连叫了三声，最后一声，已经接近于嘶吼，带了惊恐和颤抖。

    房间在那一刻陷入了死寂。

    花二白着个小脸，盯着少年，眼眶也有些红了，而后者盯着她，眸底的血丝渐渐消了下去。

    旋即，一爿阴影投下，花二下意识的，吓得浑身一缩，却感到眼帘上一片温暖，竟是眼睛被蒙住了。

    少年的声音幽幽响起，在她视线的黑暗里，仿佛从时间深处来，又仿佛，从此心尽头来。

    越过重重的岁月，跨过世俗的枷锁，那声音，在一瞬间，干净到极致。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几百遍，我重复了百千遍，小丫头，你为什么没有一次记住呢？你呀，我该拿你怎么办……”

    小丫头。轻轻唤她的小丫头。还和那时年少一般，秋千架上春衫薄。

    不知愁，不知世，不知不所起，君心似我否。

    花二的心跳兀地慢了半拍。

    她看不到少年的神情，却也是，她不愿少年看到此刻自己的神情，彷徨，沉默，对峙。

    有些东西，忽然就懂了，也有些东西，忽然就不可堪了。

    吱呀。等花二眼前恢复光亮时，白衫背影已经推门而去，消失在风雪里。

    只有半旧的木门晃悠来晃悠去，夜色哗啦一声，将她湮没在黑暗里。

    今年的冬，格外冷，人心都要冻僵了。

    翌日。吉祥铺连日的闷空气，被一个不速之客搅混了。

    花二和婆婆看着堂中雪青貂裘的少年，面面相觑：“他……怎么进来的？”

    “钥匙啊。你不是把钥匙给东宫了么。”花三没好气的声音传来，“兄弟俩咯，一起用了。”

    “不错，我有钥匙！”

    赵熙彻昂首挺立，高举起手中草绳穿的钥匙，满面红光。

    花二恨不得砸自己几下脑子。想来当初拿钥匙换命，恐怕不仅没换着，今后还得让她多搭几条命进去。

    “拜见贤王殿下……”吉祥铺三人行礼，有气无力，就差当面翻眼皮了。

    “不必拘礼，本殿是来体察民情也。”赵熙彻心情极好，钥匙串在指尖溜转，看什么都顺眼。

    “又一个体察民情？”三人对视一眼，果断翻了个眼皮。

    这兄弟俩，连说辞都还一样了。

    它吉祥铺真成了体察民情的风水宝地，东宫和贤王，约好了赶趟来似的。

    赵熙彻也没管堂下三人如何脸色不善，目光往前厅后院一溜：“阿巍呢？”

    “今儿雪好不容易小点，阿巍去后山练刀了。他们习武之人，三天两天不耍刀，手心就痒痒。”花二解释，顿了顿，加了句，“贤王找阿巍干什么呀？”

    花三和婆婆的目光嗖嗖警戒起来，要把赵熙彻盯穿似的。

    “不干什么呀！”赵熙彻挠挠头，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当然了，什么都干也可以的！”

    婆婆顿时要去后院找剪刀。花三的指尖蹭一下挨上了剑柄。



第六十四章 山匪
    花二不禁眉头猛跳。

    话，好像没毛病，但她总觉得，哪点又都是毛病。

    危险，太危险了。

    然而，当她提心吊胆想多问几句，赵熙彻已经像个雪球儿般冲进了雪地里，朝着后山的方向，欢天喜地的去了。

    吱呀。铺子大门阖上，三人脸色都有些异样。

    总觉得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就快纸兜不住火了。

    这厢。赵熙彻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两爿山迎，松枝落雪，野梅艳红如霞，落了他满脑门香。

    他就一个人来的。没有侍从也没有羽林卫，雪青貂裘像棵人形松树，行进在雪漫山里。

    快十二月的天儿了，除了簌簌落雪的松柏悄寂，就听见赵熙彻踩雪窝子的声音，逐渐沉重的呼吸，缠着白气儿飘开。

    也不知走了多久，始终没看到人影，锦靴都湿了，手脚都僵了，赵熙彻只顾闷头捡着路走，执拗的咬着唇，反而咬出一分血色来。

    “啊啊啊，阿巍你是白日飞升了么……”赵熙彻嘟哝着，费力从雪窝里拔出小短腿来，却是忽的汗毛一竖。

    异样。整个林子在那一刻，连风雪的呼啸都被掐断。

    赵熙彻腿肚子发抖，驻足，大喝：“谁？谁在那儿，出来！”

    哐当。刀剑出鞘的刺响，旋即一阵阴风刮过，十几抹黑衣人影便从松柏上跳落，挡在了赵熙彻路前。

    风停雪不止，黑衣映在雪地里，像报丧的秃鹫，蒙脸布后露出的一双双眼睛，带了贪婪和冰冷，锁定了雪青貂裘的猎物。

    赵熙彻的心尖一下提到了嗓子口。

    山匪。

    “钱，要钱是吧？我知道，都……都给你们！”赵熙彻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麻溜的把身上各种玉珏扳指都往下卸，丢在雪地里。

    就差把身上的貂裘剥下来，买个平安了。

    十几个山匪却冷眼旁观，指尖都没动一下，为首的一个扇了扇鼻翼，像傻子样的看着赵熙彻。

    “一点珠宝就把我们打发了？”

    正在奋力把貂裘上的嵌珠抠下来的赵熙彻一愣：“不然……你们还要什么呀？我就是个……小老百姓！不要钱，要我……俺这贱命，也不值当什么呀！”

    为首的山匪冷笑愈浓，玩弄着手里的剑戟，寒光在他眸底积聚：“……当我们是傻子？我们兄弟些当年见过的贵人不少。如今年纪大了，眼力劲还是有的！”

    “不贵，绝对不贵！各位爷走眼了，我绝不是什么贵人！”赵熙彻头摇得像拨浪鼓，拼命反驳。

    他锦靴里积的雪化了，脚趾头泡在水里，冷得他齿关都哆嗦起来。

    “大哥，别跟他废话。咱们不会看走眼的！绑了他，跟帝宫要钱去……不，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还怕没这点珠宝？”一个汉子呸一声，往提刀的掌心吐了口唾沫。

    “奇怪。真的没有侍卫，落单的？”为首的四下张望，虽有慎重，眸底的贪婪最终占了上风。

    赵熙彻心里一凉。

    帝宫？

    他们竟然认出了自己来自帝宫，那么做这一行当的，能抵得过这两个字的诱惑么？

    不能。

    两个字的答案在心底蹦出来的同时，赵熙彻猛地一窜，拔腿就跑。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衣领子就被掐住，整个人像小鸡仔般被提了起来，冰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哥儿，想从战场上血当水喝的我们手中跑？”

    赵熙彻头皮一麻，正想开罪两句，便感到一个大力，霎时天晕地转，脑袋就撞到了雪泥上，金星迸射。

    旋即，温热的血就流到了眼角。

    “各位军爷，好汉，大哥，英雄，你们要什么东西，只要放我回去，我向父……爹娘他们求求，绝对拱手送到……！”

    赵熙彻的话头掐灭在一声惊呼里。

    腰背上挨了一记臭脚，少年像陀螺般飞出去三丈，最后栽在雪地里时，鲜血和泪就冲得嘴里一片咸腥。

    他毕竟才十八岁，天潢贵胄养尊处优，何时见过这种架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顿时人就绷不住了，手脚眼唇哆嗦成一片。

    一把血一把泪的坐在雪地里，失去知觉的小脸被抹成了个红白花。

    这番吓懵的样子，自然引来山匪的嘲讽，呸，往少年脸上啐了口痰，胜利者般的准备将他绑到麻袋里。

    然而，为首的那个手还没碰到赵熙彻，便感到心窝上挨了一个重力，这次轮到他，陀螺般的飞出去三丈，眼斜口歪的爬起来时，山匪们的刀剑已齐刷刷对准了一个方向。

    雪地里，玄衣如松，巍巍伫立。

    一个背影挡在了赵熙彻面前。

    手举一把长刀，刀未出鞘，铜首还在颤动，显然是方才掷出刀鞘，击中了那人心窝。

    赵熙彻揉了揉眼，旋即眼角眉梢的笑都开了花儿：“阿巍！”

    他挣扎着就要从雪地里起来，想跑到他跟前去，让他看看自己受的委屈，却听得男子低低一句：“殿下就在那儿，呆好了。”

    赵熙彻一愣，脚步还没缩回去，然后那个玄衣男子就动了。

    那一瞬间，他的视线里就剩下了一个字，刀。

    玄衣俊影如风闪过，松枝上簌簌的雪还没落地，刀鞘就打在了山匪的心窝，雪地里一个个雪窝子，是仅存的能让人眼力跟上的痕迹。

    砰砰砰。一声声击打，伴随着惨叫和咒骂，玄衣猎猎卷起雪风，没有丝毫凝滞。

    林间飞雪激荡，朦胧了那个身影，唯一见得一双冷目，携裹着雪亮的凛光，刺穿霰雾，也仿佛瞬间刺穿人心脏。

    山匪们发出惊恐的大叫，彼时得意洋洋的脸，已经惨白到如砧上的死鱼，无论如何摆尾翻腾，下一刻刀鞘就如闪电飞来。

    砰。肝胆俱碎。

    赵熙彻眼睛都瞪酸了，也不舍得移开半刻。目光追随着玄衣身影，满足得心儿怀儿都闷堵起来。

    除了唯一的古怪：刀鞘。

    男子没有出刀。仅仅是使出刀鞘，以重力打得山匪退却而已。

    半盏茶的功夫，林间恢复了寂静。风雪打旋儿，还未落地。

    站着的人就剩了一抹玄衣。长刀虽未见光，却似有无形的刀光，不散在天地间，教人胆寒。

    而十来个山匪们，并未见红，只是倒在地上呻吟，想来骨头从里断了。

    “阿巍！你为什么不出刀呢？”赵熙彻解气，一边朝每个山匪踩一脚，一边不解地向玄衣男子喊。

    阿巍回头来看他，见得后者满额头血，胸口有刹那喘不过气来。

    “看他们的打扮和路子，身手不错，训练有素，应是年纪大了，从军里出来的将士。怕是以前效力东周的……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赶尽杀绝。“

    男子顿了顿，又轻轻一句：“殿下，过来，臣帮您看看伤。”

    他撕下衫子，蹙着眉尖，唤那忙着踩人的少年，方才冰冷的刀客瞬时温软下来。



第六十五章 鬼神
    “同是天涯沦落人？”少年转头，见那玄衣刀客在等他，笑了，扑棱着向他跑过去。

    快点，只想快一点，去到他那里。

    “阿巍阿巍阿巍阿巍！”他用尽了浑身力气的跑，不厌其烦的，一声声唤他。

    却在这时，玄衣刀客的瞳孔猛地收缩。

    松枝猝然颤动。

    阴风起，积雪激，几抹黑影从树枝间跳到少年身后，匕首在握，狠狠砍了下去。

    这伙山匪竟然有两批。一在明，一在暗。

    倒在雪地里的山匪猖狂大笑起来：“呵，竖子失算哉！!我早就叫另一伙弟兄埋伏了起来！汝死定了！！”

    “殿下小心！！！”

    阿巍从肺腑里炸出惊呼，但来不及了。

    埋伏措手不及，杀意，瞬息就到了少年背后。只要赵熙彻回头，喉咙就能被割断。

    倒在地上的山匪们挣扎着站起来，脸上重新焕发出疯狂的光彩，已经准备好了欣赏一场反败为王。

    “小心？”

    赵熙彻一懵。下意识的回了头去，然后他视线里的，就只剩了白惨惨的寒光——

    砰。一声清响，声音不大。

    是刀出鞘。

    旋即，所有时间或者速度的概念，崩溃。

    天地间再没了那一袭玄衣的刀客，只有鬼神，来自黄泉的审判之鬼，无赦之神。

    一线寒光，携带着极致的冰冷和干净，瞬时斩向猎物的咽喉。

    是长庚隐没的第一缕曙光，绝美，却也是地狱和现世劈开的第一道天光，狠辣，在那一刻超越了武的境界，无限接近了道。

    于是，在所有人的神魂都被那道璀璨摄住时，眼皮子刚刚盖下，偷袭的山匪就倒在了雪地上。

    扑通扑通。只听得数声闷响，雪沫溅起。没有一声惨叫来得及发出，甚至山匪的表情还凝固在得意的残像上。

    死了。

    雪地上一滴血都没有。除了山匪们的脖颈上有不大的血痕，色泽殷红，成为漫天白雪中，诡异的妖娆。

    一刀封喉。那玄衣出鞘，百鬼臣服。

    赵熙彻吞了口唾沫。看傻了。

    而刚刚准备看好戏的山匪头子，开始浑身如筛子般哆嗦起来，从肺腑里挤出惊恐的大叫：“桃花斩！是东周的桃花斩！”

    桃花斩。

    很美的三个字，却让更多的山匪们，霎时湿了裤裆，雪地里一滩滩黄。

    “是您！羽林卫上将军！！容巍！！！”

    羽林卫，禁军中精锐的精锐，直属于帝，只跪天子，专门负责皇帝安危和执行密诏。

    这只传说中一卫顶一军的兵力，站在最顶端的便是上将军，连皇子皇孙都得客客气气的人物。

    容巍。

    一把破军刀，镇河山，刀锋如雪，不出则以，一出，神佛皆可斩。

    据说这位将军在初次面圣之后，刀道顿悟，创出自己的惊天一斩，因为极致的快，极致的准，方寸伤痕之间，便取人性命。

    刀入鞘，唯见死者脖上血痕，小巧玲珑，色殷，如桃花。

    天下谓之：桃花斩。

    美艳而又诗意的名字，却是令东周百姓谈之色变的，鬼神之斩。

    当玄衣刀客的名字被喊出来的刹那，还活着的山匪们都疯了，身为东周曾经的将士，他们再清楚不过，那两个字代表的意思。

    死亡。审判。无赦。

    而那个刀客，也一怔，显然许久没人这么唤他了，四月宫变之后，他的威名和刀光，都埋进了时间的坟墓里。

    当他缓过神来，只见得山匪们疯狂逃窜，还有回荡在林子上空，惊恐到失控的尖叫声。

    他握住刀柄的指尖紧了紧，瞥到山匪们因为常年征战而伤痕累累的背影，最终也没追上去。

    飞雪飒，松针落，林子安静下来，雪地上鲜血漫开，桃花荼蘼。

    阿巍深吸一口气，脸上并没有多的表情，仍旧撕了袍脚，走到呆了的赵熙彻身边，要为他包扎伤口。

    赵熙彻吸溜了下鼻子，忽的攥住男子手臂，声音发抖：“我……我是不是暴露了你一些秘密？会害死你的秘密？”

    阿巍眸色闪了闪，低头道：“殿下不应该问些别的么？”

    “什么将军什么容的么？那又如何？都是你啊！”赵熙彻狠狠摇头，红了眼，“重点是，这些秘密不应该被人知道！你放走了他们……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要害死你了？”

    阿巍沉默。

    是，这些秘密确实会害死他。

    吉祥铺都是见不得光的人。如今被暴露的东西越来越多，所有人都会越来越危险。

    然而当时啊，看到少年命悬一线，他就什么都忘了，三年的隐忍和藏拙，在那一刻就剩下了一个念头。

    敢伤他，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阿巍，我，我没用……”赵熙彻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流，一个劲的道歉，比刚才哭得更凶了。

    阿巍忽的抬手，微微加重了力道，一把将布条按到少年伤口上，少年疼得一嘶，包着泪看去。

    那刀客佯装板脸，没装成，笑了。

    “再哭……臣手下更不留情了！”

    赵熙彻不知道是怎么回宫的。

    宫人们瞧见他狼狈模样，自然吓了一大跳。又是更衣又是传太医，整个帝宫都被震动了。

    而赵熙彻晕乎乎的任人摆布，自始至终，小脸颓唐，咬着唇不说话。

    帝后专程来看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没答。只是屏退了宫人，失魂落魄般，走进深宫的夜色里。

    他就一个人，踩在雪地里，夜色将他身影吞没，只见得一串雪窝子，沉重，彷徨。

    他知道，知道那个刀客的沉默，代表了什么，那是会害死他的秘密。

    东周，羽林卫上将军，容巍。

    这个曾经刀锋如雪的名字，却会成为新的掌权者们，喉中一根鱼鲠，铁链穿过琵琶骨，金笼子里的家犬。

    沧海桑田，隐姓埋名，三年刀卷刃，却如今，一子错满盘输，只为护一人周全。

    赵熙彻停了下来，看向在夜色里如魇静默的深宫，他脸冻得发青，哭红的眸，却一寸寸亮了起来。

    仿佛有和那刀客一样的刀光，在那儿苏醒。

    骨子里天家的血脉，这座建立在无尽血海上的皇权之城，踏过白骨的宿命和手段，渐渐在那抹刀光中，沸腾。

    “来人。”赵熙彻轻轻一声。

    跟在暗处的奴才们刷刷跪倒一地：“殿下吩咐。”

    赵熙彻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才能保持语调的平稳。

    他能感到，在他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筋骨中，痛和滚烫，同时炸裂，最后流下的一滴泪，折射出天地间无尽刀影。

    神佛，皆可斩。

    “我今儿去了安远镇后山，碰到一群山匪，有十来个逃脱了，都受了刀伤。派人追查，查到后……不，还有，在找到前和他们有接触的所有人，一个不漏，都……”

    少年深吸一口气，仿佛榨干十八年的力气，一字一顿——

    “杀了。”

    奴才们一愣。

    如果他们没记错，这是这个小郎君生下来，迄今为止，第一次下诛杀王令。

    然而他们不敢多问。只敬畏地把头更深的低下去。

    因为那一刻，哪里还有什么少年。

    只有了这片土地的，王。



第六十六章 小刀
    夜色中的帝宫，白日的辉煌都沉淀为了迷惘。

    琉璃红墙的宫道蜿蜒，尽头湮没在黑暗里，仿佛吞噬人心的兽，罪孽和荣耀都迷了路。

    坤宁宫掌事姑姑，迟春，走在这片迷宫中，呼呼风雪敲打她手中宫灯，橘灯晦暗，雪地里的一串印窝子最终停在某处。

    她伸手，拂去宫灯琉璃罩上的积雪，光晕顿时亮了几分，映出前方候她许久的一抹倩影。

    迟春低头，俯身，一福：“霞姑娘。”

    正是东宫掌事姑姑，罗霞。

    于是这个礼就有些古怪了。

    迟春事坤宁宫，乃是皇后所居，高东宫一头，按照规矩，罗霞应向她行礼。如今，迟春倒低了头，眼角眉梢带了隐隐的尊敬。

    罗霞搓着冻红的手，呼出一缕白气儿：“我查过宫禁，你前些天晚上，独自出了宫……并且，盛京中前朝旧人不少，我听到风声儿，薛高雁回来了……你去见他了吧？”

    迟春眸色一闪：“姑姑虽是东宫掌事，但说到底，和小女一样，都是做奴才的。却对所有宫人出入宫禁了如指掌。不愧是……”

    迟春顿了顿，似笑非笑：“该叫您罗霞，还是洛霞？”

    洛。

    这个曾经引领风云变幻的姓，已经成了新王朝的禁忌，那一个时代的光耀和挣扎，都随着国子监那个洛姓夫子，被埋入了地下。

    洛氏遗孤，两朝如梦，霞光犹照故人归。

    “尉迟春，你我就不必客套了。”罗霞淡淡道，“你父亲追随我父亲，拱卫萧周，支持变法，如今又同在一处挣生活。于昨于今的交情，怎么，还不说实话么？”

    “是否去见了薛高雁么？”迟春掩唇笑，漫天飞雪仿佛落入了她眸底，发凉，“这个答案，对姑娘您重要么？”

    罗霞微微眯了眼：“薛高雁已经不是当年的薛高雁了。你别因了旧日的情分，跟着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迟春眉梢一挑，眸底的敬意逐渐僵硬：“傻？呵，难道若姑娘这般，前朝的事忘了光，如今识时务，尽心尽力做赵家的奴才，才是真聪明人么……”

    “你懂什么！”罗霞猛地打断迟春的话，惯来沉稳的脸，发青，“我洛家坚守的东西……”

    “比洛氏的覆灭，族亲的性命，东周的旧恩，都还重要么？”迟春也猝然打断罗霞的话，含怒的质问，带了不解。

    罗霞一愣，忽的笑了，笑得泪都下来了。

    “是，如同你脚下这片土地，和你头顶的星空。”

    在那一瞬间，那女子，虽身处黑夜，却如在最盛的光中。

    ……

    父亲将江山如画刀交给她时，她才十几岁，还以为这刀是拿来切麦芽糖的。

    “霞儿，这刀，拿好了。比你命都重要。”

    她迷茫的看向小刀，赤金烙出五个小字：江山如画刀，字下一枚红泥印：太祖皇帝藏。

    东周开国皇帝，周太祖。

    她一唬，小手攥得抖：“竟然是天家至宝，代代相传的太祖之刀？父亲，为什么会在您手中？”

    “圣人授我太师之位，主导变法时，便将刀赐给了我。如今，父亲把刀给你。记住，这把刀的用途。”父亲语调忽的加重，将她的小手和刀一起握住，握得太紧，发抖起来。

    “江山如画刀，代表太祖皇帝亲临，可诛奸臣，可斩昏君！为民生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周朝唯一有权弑君的刀。

    她小脸都白起来：“弑君？呀，霞儿不要！！”

    然而，父亲却死死的拉住她的小手，不让她把刀扔回来，然后自己也红了眼眶。

    “父亲陪不了你长大了……不久后的将来，你会失去父亲，失去族亲，甚至失去你引以为傲的洛姓，但是，你那么小，他们会放过你，让你活下来……”

    “霞儿不要父亲走！谁都不许走！哪儿都不许去！”她哭喊着打断话头，浑身筛子般的抖起来。

    父亲心痛的抱住她，泪也下来了，亲口对幼女说出这些话，是对一个父亲最重的酷刑。

    “霞儿乖，乖……听父亲说，没有一个人后悔，这是洛氏选择的路。受这顶正一品官帽时，我们就预见了结局……然而，还是要往前去，飞蛾扑火，只要火在，便誓死不悔。”

    她懵了，惨白的小脸努力学做个乖孩子，咬泪点头。

    “好，霞儿乖，听父亲话……霞儿要做什么么？”

    父亲帮她把泪抹去，自己却也跟着流：“……到那时，不要成为复仇者，去成为见证者吧。”

    “见证者？”她泪流得愈凶，每一句话的分量，都要把她稚嫩的骨压碎了。

    父亲溜出来的白发如蓬，在风中乱飞，眸底有慈爱有不忍有愧疚，却独独没有后悔。

    已矢志去往绝路，便斩断所有退路。

    “用你自己的眼睛，近些，再近些，去看看这片土地新的王，是否为民生立命，去看看这片星空下的国度，是否为万世开太平。”

    她抹了把泪，懵懂未明。

    “若是？”

    “则成为一名普通的子民吧。”

    “若否？”

    “则以太祖之名，诛昏君无道吧。”

    ……

    夜色中风雪愈大，冻得罗霞浑身僵起来，然而她指尖碰到贴身某处，滚烫得，却似燃了火。

    江山如画刀，周朝唯一有权弑君的刀，父亲和洛氏最后留给她的刀。

    从那时起，她就从未离身，带着洛氏的坚守，和这个王朝开国之君的赐权，从很多人的众星拱月，走到了一个人的今天。

    迷失过沧海桑田，泪尽过国仇家恨，这一柄刀的刀光，始终为她映亮该去的路。

    她庆幸啊，三年了，痛，恨，无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的暗夜，终于尽了。

    她看到内心长庚之明的那天，她终于选择，成为了一名见证者。

    罗霞攥紧了如同另一个她的刀，深深看向了迟春，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为民生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我洛氏坚守的，一直都是哪怕献上整个家族，都要去如飞蛾扑火的，江山如画。”

    迟春低下头，眼眸在风雪里失焦，自嘲的一笑。

    “霞姑娘，当年，洛氏大案，我兄长因五陵社一事，被右相党判罪，斩首于午门。当时，我藏在百姓里，眼睁睁地看着……兄长的血溅在我脸上，热的，又冷……”

    女子顿了顿，齿关节狠狠一咬：“我尉迟春不是甚有出息的人，最想求的东西，无非是活下来。但是，如能在这之外，还能有点力气……身为尉迟的遗孤，尉迟季的妹妹，谁还没能有点不甘呢？”

    罗霞眉尖蹙起，世人那么多路，每一条都荒唐，又每一条，都山海无可阻。

    悲欣交集不足道也，临了头，但求一场功德圆满。



第六十七章 夫子
    “若你心意已决，那我也不便多言。只是……”良久，罗霞叹了口气，发沉，“他进宫侍疾时，我就觉着他像……你自己做蠢事，也得免着牵连旁人。”

    迟春瞳孔一缩。听得女子的声音撞碎时间，从回忆尽头而来。

    “他还活着，在京郊吉祥铺。”罗霞深吸一口气，吐出自己都有些生疏了的名字。

    “尉迟家当年为你定下的婚约者：羽林卫上将军，容巍。”

    迟春霎时白了脸。

    十里红妆，轩车来早，当年金阁红袖招，如今满目疮痍哀。

    十二月。大雪，银装素裹。

    年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盛京东西市年货如山，南北行商熙熙攘攘，百姓们为自家换上了崭新的桃符，哪怕是乞儿的草庐下，也挂起了红灯笼，小孩们在雪地里忙着放炮仗，咻咻咻，红碎壳子混着清脆的笑声，震得满城雪被簌簌往下掉。

    帝宫雕花绿纱窗都贴上了红艳艳的窗花，宫人们忙着搭了梯子，把每一片琉璃瓦擦得锃亮，见面行礼互道一声新岁吉祥，崭新的大红袄子，和冻得发红的笑脸，为巍峨森严的金阙增添了一分人情味。

    于是，皇帝赵胤，也看着罗霞笑：“你这新作的绯色大氅倒是好看。”

    罗霞抿嘴莞尔：“陛下说笑了。奴婢这氅衣，不过是拿野鸭子头顶上的绒毛作的，比不得陛下这身波斯进贡的雀金呢好看。”

    赵胤也着了新衣，枣红闪灼，金碧辉煌，他不禁略带得意的伸伸手：“瞧瞧，马上过年了嘛，新年又得老一岁了。就许你们年轻人花花绿绿的，朕还不能来个老来俏？”

    罗霞噗嗤一声，笑得露出一圈碎米牙：“好歹是大周天子，说话这么油的？”

    “老子把宫人都屏退了，此地只你我二人，懒得端那一套。”赵胤抹了把下巴，跟个街角抽水烟的大爷似的，全然没皇帝样儿。

    “朕，哦不，我呢，得好好给你拜个年哩。”

    说着，赵胤走下金銮座，来到罗霞面前，很郑重地递了个礼盒过去，微微一揖。

    “幺姑！大郎在这儿，给你恭贺新禧了！”

    罗霞打开礼盒，新岁礼，是一捧枣儿，不禁佯怒：“这么小气的？”

    可话说完，礼盒攥得更紧，自己又红着脸笑了。

    当年他们第一次在国子监相见时，赵大郎便给了她一颗枣，而她学着男子，把核儿吐了满地，逗得赵大郎大笑，说她有出息。

    时光不老啊，故人间的羁绊，岁月都酿成了酒。

    赵胤看着年近三十的女子，笑得低头间秋水脉脉，眼角虽有了细细的纹，却愈显从容和静好。

    于是他挠了挠头，跟当年赵大郎一样，也笑得跟个无赖似的。

    “幺姑，谢谢，又陪我一年。这无人之巅的帝宫，愈走愈容易迷路，幸好，你在我身边，我赵大郎就不会忘了，从何处出发。”

    罗霞眸色一深，目光移到赵胤额角，那儿有一个凹陷，似乎是陈年伤疤，入骨深。

    “还疼么？”罗霞轻问。

    “疼？平日还好，阴雨天就疼。”赵胤的声音忽的沙哑起来，“……疼到钻心。”

    那是磕头的伤。几百几千次，额头碰在地上，那一块的骨头都碎了。

    ……

    新帝登基，昭告天下，变法。

    国子监的洛夫子，拜正一品太师，位列三公之首，主持变法。

    洛夫子辞别的那日，他跪在地上，挡了路，不愿夫子去往宫里，戴上那顶正一品官帽。

    “夫子，别去！萧二郎，哦不，圣人一意孤行，我劝不了，但我不愿看夫子，再入火坑里！”他执拗的，焦急的，脸皮都涨红了。

    “三百年没人做过的事，还是那个不太聪明的二郎，路都不知在何方……”

    “所以，就不为么？”洛夫子淡淡的笑。

    赵大郎斩钉截铁：“暗夜行路，摸石头过河，一脚踏出去，悬崖还是大道，圣人什么都不知道，不，哪怕是夫子您，也不知道吧……”

    “所以，就不往前去么？”洛夫子还是温温和和。

    赵大郎愣了。他如见巍巍高山仰之弥高，再有道理的道理，都变得苍白。

    “如果没有路，那就一年年，一代代，用白骨，堆出路来……这本就是一场豪赌，若成，幸也。若不成，亦为后人点亮了一盏灯。”洛夫子笑了，瞳仁平静，“不成功便成仁。我洛氏，无憾。”

    赵大郎瞳孔微缩。

    用白骨，堆出路来。

    他似乎听过这句话，从那个隔三差五生病的年轻君王口中。

    “不聪明的人，自有不聪明的办法。那就是赌上一切，以身试法。”

    那时，缃袍少年虽脸色苍白，却在风雨如晦的世间，点燃了最绚烂的燎原火。

    而他，是火种。

    “他说……他会是君王。”那一刻，赵大郎忽的明白了，当年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啊，大郎，有这样的学生，做夫子的，怎能退缩呢？至少一点点，挡在他前面，风雨与他同行。”洛夫子的笑，也似燃起了火，“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洛闻不敢自称圣贤，但至少，会做一个合格的夫子。”

    飞蛾扑火。以老师的名义。

    “不，夫子，学生舍不得您……不要，不要做蠢事，您会……回不来的……”他堂堂七尺男儿，忽的哭得涕泗横流。

    他记得自己第一天进国子监时，准备给号称铁面的洛夫子一个下马威。

    于是装了一篮子枣儿，放在门窗上，当洛夫子一推门进来，稀里哗啦，被枣雨浇了个狼狈。

    他二郎腿跷在书案上，笑得直不起腰。

    洛夫子却没说什么。默默的蹲下身，一个一个将枣捡了，洗干净，发给了国子监外面黄肌瘦的乞儿。

    “谢谢”。素衫男子回来，向惴惴不安等着挨戒尺的他，反而一笑。

    他忽的满脸通红。

    那天，洛夫子教他的第一课，只有两个字：生民（注1）。

    “夫子，不要去……学生还要跟着您念书，您还没教完我，何谓修身齐家……”曾经那个跷二郎腿的混世魔王，如今哭得像个孩子。

    “大郎，不要劝了，我意已决。夫子今日教你最后一课。”洛夫子语调郑重，字字镇河山，“叫做：王道。”

    他擦了把泪，惊了。

    注释

    1.生民：指百姓，人民。《孝经．丧亲章》：「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孟子．公孙丑上》：「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第六十八章 刀光
    “大郎，哪怕是绝路，夫子和圣人，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某一天，恐怕只会剩下你一人。到那个时候，你将身处，世人看来光辉璀璨于你自己却是无尽暗夜的日子，你不能哭，不能回头，不能手软。否则，帝宫无人之巅的力量，将会反噬于你。这是规矩，王道的规矩。”

    夫子的话惊心动魄，却被说得云淡风轻。

    “不能……手软？夫子，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心里陡升不好的预感。

    “圣人，不，萧二郎，夫子我，甚至你今日的同窗，他日的旧识，到那一天时，你绝不能手软。这是夫子最后对你的要求，你必须做到。”

    洛夫子郑重，言尽无悔，“夫子绝不会怨你，夫子会在泥土之下，很高兴。看着你换取了无上的力量，然后……收拾旧山河，从头越。”

    “不！！！”他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他懂了，他也预见了，所以他无法饶恕自己。

    “大郎，夫子相信你。你从小功课门门第一，如果是你，一定能完成我们未完成的……但如果你有迷失的那一天……我已将江山如画刀给了霞儿，便用那不灭的刀光，映亮你前去的方向吧……”

    洛夫子最后伸出手来，像慈爱的长辈，抚了抚他的脑门顶，笑了，笑得眸底有了泪光。

    “大郎，你和萧二郎，都是夫子我这一生，最骄傲的学生呢。”

    然后，一袭素衫的男子便取下了国子监的纶巾，戴上了正一品的乌纱帽，转身，离去，再无回头，背影撑起了整个乱世。

    他忽的磕头起来，在原地发了疯般的磕头，几百次，上千次，额头的骨都碎了。

    鲜血和泪水，将他整个人湮没。

    ……

    “幺姑，后世的史书上，一定会说我是权臣，是奸相，是开国之君。”赵胤抚着又生疼的伤疤，凉凉一笑，“但我一直想做的，只是夫子他最骄傲的学生。”

    罗霞看着眼前着黄袍的男子，瞳仁干净，和那时相比，却多了分坚毅。

    生死，岁月，误解，孤独，被属于暗夜和地狱的所有锤炼出的坚毅，如今，世间已无任何东西，能让它迷失。

    罗霞笑了。她想，如果父亲在，一定会点点头，说他已经是他最骄傲的学生了。

    “所以，幺姑，谢谢，你又陪我一年。”赵胤吁出一口浊气，泛起清浅的笑，“用你那柄刀不灭的刀光，又指引我一年。”

    罗霞看向窗外，正好一个炮仗窜天猴，咻，金色的牡丹绽放，映亮夜空。

    “大郎，新岁安康。”

    罗霞转头，揖手，向那明黄衫子的男子贺岁，笑被身后的烟火映亮。

    “我的刀会随时准备斩下，所以……也会一直陪着你。”

    新岁安康！新岁安康！

    无数声烟花炸裂，漫天流金璀璨，阖宫都响起恭贺的欢笑声。

    岁末，新来。

    安远镇，吉祥铺，金鸡报晓又一年。

    花二等人拥着崭新的红袄子，看着堵了门口的箱箧，脸色都有些不好。

    “小侯爷送二姑娘南海珍珠十斛，祝二姑娘新岁吉祥！”一个小厮扯着公鸡嗓，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报得贼响。

    于是，四五个壮汉热火朝天的把箱子往吉祥铺搬。

    铺子已经装不下了。于是就堆到外边儿的雪地上，高达三丈，跟个小山似的，来往的路都被挡了。

    “小侯爷送二姑娘蜀绣锦缎二十匹，祝二姑娘来年喜乐！”小厮扯着手中拖到地上去的礼品单，叫得嘹亮。

    于是，门外的小山又高了一头。

    围观的街坊邻居捂着嘴笑。这架势，哪里是拜年，简直是要拆了吉祥铺。

    当然也有艳羡的，上前来恭喜花二得侯府待见，无一例外都被花二赶瘟疫般赶了回去。

    “这小侯爷，今年雪大，脑子冻坏了不成？送这么多礼，侯府发财了？还是故意，把我吉祥铺往风口浪尖上推？”花三冷眼旁观。

    阿巍也挠了挠头，不解：“是了，虽然小侯爷黏着二姑娘跑，但往年，也没见着这般阵仗。”

    唯有婆婆忙着腾空陈年老箱子，把年礼一箱箱往里搬：“小侯爷本就就脑子不好，傻人钱多，干嘛不接着？哎呀，老身最爱的极品腌菜坛子……”

    花二叹了口气，眼看着小山摇摇欲坠，上前去拦那报单的小厮。

    “沈钰呢？他到底什么个意思？”花二没甚好气。

    小厮立马堆笑，讨好地一揖：“二姑娘，小侯爷的意思，奴才哪敢猜。只是见小侯爷某日和大姑娘喝茶，大姑娘似乎说漏了什么。小侯爷就变了脸色，道什么危险了危险了，才有今日这般拜年。”

    “沈银说漏嘴了？什么又危险了？”花二丈二摸不着头脑。

    “小爷我要的人危险了。”这时，一声清音传来，围观百姓顿时刷刷跪倒一片。

    “拜见小侯爷！”

    来者正是沈钰。着一件大红哆罗呢狐皮袄子，外罩海龙皮小小鹰膀褂，行走避雪，又披了件富丽堂皇雀金裘，愈发衬得他面若敷粉，唇若涂朱，好个盛京玉面郎。

    他刚下马车，踏雪而来，略过跪拜的众人走到花二身边，看向女子的眸，噙了隐隐的怒气。

    “大过年的，说甚不吉利话！民女危险，哪儿危险了？”花二也不满，下意识地瞥了眼身后，以为什么雪天大虫窜出来了。

    沈钰咬了咬下唇，低低一句：“他瞧上你了……小爷我要的人，岂不是危险了？”

    花二蹙眉更紧：“没头没脑的！你听沈银大姑娘说了什么，又自作主张了不是？”

    “她说他来见你了。那几天，都是住这儿的。”沈钰脸色发青起来，“他对天下人说养伤，其实来私会……”

    “沈钰你住嘴！”花二猛地一惊，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捂住沈钰的嘴。

    原是指赵熙行那事。

    虽不知沈银怎么察觉出来的，但众目睽睽之下，东宫撒的谎，她吉祥铺但凡要命的，还都得帮他撒下去。

    花三阿巍和婆婆他们，也觉出异样，立马作揖赔笑，让乡亲们各回各家，关死了铺门，谨防些隔墙有耳。

    “小侯爷，这话乱说不得。天家也要脸面的。”吉祥铺四人同时正色道。

    “你既这么说，那就一定是了！东宫瞒了天下，来见你了！”沈钰顿觉委屈，噌一声，火被点燃了，“金屋藏娇，好一出金屋藏娇！小爷我以前是大傻子，居然没看出来！你们早有私情，暗通款曲，表面还装着另一套！！”



第六十九章 乌鸦
    见沈钰越说越离谱，花二冷脸，砰一声，重重拍了下桌案，才惊得前者稍稍住口。

    “小侯爷，听风是风的东西，慎言。”花二压着怒道，“好，就算东宫是来见民女了，此事也和小侯爷无关，更犯不着您心里不痛快。”

    “有关，有关得很！”沈钰打断花二的话，怒喝，齿关咬得咯咯响，“他长得好，脑子好，又是那般身份，天下哪个女人拒绝得了！”

    “呵，小侯爷还能帮民女拿主意了。”花二冷笑，针尖对麦芒。

    沈钰看着咫尺间的女子，三年了，他各种不要脸的黏着她，她虽心儿不热，但也从没生气过，更没和他凶过。

    如今第一次起了争执，竟是为着另一个人。

    冰冷的石头，变得滚烫，也不是为他热的。

    沈钰充血公鸡般的头，忽的就垂了下去，浑身突然涌上一股无力感，脊背四肢都耷拉成了一块儿。

    “为什么，偏偏是他，是他……连争的勇气也没了……”

    他低低呢喃，自嘲的一笑，瘆入骨髓。

    花二略有不忍，缓和脸色：“小侯爷，没有的事，民女只想安安静静做个小老百姓，无意招惹天家，您别多想。”

    “好，你不招惹……他来招惹你呢？”沈钰猛地抬头，直直的盯着花二眼，质问。

    花二一愣。答不上来。

    花三婆婆和阿巍的目光，也大有深意的看向她，和沈钰一般，等着个答案，风雪呼啸，铺子里突然安静无比。

    花二心乱如麻。

    她不知道。如果一定要有答案，这就是。

    她是被困在过去的人，未来如何，她从未考虑过。

    但是她却无比清晰的记得，赵熙行在那个雪夜说的话：如果他，把她牢笼上的锁，砸得粉碎呢？

    “如果有那么一天，会是怎样呢？”花二抬眸，惘惘地看向虚空，迷茫的视线里，竟有了一丝丝的期待。

    没有人愿意作茧自囚。

    她或许也曾幻想过，牢笼外的光，会是如何璀璨，会将她快腐烂的眸，映得透亮又温暖。

    看着女子沉默，沈钰的拳头暗暗握紧了，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得铺子外一阵喧哗，适时地打破了凝滞。

    “哎哟哟！有人抢我家年礼了！”阿巍婆婆等人连忙跑出去看，立马肉疼。

    花二和沈钰跟出去看，立马头疼。

    康宁帝姬，赵玉质。她不知什么时候，听着热闹来了，正指使着奴才们，将一个个箱子往回搬。

    “小钰子！”她看见沈钰，笑开了花，便要扑上来，却又立马板了脸，“谁准你给这下民送这么多礼的？！你今年给本帝姬的都没有这么多！”

    言罢，赵玉质指使着奴才把箱子搬走，赌气嘟哝：“搬走，就不给她！不给她！”

    “你作甚？放下！这是小爷我送给花二姑娘的！”沈钰冲上去拦她，怒。

    赵玉质秀眉一挑，余光瞥到杵在门口的花二，本就发红的小脸更红了，冲到女子面前，砰，一跺脚。

    “是你，一定是你！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让小钰子送你这么多礼！气死我了，气死了！”

    “帝姬息怒，民女惶恐，也受不起这些年礼的。帝姬想要，就尽管搬走。”花二低头一福，绵里藏针。

    砰砰砰。赵玉质脚跺得更厉害，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你什么意思？堂堂小侯爷送你的东西，你还不稀罕？谁给你的胆子！”

    花二一愣：“那民女到底是该留下，烧香供起来呢，还是请帝姬搬走，免得您心堵呢？”

    赵玉质也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话前后不通。

    然而她又不愿承认自己迷糊了。噘着红英英的唇，瞪着圆溜溜的目，憋了一口气，只管把脚跺得响。

    砰砰砰。

    仿佛这就是她的神兵利器，跺一声就能掉个脑袋。

    花二忍笑。这帝姬怎么跟个小雪狮子狗似的，吓人的方式就是跺脚，自己是不是应该配合下，免得拂了她面子。

    正想着，旁观的花三瞧出门道了，先她一步，捂了自己心口，面露惧怕：“啊！帝姬这脚，跺得好，跺得厉害，草民小命难保也！”

    阿巍和婆婆窃窃的笑声传来。花二也憋得嘴唇发抖。

    赵玉质终于意识到大家都在看她笑话。于是又羞又恼，涨红了脸，气得不去管他们，只一心搬箱子。

    “搬走！都搬走！”她解气似的，每搬一个箱子，都得踢那箱子一脚。

    “住手！小爷我给花二姑娘的，住手！”沈钰急了，干脆也叫来了奴才，人家往外搬，他就往里搬。

    箱子数量众多，两人都较着劲不说话，奴才们干得热火朝天，吉祥铺门口，意外的热闹起来。

    女子一边搬出去，男子一边搬回来，一来一去，也不知白费的哪门功夫。

    本该是事儿主的花二等人，竟没人搭理了。

    于是，婆婆从后院搬来了竹篾椅子，让四人坐下，阿巍煎了热茶，给四人沏上，花三煮了一匾热腾腾的毛豆，给四人端来。

    “来来来！新鲜的哩，吃了暖和！”花三舒服地坐下来，一边看两人搬箱子，一边吐了一地毛豆皮。

    “吃吃吃！新岁安康，多吃多安康！”花二也抓了把毛豆，和婆婆讨论起今年腌的酱肉少放点盐。

    阿巍啜了口热茶，看向漫天飞雪，嘴里鼻里飘忽出一缕白气儿。

    “好雪，好新年啊……”

    年的脚步，一天比一天近了。

    街角巷尾飘满屠苏酒的香味，孩子们的爆竹声都快掀了天，铺子上卖年画的婆婆，鬓角簪了梅花，将胖小子怀里抱的鲤鱼描得鲜红。

    然而，这满城吉祥喜庆，却在某天戛然而止。

    兰陵那边有百姓上报，发现雪空上的乌鸦，排成了一个萧字。

    帝宫震惊。皇帝赵胤一连几天，脸阴得可怕，风言风语不胫而走，九州的新禧顿时暗流汹涌。

    兰陵。是东周萧家王兴之地，乌鸦又偏飞成了个萧。

    这里面的意味，就让新王朝的年，谁也过不安稳了。

    而当吉祥铺听闻这个消息时，花三的脸也阴了好几天。

    他看着呆坐在屋檐下赏雪的女子，沉声道：“怎么，阿姐你还信了？”

    花二没说话。静静的看着漫天雪，眸子深处白茫茫的一片，仿佛人在这儿，魂儿早就飘走了。

    “阿姐，我在和你说话。”花三不满，“什么乌鸦排成萧字，明显是有心人的手脚。十有八九，是薛高雁搞出来的。他们南边儿的叛党，獠牙都藏不住了。”

    “是么……”花二恍恍应了声，顿了顿，又加了句，竟带了森然的鬼气，“你说，是他……回来了么？”



第七十章 答案
    花三头皮一麻。忽的和听声过来的阿巍婆婆他们，冲上去摇花二。

    “二姑娘，你着魔怔了不成？说甚骇人话？呸呸呸，不吉利！”

    花二被摇得东倒西歪，却低着头，青丝从昭君帽沿溜出来，看不清她什么神情。

    “二丫头，你是个清醒人儿，从来不语怪力神。怎会信这种鬼话？”婆婆担忧，当头撒了把糯米。

    阿巍和花三也对视一眼，作势就要去请孙橹：“别吓我们啊！你糊涂了不成，也能被薛高雁他们的把戏套进去！”

    “我没事，婆婆和阿巍忙去吧。”花二抬眸，看似如昔的笑笑，加了句，“阿弟留下。”

    阿巍和婆婆这才一步三回头，去前铺忙生意了，毕竟掌权者们操心萧不萧的，小老百姓，还是更关心赚钱过好年的。

    堂里安静下来，檐下鹅毛大雪飞，听得不远处，三两乌鸦啼。

    花三走到花二面前，俯下身，盯着女子，虽有一霎不忍，却还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

    “阿姐，听着，他死了，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回来了。”

    花二浑身一抖。

    旋即深渊般的眸，乍然就不见了底。

    “哪怕是鬼魂，再有一面，也是好的……阿弟，我觉着啊，他回来了，一定是的……”女子呢喃，低低的笑，像陷入了梦魇的孩子，令人心惊。

    咫尺之间，花三眼睁睁看着那双眼，从清明到混沌，然后渐渐失去焦距，堕入了时间的地狱。

    泥土下的人儿，哪怕成了彼岸的鬼，也请回来。

    一面，只是想再见一面，就好。

    “你疯了么。”花三从齿关吐出几个字，寒气刺骨，有心痛，有妒，也有涩，“我再说一遍：他，死，了。”

    最后三个字如小刀，突突刺入女子心脏。

    她忽的笑了，死人般惨白的脸，和仿佛不该出现在这现世的笑。

    “我知道，我比所有人都知道……然而越是知道，我就越放不过自己……我啊，这世上曾经最大的傻瓜，以为他重病不起，只是忙着批折子，以为他满宫的死气味儿，是他喜欢的珍茗，甚至他躺在榻上大口大口吐血的最后一天，我还在内宫忙着学煎茶……三个时辰后，茶水泼在金砖地面上，和羽林卫的鲜血混在了一起……”

    “都不是你的错。”花三打断，拳头在鹿裘里握紧，“他的故意为之，又岂是十几岁的你，能参破的庄周梦蝶。”

    世界上有一种人，是最狡猾的捕手。

    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却成了当年他小小的妻，挥之不去的跗骨之蛆。

    沉默，整个吉祥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檐下飞雪，簌簌的落。

    如果岁月能有那么仁慈，活下来的故人，都成了泥土下的他的，囚徒。

    “我啊，我困住了，他的庄周梦蝶，划而为笼。”花二喑哑哀笑，凉薄，“……我出不来了。”

    最后一句，无力，迷惘，却又透着一股心甘情愿，知是无解也入你局中。

    于是花三的火蹭一下被点燃了，他猝地红了眼眶，冲到女子面前，齿关咬得发冷。

    “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和他，不过三年，如今也三年，便是沧海也变了桑田，泪也变了珍珠……你为什么还放不过自己？”

    年轻男子最后一句质问，咬字极重，撞得花二耳膜轰轰一阵响。

    为什么？

    女子低下头，青丝垂下来，看不清她的神情，风雪从窗扇漏进来，飘飘，染白了她的鬓，染白了她的眉梢。

    然后滚烫，化为水珠滴落。

    花三的拳攥得指关节发白，死死盯着她：“告诉我，为什么。你和他并无夫妻之实，他甚至都没有碰过你，你摔倒在他面前他也不会伸手扶你。何况他长你整二十岁，你于他，不过是一场‘圣人马上就能好起来’的善意谎言。”

    女子沉默。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冷，小脸和嘴唇都乌青一片。

    又是一年大雪，一年岁，一年君不归。

    一年故人踽踽独行，无人点灯。

    “而他，他于你。”花三顿了顿，眸色渐渐浸凉，“他不过当你是个解解闷的小丫头，是小巧玲珑的玩意儿，也或许是惹人怜的小猫小狗……”

    “不，不是！”

    女子猛地打断，猝然提高的语调有些尖锐，刀一般划得人耳膜疼。

    她抬眸直视花三，苍白的小脸，一双秋水瞳，却病态的烧红起来。

    然而，花三在一愣后，忽的从鼻翼里挤出一丝冷笑：“不是？！呵，难道你有更好的答案？或者不是答案，而是你希望的，你如何在他的生命里定义？！”

    花二一滞。视线又在瞬间失去焦距，仿佛是凝着面前的花三，又仿佛是看向虚空中的某点。

    答案。泥土下的人儿，已经不会告诉她了。

    于你，我是如何的存在呢，如何倒映在你眸底，又是如何，在你最后的时光里停留过。

    “原因，这就是我为什么放不过自己的原因……因为答案，我一直在找这个答案。”花二呢喃，恍恍向虚空唤。

    他用最后时光写就的谜题，竟是打算让他的花儿，执一生求解，然后，得念念不忘么？

    如果是，那还真是个……温柔的陷阱呢。

    花三咬了咬牙，沙哑着声音，嘶吼：“答案？那你这辈子都解不开了！呵，又或者，你根本不是要答案！！而是你动了男女的心思，要为他守一辈子活寡！！！”

    “你住嘴……住嘴……”女子低低道，肩膀开始剧烈的颤抖。

    花三没有听到，反而冷笑愈浓，攥得发青的拳头砰一声，打在旁边木柱上，漆屑和灰尘刷刷往下掉。

    “呵，可笑，可笑啊！是了，一定是，你和他之间，竟生了男女的心思！！他大你整二十岁，荒唐！！！”

    唐字刚刚落下。

    便听得慌乱的一声绣墩被碰倒的闷响。

    旋即啪一声，清脆，刺耳。

    花三捂着脸，血红的眼，讶异又酸涩地盯着女子，而后者扬起的手还没放下，怔愣着，也仿佛不清楚，自己刚做了什么。

    她竟是打了他一巴掌。

    堂内一时寂静到诡异。风雪呼呼打窗，鬼哭狼嚎，听得人心乱如麻。

    “萧……萧展，对不起，我……”这一巴掌也把花二自己拍醒了，她破天荒的唤了男子本名，手足无措的道歉。

    花三脸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的咬了咬下唇，便摔门而去。

    砰。大门被用力的砸上，震得房梁地板直颤，哐啷当。



第七十一章 相信
    花二失神地伫立原地，看看手掌，又看看被砸得快裂开的门，半晌，脑子里都空白一片。

    这时，一杯热茶端到了她面前，婆婆拍了拍她的肩：“娘娘，不要怪殿下，他是个火爆性子，发出来就好了。”

    娘娘。殿下。竟都是当年的称呼，如从时间深处而来，带了分不真实。

    花二看向那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一刹恍惚：“筎娘。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是我，执迷不悟么。”

    老妇人一笑，看向了檐下茫茫的大雪，仿佛又看到了那一袭明黄衫子的男子，将那双小手儿交到她手中，对她说。

    筎娘，花儿就交给你了。朕命你，待她若家人，不是主仆，因为终有一天，你们会是家人，朕命你，一辈子追随她。

    风雨飘摇，大厦将倾。病入膏肓的男子，已经料到了一切。

    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最后以帝王的名义，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花儿，安排好一切，归宿，余生，家人，好好活下去。

    却恐怕独独忘了，他最应该安排的，是“钥匙”，让她走出他温柔牢笼的钥匙。

    “娘娘，老奴是陛下原配皇后的家生奴才，陪着元后娘娘出嫁，看着她从太子妃到皇后，看着她诞育小殿下。后来，元后病逝，老奴照料了殿下一阵儿，最后您进宫，老奴便被拨来伺候您。”

    唤筎娘的婆婆顿了顿，轻叹一声：“大半辈子都耗在那道红铜门后了，什么没见过。老奴觉着吧，这宫里最难得的，是两心相知四字。”

    “两心相知？”花二一愣。

    筎娘点点头，两鬓霜的岁月在她眸底沉淀，沉淀为一片柔和：“娘娘，不论年龄或是冲喜的谬论，您是被八台大轿抬近帝宫正门的，烫金的合婚庚帖，正红的喜字合卺的酒，全天下为您庆贺。您在十二岁那年，不就已经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妻了么？”

    妻。

    是了，在十二岁那年，她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了。

    而他，也是她拜过大周列祖列宗的夫。

    “所以啊，娘娘，您和陛下，两心相知，不是很正常么？”筎娘笑了。

    花二看向檐下的飞雪，目光又恍惚起来，除去他从没碰过她这点，他是真真切切宠她如妻，把全天下的好都捧到了她面前。

    ……

    那一天。帝，迎娶继后，举国同庆。

    她身着太过繁复的凤冠霞帔，摇摇晃晃地走进坤宁宫时，铺天盖地的红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幽幽深宫，层层帘幕，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视线躲在盖头后，吓得浑身哆嗦。

    然后，盖头被揭开，她看见他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对她笑。

    是个三十出头，身形清癯的男子，容颜虽普通，却干净磊落，脸色虽苍白，却温柔如同星光璀璨。

    “花儿，朕叫你花儿好不好？”他的声音竭力放得轻，很怕吓着她。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为什么呀？我不姓花。”

    “因为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整个帝宫，是朕，最珍贵的花儿啊……嘘，这是朕和你的秘密，不许告诉其他人哦。”

    他竖起根食指，对她眨眨眼，像个半大少年似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也竖起根食指，凑近他：“好，花儿，我叫花儿……若谁告诉了旁人，谁就是小狗！”

    他郑重的点点头，伸出手去，与她拉钩，旋即手掌一翻，掌心蓦地就多了颗糖。

    “哇！戏法呢！”

    她欢喜地拍着小短手，去剥那颗糖，又若有所思，“不过……今晚陛下睡这儿么？他们说，当皇后，就是和陛下睡一张榻？”

    “朕，在暖阁另置。以后都这样。这张大榻就给花儿睡……花儿不会怕吧？”他佯装得意，摸了摸鼻子，“朕以前，可都是自己睡这张榻的！”

    “不怕！当然不怕！花儿长大了，可以一个人睡！”她立马挺起胸脯，雄赳赳，气昂昂。

    顿了顿，她目露不安，扭着衣角道：“以后……我都要和陛下住在这里么？”

    “嗯，是呢。花儿喜欢这里么？”他意外的有了一分紧张。

    她咬着唇，低头，嗫嚅道：“不……喜欢。太大了，老是迷路，重重叠叠的，像是有大虫藏在黑暗里，奴才们总是笑的，可我觉得，他们在背后又是哭的，所有人都在跪拜，看不到他们的眼，到处都是人，但又感觉，就只有我一个人……”

    “花儿。”他轻声道，语调虽不重，却字字如重如千钧，“当皇后的意思是……万事有朕。”

    万事有朕。

    简单的四个字，让她心底最后的害怕和不安，烟消云散。

    她记得他当时的眸，异常的认真，仿佛从那时就决定了，许她一个只有笑和欢喜的幻想乡。

    没有暗夜，没有风雨，只有天真无邪的花儿，肆意的绽放。

    “所以。”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小脑门，又似顾忌什么，眸色一暗，手无力地垂下去了。

    “所以，花儿别怕啊。”

    ……

    “筎娘，谢谢你。”思绪回到现实，花二看向婆婆，感激的点点头。

    旁观者清。岁月太长，她都快忘了，说出“万事有朕”的他，怎么会狠心到，将她困在他时间的牢笼里。

    “所以娘娘，不要迷失在答案里。你要相信。”筎娘笑了，笑得眸底都有了泪花，跨越生死的羁绊，未老。

    “相信陛下的温柔，也请相信，你自己的勇气，相信陛下一定在世间某个角落，留下了给你的答案。”

    花二心里一动。

    她惘惘看向盛京城，漫天风雪中，有一个清癯身影向她走来，大冬天的，他眸底却有太阳。

    “花儿别怕啊……”

    他对她笑。

    于是，女子也一笑，红了眼眶。

    好，花儿不怕。

    帝宫。大雪压金阙。

    在年的爆竹一天比一天响的日子，却因为兰陵出现了乌鸦排成“萧”字的异相，帝宫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宫人再没了喜气洋洋的脸色，屏声息气，惴惴不安地看向金銮殿。

    皇帝赵胤刚下了朝议，召集文武百官，商讨了应对乌鸦排萧的事儿，决定虽此事乃有心人为之，但也必须慎重应对。

    帝旨：新岁那天，令皇子皇孙前往东郊祭祖。并且有意在来年春，南下江南，威慑南边的叛党。

    但因为南下江南耗资太盛，不符新朝休养生息的主旨，所以百官意见不一，暂时搁置下来。



第七十二章 暗夜
    御史敲响了下朝钟。百官鱼贯而出，红铜门轰隆一声关上，家国大事都被一道门隔开。

    东宫赵熙行，却倚在汉白玉阑干边，叫住了正准备出宫的赵熙彻：“怀阳！”

    “长兄！”赵熙彻回头一瞧，咧嘴笑了，扑棱扑棱地跑上台阶，“长兄唤我何事？”

    赵熙行看着少年踩了满靴的雪沫，略一蹙眉，缓缓弯下腰，为他把沫子掸干净，轻轻一句。

    “堂堂亲王，成何体统。”

    赵熙彻挠了挠头，嘻嘻一笑：“便不是亲王，也没见得我体统过！谢谢长兄，这下不会湿鞋袜了！”

    赵熙行直起身，拉少年到檐下，一边避着雪，一边问他：“方才朝议之上，你为何力劝父皇南巡？你并不像是关心政事的性子，怎今儿如此积极？”

    赵熙彻一拍掌，笑意更浓：“当然玩咯！江南啊，多好的地方。父皇只在继位头一年南巡过，后来便再没去了。我至今记得，那儿的藕粉多么好吃……”

    “荒唐！”赵熙行猛地打断，微微肃了脸，“东周无道，民生维艰，后来又经四月宫变，人心不安，九州上下早已千疮百孔。”

    赵熙彻被唬住。不解，但也不敢多嘴了。

    赵熙行正色道：“开国易，守国难，天道自有盈亏。是以治世之初，父皇就提出了‘休养生息’，勿扰民生为百政之先。如今三年了，无为而治，你可还记得？”

    “记……记得？”赵熙彻躲闪着目光，“父皇何时说过这些？我就记得父皇说，今儿中午肉丝儿咸了……”

    “你好歹是个亲王，窗外事总得闻一闻。”赵熙行略带了责怪，“南下江南，耗费甚巨，滋扰民生，更是有违初心。所以近两年，父皇再不南巡。虽然父皇疼你，但你也莫不辨是非，由着性子胡乱谏言。”

    赵熙彻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孩子，闷闷道：“知道了，不去就不去。东郊祭祖我总得去吧。”

    “这是自然。我们过年，也得去看看先祖，也是威慑兰陵那边的叛党。”赵熙行话还没说完，就又被少年气出了一声叹。

    “东郊啊，山楂可好吃了，冻得冰浸的。”赵熙彻眼眸发亮。

    “罢了。记得提前记好礼仪，祭祖那天别出笑话。还有……山楂少吃点，胀气。”赵熙行放弃了家国大义的说辞。

    “好！怀阳记下了！”赵熙彻拉长了音调，嬉笑地应了，估计是没听进去的。

    这样天塌了都当是玩笑的少年，也不知说他是初生稚子，还是千年老妖。

    赵熙行指尖在缃袍中微微攥紧，试探道：“怀阳，你是不是……偷拿了我的钥匙？”

    没想到，少年没有任何犹豫，点头跟敲鼓似的：“是啊！”

    “你一个亲王，偷拿东宫的东西。虽然凭你我兄弟的了解，我知你大抵是贪玩。但……”赵熙行眼眸微眯，“若传出去，这里面的深意，就闹大了。”

    赵熙彻似乎被吓了跳，偷偷的拉了拉赵熙行衣角，怯生生道：“长兄，我错了，我错了行么？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溜去了趟吉祥铺！”

    “吉祥铺？见谁？”赵熙行仿佛被抓了尾巴的猫，忽的心提到了嗓子口。

    “阿巍！”赵熙彻还是没有隐瞒，笑得露出一圈大白牙。

    赵熙行一愣，眨巴眨巴眼：“他？怎么会是……他？”

    “怎么不能是他！就是他！只会是他！”赵熙彻瞬时敛了笑，像只小斗鸡般涨红了脸。

    “罢了。以后这种事，不许再有了。记得，在这座帝宫中，先是君臣，再有兄弟。”赵熙行留下一句话后，便拂袖而去。

    原地就剩下了赵熙彻一人，伫立在汉白玉高台上，暮色沉沉合拢，将他的身影湮没在黑暗里。

    而这厢，赵胤回了上书房，扶在玉案上，苍白的脸上豆大的汗珠滚，和方才金銮殿上一言九鼎的天子完全两样。

    宫人都被屏退，连来问安的继后也被请了回去。偌大的金阙就剩下了赵胤一个人。

    微微伛偻的背，发白的唇，满头的虚汗，和一个年过半百的长辈并无两样。

    他手中攥着一张罗帕，上面殷红的一痕血，触目惊心。

    “陛下，压不住了。”一双手拿走那张血帕，担忧道，“以前草民开药压着，但治标不治本，这么些年来，连药也不管用了。”

    “有那么严重么，这几年不是好好的么。”赵胤看向说话的男子，“孙橹，孙郎中。”

    孙橹摇摇头，叹气：“洛氏大案，五年啊，整整五年，您每一晚都要服用曼陀罗才能入睡。虽然量不多，但日积月累，肺腑里早就埋下了隐患。”

    顿了顿，孙橹很熟练的将罗帕扔进火塘里，火苗一卷，顷刻就化了灰烬。

    “陛下，洛氏大案结束后那几年，草民用药帮你调理，但里子都坏了的东西，华佗在世也无法根治，不过是压着，让它尽量晚一点爆发。但如今，压不住了。”

    赵胤扶着胸口，虚弱的喘着气，脸色却还算平静，只有一丝遗憾。

    “朕造下的孽，总得自己偿。一切东西都有代价，哪怕贵为天子，也无法逃脱。”

    孙橹深深的看着赵胤，眸色微晃：“那五年，天下人都说，是右相最风光的日子，从无人知名到权倾天下，走上九州的最高点……然而事实是，那五年，是您最痛苦的日子吧，痛苦到，要每晚服用曼陀罗才能入睡。”

    赵胤自嘲的笑笑：“……夫子说，不要手软，他会很高兴看到我，踏过血和尸骨，换来无上的权势……夫子说，我和二郎，都是他最骄傲的学生……”

    顿了顿，他捂住了眼，看不清他神情，尊贵无比的明黄衫子，竟在那一刻，落寞无比：“那五年啊，有人失去了老师，有人失去了同窗，有人失去了手足，有人失去了知交……”

    “您却同时失去了老师，同窗，手足，知交。”

    孙橹接了赵胤的话，眸底晕开一片浸凉。

    “是啊，泪，只能在晚上无人看见时流，太阳升起来时，刀还要继续落下……夫子啊，学生赔了一生去懂了，何谓王道的规矩。”赵胤的额头又剧痛起来。

    那是成千上万次的叩首，骨头都碎了，鲜血和泪，将他湮没过。

    那个国子监的夫子，果然没说错，他会走过一段天下人以为是光辉璀璨，却于他，是无尽暗夜的日子。

    他走过来了。

    然后，就剩下了他一人。



第七十三章 拜年
    “告诉朕，还有几年。”赵胤深吸一口气，黑眸睁开时，有痛，有哀，却独独，无后悔。

    孙橹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掌：“不出这个数。”

    “啊啊啊，不出五年么。”赵胤一拍脑门，朝孙橹大咧咧的一笑，“多谢啊，孙郎中，身为东周的太医署首席，却为个西周的君王尽心尽力。”

    “在我这儿，只有病患，没有君王，便没有前朝今朝之分了。”孙橹淡淡应道。

    赵胤眸色一深，毫无顾忌地在金砖地面上坐下来，扔了个酒葫芦过去。

    “喝一杯？不醉不归！老子最近酒量见长！”

    “呵，你就没一次喝得过老夫！”

    孙橹一扬手接了酒壶，往砖地上舒服服的一躺，四叉八仰，美酒便入了喉。

    旋即上书房就剩下了酒香和打鼾声。

    这世间风雨如晦，魑魅魍魉，却还有不被人注意的冰心，在时光里不朽。

    雪送新年，爆竹声声，玉山上红梅开遍，艳艳天。

    这日，晚，入夜寒凉冻骨，街上半个人影都没，家家户户烧红了炕，都围着暖炉剪窗花去了。

    吉祥铺。婆婆花三并阿巍，担忧看着花二：“一定要晚上去么？”

    花二笑笑，穿上掐了三层棉绒的昭君裘：“晚上才周全。本就是废了的地方，若白日去被人瞧见，事就闹大了。”

    花三倚在火塘边，擦洗着自己的剑，意外的安静。

    阿巍把长刀拧了拧：“二姑娘，我陪你去。我在暗中瞧着你，免得遇上宵小之徒，也有个照应。”

    花二略一沉吟，觉得并无不妥，便点点头，辞了婆婆和花三，和阿巍走进了夜色里。

    天寒地冻，十二月入夜，北风能将人的骨头都扯碎了。

    花二独自走在街上，背影被灯笼拉得老长，踩出一串的雪窝子，顷刻又被飞雪淹埋了。

    她似乎对路很熟悉，没有提灯，也毫无凝滞地穿过大街小巷，穿过一城的繁华和悄寂，阿巍在暗中跟着她，刀锋磨得雪亮。

    终于，她停在了某个地方。

    是一整条街。

    废弃的朱门高户，占了整条街的地儿，三人抱的红柱子，一溜的下马石，栩栩如生的太湖石貔貅，彰显着这曾是一处钟鸣鼎食，名门之第。

    只是如今，一切都朽烂了。

    琉璃檐下蜘蛛网都垂到了地上，石貔貅碎了半张脸，柱子上红漆脱落，露出发黑的里子来，大门没有关，或是已经腐了，吱呀着在风雪里晃，依稀能见府里满地狼藉，灰烬和脏雪黏成团儿。

    花二嘱了阿巍在暗中守候，便紧了紧昭君裘，独自走进了府里。

    绣鞋踏过黑乎乎的雪泥，咯吱咯吱响，也不知踩着了什么，地面有干涸的，凝在砖缝里的血，触目惊心，北风穿堂而过，呜咽更加可怖。

    一处废宅，街坊们都嫌不吉利，怕闹鬼，过路都绕道走的。

    花二却神色如常，借着依稀的月光，她俯下身，耐心地雪里拂了拂，露出埋在下面的一块牌匾来。

    比起旁处腐烂肮脏的物什来，这块匾算是干净了，似乎每年这女子都会来，将它拂拭干净。

    辨得上面四个鎏金大字。

    敕造程府。

    敕造，乃是帝王御赐，开门建府，曾经极致的煊赫，如今都埋在了雪被下。

    而程，在那个王朝里，每当提起这个字，代表的都是一个国的荣耀，君王左右执掌虎符的肱骨和支撑。

    文贾武程。东周武官之首，几乎统领了九州所有兵力的，将门，程氏。

    花二擦干净牌匾，走进了府里，面对鬼气森森的废宅，一笑——

    “我回来啦！祝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新岁安康！”

    无人应。

    这一声喜气洋洋的拜年，溅落在空荡荡的废宅里，顷刻就被北风吞噬。

    如同一个笑话，讲完无人笑，却断了人肠。

    “还是和往年一样，我跳个舞，给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拜年啦！”

    如同面对的是热闹的家宴，高朋满座，亲族欢笑，花二也灿然地笑着，朗声清脆。

    她很是郑重的理了理鬓，拂了拂袖，遂腰肢舒展，手拈兰花，在雪地里，在夜色里，在悄寂腐烂的宅子里，跳起了舞。

    鲜红的昭君裘，雪白的漫天霰，一红一白，如玉山上的红梅，映衬得格外好看。

    而那女子长袖舒展，杨柳拂风，颦颦嫣然在雪地绽开，哪怕是着了冬裘，舞步也极显轻盈，足尖勾起霰珠如雾，为那曼妙的倩影更添一分朦胧和柔和。

    白雪红衣，无有笙箫，却若有亲朋的叫好声，和家人的谈笑声，拧着爆竹的晚辈们还贼机灵地，故意来扰她的脚步，然后又嬉笑着跑开。

    一人的舞，似有亲族围坐，一人的笑，若有新岁团圆。

    不远处炮仗窜天，金花盛放，映亮女子的眉眼，噙了温柔又亲和的笑。

    恍若儿时。

    带了希望长辈们夸奖的微微紧张，和在同辈们拔得头筹，多拿压岁的微微期待。

    这是她对这座本家大宅的唯一记忆：团年。

    她长在京郊的别邸。只有每年过年时，各房族亲团聚，她才会被请到这座大宅里，添份热闹。

    那也是她前半生，会期待一整年的热闹。

    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能看见族人们对她温和又热切的笑，四面八方唤她的声音，塞得她每一声应都应得欢喜。

    小十三！

    诶！

    ……

    她行十三。

    是将门程氏当家之主程骥的第十三女。

    然而她的出身，却是这份煊赫的一个污点。

    她那身为东周大将军的父亲，在赢了一场打了三年的战后，逢喜精神爽，于是素来严峻的武将性子，撒了欢儿，邀了几个左右副将，去秦淮河上的画舫喝酒。

    琼花荼蘼，江南好，杨柳春风，红颜巧。

    正巧一个安排来歌舞助兴的名妓，看得程骥醉眼迷离，再一杯酒下肚，就犯了错。

    然后，就有了她。

    她那风月场混的娘还算清醒，自知残花败柳，又生个千金，不可能被程家接纳，反倒是自己身为名妓，五陵年少争缠头的日子潇洒。

    于是奶了月余，就觉耽搁生意，花柳巷又不适合日渐懂事的孩子，就把她送归了程府。

    名满天下的世家，震惊了。

    文贾武程，东周的立国肱骨。而伫立在其顶峰的程骥大将军，竟然和一介烟花女子留下了血脉。



第七十四章 故人
    好在程氏高风亮节，也不是甚龌龊做派，准她认祖归宗，领了十三的排行，但她的出身终究让这座朱门高第觉得尴尬。

    于是，她就被养在了程氏某处别邸里。

    宅子是富丽堂皇的，日子是锦衣玉食的，程骥毕竟没亏待她这个十三姑娘，甚至请了教书先生，授她琴棋书画，该有的都按着姑娘的待遇来。

    除了唯一的一点：禁足。

    她一个人被锁在了那座别邸里，和一群终日唯唯诺诺的奴才们，她一个人长大，念书，认字，嬉戏，发呆。

    她所能见的全部世界，就是镶金鎏银的天井里露出来的天空，看它春日燕飞，看它秋日雁归。

    她那个万民敬仰的父亲，也曾派人去找过她母亲，让她母亲来别邸照顾她。然而，她母亲因为染上那一行不干净的病，竟花年早逝了。

    这世间，真的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她却始终形单影只，哪怕故意使坏，往小厮衣里灌毛毛虫，冲丫鬟脸上扔水盅，奴才们都只会跪下，低着头，说，姑娘饶过。

    恭敬，又冷漠。

    然后她就突然泄了气，只听见自己的回声，被那扇富贵的朱门挡回来，一圈又一圈。

    她被锁住了。

    无助地在名为别邸的牢笼里，呼喊着，哭泣着，寂寞着，等待着。

    唯一的例外，是新岁。

    团圆那天，她会被请到本家大宅，会见到陌生又相似的族亲们，熙熙攘攘，人山人海，她会在欢笑和热闹中，开心到像喝醉了酒。

    毕竟是过年，再嫌她出身的人，也会在那几天，对她和颜悦色。所有人都温柔又热切的唤她，将新做的糖馃一把把往她荷包里塞。

    小十三又长高了呢！

    然后每次排开几十张金丝楠木案的团年饭，小辈们会被起哄表演些本领，新学的歌舞新进的诗书，长辈们喝着酒，红光满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押岁钱，看得小辈们眼睛发光，各种卖力。

    于是她每年都是跳舞的。穿着簇新的红锦袄，脸笑得像红苹果，长辈们把押岁钱和年礼塞到她手里，嘱她少吃点糖，坏牙。

    只有在那一天，她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有叔叔婶婶，兄弟姐妹，那个如同天神般的父亲，也会摸摸她的头，说，小十三想爹了没有？

    然而一切，在她被轿子送回别邸，那扇朱门关上时，戛然而止。

    她又一个人伫立在恢弘富丽的园子里，看着檐下的红灯笼，和夜幕中的烟花，将她的背影拉得老长。

    明年，再等一年就好了。

    一年年的等待中，直到一纸封后圣旨，将她救出了那道红铜朱门。

    嫁给病入膏肓的皇帝，冲喜。

    看似风光实则糟践的差事，盛京所有千金的脚都往后缩，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投到她身上，顶着煊赫的程姓，却卑微无名的十三姑娘。

    八抬龙凤轿将她抬进了帝宫，她以为自己又要被锁进另一个别邸了，却没想遇见了他。

    那个脸色苍白的男子蹲下来，对她笑，说，花儿，朕叫你花儿好不好。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得救了。

    ……

    杨柳腰舒展，拈花指婷婷，鲜红的昭君裘在雪地里，绽放出一簇又一簇的红梅。

    北风呼啸，似有笙箫，彼岸的亲人们都归来，围坐在夜色中，看着她笑，为她欢呼，将一把把新做得糖馃塞到她荷包里。

    小十三又长高了呢！

    忽的，破旧的朱门处，亮起了一点灯火。

    是一个男子，披着鸦青色貂绒鹤氅，手提一盏琉璃宫灯，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儿，静静的看着她。

    暗夜，风雪，魂兮归来，那一星橘黄色的灯火，虽微弱，却仿佛映亮了人世间，所有的角落和迷途。

    点亮一盏灯，为你指引光明所在的方向，当橘光映照你瞳仁时，一定是透亮又温暖。

    于是，女子瞳孔微缩。

    又是一年大雪，一年岁，一年君不归。

    一年故人踽踽独行中——

    却终于，有人点灯。

    雪花拂过那男子的脸，银白的月光之下，朦胧干净，临风兮皎皎，迎向起舞女子的眸，焕发出了天汉之下最璀璨的星光。

    “嘤，鸟鸣也。《诗·小雅·伐木》曰，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据说你认祖归宗那天，程府鸟鸣声声，是以在英字辈儿中，得名嘤。”

    男子语调有些沙哑，深吸一口气，轻轻一句。

    “好久不见，程英嘤。”

    好久不见，时光尽头的故人。被尘埃淹埋的名字，唤出了岁月伪装下的，归来。

    程英嘤。

    花二，也是被这个名字唤的女子，神情有长久的恍惚，显然是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夹杂着雪风而来，有些不真实。

    她骨子里的血脉啊，她曾以这个姓，嫁与他为妻啊，她曾经准备舍弃，前半生无尽离别和温柔的名字啊。

    终于被另一个人唤了出来。

    “诶……”

    她低低应了句，声音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而出。

    如同当年程府团年饭，难得一见的族亲们唤她，她声如黄鹂，应得欢天喜地。

    也在那一瞬间，夜色里魂兮归来的面孔们，也笑着纷纷唤她，小十三！小十三！

    时光，彻底混乱了。

    良久，女子抬眸，看向那执灯的男子，微弱的一星光，却似乎太亮，亮得她有些睁不开眼，连同那男子的容颜，都让她如坠梦境。

    “赵沉晏。”

    她唤他，用以前两人的称呼唤他。

    “诶。”

    那男子也应了，应得郑重。

    他踩过发黑的脏雪，跨过陈年的狼藉，走到她面前，低头，俯身，笑：“舞，跳得好。我是不是应该备份押岁钱？”

    女子一愣，忽的羞怒，瞪目看着他：“押岁钱是长辈给的！你托哪门子大呢？占我便宜？！”

    笑声，打破了时光的困局，夜色中的面孔们归去，现世的烟火，流光溢彩的绽放。

    故人归来兮。真的是故人，归来了。

    “你来作甚？宫里的热闹，还不够你凑的？”女子抿了抿唇，上下打量着男子满身的雪珠子。

    赵熙行挑挑眉，左右看看，捡了处干净地儿坐下：“哪儿都不如你这儿热闹。我来给你拜年啊。”

    “胡说！大半夜的来拜年，拜鬼呢！”女子哭笑不得，作势就要走，“我这就回了，要拜鬼的，自便！”

    注释

    1.阿枕曰：吉祥铺四人的真实身份和姓名都已经揭晓。所以从下一章起，作者第三人称叙事会以他们真名叙述。当然，在外界人眼里，他们还保持着以前的名字。为防有些枕头忘了，真名如下。花二：程英嘤。婆婆：筎娘。花三：萧展。阿巍：容巍。



第七十五章 爆竹
    赵熙行连忙叫住她，拂了拂身旁的雪，示意女子坐下。

    程英嘤，亦即花二无奈。过去坐下，坐得远远的。

    赵熙行忽的站起来，理了理衣衫，对着满园废墟，正色一拜：“本殿，不，我赵沉晏，给各位世兄世伯拜年！”

    程英嘤唬得立马跳起来：“你做甚？我程家的，你个赵家的拜甚？”

    赵熙行也没理她。略有些紧张的抿了抿唇，续道：“在下右相赵胤嫡长子，赵熙行，字沉晏，取沉毅安乐之意，今年廿四，尚未娶亲，八字为辛丑……”

    “赵沉晏！”话头打断在程英嘤清咤里。

    这一番又报家世，又报八字的架势，像极了毛遂自荐，亲自上门提亲。

    尤其面对的还是程家故址，亲人在天有灵见证，听得程英嘤坐立不安，心里跟小猫挠似的。

    “我还没说完……打断东宫说话，该当何罪！”男子后半句脸一板，见得女子一愣，遂又得逞般，要继续说下去。

    程英嘤脸一红，羞恼低喝：“赵沉晏！都什么跟什么的？你再胡说，我立马回去了！”

    言罢，女子气鼓鼓的就要走，赵熙行这才住了嘴，挡在她面前，下颌一抬：“本殿没让走，区区下民，谁准你走的？”

    程英嘤气极反笑：“哟，现在端圣人架子了？是了，从一开始重逢，我没打定让你认出来，所以事事小心，万万谦卑，真把你当东宫供。如今互相揭了老底了，你这东宫的皮还往哪儿扯？”

    顿了顿，女子又冷笑一声：“还有，最开始时，你还真有个圣人样子，话没两句，规矩倒多，脸板得像阎王。如今怎么坦开了，反而跟换了个人似的，这要传出去，天下没人信的。”

    “本殿要天下人信作甚？”

    赵熙行忽的俯下身，凑近女子，憋住的笑溢满眉梢眼角，“圣人，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而赵沉晏。”

    男子顿了顿，目光噌一声烧得炽热：“是你的。”

    低沉的三个字，混着风雪，却清晰的钻入程英嘤耳中，似小飞虫飞了进去，让她浑身一颤。

    然后就从头到脚一阵痒。

    “胡说！又胡说什么！再说不着边的话，我真恼了！”

    程英嘤唬得一下子跳开，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敢去看赵熙行。

    是了，这个男子越来越不像东宫，互相明了身份后，就跟野马脱了缰似的，就快赶上嘴里叼着花儿逗小娘子了。

    然而这个念头，却让程英嘤心里，霎时涌上股莫名的在意，道：“本姑娘可得恭喜东宫了。不知去哪儿学了这些蛊人话。若让盛京的千金们听到了，东宫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赵熙行先是一愣，继而眉梢一挑，心里像放了个大爆竹，咻一声就上天了。

    “半个字都不会说给旁人听的！本殿说过了，天下人面前，是圣人，你面前，是赵沉晏！”男子说得郑重，语调一转，带了分试探，“不过，若你希望让旁人听到……”

    “您是东宫！你想怎么做，怎么说，谁管得了您！”

    程英嘤闻言心里烦躁，打断了男子话，捡了块干净的雪地坐下，扭过头去。

    赵熙行唇角微翘。也走过去挨着女子坐下，一阵窸窸窣窣：“好了，今儿是拜年，生气就不吉利了。你看，我带了什么？”

    程英嘤下意识地抬眸，瞳孔一缩。

    那盏宫灯被放在雪地里，借着银白的月光，映亮十方小苑，苑子雪地上竟堆了各式爆竹，全都是最时兴的花样儿。

    “炮仗？”女子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赵熙行，“一个圣人东宫，去哪儿弄的这么些市井玩意儿？”

    “本殿从小就有。只是天下人不知道罢了。”赵熙行想起那个儿时，偷偷把兄弟们玩的炮竹塞给他的刘蕙，笑了。

    这世间的圣人，只有一个。

    这世间的赵沉晏，也只有一个。

    好在，这世间尚有人，不曾错过。

    程英嘤看着赵熙行取了火引子，一个个点燃爆竹，身影穿行在雪地里，月光朦胧，唯独他回头看过来时，一笑，似有微光。

    和雪里点点的火花，连成了一片。

    璀璨，银汉坠地，漫天星辉，让她有那么一瞬，舍不得移开视线。

    “过年，还是要点爆竹，才热闹。”赵熙行回眸，看向她，低沉的声音流淌。

    “这是你曾经的家，所以想在这儿和你一起庆贺新年，像你儿时在这里热闹过的一样，我不曾参与过的岁月，不曾陪你走过的路。还好……本殿，不算晚。”

    最后一句低语，动人心，摄人魂。

    咻咻，所有的爆竹冲天，金花绽放，夜空都被流光映亮。

    那男子眉眼缱绻：“我曾说过，如果你困在时间的牢笼里了，我就把锁给砸稀烂，如果还不行，那我就陪你，你在牢笼里困多久都无妨，一辈子也行，我横竖跟你一块儿。”

    程英嘤瘪瘪嘴：“谁稀罕跟你一块儿。”

    赵熙行深深看着她，目如萤火：“我稀罕。”

    程英嘤心尖一颤：“那若是我在牢笼里困一辈子，你堂堂皇太子也跟来？”

    “生不能同衾，那就死同穴。”赵熙行说得异常的认真，和郑重，“这样你下辈子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我了，我先预定，不算亏。”

    程英嘤的心跳陡然快得厉害，忙移开脸，低低两字：“呆子。”

    一刹那，小十三，程英嘤，和花二，所有时光的碎片重叠。

    夜色中的记忆魂兮归来，她曾独一人，锁在那道朱门后，人世冷寂。

    如今黄泉碧落做茧自囚，她却有了一人，陪她今昔与共，生死与共。

    漫天金花，亮若白昼，程英嘤觉得映出的自己的脸，一定是绯红的，滚烫的，眸底映出的倒影，一定是那个人的。

    “多谢，赵沉晏。”

    良久，她轻吐一句，听见心里咔嚓一声。

    是锁松动的微响。

    “新岁安康，程英嘤。”

    那男子向她走来，从怀里递出一个东西，给她，深渊般的眸里莫名的紧张和期待。

    程英嘤打开，一个饼，很普通的大饼，不禁生疑：“东宫这么小气的，年礼就送饼？”

    赵熙行摸了摸鼻子，抿了抿唇：“你……先尝尝。”

    程英嘤狐疑地瞧他，见后者愈发不自在，恐怕饼里动了什么心思，包了什么的，才丢下句“金银东西也不怕硌牙”，小心翼翼地咬了口。

    这一口下去，没有银锭子，也没有金锞子，还真就是个比普通饼大两圈的，大饼。

    “玩什么花样儿……小气……”程英嘤嘴里叼着大饼，口齿不清地嘟哝了句，正想取出来，却见得一爿阴影投下。

    然后，竹香和沉水香铺天盖地而来。

    她只看见漫天烟火在眼前绽放，和那张蓦然放大的俊容，咫尺间吞没她的温热气息，让她脑海瞬时空白。

    再一恍神，口里还叼着大饼就被咬去了另一半。

    而那男子一步开外，长身玉立，优雅的咀嚼着大饼，郑重点头：“嗯，今岁冬粮甚香，君心甚慰。”

    程英嘤僵住了。

    一个大饼，她叼在嘴里一半，那人咬了另一半，这几乎就是得亏还有个大饼隔在中间，不然圣人就成了登徒子。



第七十六章 剑穗
    “你……你刚才做了什么……”程英嘤死死地盯着赵熙行，脸上白一片红一片。

    而暗中的阿巍，则管他什么皇太子，差点刀就搁在男子颈上了。

    这岂止是登徒子，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于是，那张比正常饼子大了两圈的，大大饼，也就有解释了。

    原来坑，早就挖好了。

    赵熙行轻咳两声，似乎自己脸也有些烫，不敢看女子，扭头道：“民以食为天。考察下民米粮之食，亦是储君之责。”

    看着那副大义凛然的圣人皮相，程英嘤一把将大饼扔了过去。

    “赵沉晏！这事儿玩大了！！从当年你踢羊皮球砸了我的花儿，我就该知道，你不是正经人！！！”

    言罢，女子便怒气冲冲而去，背影昭君裘绯红，正如在男子看不见的方向，她的脸，也成了一般的颜色。

    原地雪落，月洒无声，烟花爆竹还在热热闹闹的绽放，赵熙行呆在原地，还没散去的欢喜，凝固在疑惑上。

    他剑眉微蹙，看着女子消失的方向，嘀咕一句：“不对啊，《春柳莺》里是这么记载的呀，本殿照做了，怎么会生气呢？”

    读尽圣贤书的男子，实在想不通，自己挑灯夜读学来的本事，好像，结局有点不一样？

    都说世间风月难描摹，殊不知最难的，是风情二字。

    郎情妾意，晓风残月，个中多少挠心焦肺，那圣人要历的劫，还剩了不止九九八十一。

    年关，风雪疾，盛京家家户户贴上了鲜红的窗花，屠苏酒的香气飘遍大街小巷，新岁安康走街串巷，天不亮就热闹起来了。

    吉祥铺。花三，也即萧展，却怀抱着剑，对着堂下拜年来的红衣姑娘，有些面僵：“说了，我不收。”

    “三哥哥，不过是一个剑穗，又不是金的银的，你面子如何抹不开？”桂叶子递出年礼的手凝在半空，嘟哝道。

    女子掌心，一个络子打的剑穗，银丝线，末端坠了两颗鲜红的珊瑚珠，想来男子舞剑之时，穗子摇动，银光并剑光，飘飘粼粼，更添风流几许。

    不算贵重，但好东西，确实是费了心思的。

    萧展自然瞧得出，但越瞧得出，脸就越冷：“不是礼的问题，是我不收！我不收除了阿姐和婆婆外，任何女子的礼！往年都这样，你还不知！”

    桂叶子一身簇新的水红猩猩毡，羽毛缎的斗篷，如鸦云鬓中簪了一枝刚摘的梅花，银红灰鼠皮的小靴尖端，各绣了两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

    十四岁的韶华，往那一杵，粉光脂艳，素日英气利落的小脸，也喜庆得跟画上儿的麻姑似的。

    萧展上下一溜眼，便收了视线回来，加了句：“看来桂家着实宠你，下了本钱，瞧瞧，穿得跟官家姑娘似的。你这份年礼，就更担待不起咯。”

    男子话里带了淡淡的寒意，桂叶子咬了咬下唇，忽的把剑穗往案上一拍，砰一声，惊天动地。

    萧展一惊。

    但见女子一把抄出了身背的梅花枪，枪影一晃，尖刃对准男子，一声清叱，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抖。

    “呔！何方妖怪，敢不收本姑娘的礼！本姑娘便与你斗过一盘！大胆小妖，输了，收礼！！赢了，本姑娘身背白旗，绕你吉祥铺三圈！！！”

    “哟嚯！这个赌下得大啊！小丫头，跟我打从没赢过，今儿定叫你缴械投降做乌龟！”

    萧展眸底精光一爆，霎时来了兴致，很熟练地长剑出鞘，足尖一点，就迎了上去。

    两人都是一路打出来的相识，吉祥铺开了几年，便斗过几次法，当然结局从来都一样，却这份一样也重复了三年。

    吉祥铺和祥云铺，开始还担心下，后来就当个固定看头，定时围观，喝着茶嗑着瓜子，讨论下什么时候，练枪的能打过练剑的。

    于是一时间，檐下飞雪呼啸，屋内枪影剑影热闹，漫天红梅煞九霄，斩落银光三千丈，两股杀意上天入地，直捣凌霄宝殿去。

    两人都没有手下留情。枪枪击要害，剑剑打七寸，直打了个酣畅淋漓，楚汉争雄乌江难封王。

    然而，一个时辰后，当红梅枪搁在萧展颈上时，后者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他输了。

    打了三年，他第一次，输给了这个十四岁的手下败将。

    “你！你竟让小爷我输……”常胜将军的心性儿，也让萧展一时挂不住，脸色一红一白，瞪着女子舌头打结。

    桂叶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大冬天的，她却眸眼雪亮，残留的枪影锐意未消，激荡在她眉心，似有铮鸣。

    “三哥哥，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三年赢一把，出一口恶气，桂叶子也压不住十四岁的心性，在屋里朗声大笑，露出一圈碎米牙，拍手欢呼。

    萧展看得脸皮一黑，正要端长辈的架子训两句，却突然眼神一凝。

    白布。女子两手的掌心缠了厚厚的白布，似乎刚才一番斗武，还有隐隐的血渗出来。

    伤。练枪的伤，无数次的泪水和伤痛中，换来的一次枪赢了剑。

    “你……为了这次赢，练得……何苦？你不是一直输么，再输一次又何妨？”萧展倒吸口凉气，语气加重，带了分不忍的责备，“若手废了，这辈子才是拿不了枪了！”

    “不！因为我知道你的规矩，不收外面女子的礼！所以，一定要赢，一定！”

    桂叶子赌气般扬起了下颌，瞳仁灼灼，似红梅，绽放至荼蘼。

    她一把将那个剑穗扔过来，才腾起的得意又带了分紧张——

    “这样，三哥哥就可以收下我的穗子了啊！”

    萧展一愣。这女子没日没夜的苦练，赢他一次，就是为了让他收下年礼，这么个孩子气的心愿。

    良久，他摸了摸鼻子，低低一句：“……傻不傻？”

    “才不傻呢！愿赌服输！三哥哥，收好咯！”

    桂叶子抿嘴一笑，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小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犹余雪霜态，未肯十分红（注1）。

    这人世间风雪恶，却还有红梅绽，笑杀盛京百花娇。

    萧展心里一跳。然后就默默地收下了那个剑穗子。

    年，终于随着压城大雪，来了。

    百姓们忙着包押岁钱，烧火团年饭，帝宫却开始忙碌起南郊祭祖。

    各种备礼备牺牲备辇驾，阖宫忙翻了天，按照规矩，天家直系正统，全部都要去，彼时的阵仗，十里黄幛百里翠羽都不嫌过。

    然而，这样一片紧锣密鼓中，东宫却是一片悄寂。

    注释

    1.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全诗出自《红梅》，作者宋代王十朋。



第七十七章 学习
    皇太子赵熙行端坐玉案，肘边堆了齐头高的书，他正翻阅着其中一本，认真的拿狼毫勾勾画画，频频颔首。

    所有的宫人都被赶了出去，只留下了豆喜一个，在旁磨着墨，冷汗蹭蹭冒。

    只因为东宫看的书，全是些《玉娇梨》，《平山冷燕》，《金云翘传》，《春柳莺》，《雪月梅》……（注1）

    禁书。莺莺燕燕，鸳鸯蝴蝶，小冤家小心肝儿的玩意儿事。

    乃是只在市井下民里流传，稍微有点脸面的人家都会斥为“邪佞”的话本，更别说帝宫，更是禁书中的禁书。

    就是不知素以圣人闻名的东宫，为何明知故犯，还犯得津津有味。

    这时，砰，檐下积雪落，簌簌。

    便是这极其细微的声响，却吓得豆喜一个哆嗦，慌忙左顾右盼，确定殿门关死了，心都快掉了半截。

    这么一摞的禁书，本本都往刀尖上撞。要是被第三个人发现，九州都能调个个儿。

    得亏东宫看得面不改色，仔细拿狼毫勾画，认真做了注疏，要是旁人不看书名，光看这架势，和看四书五经是一般的求贤若渴。

    豆喜实在忍不住了。瞥了个余光过去，这一瞥，吓得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端坐如松，肃肃风止的东宫，正在一阙曲儿下批注，似乎深以为然，面露赞赏。

    “携手揽腕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注2）

    工整的蝇头小楷释：假以时日，可。

    “殿下！这些邪佞污秽之言，可不能污了殿下眼啊！这要是传出去，两宫非得砍了奴才不可！”豆喜脸都白了，磕头如捣蒜。

    批注的狼毫一滞。

    似乎不满书阁的安静被打碎，赵熙行凉凉地看了地上一眼：“……你怎么和李郴一样话多？”

    豆喜一愣，正要回答，却又听得男子淡淡一句：“此地就你我二人，若是传了出去……呵，本殿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殿下恕罪！奴才多嘴！多嘴！”豆喜打了个寒噤，自扇了两个耳光，死死捂住了自己嘴。

    赵熙行看了眼砚台，豆喜立马会意，忙不迭地继续磨墨，可这一下，眼睛又不听使唤，一瞥，看到男子笔下的注疏，干脆放弃了。

    因为在那一刻，他的魂儿都被吓没了。

    也就管不得那东宫怎么不要命了。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注3）

    男子微微蹙眉，吟诵三遍，将每一个字的意思都弄明白了，才严肃地写下批注：原是此理。

    “你嗔我时，瞧着你，只当做呵呵笑。你骂我时，听着你，只当把心肝来叫。”（注4）

    这下男子愣住了。搁了狼毫，冥思苦想，眉头都蹙成了团：“若先贤如是所说，那程宅的事儿，她是生气呢，还是没生气呢？”

    六岁习孔九岁读孟的圣人，难住了。

    旋即又带了不甘心的劲儿，迅速翻阅了小山高的话本，上下求索，旁征博引，却还实在找不到答案。

    当然，估计也没谁能回答他。

    豆喜感到一道目光投过来，立马赌上脑袋的哭嚎：“殿下恕罪，奴才不知！奴才天生缺了部件，不懂，真不懂！”

    赵熙行面露失望，却感到一个声音从身后飘来：“长兄我知道！”

    赵熙行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叹了口气：“你怎么进来的？国子监的书念完了么，又到处溜达，小心挨戒尺！”

    “门口那些奴才哪里拦得住我！”赵熙彻大咧咧的笑，睫毛上的雪珠全落到了书卷间，“听说长兄在书房进学，母后便让我来向长兄学学！”

    赵熙行让豆喜把火塘烧旺，赶了赵熙彻去暖暖，遂很珍惜地拂去卷页上的雪，语调带了分无奈的责怪。

    “要是字儿花了，便是母后求情，也饶不了你！”

    “长兄还真当宝贝了！好说好说，若坏了，我再给长兄带几本！老鸨说又出了新的，我赔长兄！”赵熙彻笑得露出一圈大白牙。

    豆喜差点栽到火坑里去了。

    他还纳闷只念诸子的东宫，是从哪里得了这些禁书，竟是小贤王给他从宫外带的？

    而且看这架势，还不止一次，连新的旧的都分得门儿清。

    还有，老鸨？果然，打那儿来的。东宫不禁眼污了，心儿也污了个黑黢透亮。

    这简直是……

    “狼狈为奸。”良久，豆喜憋出了一句自己认为相当有水平的四字词。

    他已经放弃了劝谏，就当自己的脑袋踩在脚底了，因为接下来兄弟俩的谈话，章法全乱了。

    “莫太勤，小心为上。”赵熙行看了眼毫不在意的少年，微眯了眼，“按照约定，若是被发现了，你知道后果。”

    赵熙彻贼兮兮的挤挤眼：“记得，都记得！长兄放心，当初你我击掌为誓，你帮我刻把吉祥铺的钥匙，我帮你带花柳巷里的本子，君子一言，四匹马……”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赵熙行叹了口气，心却定了几分，顿了顿，又忍不住，加了句，“方才你说新的？”

    赵熙彻一把跑到赵熙行身边，手肘支着脑袋，满脸得意：“长兄，大本子！巷里的姑娘读了后，都着了魔怔的大本子！”

    “小点声！”赵熙行眉一蹙，脸一肃，“……说。”

    赵熙彻也看了眼四下，凑上前去，压低了语调。

    “那本啊，就是那本……兰陵笑笑生那个……”

    赵熙行点点头，立马提笔，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豆喜觉得自己脑子跟雪地里的炮仗般，炸了。

    他再想装耳聋，也装不下去了。

    看这东宫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还一副求知若渴，虚心若愚的态度，他觉得若真让这本书进了宫，大周的列祖列宗都得显灵了。

    “二位殿下，奴才斗胆，就到这儿可以了么！求求二位爷，真的不能再多了！”豆喜脸又红又白，不要命般的磕头起来。

    赵熙行却面露疑惑，似乎觉得天经地义，正色道了句：“豆喜，先圣荀子，于《劝学》中曰，学不可以已。《礼》亦有言，学然后知不足。本殿虽五岁可文，七岁可诗，然世间学问，亦不敢言尽通，这才悉心学习。”

    豆喜听得一愣一愣的。

    赵熙行面色凛然，语重心长道：“豆喜，你今日失言之罪，本殿可以不追究。但本殿身为嗣君，亦望我周之百姓，皆存学无止之志，不知，求知，上下求索，方乃先贤之道也。”

    赵熙彻也在旁边一板正经地晃了晃脑袋。

    “不错，学习。我长兄好学，令人敬佩啊！”

    注释

    1.都是明代民间流行的才子佳人小说。基本同类于现代的爱情小说，也就是说东宫一天在“看文”。

    2，3，4.分别出自冯梦龙《三言二拍》，管道升《我侬词》，冯梦龙《挂枝儿·卷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至于兰陵笑笑生那本……咳咳！



第七十八章 祭祖
    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盛京压在了一床雪被下。

    随着天家祭祖的启程在望，一道偷偷传到吉祥铺的上令，让四个人都脸黑了几天。

    东宫有旨，南郊祭祖，让花二姑娘携亲眷同行。

    天家祭祖，能去的都是嫡系或权臣，脸上都带了光，稍微旁支点的都没那资格。

    这样一个告慰先祖的盛典，居然让一铺子下民同行，只怕是扮做伺候的奴才，都还不够格的。

    程英嘤自知事关重大，赵熙行这等圣人，不会不知厉害，冒着要命的风头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于是，她看向来传达上命的豆喜：“……东宫不会是顾忌我等身份，想要在祖宗陵前，肃清余孽以正皇统吧？”

    萧展筎娘和容巍三人，也冷汗一冒，使刀的使剑的使剪子的，齐刷刷全拿在了手里。

    “说！是不是赵家的要斩草除根了？果然，这个贼子，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豆喜吓得腿脚一软，丈二摸不着头脑：“哎哟，各位祖宗，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东宫已经都安排好了，对外说是沈银姑娘要你们去，所以同行解闷儿的！”

    沈银，身为平昌侯府的嫡姑娘，帝后默认许了东宫的人选，肯定够格。

    而由着上次进宫侍疾的交情，南郊路途遥远，让几个说笑的跟去，陪病秧子千金解闷，也勉强够格。

    赵熙行，真是对外扯得一手好牛皮。

    “依我看，不去最好，去了就回不来了。”萧展却脸色愈阴，冷冷道，“南郊伴驾的都是当年右相党人，你我去了等于羊入虎口！”

    容巍和筎娘也面露犹豫。岂止是羊入虎口，简直是在新朝王业前拿前朝余孽祭旗，一句话的事儿。

    豆喜听得稀里糊涂。丢下一句“反正宫里的话儿，谁，谁敢不去”，便逃也似的消失在雪地里。

    吉祥铺陷入了寂静。

    程英嘤看向檐下尺厚的积雪，忽的想到那个雪夜，为她点亮一盏橘灯的他，笑，似微光，将她的眼眸映得透亮又温暖。

    于是，她看到了牢笼外，时间的锁生锈。

    三月草长莺飞，四月杂花生树，六月，是你日光倾城。

    她恍恍伸出手去，想去接簌簌落的雪花，又似乎想去触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让那日光洒满掌心。

    “去。我们都去。”良久，女子低低一句，从梦里来，“三年了，该去……看看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终于，故人归来兮，而君早已候良久。

    东周萧家天下，三百年帝统，一朝右相党人以赵胤为首，换了江山，而东周最后一位君王，在宫变当日，呕血驾崩。

    赵胤尊周哀帝为弟，言自己是周哀帝之父周顺帝的义子。

    由此，保留大周国号，延续大周旧制，厚葬哀帝，传承萧俗。

    于是，才让新旧更替的风云，迅速平息下来，洛氏大案积累的恶名，也迅速冬去春来，民心安定，尘埃落定，四月东周亡，仅仅三个月后，七月，西周的国祚就定了九州太平。

    赵胤面子是做得极足的，再加上把赵家的祖陵迁到盛京来，太不现实，所以他在大修了赵家祖陵后，便把盛京京郊的萧家皇陵，当成西周的祖先来供，每年祭祖，有板有眼。

    而天下为了区分，把赵家祖陵称为“西陵”，而萧家皇陵称为“东陵”。

    这座葬了萧氏十二位君王的，皇陵。

    从太祖始，至哀帝终。

    这日，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青松翠柏十里相迎。

    通往东陵的雪地里，一行车马长龙正在行进着，黄盖遮天蔽日，翠羽铺天盖地，侍卫奴才浩浩荡荡犹如长龙，簇拥着几辆雕龙绣凤的八乘马马车，雪地里车轱辘压出的痕迹，连成了蜿蜿蜒的天堑，延伸到灰蒙蒙的天尽头。

    程英嘤撩起车帘子，雪还没飘到掌心，就化了。

    “瞧这架势，连奴才都着了鹤氅，每个人呼一口热气，雪都落不下来的。”萧展嘲讽的声音从旁传来，“赵圣人好手段，这么舍得掏钱，全来裱面子了。”

    顿了顿，男子的语调又囚了分涩：“什么皇弟，什么义子，都是他获取王权的自说自话……”

    “好了。”程英嘤瞥了他一眼，“他能认这些，保留大周国号，让天下在三个月内就安定下来，这是他的本事，也是造福百姓的善举。”

    萧展一噎。脸色愤愤，却也没反驳了。

    容巍和筎娘在车里打着瞌睡，轻鼾。好像对这次东陵之行并没有太多波动，筎娘只念着捡些柏枝回去熏肉。

    就算吉祥铺是以伺候沈银的名头来的，也是坐了四乘马的银簧软垫马车，车里温暖如春，狐皮引枕，路途遥遥都能如进梦乡。

    程英嘤却看了眼不远处朦朦的青山头，东陵，已经能看见山顶的佛塔了，心跳兀地加快起来。

    三年了，她终于能最近的去看看他，问问雪地下长眠的他，过得好不好。

    她有好多话和他说，告诉他自己长高了，十八了，叫花二，是取的花儿的近似音，住在京郊，开了个吉祥铺，园子门口有两株辛夷树，每年春天，都开碗大的紫色花朵。

    她还想告诉他，她遇到了一个人，叫赵沉晏。

    雪越下越大了，马车行进艰难，程英嘤脑袋搁在窗楹上，看着逐渐清晰的青山，眼睛都盯得涩痛了，也舍不得移开。

    心跳，随着马车颠簸，也跟着颠簸起来。

    近些，再近些，跨过时间的漫漫路，是花儿回来了。

    女子正想得出神，忽地马车一停，豆喜的声音响起：“花二姑娘，皇太子殿下有请。”

    程英嘤一愣。但也找不到不去的借口，只得在萧展容巍和筎娘剑一般的注视中，披了大氅，掀帘子下车。

    风雪扑面而来，瞬时让她喘不过气。

    原来车里的温暖，不过是人间富贵的玩笑，十二月的天儿，此时才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花二……姑娘……请……吧……”呼呼北风中，豆喜在前引路，声音也都被吞没。

    程英嘤死死地拽住灰鼠兜帽的边儿，把脸围得只剩一双眼，才勉强看清那个内侍的身影，而行进的队伍也停了下来，所有人杵在雪地里，吹成了个雪人。

    程英嘤连道几声得罪，加快了脚步，一脚深一脚浅，北风刮得脸要裂开似的，吸进鼻子里的都是雪沫儿。

    如此一路，丢了半条命，好不容易到了东宫御帐，她还是倒吸了口凉气。



第七十九章 福祸
    队伍太长，吉祥铺在队伍，跟奴才走在一起，她之前看不到赵熙行坐的是何架势，如今看到一辆八乘马拉的楼阁般的鎏金玉梁马车，还是感叹了句，萧展说得没错，赵家确实舍得掏钱。

    “皇太子殿下，花二姑娘到了。”

    豆喜恭敬的禀报，里面传出了一声应后，便掀起狐皮帘子，请女子进去。

    程英嘤登着上马凳，才踩上了小楼般的御驾，绣鞋踏过的红漆枣木车板都提前被宫灯暖过，落雪都不积的。

    她听得屏退奴才的吩咐，然后就看到玉案后，赵熙行看着她笑。

    御驾宽敞无比，置了清一色梨木案椅榻橱，案上笔墨纸砚，堆了尺高的公文，红绒毯松软如云，火塘烧得旺盛，车外风雪恶，车里却好一个人间三春暖。

    “你倒是会享受。”

    程英嘤瞧着那一袭湖蓝衫子的男子，戏笑。

    不知是不是太暖和，男子玉般的脸庞有些发红，映得一双黑瞳灼灼，什么都不遮掩的看着她。

    “你若是喜欢这儿，便搬来，乘这辆马车，和我一块儿。来人！”赵熙行作势就要吩咐下去。

    “殿下省省吧！若下民和您共乘一车，言官的唾沫都能把我淹死。”程英嘤连忙拦了，又掩唇一笑。

    “……真是个傻子不成？说什么都信的。”

    赵熙行这才作罢。却很郑重的走过来，俯下身，语调发沉。

    “你知道的。你说什么我都信。”

    于是，果然是火塘烧得太暖，程英嘤的脸也红了。

    她别过头去，走到案边，只敢拿眼睛盯着公文：“又胡说了……堂堂东宫召我来，到底为何事？”

    “我若说心里念着人，无法安心处理政事，你信么？”赵熙行利落的接了口，眼眸微闪。

    程英嘤心里一跳，低喝：“好好的圣人，如今哪里学了这些旁门左道！一句比一句上道了！”

    见女子真有几分恼了，赵熙行连忙脸一肃，振振有词。

    “本殿向先贤所学，日夜苦读，怎能是旁门左道。为了这次祭祖之行，念着你会伴驾，本殿可是连着几晚，头悬梁锥刺股，记了好些。”

    男子一股问心无愧的凛凛然，就差把几本珍藏的本子拿出来，给女子看写得密密麻麻的心得了。

    是了，学无止。

    他东宫好学，无论是治理国家的道理，统御臣民的手段，还是钻人家心里去的小九九，他都能学个天下无敌。

    几个念头划过，赵熙行平添了股自信，也不管女子的疑惑，但凡所学，信手拈来。

    “上次在程府，你好像生气了，这次准尔等伴驾，算我陪个不是。我知道，你应该会想去看看他……”

    “我和他之间，不劳殿下费心。”

    程英嘤骤然打断，僵了脸。

    那个他，就像是一根刺，横在她心里，也横在她和赵熙行中间。

    横在她时而清醒，时而迷失的，别了他后的岁月里。

    平日不碰还好，一碰，就痛到钻心。

    赵熙行眸色一暗，有些手足无措，他学尽花间风流本，却没有一本，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风月难学，女儿心难学，亡人留下的梦魇，更难学。

    车帐内一时陷入了死寂。

    只有火塘里的青冈炭烧得噼啪响，两个人的视线刻意回避。

    恰这时，李郴并一帮臣吏禀报进来，请上命商讨国事，正好破了此刻凝滞。

    赵熙行下意识地就让他们进来，惊得程英嘤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你！人家正经事的来了！我，我往哪儿去？要看到我和东宫独处一室，天下骂的谏的折子能要我命来！”

    赵熙行立马后悔，自己突兀地放了臣吏进来，圣人脸也挂不住，但话已经放出去了，眼看着李郴的官靴就要踩进来了。

    他慌忙回到书案后，一指身旁：“这儿！”

    程英嘤也顾不得什么了，急着跑过去，往男子身旁的红绒毯上一坐，李郴就走了进来。

    “臣等拜见殿下！”

    “免礼。”

    诸臣规规矩矩的行礼，刚起身看向东宫，就觉得哪点不对劲。

    男子金冠蓝衫，肃肃临松下风，负手站在齐腰高的书案后，眼皮有些跳。

    “路途遥远，殿下又一路勤加理政，可是身体不适，需传太医否？”李郴试探道。

    “无妨……”赵熙行清咳两声，“大河那边雪灾的赈粮情况，报上来。”

    李郴等人连忙打开准备好的折子，如临大敌的禀报。

    然而半个时辰后，他话音刚落，却看到东宫脸色发冷，心刷刷提到了嗓子眼。

    “李郴，你当年也是进士十三名，本殿让你全权负责赈粮一事，你就是这样办的？”赵熙行语调不重，却如金雷，打得诸臣脸色顿白。

    “流民愈一百人，愈？”

    李郴最清楚赵熙行的性子，立马求饶：“殿下恕罪！臣等糊涂！臣立马核实数字，立马！不，现在！”

    赵熙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少，或多一个，全部，罢官。”

    臣吏顿时吓得腿软，乌纱帽戴不稳，噗通跪地一片。

    半个时辰的禀报，长篇累牍，东宫偏揪住了一个字儿，就要所有人回家种田去。

    怪不得人说，在东宫手下做事，比在阎王手下做事都难。

    李郴等人许了核实数字，正要跪安，又被赵熙行叫住：“……尔等，刚才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李郴回头，一愣。

    他就是正常的走进来的，两条腿，这还能有错？

    赵熙行眉梢一挑，淡淡道：“《庄子·盗跖》曰，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

    李郴一个激灵，暗道一声，完了。

    面见尊者趋步而行，这是以示庄敬，效仿先贤的周礼。

    只是走路这个事，总不能让御史跟人家身后盯着，所以天下知道归知道，真做到的人屈指可数。

    然而，在鸡蛋里都不能挑出错的东宫这里，走路没走对，一步就丢官。

    李郴等人冷汗蹭蹭往下冒，恨不得时光倒流，把自己腿卸下来骂两句。

    程英嘤坐在赵熙行脚边，藏在书案背后，听得终于忍不住，窃窃一笑。

    她很难把此刻人家走路走得不好也要计较的圣人，和那个半个钟前，和她说“我若说心里念着人，你可信”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一个是当年鞠蹴砸了她花儿的赵沉晏。

    一个是被天下畏为圣人严苛不近人情的赵熙行。

    她偏遇上了前一个，这一生，不知是福是祸。

    女子捂嘴忍住笑，抬头看着上方冷面煞神般的男子，顿起戏弄之心。

    遂伸出一根莹指，戳了戳他负在身后的手。



第八十章 柔荑
    一点痒，和炽热，从掌心传来。

    赵熙行浑身一抖。

    李郴等人一愣。他们虽看不到书案后的小动作，却感到冷面煞神的东宫，眼皮又跳了一下。

    “殿下？”李郴小心翼翼。

    赵熙行深吸一口气，摆摆手：“无妨……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郴微惊。这像是一个逾字都记得的东宫问的话？

    良久，李郴才试探道：“回禀殿下，殿下刚刚训诫了微臣失仪之罪。”

    “哦，对，趋步。”赵熙行肃了肃脸，续道，“越是身居高位，便越是该明白，当身为表率，所谓上行下效，一点纰漏传下去都会被无限放大……”

    身居高位程英嘤不懂，倒是懂越发好笑了。

    人家不过是走路走得不妥了点，东宫这厮，就大道理能讲上天。

    也不知是不是忘了自己，如何往闺房里钻大饼里藏的诡计，如何死皮赖脸油嘴滑舌。

    于是，程英嘤莹指一翘，连连戳起赵熙行的掌心来，存心要破他的圣人相。

    李郴等人正洗耳恭听，忽觉上方的声音一滞。

    “殿，殿下？”

    李郴一抬头，见赵熙行唇角有些抽，面色古怪，也不知是憋笑的还是忍痒痒。

    “殿下定是操劳过度了，请保重玉体。臣恳请殿下传御医来瞧瞧，总是令臣民放心些。殿下以为如何？”李郴担心道。

    赵熙行又深吸了一口气，肩膀一晃，旋即眸底的夜色，融融荡漾开来。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程英嘤却差点惊呼出来。

    那一瞬间，许是再无法容忍女子不安分的小手，男子掌心蓦地一翻，就把那小手握住了。

    力道不大，但无法挣脱，肌肤的触感是玉润的，温度却又炽热。

    烧得程英嘤霎时满脸通红。

    她奋力想挣脱，可余光看到赵熙行向下看了眼，带了微微的警告，和明显的得逞。

    程英嘤这才想起前面站了一堆朝臣，若自己闹出声响，露了馅，面子就更挂不住了。

    “……贼。”

    女子红着脸啐了声，无法，只得认男子握着她的手。

    堂下的李郴是不知道这一幕的，他只知道，东宫不知为何，突然心情很好。

    “殿下，御医的事，请殿下示下。”他重复了句。

    然而，赵熙行下一句，让所有人脑子都不好使了。

    “《诗》曾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这是东宫的示下，手如柔荑。

    李郴惊了。这是驴头不对马嘴，还是他蠢，领会不了深意？

    “殿下确定就这句？”李郴不安，大汗淋漓的确认了遍。

    没想到赵熙行点点头，眉梢的欢喜都兜不住了。

    “……跪安吧。”

    李郴等人退出御帐，十二月的风雪吹得脑门痛，也没把他吹明白。

    东宫刚才是着魇了么，还是被个狐狸仙上身了？

    当然，估计他这辈子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那书案后，眼皮子底下，盈盈小手一握，郎君就丢了魂儿。

    三日后，浩浩荡荡的御驾，终于到达了东陵。

    内务府给阖宫上下都安排了歇脚地。吉祥铺四人也分到了一进院子，和奴才们住在一块儿。

    而赵熙行沈银等人，身份尊贵，打落脚后她就再没见过，只见得宫人忙上忙下，就他们几个最闲。

    “花二姑娘，殿下差奴才来问您，可住得习惯，若缺什么少什么，尽管支人去称心阁要。”

    这日，豆喜拜访，看着坐在檐下修剪柏枝的程英嘤笑。

    “称心阁？好名字。”程英嘤随口道了句。

    筎娘见她闲得慌，便让她帮着自己拾掇柏枝，回京熏了肉让她第一个尝。

    豆喜连忙解释：“哦，称心阁是殿下所住。最近殿下忙着祭祖，诸事繁杂，这几日都不能来这边，故让奴才给姑娘道个歉。”

    程英嘤低头剪着柏枝，轻笑：“他是东宫，该忙的，民女还敢管不成？道歉不是折煞……嘶！”

    话头湮没在一声惊呼里。

    似乎女子的指尖被剪子划伤了。

    旋即，似是赌气般，剪子就被重重地扔了出去。

    砰，一声闷响。女子脸上噙了淡淡的愠。

    豆喜慌忙上前查看，就要传太医，可余光瞥到女子的手，哪里有伤？

    半丝缝儿都没。

    那，又是吃痛又是摔剪子的脾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豆喜不敢揣摩了。道了几声万福，便退了出去。

    原地就剩下了程英嘤一个，她踢了一脚满地柏枝，气自己怎么有那么一瞬间，被某个人勾着心思走了。

    这还了得。

    她重新坐下来，想好好理理，却忽的听到隔壁院，宫人的议论声。

    “今儿圣人携东宫去祭奉周哀帝了！好隆重的典礼，老远都能看见旌旗，百官从山顶跪到了山脚！”

    “呀，可惜我没去，没那眼福。但圣人何等贤明，尊长敬祖，如今天下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明君呢！”

    “可不是？九州安泰，海清河晏，这要在三年前，那个哀帝的江山，啧啧，根本不敢想！如今咱们的明君还毕恭毕敬的去祭那个昏君。真是哀帝的大福气了！”

    程英嘤的手蓦地攥紧了。

    绯红的昭君裘风雪不透，她却感到一股凉气，从脚板心，嗖一声窜上来。

    顿时，如坠冰窖。

    吉祥铺的住处本就和奴才所挨一块的，所以两人的议论引来了更多宫人，七嘴八舌，愈发起劲来。

    每一个字，都清晰的，残忍的，往程英嘤耳朵里钻。

    “俺以前在东周伺候，见过哀帝，别看人温温和和的，心子黑着哩！搞了个什么变法，结果呢？闹得九州鸡犬不宁！”

    “就是！祖宗三百年都没做过的事，还能做？肯定是错的呀！不然先祖们早就变了，哀帝是被洛太师，贾家，程氏那些撺掇，犯了糊涂罪！”

    程英嘤听得一愣。

    没人做过的事，就等于是错的。

    他曾经赌上一切去守护的百姓，竟然在他身后如此评价他。

    只因他赌输了。

    成王败寇。她从不知，红墙外的世界，也是一般的苛刻，和荒唐。

    “变法失败后，两年，仅仅两年，那个昏君就把大周拖向了风雨飘摇！花石纲，增税，重徭，奢靡，发水灾的时候，那个昏君竟只关心，南方进贡的罗衣能不能准时到！”

    “俺还听说，宫里一顿饭就要三千银子，夜夜笙箫纸醉金迷！外面饥荒闹得只能吃野草了，阉贼李忠还带着圣旨和禁军，说交不出银子就去做苦力，给昏君修什么佛塔，死了好多人！”



第八十一章 黑夜
    一时间，议论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埋怨，咒骂，心有余悸，对东周最后一任君王的身后评：昏君。

    程英嘤听不下去了。

    她起身进屋，把房门锁上，然后像耗尽了浑身力气般，倚在门楹上发呆。

    是，他们说得没错。

    他是昏君。

    然而程英嘤，或者是花儿，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是他在暗夜里的哭泣。

    除了李忠和她，没有人知晓，长夜不眠的君王泪，能把心都哭出来。

    那时的她自然是不懂这些泪水代表了什么。

    她只是习惯了起夜时，幽深的暖阁里，会传来他温柔的叮嘱，花儿小心啊。

    有时候听不到这声儿，她便会光着小脚，拖着长长的锦缎睡袍，满宫去找他。

    然后总能看见，宫里某个偏僻的废宫里，他在月光映亮的断壁残垣间，斟酒，洒一痕，哭得咳嗽呕血。

    奠亡人。

    而那个总是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内侍长，会熟悉的为他递上一张干净的棉帕。

    仅此而已。

    “阿忠，你不奇怪么，朕白天亲手御批了斩立决，为什么晚上还要为他们奠酒？”

    “陛下，斩立决都是右相拟好了，只逼您盖个玉玺。不批，死的人会更多。当时右相这么说，您没得选。”

    李忠和往常一样，带着温和又克制的浅笑。

    着明黄衫子的男子眉头一蹙，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白棉帕上顿时被鲜血浸透了。

    他低低的笑起来，哀凉，嘲讽，悲痛，所有的痛和不甘，都在鬼魅般的喑笑里，摧毁着这个男子的身体和心志。

    那内侍下意识的想上前去，为男子拍拍背，可最终缩了回来，依旧退到三步后。

    “陛下，要怎么做，才能让您好受点呢？”

    “呵呵，问朕？谁来告诉朕呢？朕除了皇帝这个名号，还剩什么？失败者，朕已经败了，便要接受被成功者踩在脚下的结局。”

    男子自嘲的一笑，苍白的手抓着胸口，青筋暴露，隐隐都有血从指尖渗出。

    痛苦，血肉之躯都无法安慰的，蚀心之痛。

    败绩，谎言，落魄，鲜血，这个东周最后的君王，已经一无所有。

    “陛下，若是去往地狱，会让您好受些么？”李忠启口，淡淡的蹙眉。

    男子咧咧嘴：“阿忠是让朕做个昏君么？”

    李忠毫无异色，淡淡的笑：“这乱世，若要做明君，太痛苦啊……”

    男子朗声大笑起来，笑得满脸都是泪，满身都是血。

    曾经干净的眉间，已被绝望吞噬，曾经明亮的眸，如坠梦魇失去了焦距。

    “昏君！好啊，昏君！尽管骂朕吧，疯涌来摘下朕的龙冕吧！踏过朕肮脏的尸骨，把成功者送上九州的巅峰！好啊！这样朕，才能早点，早点，下地狱吧……”

    早点，下地狱吧。

    那明黄衫子的男子像疯魔般，又哭又笑起来。

    暗夜里无人见的癫狂，鲜血染就的痛苦，将这个君王的内外都吞噬了。

    最后，帝宫荒凉的暗夜里，只听得那男子失神的一句呢喃。

    “对啊，下地狱……朕这个失败者，早就该下地狱了……”

    这是程英嘤全部的记忆。

    她当时过于年幼还懵懂的眼睛，已经看到了那个帝王的奢靡和温柔下，早已是千疮百孔魂销肠断了。

    如同，腐烂了。

    风雪从门缝里钻进来，贴到程英嘤背心，她打了个寒噤。

    遂出了门，独自来到皇陵最高顶的佛塔，金光辉煌的七宝琉璃顶，在雪雾中也不掩其煌彩。

    她拾阶而上，听得来往的宫人埋怨，这前朝的佛塔好是好看，却太过低矮，所有的器皿都小了号，也不知是为甚建的。

    程英嘤在功德阶上坐了下来，莹指从昭君裘下伸出来，拂去菩提木门槛上的雪，看到了熟悉的三个红泥字。

    春风局。

    是了，这座矗立在皇陵最高点，全部用金箔包镶的佛塔，是他，为她建的。

    他曾带她来还在修缮的东陵玩，告诉她，朕百年之后，当葬于此。

    “那花儿呢？和陛下一块么？他们说，帝后乃夫妻，花儿要跟着陛下……”她眨巴着一知半解的眼。

    向来温和的他，却意外的郑重了颜色，唇角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花儿，听好了！朕向来依你，但唯独这点，绝对不行！无论谁来劝你，无论怎么说，你绝对不能答应！”

    她被吓住了。忙不迭的点头，可想到那个虎豹般的右相，她的手心又都是汗。

    “可是陛下，若是右相来劝花儿呢？”

    “右相？”

    他一愣，旋即自嘲的笑笑，手脚冰凉一片。

    是了，连所有斩立决都帮他拟好的赵胤，又怎么会在乎多一道殉葬圣旨。

    “花儿，如果，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放心，朕会为你修一座最好看的佛塔，在最接近天的地方，指引你去往西天极乐。”

    她更不懂了。挠挠头：“不用和陛下在一块儿么？”

    他苍白的脸笼罩了一层绝望和无助，却还是在她面前，笑得像无坚不摧的温柔。

    “不……地狱，朕一个人去，花儿不许来，听话啊……”

    若干年后，东陵最高点，修筑起了一幢金光熠熠的佛塔。

    矮阁，小器，规格是按照少女的身高和体型而来。

    然后，地狱，他真的一个人去了。

    好在，她没有去西天极乐，而是在安远镇，种下了两株辛夷树。

    “花二姑娘，雪下大了，你可要避避？坐在外面冻哩！”有认识女子的宫人上前询问。

    程英嘤道声无妨，只说自己想看看风景，让她们自己忙去。

    远远的，还能听见打扫佛塔的宫人，讨论周哀帝的声音，触耳都是“昏君”。

    程英嘤笑笑，迷蒙的雪雾中，她仿佛又看到那个男子，在无人见的暗夜中，撕心裂肺的哭泣。

    要怎样的痛苦，才能连自己也放弃。

    要怎样的绝望，才能连光明也腐烂。

    如同追寻解脱般，渴求着无尽的罪孽，送自己下地狱。

    好在，他终于解脱了吧，因为地狱，他确实去了。

    程英嘤荒惚的伸出手去，拍了拍那个男子的背。

    依稀见得他回头来，对自己笑。

    ……花儿不许来，听话啊！

    好。

    程英嘤笑了，抬眸看到灰蒙蒙的雪空中，云间初生金光，雪停了。

    “……花儿，会向着光而去。”

    她扬起手，伸向了那缕日光。

    金光霎时落满她掌心。

    南郊祭祖的第三天。程英嘤在院子里捡的柏枝都能堆个地窖了。

    她实在闲得难受，便左问个宫女，右问个内侍，摸着路来到称心阁。

    豆喜看到她，半晌没缓过神来。



第八十二章 堪舆
    “怎么，不认识民女了？”看着惊得合不拢嘴的豆喜，程英嘤戏谑。

    豆喜一拍脑门，陪笑道：“姑娘饶过。只是从来只有殿下往您那儿跑，还从没您自己往这儿跑的。”

    “你这厮，从哪儿学的油话！和你们殿下倒越来越像了！”

    程英嘤脸热，佯怒，往称心阁里一探头，见得人去楼空，朱梁积雪，不禁心里微暗。

    “东宫果然事务繁杂，承天降大任也。”心思转动，程英嘤不咸不淡的吐出句。

    “可不是！”豆喜眉飞色舞，“东宫大贤，令人敬佩，这几天就没个歇的！今儿天儿不亮，就去前殿主持祭文了。”

    “哦……那……不打扰。”

    程英嘤拉长了语调，一拜，转身就走，可没走两步，脚步一顿，又蹭蹭倒了回来。

    “那个……既然我周有如此贤主，实乃百姓之福。豆喜不如带民女去前殿，去……”女子绕了半天，才磨蹭的吐出后半句。

    “……瞻仰一下其贤明？”

    豆喜听得开心，马上应下来：“自然是行的！姑娘随奴才来！”

    程英嘤松了口气，遂跟着豆喜左拐右穿，临过肃肃的松柏林，行过寂寂的先祖灵，来到一处恢宏的广场前。

    神道两旁神兽肃穆，尽头香案牲祭庄严，场中数十名臣吏着朝服，正洗耳恭听着，赵熙行吟诵祭文。

    不过是追念先贤圣明，祈保后世昌隆的文字，却被念得清音朗朗无尘。

    着缃色华裳的男子长身玉立于黄金台上，飞雪中玉容庄严，巍巍若松下风。

    程英嘤远远的看着，心念一动。

    不过是几天没瞧见他，她却觉得好像好久没见了。

    久到再看见这张脸，一点也不倦似的。

    然而她又看看隔在自己和他中间，乌泱泱的臣民，自己被淹没其中，估计高高在上的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多一个还是少一个。

    “姑娘，奴才虽把您带来了，但您只能在这儿瞧瞧，万万不能进前去啊！前儿的都是官老爷们，下民擅入是要掉脑袋的！”

    豆喜在旁边万千嘱咐，不停给盯过来的龙骧卫作揖。

    程英嘤笑笑。

    她下意识的伸出一只脚去，瞬息之间，龙骧卫的刀戟就架到了她脖子上，后面的官吏也回过头来，斜着眼瞧她。

    “放肆！区区下民，目无尊卑！还不快退下！”

    四面八方冷箭般的目光刺得她一愣，而较之于群臣簇拥的黄金台，这片喧哗也极其细微，根本没让那个男子注意到。

    程英嘤忽的一阵无力，脚就缩回去了。

    是了，她在时间里混乱不清，都差点忘了，今时，早不同往昔。

    如今他是众星捧月的月，而她，只是沧海一粟的粟。

    “民女有罪。”程英嘤沉沉一拜，便要转身离去。

    忽的，周围有轻微的骚动，夹杂着仓促的脚步，扑通扑通飞溅的雪。

    程英嘤还没走出几步，就感到一只手拉住自己胳膊，往旁边一拽。

    她一惊。再一站稳，就转入了一个玉雕佛像后，巨大的坐佛挡住了群臣的视线，生生隔出两片天地。

    “还好，赶上了……呼，怕你走了……”

    赵熙行喘着气，死死攥住女子胳膊，大雪天的，额头都是热汗。

    “殿下？！”

    程英嘤余惊未消，慌忙抽出胳膊，遂听得佛像后，前殿传来御史的呵斥声。

    “安静！殿下去去便来，请诸位大人稍耐！”

    似乎实在事出突然，群臣中有窃窃的不满。

    “告慰先祖的大事，半时半刻都拿吉时算好的！以圣人著称的东宫，怎今日行事如此唐突？”

    前殿议论成一片，御史忙着左放肆右肃静。

    佛像后，佛祖慈悲，燃香安宁。

    程英嘤看着面前男子满头汗，联想到方才脚步声，不由一愣。

    “您不会……头一扭，把群臣撂下了，就…跑来追我了？”

    赵熙行抚着胸口，也一愣：“有什么问题么？本殿看见你了，自然要来你身边的。”

    程英嘤一时又喜又忧，又有些上了贼船的哭笑不得。

    “东宫殿下，您好歹还在做正事，就这么撒手了，能不能…至少找个借口？”

    赵熙行以为有理。遂唤了个内侍来，给御史传话：“告知群臣，本殿得见美人……”

    “赵沉晏！”

    程英嘤一声怒喝。打退那奴才，红着脸瞪男子：“你若故意戏弄我，便该当一开始没瞧见我！”

    赵熙行的脸色忽地郑重。俯下身，歪头凝着女子，深渊般的眸里有微光闪烁。

    “我从无戏弄你之意。无论是千军万马，还是封王拜相，只要看见你了，我都会去到你身边。倒是你。”

    男子顿了顿，语调加重，眉间腾起股危险。

    “为什么自己就走了？若不是本殿来追你，今儿你不声不响的，还不知你来过了。”

    程英嘤眸色微暗，低下头去：“您是东宫，我只是下民，染指了半步，尊卑这两个字都能被骂死。”

    赵熙行眸底凛光一闪，向暗中的龙骧卫吩咐：“去查，方才议论了尊卑二字的官吏，赏他们一碗发馊的薄荷汤，盯着他们喝下去，清清满嘴臭火。”

    咻咻几道冷风刮过，龙骧卫领命而去，程英嘤拉拉赵熙彻袖子：“……是不是太坑人了？”

    赵熙行转过头来，脸色立马变得温切，意味深长道：“你若给他们求情，就不是赐汤那么简单了。”

    “那，那还是喝汤罢。”程英嘤唬了一跳，又憋不住笑，有人帮自己出气，总归是开心的。

    赵熙行似乎叹了一口气，认真的看着女子，正色：“程英嘤，你给我听好了，若你顾忌尊卑两个字，你要走，那我就撵着你跑，反正总会去你身边的。”

    想到刚才堂堂东宫，撂了满朝文武来撵自己，程英嘤不禁浑身一抖。

    这还了得。要再有第二次，就算赵熙行觉得没什么，她自己也得骂自己一声祸国了。

    “……好了好了，你的正事还是打紧些，往后我不走了便是。”

    程英嘤软了语气。秋水目一溜，歪着头看男子，竟带了两分娇糯。

    那一瞬间，别说佛像后群臣等着，便是他老子等着，赵熙行也迈不动脚了。

    “这阵子忙，没来看你，是我不是。不过，我找了份东西给你。”

    赵熙行从怀中取出一纸卷轴，想来贴身存放数日，一定要亲手给她。

    程英嘤接过一瞧。堪舆图。整个东陵的堪舆图。

    “明日我会随父皇，去祭拜周顺帝，大部分宫人都会跟去。所以哀帝陵的附近，不会有什么人。你顺着这张堪舆图，走小路，便是去一趟，也不会有人察觉。”

    赵熙行细细嘱咐，似乎又不放心，指给她看应该择的路，上到绕过的守卫，下到隐蔽的时辰，事无巨细，碎碎念念。

    俨然这几日，他一切都帮她筹划好了。

    卷轴上结疤的烛泪，反复勾勒的路线，是他无数次长夜挑灯，只为了她一个心愿。



第八十三章 执念
    程英嘤本来听得震惊，羞赧，还有一股伤疤揭开的苦涩。

    但见那男子嘱咐得认真，执拗，还有一股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带到他身边去的蛮劲。

    程英嘤心跳猛的撞了几下。

    便沉默着，听了他说完，每一个字，都扎到了她心尖上。

    她本是抗拒有任何人触及她和他之间，她的不可解与不可恕，或许也是她的害怕，和懦弱。

    但如今感受到赵沉晏的介入，她竟然不反感，这份不可思议的意外。

    于是轻轻在他话尾，垂眸点头：“多谢。”

    赵熙行眸眼一亮，大冬天的，热流却直往心尖冲，脱口而出。

    “我……我很高兴，看见你出现在前殿的第一眼，真的，高兴到要死……这是第一次你主动来找我。”

    直白的话，也突突地扎到程英嘤心尖上。

    她不敢抬头，余光看到男子身后的佛像，雪后霁空，慈悲澄澈。

    这一生，要参多少佛，才能参透人间情不寿。

    “赵沉晏，你那晚说的话，我应了。”良久，程英嘤低低道。

    赵熙行的心跳，仿佛都在刹那静止。

    那晚十二月的雪纷飞，年年岁岁的人面桃花，长相忆。

    那记忆中的乘风郎说，如果筑时间为牢，他就把锁砸得稀烂。

    那褪去青涩的少女低头不言，心跳声在北风中加快。

    “他说过……地狱，他一个人去，花儿不许跟来……花儿会听话。”

    程英嘤伸手，抚过佛祖慈悲的静谧，香烟缭绕的尘缘，然后伸向了雪空。

    雪停了。初晴。

    金光落满她掌心。

    “……花儿答应，会向着光而去。”

    那只掌心又往下，遥遥伸向了伫立在光中的赵熙行。

    于是光和他，都在了她掌心。

    程英嘤一笑。

    赵熙行这辈子，就这么栽进去了。

    南郊祭祖的第三天。繁复的仪式结束。

    因为第四天要祀周顺帝，文武重臣都得去，浩浩荡荡，连夜就开始拔营。

    除了部分留守的宫人，哀帝陵渐渐找回了长眠的宁静。

    入夜。

    程英嘤听着前殿拔营的喧哗，和奴才所的冷清，仿佛隔成了两个世界。

    她将赵熙行给她的堪舆图都背进脑子里了，还是坐立不安，半刻钟半刻的，数着天亮。

    明日，她就要去看他了。

    三年了，她终于可以单独和他说说话，捧一抔他坟上雪，让他瞧瞧十八岁的花儿。

    他是否还认得。

    砰砰。程英嘤敲开了萧展的阁门：“阿弟，我明天会去看他……”

    萧展的眉眼在夜色中有些晦暗，却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阿姐多小心，避开赵家的侍卫走。”

    程英嘤应了，略微踌躇，轻道了句：“阿弟，不，萧展，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眼中看到的，相信的，他眸底倒映出怎样的我，我又是如何，停留于他最后的时光里。”

    于你，我是如何的存在呢？

    萧展微微眯了眼：“因为明天要去看他，所以要求个答案么。”

    “是。想知道，如何回应他，想知道，困扰我三年的答案，是无解，还是自欺欺人。”程英嘤深吸一口气。

    萧展低头，沉吟片刻：“同病相怜？”

    程英嘤不解。

    “我从来不恨父皇，只是恨，为什么偏偏是他，是君王。他被推上那个位置，从此坠落注定的结局。而你呢，因为姓程，就被选中，成为朝堂的棋子，懵懂之年，余生就和皇权栓成了死结。”

    萧展顿了顿，无声一叹。

    “父皇或许在你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命运吧。”

    那一刻，程英嘤看到夜空中雪散云开，一轮冷月升。

    将她的心儿映得浸凉。

    她没有说什么，辞别萧展，又敲开了容巍的门，问了同样的问题。

    作为武将的容巍，似乎觉得是个磨人问题，想了良久，才迟迟疑疑。

    “希望？”

    程英嘤眉梢一挑。

    容巍挠了挠头，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苍白又温柔的面容，总觉得像一场梦似的。

    他一把破军刀，斩神灭佛，刀下留过多少英雄好汉，却唯独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一句话，就让他刀道顿悟。

    那该是怎样的，一把藏在心中的无形之刀呢。

    “陛下心中有一把无形之刀，世上无人可胜。然而，经过洛氏大案，右相夺权，在无尽的痛苦和落魄中，这把刀刀锋卷刃，刀影晦暗。而娘娘您，那时的笑容明烂，或许映亮了那把满尘刀吧。”

    容巍说完，看向了夜空中的雪月，光影扶疏，仿佛又见那日桃花，刀影中开到荼靡。

    “娘娘，请明日去看他时，露出和当年一般的笑吧。”

    容巍正色一拜。

    程英嘤也一拜，遂转身离去，最后敲响了筎娘的门。

    同样的问题，筎娘回答得很迅速。

    作为原配皇后的陪嫁姑姑，在帝宫中呆过大半辈子的人，她见过诸多难解难释，都有了自己的答案。

    “娘娘，您是陛下的……救赎啊。”

    程英嘤微愣。

    她自知有罪，从不敢言救赎。

    筎娘笑：“后人都在骂陛下是昏君，变法失败后，穷奢极欲，不理朝政，将王朝最后送进了坟墓。可谁又去了解过，一个放弃了自己的人，心都在无尽的痛苦中腐烂了，又怎会在意其他呢？”

    程英嘤忽的想到年少时的记忆。

    那个在无人知的长夜中，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子，好像和那座风雨飘摇的东周一起，早就没有任何对光明的希冀了。

    金银，富贵，罪孽，放纵，都填不满的空荡荡的心，更像是对自己一生的嘲讽。

    是了，他最后所求的，只是一句，早点下地狱罢了。

    “娘娘，鲜活的，干净的，无罪的您，在陛下最后朽烂的时光里，是救赎啊。”

    筎娘笑得惘惘，目泛泪光。

    程英嘤屈膝一拜，便转身离去。

    她径直回了屋，翻出了梳妆奁，打开了衣饰柜，褪下身上的粗布裙，挽起如云青丝。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程英嘤开始完成一项郑重的重逢。

    郑重到她的手都有微微的抖，铜镜中映出的成熟不少的脸，苍白，又红。

    高挽宫制凌云髻，鸦鬓翻飞轻盈，梳作出嫁模样，斜簪一枝璎珞七宝赤金钗，垂下两寸珊瑚珠，掩映双耳东珠珰。

    薄施粉黛，细腰广袖，眉间磬梅花钿还是前朝最时兴的花样，宫装水红裙，步步莲开娇，昭君裘熏了他最喜的白芍香。

    三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

    女子动作很慢，带了微微的生疏和紧张，小心翼翼地跨过时间的河流。

    最后从花二的痂壳下，找回了一个程英嘤。

    悯德皇后。



第八十四章 归来
    东陵第一声晨钟敲响，薄曦破晓。

    程英嘤放下了罗子黛，看向了镜中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三年了。

    重新画胭脂，描双眉，着我红罗衣，本就袅娜的容颜绽放出了灼灼艳光。

    时光里的人儿慢慢重叠，叠成一张青涩褪去，交织着迷惘和镌刻的脸。

    俱往矣。又刚刚，归来。

    咚。第三声晨钟敲响，程英嘤起身，推门而去，走向哀帝陵。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漫天玉屑，皇陵青山连绵，在雪被下沉默。

    程英嘤深一脚浅一脚的踏进雪地里，鲜红的昭君裘像一颗红樱桃，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雪白里。

    她走得踉跄，雪积得太深，呼呼北风划得她呼吸也困难，天地间独她一人。

    终于，她跨过了祾恩门，来到了青山脚下，面前是笔直的神道，矮松苍翠，尽头供奉牌位的神殿，红墙琉璃瓦像极了当年，还有他的帝宫。

    哀帝天启皇帝。

    依稀的，清楚的，她看到神殿正中的牌位上，六个篆书。

    她不禁浑身一抖，像是一个经年的梦，在眼前成魇。

    “陛下，陛下，陛下……”女子梦呓般呢喃着，艰难地踩过神道上没膝的雪。

    向他走去。

    风雪中，朦胧里，她见得他也向她走来。

    苍白的脸，却噙了世上最温柔的星光，眉梢眼角的笑，细细的纹。

    一袭明黄衫子，清癯茕茕，他像当年那场九州同庆的嫁娶一样，向她走来。

    迎接，他的妻。

    三年了，有故人容颜未老。有人，却已非了当年模样。

    “陛下，陛下，陛下……”

    女子加快了脚步，竭力用记忆中十二岁的声音，唤他。

    就像当年她披着红盖头，小小的身子拖着长长的宫袍，走向，她的夫。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女子突然有些紧张。见他的那一瞬，她应该说些什么呢？

    说她长大了，说他老了，还是帝宫牡丹依旧，他们却都成了史官笔下的过去。

    仿佛从不曾在这人世存在过，不曾用炽热又混浊的泪水，浇灌一场青史流芳，他和她都成了刮过盛京上空的风，无人记起。

    或者，她应该告诉他，自他一别，她再也不种六出花，帝宫旧殿里的六出，都成了废草。

    又或者，是她做了三年的“花二”，以一个相似的音，等着某一日魂兮归来，还能在沧海桑田中找到她。

    是了，花儿。

    她一直在等他。

    等此时此刻，他向她走来，向她笑，唤她。

    花儿。

    冥冥之中，山河寂灭。

    女子忽的就迷糊了。

    时间在那一刻破碎，混乱的光影中，她感到自己在变小，变矮，脸颊重新长出嘟嘟的肉，回到那个十二岁。

    在那一天之前，她被关在金碧辉煌的别邸里，从天井里仰望一方八角的天空。

    在那一天之后，她看见着红喜衣的他拿秤杆挑开盖头，蹲下来，对她笑。

    花儿，朕叫你花儿好不好。

    于是，她这一生，得救了。

    于是，她这一生，也惹了第一个结。

    她终究不知道，她该跟他说些什么，寻常问问他，他过得好不好，黄泉的尽头，是否有肆意绽放的六出花。

    “陛下……”

    女子走得太急，雪又深，竟是扑通一声，栽在雪地里。

    然而她扑棱着站起来，雪也顾不得擦，依旧摇晃的向他走去。

    想快一点，看看他，是否是当年模样，想听他再唤一声，花儿。

    扑通。女子又栽在雪地里，雪沫子从衣襟钻进去，冷得她霎时满脸青紫。

    然而她又只是站起来，继续向他而去，这三年的时间啊，太难跨过，这一生的孽啊，缘都是苦。

    于是又摔倒，又前行，摔倒，前行，不知那女子在雪地里摔了多少个跟头，小脸苍白，被冰渣划破的掌心，满是血。

    但她还是没有凝滞。急匆匆的向他去，生怕慢了一点，他又离她而去。

    风雪故人归，声声唤，梦境生。

    她唱起了歌，朦朦寐寐中，荒惚的低吟，携裹着北风飘散。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我寄人间雪满头……”

    女子温柔的唱着，哀艳的唱着，杜鹃啼血，天地间孑孑独一人。

    哪里有那等着她的男子。

    她只看见神道尽头的神殿，牌位上六个篆书。

    哀帝天启皇帝。

    他长眠于此，再不归来了，再不会唤她花儿，噙着星光璀璨的笑。

    是了，只剩她了。

    女子浑身一抖，开始不知疲倦的吟唱起来，嗓子都哑了，也不停息的吟唱。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

    你知不知，今天，雪。十二月的天，我来看你，飞雪中我见你对我笑。

    你知不知，人间辗转别离，多少长夜难眠，我声声唤你的名字，无人应。

    ……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

    程英嘤把手伸向漫天的雪，雪花在滚烫的掌心融化，什么也抓不住。

    连他陵寝上空的飞雪，一缕风，一粒冰，她什么也留不住。

    只有青山亘古，他在时间里，在回忆里，再不会离她。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女子最后吐出一句，感到鲜血从唇角流下。

    她笑笑，然后就栽了下去。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一抹缃色衣衫，是赵熙行那厮，他从马上翻身而下，急急向她跑来。

    “程英嘤！！！”

    他唤她，有些破音的急呼，和冥冥中那唤花儿的声音重叠。

    她想应他，但破了的喉咙，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白着脸，满头大汗的跑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掌心传来的温热，他眸底有最盛的光。

    好美。

    你不是跟着去祭祀顺帝了么。

    她眼神里的疑惑向他发问。

    “我担心你！怕你心结过重，出什么茬子，就八百里加急赶回来了！傻子，你这个傻子！来人！传御医！来人！”

    以圣人著称的他，向来冷静持重的脸，后怕得唇角都在哆嗦。

    他抱着她向御医所冲去，她最后回头，越过他肩膀，看到那明黄衫子的男子又回来了。

    站在神殿尽头，苍白的脸，笑，目送着她，如同告别。

    程英嘤也笑了。然后安心的闭上了眼。

    世界变为黑暗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越来越远的神殿尽头，温柔一声。

    花儿别怕啊。

    ……

    好，花儿，不怕。

    这牢笼外的光。

    这光里的乘风郎。



第八十五章 舍弃
    在十二月压箱底的大雪中，南郊祭祖结束了。

    浩浩荡荡的车驾回宫，然而谁都没过个好年。

    因为一个流言传得甚嚣尘上，将那素日片叶不沾身的圣人卷进了漩涡中心。

    这日，上书房，黄瓦檐下挂了一溜冰柱，内侍们忙着擎了竹竿，小心翼翼的将冰柱打去。

    外面忙得热火朝天，里面却空气压抑。

    皇帝赵胤和继后刘蕙高坐上首，阴着脸瞪着堂下的赵熙行。

    “东宫，你可知你的失态，闹得天下不安么？”赵胤声音发闷，压着怒火。

    赵熙行微微垂眸，一拜：“儿臣自知有罪，愿与庶民同罪。君子失仪，当罚。”

    赵胤冷哼一声：“朕罚你不过是一日事，然而流言，不是一日能消下去的。“

    赵胤顿了顿，怒火压不住，指关节咯咯响，寒声呵斥，瞧得所有人心惊胆战。

    “东宫事关国体，一举一动都有多少人盯着你知道么？！如今你失态止此，难听话全溜出去了！说天家昏昧，说嗣君无德，甚至说西周无有明君，国本百年难期！各种夸大其词，有心利用，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薛贼的叛党又在兴风作浪，你是存心要让竖子看笑话么！”

    赵胤一口气说完，气都不喘，最后一个音儿落下，像耗尽了所有力气，齿关咬了口冷气，忽的就往后栽去。

    “父皇！”赵熙行大惊，便欲起身。

    “陛下！”刘蕙脸色一变，慌忙伸手搀他。

    宫人们也慌作一团，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传御医的声儿快掀了房顶。

    好在赵胤只是蹭蹭后退几步，扶住玉案桌角，停了下来，却脸还泛着病态的红。

    他阻拦了刘蕙的劝阻，咽下喉咙里的甜腥味，看着赵熙行满脸担忧和心疼，不似有假。

    终究是父子连心。

    赵胤缓了脸色，抚着胸口道：“你明明是这天下最明礼的人，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错的！知道自己身为国嗣，牵连甚广，却还明知故犯，惹出这等纷乱！你……唉。”

    最后湮没在一声长叹里。

    因为跪着的男子只轻轻道了一句：“儿臣知罪。”

    只有知罪，没有认罪。

    赵胤不知道二十岁那年，是得了一个儿子，还是得了一个冤孽。

    想起那天太医所流出来的风声，说东宫抱着一个女子冲进来，面如金纸，六神无主，冷汗和热汗合着往下滚，素来泰山压顶不变色的做派，全崩塌了。

    硬是让太医们都傻了，怀疑来了个假冒的，最后非得东宫把剑架在了他们脖子上，他们才缓过神来。

    圣人从云端跌到泥坑里去了，还是和女子有关。

    于是，事儿就闹大了。

    刘蕙也叹了口气，又不忍，又心疼，蹙眉怪道。

    “东宫，那个姑娘叫花二吧，从第一面起，本宫就看穿了你的小心思。但念你已经廿四里了，也正常，本宫没说什么。但如今……唉，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误国！东宫可千万莫犯糊涂账啊！”

    赵熙行低头，沉默不言。

    赵胤心里微一动，似笑非笑：“花二？呵，从当年你拿价值连城的随侯珠做了个什么六出花簪，老子就知道，你怀了些大逆不道的心思！呵，原来湘南野史都是以讹传讹，信不得！如今只怕你早已认出她了，还把你爹娘瞒在鼓里吧！”

    一直冷静的赵熙行猛的变色，抬头直视赵胤，拳头在箭袖里渐渐攥紧。

    “父皇！她不是……”

    “不是？呵，还装？除了她，天下还有哪个女子，能让你赵熙行变个人？”

    赵胤冷笑，目光雪亮，直刺到男子心底。

    刘蕙似乎想到了什么，也恍然，惊讶的掩唇：“难道……怪不得，第一眼就觉得像。是了，当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湘南野史传归传，没个真。如此，她还在也不稀奇。三年了，十八了吧……”

    赵熙行脑海里轰隆一声。竟有片刻的傻了。

    各种思绪慌乱闪过。有害怕，有担忧，有迷茫，更有一种拿不准帝王心思，一瞬间手脚都冰凉起来。

    他拳头攥紧，发白起来，脸上更是神色几变，忽的嗵嗵叩首起来。

    “父皇恕罪！儿臣……”

    话还没说完，就被赵胤打断，后者的目光，带了了然和无可奈何。

    果然，涉及到那个女子时，他赵胤养了二十四年的儿子，都能教他不认识起来。

    这惊惧又倔强的郎君，哪里还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圣人？

    缺，如今六神七窍都缺了。

    赵胤忽的涌上股无力感。

    他一个当爹的，能说什么呢？这小子当年连皇帝的妻都能起心思，如今还有什么怕的？

    良久，他只能百感交集的吐出一句。

    “你只回答老子一句：花二，是不是程英嘤。”

    赵熙行心都提到了嗓子口，冷汗蹭蹭往背心冒，不过片刻，千万种答案闪过，像过了几年那么漫长。

    良久，他也只咬牙一句。

    “是。”

    砰。刘蕙的白玉骨扇子坠落在地，粉碎。

    岁月的秘密在那一刻揭开。

    局中人悲喜参半，旧事仿佛昨天才发生，鲜活的，又蒙了一层冷灰。

    上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死寂。

    当然，所有的奴才都被打了出去，帝宫中知道秘密的人，多了两个。

    “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的皇后，史书上早已没了。东宫，当以今朝国本为重，你觉得朕，会介意让她真正没了么？”

    君王威严的声音打破凝滞，寒冷刺骨。

    赵熙行的手剧烈的颤了下。

    然而只是片刻，他忽的就平静了下来，直视赵胤的幽瞳里，迸发出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虽千万人，吾往矣。

    跨过无尽的山海和风雨的世间，去到你身边。

    然后，赵熙行缓缓抬起手，解下了象征着储君之位的錾丝蛟龙东珠金冠，放在了身前的金砖地面上。

    “若东宫事关国体，滋生事大，那庶民赵熙行就无所谓了罢。儿臣于己，无憾也。”

    男子说的轻柔，郑重，毫无迟疑。

    满堂惊。

    赵熙行微颤的指尖攥了攥，稳住狂跳的心，从金鱼囊里取出东宫金印，放在面前的金砖地面上，再拜首。

    “贤王熙彻虽耽于玩乐，但本性聪慧，若有良师益友相辅，可继大业。儿臣于国，无愧也。”

    刘蕙呆了。那个为了心中志向神佛无可阻的少年，居然为了一个女子，一丝后悔也没的交出了权杖。

    而赵胤才消下去的怒火又上来了。脸霎时一阵青一阵白，仿佛被人当众打了脸。

    他寄予厚望，费了多少心血的儿子，竟然就这么，把所有人仰望的荣耀，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知是人太傻，还是心太犟，说要那个人，就一定得是她。

    “你……你真以为朕不敢废你么？！”赵胤怒极反笑，咬得齿关发狠，咯咯的，指着赵熙行鼻尖叱骂。

    赵熙行深吸一口气，润了润干涩的喉，天子一怒说不惧是假的，但他有不得不逆的理由，哪怕与天下背对而行，他也要挡在她的前面。

    今日在来上书房之前，他就将一切都准备好了，除了自己的后路，是了，斩断所有后路，他来，就是赌一切。

    赵熙行一横心，从怀中取出一页发黄的文书，展开，放在面前的金砖地面上，断绝与赵氏亲缘书，文书上八个楷书，似曾相识。

    “儿臣自知犯下大罪，为赵氏先祖不容，兹愿断绝亲缘，自甘为罚。儿臣于家，从此无连累也。”

    赵胤瞳孔猛缩。这份文书，他认得，是他这个不孝子在东周最后一年的春天，给悯德皇后备贺礼时，留在家里的绝笔。

    那枝雕刻六出花的随侯珠，及笄簪，他料到了此去无回，诛九族，也想试一把的少年心意。

    “东宫……你，你何苦至此！你是被悯德皇后下了蛊不成！你辜负姐姐的苦心，太让本宫失望了！”刘蕙在旁边大哭起来，又急又气，脸都绞白了。

    赵胤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往脑门涌，乍然睚眦欲裂，他突然想起当年看到文书时，和现在是一般念头，悯德皇后真给赵熙行下蛊了，一个圣人，硬生生的疯魔了。

    “逆子！你这个逆子！！反了，反了！！！”

    赵胤爆发出一声怒喝，哐当，瞬时拔出尚方宝剑，架在了赵熙行颈上。



第八十六章 戾气
    利剑在颈，血珠渗出。

    所有人都吓得面如土灰，呼吸都掐在了嗓子尖，只闻冷汗蹭蹭往下滚。

    上书房内死寂到可怕。本就是十二月的天，顿时冻得人魂魄出体。

    然而，赵熙行只是静静的直视赵胤，声音有些颤抖。

    “儿臣不孝。无法再侍奉双亲膝下，儿罪该万死。只愿儿去后，父皇保重龙体，天凉添衣，三餐食香，儿会在黄泉为父皇祷祝，祈父皇岁岁康健。”

    一番话恳切无比，直击心肠。

    那东宫眼眸发红，竟是突然像个孩子般啜泣起来，膝行到赵胤跟前，拉着明黄的衫子襟带，依恋又内疚的抚泪。

    满殿呜咽，闻者心酸。

    赵胤的心突然就颤了一下，他很久都没见过赵熙行这般哭过了，在他被天下称为圣人后，永远板着的那副端方脸，好似不识人间悲喜的神仙。

    是以他有良久的讶异和恍惚，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东宫，觉得陌生，又觉得欢欣，丝丝的，往他心上缠，渐渐的就暖了为父心。

    噌一声，尚方宝剑收了回去。

    是了，曾经那个看见就让他心里堵的圣人，如今泫然泪下，说着让他珍重的话，做回了他熟悉的儿子。

    他到底是稀罕的，二十岁的初为人父，要不是这小子心思难琢磨，他这个父亲连重话都舍不得说。

    “罢了。这种糊涂话，不许有第二次。”赵胤长叹一声，“是了，以前仅次于和氏璧的无价之宝，随侯珠啊，匠人怕犯上，不敢雕六出花，你竟说，那就扔了。没半点犹豫的。想来从那时起，你就认定了吧。”

    赵熙行再拜，默认。

    赵胤看着男子山海无悔的样儿，胸口又闷痛起来，良久，才下了决断。

    “程英嘤的事，帝宫中就我等三人知晓。好在湘南野史盛行，说他们居湘南，事农桑，天下很猜到吉祥铺几个经商的身上去，也不是太难瞒。”

    赵熙行眼眸一亮。

    刘蕙也松了口气，应下。

    “但是，多的事，朕不同意。”赵胤话锋一转，带了不容置疑，“辈分上，她大你整一辈。朕与周哀帝是同窗，你还得尊她声义叔母。”

    赵熙行才亮起的眸瞬时暗了下去，匆匆膝行几步，拉住赵胤的衣角，连连叩首。

    “父皇三思！”

    赵胤有片刻迟疑，但还是摇摇头：“其他的都由你，但人伦，总不能乱了吧。我堂堂天家，不能出这种丑事。”

    赵熙行一颗心咕咚往下沉，还要劝什么，就被刘蕙拉住。

    “殿下少说两句吧，陛下的考量也在理。她毕竟是名正言顺嫁过周哀帝的，若你要了她，你让陛下，让本宫，又该如何称她？”

    赵熙行浑身一抖，头忽的就垂下去了，低低的跪在那儿，神情恍惚。

    赵胤心有不忍，亲自上前扶男子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你是朕的长子，是西周的嗣君，岂可因一个女子拴住翅膀。最近兰陵那边不安分，出了乌鸦的事后，兵部回报，有一股叛党在那边活动。你便带三千龙骧卫，去坐镇兰陵，肃清余孽吧。”

    “儿臣……遵旨。”

    赵熙行应了下来。声音很是沙哑，一双眸暗淡无光，魂儿都丢了。

    “跪安吧。”赵胤摆摆手，又加了句，“兰陵在东，离海近，风大……记得多带两件厚大氅。”

    赵熙行也应了，低头转身离去，背影有些踉跄，被风雪湮没。

    新年，终于来了。

    梁苑春归，章街雪霁，柳梢华萼初萌。非烟非雾，新岁乐升平。

    京兆雍容报政，金狨过、九陌尘轻。朝回处，青霄路稳，黄色起天庭（注1）。

    正月。

    又一年。

    安远镇的吉祥铺却没什么过年的喜庆，倒是汤药味和叹气声绕着房梁转。

    花二姑娘病了。蔫恹恹的卧床不起，嗓子还伤着了，不歇个十天半月，说不出话来。

    萧展倚在房门上，守着陶罐里咕噜噜冒泡的药，看向榻上蜷在被里的女子。

    “孙老爷子说了，你是心思郁结，肝气昏昧，才昏过去的。倒也不打紧，养月余也能缓过来。关键是你的嗓子。”

    萧展顿了顿，看着那张苍白又沉默的小脸，又心疼又埋怨。

    “冰天雪地的，你到底唱了多少遍曲儿？能把嗓子唱出血来！如今好了，伤了，得当月余的哑巴！你自己不爱惜就罢了，还不顾旁人怎么念你。”

    最后一句话，让程英嘤眸色微闪，看向男子的目光，带了歉意。

    也难为他了。

    一个昔日长剑风流斩风雪的白衣郎，如今成天念叨着药煮几轮换几道渣，学得自己能当半个大夫了。

    萧展迎上女子的目光，一愣，旋即噙了微怒：“阿姐，你是在道歉么？我做的一切，你都要客客气气，说声谢谢么？”

    程英嘤摇摇头，又点点头，这个举动让萧展目光又一沉。

    “听说皇陵那天，是赵熙行抱你回来的。几日不见，你和他都到了这种地步？呵，他安排你去见我父皇，又担心你，折回来寻你。”

    萧展顿了顿，拳头在箭袖里慢慢攥紧了，目光雪亮刺向程英嘤。

    好像要把她看穿似的。

    “这般好的郎君，阿姐你没生心思么？”

    程英嘤转过头去。

    如此直白的话，要说答案，她自己都不知，更遑论旁人问她。

    不过，每逢看见他，她是欢喜的。这点，程英嘤很确定。

    萧展蹭蹭冲到女子面前，俯下身，锁定后者的眼睛，不容抗拒：“告诉我。是，点头，不是，摇头。”

    咫尺之间的压迫感，让程英嘤不舒服的皱眉。

    遂干脆在纸上把自己唯一确定的那点写下来，给萧展看。

    白衣男子的眸底顿时夜色翻涌。

    哐当。他竟是猛的拔出剑，将那张纸斩得粉碎，低着头，墨发垂下来，压抑着惊涛骇浪。

    程英嘤一惊。下意识的往后一退，怔怔的瞪着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扯到赵熙行，白衣干净的男子就能变了个人，怎么说呢……

    戾气。总觉得，会生了戾气。

    “呵，你还不知道，明明……那我又算什么呢，阿弟？继子？可笑……好，你很好，赵熙行。”

    最后吐出的那个名字，如从齿关迸出，一字一顿，寒意刺骨。

    程英嘤眉尖紧蹙。去拉萧展的衣角，她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萧展低头看女子一眼，后者有些被吓着了，才缓过来，一划而过的歉意。

    “抱歉。我……我出去冷静下。”

    萧展丢下一句，把炉子上的药盛了，放到榻边的案上，便夺门而出，消失在风雪里。

    男子也没披氅，就这么顶着正月的雪，直冲冲的，漫无目的的走着，借着寒冷让脑子的火消下来。

    忽的，临到某个巷角，一抹黑衣身影从马墙上跳下来，拦在他面前。

    倒头就拜。是东周的臣礼。

    “拜见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注释

    1.梁苑春归，章街雪霁：全诗出自《满庭芳》，作者宋代张元干。



第八十七章 蛊惑
    萧展一惊。下意识的拔剑出鞘，寒光迸射，就刺了上去。

    哐当。金铁之鸣。

    那跪着的男子也迅速起身，拔出佩剑，架住了剑刃，表情有些吃力。

    萧展眼眸微眯：“这剑的路数……是你？当初我阿姐第一次觐见东宫，是你率喽啰袭击于她！当初被你跑了，如今还找上门来了？呵，找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萧展自负于剑术精妙，却当初被个不知来路的人从剑下溜了，心底便埋了根刺。

    如今记忆被唤醒，也就闲话少说，一个凌空，剑剑杀招就刺了过去。

    然而，意外的是，黑衣男子没有否认，也没有躲闪，直愣愣的站在那儿，剑尖快抵着他了，他也只是静静跪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死于东宫剑下，是微臣荣幸。”

    剑尖猝然一拐。拐了回去。

    萧展仍旧执着剑，警惕的看着男子蒙脸黑布：“你到底是谁？”

    男子取下黑布，露出张三十出头，白净，无须的脸。

    萧展眸色一晃，无数记忆的片段闪过，最后停留在一抹嘲讽上。

    “尚书，陈粟，狐假虎威的狐尚书，你竟还有脸活着？”

    刻薄的话，并未让陈粟有丝毫不适，依旧恭谨一笑：“四月宫变后，臣便随薛高雁薛御史去了南方，至今在其帐下效力。”

    萧展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你当初为何刺杀我阿姐？今日又是何意？莫非是薛高雁的意思？”

    关于薛高雁，陈粟不置可否，只应了前两句：“殿下说笑了。是敌人还是友人，是由殿下和娘娘自己决定的，可不是臣能断的。”

    萧展冷笑：“陈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再兜圈子，我的剑可没耐心。”

    陈粟幽幽一笑，拜倒：“殿下，能助复兴之业者便是友，不能……”

    “不用说了。出剑吧。”

    萧展了然的打断，长剑落雪。寒光在眉间酝酿。

    “殿下何不三思？当初没有认出殿下，对殿下出剑，是臣大不敬。如今由薛行首亲自确认过，吉祥铺都是故人。故臣今日，以前朝身份相见，只望冰释前嫌，坦诚相待。”

    陈粟顿了顿，又道：“当然了，若殿下念着当初冒犯之罪，今日欲取臣性命，臣也毫无怨言。”

    萧展嗤笑，好像对这个东周的尚书，别说是故人了，连仇人都还不屑。

    “陈大人，坦诚相待，可，冰释前嫌，就算了。本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你当初不对我出剑，我今日也不会有半分手软的。”

    陈粟叹了口气，依旧和颜悦色，娓娓道：“殿下，您是东周太祖皇帝的嫡系，是天启皇帝的长子，是这九州名正言顺的君王……您难道没有一点想过么？”

    萧展眸色一闪，有片刻沉默。

    他侧过头去，看到不积雪的马墙檐下，有三寸厚的放爆竹留下的纸壳，红艳艳的，好看得紧。

    若时光倒退三年，便是这样的新岁正月，没有一个人放爆竹，街上充斥的是冻伤的啼哭，和饿死的哀嚎。

    是了，那时马墙檐下，都是乞儿，半死的坐在死人旁边，活着的坐在半死的旁边。

    萧展收回目光，攥紧剑柄的手无力的松开，惘惘一句。

    “如今的天下，不是很好么……”

    “好？是，是有些人好了，但另一些人……比如殿下，堂堂的东宫啊，就要沦落到天天为生计奔波的地步么？”

    陈粟猛的打断。眸底划过一抹戾气，触目惊心。

    萧展看了眼不远处吉祥铺的幌子，想起大清早起来，和阿巍张罗生意，中午有婆婆熏的腌肉，吃了十二分饱，晚些盯着为阿姐煎药，从开始的目不识草到自己成了半个大夫。

    萧展唇角一勾：“……也没什么不好啊？”

    陈粟的指尖瞬时碰到了剑柄。

    然而很快又移开，换上那副温和的样子，眼珠子一转：“殿下！东陵的事儿，臣已听说了！难道，您能眼睁睁看着，我东周的皇后被赵家人轻薄么？！”

    哐当一声，雪花卷。

    萧展的剑霎时搁在了陈粟脖上，眉间寒气凝成实质，一字一顿。

    “你，再说一遍？”

    “当年右相那厮就嚣张无比，如今他儿子也学了他做派！天启皇帝的继后，竟被他众目睽睽下，抱回了太医所！羞辱，这是对我东周旧人的羞辱啊！”

    陈粟说得声色俱厉，怆然泪下，唇角却泅了抹得逞的笑。

    当然，提到那个女子和他，怒火已被点燃的萧展，并没有注意到异样，只是握住剑柄的手发抖起来。

    陈粟的脖颈顿时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神情愈恳切。

    “殿下！赵家人狼子野心，娘娘难辨忠奸，您可不能糊涂了！夺走了东周的江山，夺走了您的尊位，如今连我们的小皇后也要夺走！您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么？还要对他们三拜九叩，高呼千岁么？！”

    萧展的脸渐渐变白，眸却渐渐变红。

    陈粟的每句话都揭开他隐秘的伤疤，恰到好处的戳到他的遗憾，和那个藏心尖的人儿身上。

    心底最深处的凶兽挣脱出笼子，戾气在他眉间萦绕。

    “不要再说了。本殿，命你闭嘴……”

    萧展阴阴吐出几字，咬牙切齿。

    本殿。他第一次，自称了本殿。

    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生俱来的少年意气，在沧海桑田后，埋下的一缕隐恨。

    陈粟唇边的得意愈浓，表情却愈忠心耿耿，再次伏地三拜，行了东周的臣礼。

    “殿下，臣言尽于此。是继续任赵贼夺走您的一切，还是讨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臣，愿追随殿下，为殿下，万死不辞。”

    一字一句，直击心肠。

    萧展浑身一抖，脸色复杂，不甘犹豫茫然遗恨，所有的压抑交织在一起，汇成他眸底的深渊。

    “臣，告辞。只要殿下想好了，臣会来迎接殿下，不，是迎接，我九州的君王。”

    陈粟再拜，便起身离去，转身的瞬间，在萧展看不到的方向，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人心到底是脆弱的。

    何况是曾经天之骄子的荣耀，终究在人走茶凉后，留下了原罪的种子。

    巷子里就剩下了那个白衣男子，拖着剑，失魂落魄的走在雪地里。

    彷徨着，迷了方向。



第八十八章 婚约
    正月。天儿一天天暖和起来了。

    积雪融化，春水解冻，青苗在雪被下蓄势。

    春来制春衫。吉祥铺的生意也跟早春的太阳一般，热火了起来，四人忙里忙外，掂着银子笑得满脸花。

    然而这日，四人看着一袭翠衫儿的女子，脸色都有些惊疑不定。

    “有点熟……”筎娘和程英嘤对视一眼。

    萧展浑身一抖，似乎牵动了不堪的回忆：“尉迟季的……小妹？”

    最沉默的是容巍。他怀抱着长刀，倚靠在门柱边，长久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同故人相见，第一句，不知是问她好不好，还是问她，是否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女子上前来，向诸人一福，是极端庄的帝宫里的礼。

    “坤宁宫掌事姑姑，迟春，给各位拜个晚年。”

    旋即，她走到容巍身边，深深看着他，不言不语，眼眶就蓄了泪。

    而怀刀的男子垂着头，墨发在风中晃，一向冷峻的脸，意外的有些不稳。

    程英嘤和筎娘屏息静气，捅了捅萧展：“你跟他俩熟，说说，怎么回事啊？”

    萧展蹙着眉，从泛黄的记忆里捡拾起些碎片，恍然，一叹：“差点忘了。当年，他俩订了婚约，两家家长都许了。”

    “婚约？！”程英嘤和筎娘掩唇一惊。

    “不错。门当户对，名正言顺，要不是四月宫变爆发，这俩人大胖小子都得抱双了吧。罢罢，进屋去……别掺和……”

    萧展摇摇头，把程英嘤和筎娘拉进屋，给容巍和女子留下独处的空间。

    毕竟时光不言，当年的错过，已经不知是错还是过了。

    堂里就剩下了容巍和迟春两人。

    已经暖和起来的风儿煦煦刮进来，两人却都觉得手冰得厉害。

    “你……过得好不好？”

    良久，两人竟是同时开口。话一甫出，又都有些尴尬。

    “是我误你。”

    两人都急着缓和下气氛，没想到又是同时开口，说了同一句话。

    好久不见，是我误你。

    容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视女子，抱拳一揖：“尉迟姑娘。”

    女子瞳孔微缩。敛裙一福，用了东周的礼节：“容将军。”

    若初见时。

    一个千娇百媚大家秀，盈盈眉眼含羞，一个刀锋如雪上将军，兀自不识风流。

    迟春，也即尉迟春，看了眼男子怀里的刀：“普通的刀？不是将军当年那把威震天下的破军刀么。”

    容巍抱住刀柄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发白：“右相势盛，早就强要了破军去，如今不知何处了。再说了，此身已为下民，拿把名刀也不合时宜。”

    容巍顿了顿，视线往外一扫，女子翠汪汪敝膝边有点溜须了，再好的料子也禁不住成天与砖地的碰撞。

    跪拜。只有宫里高阶的奴才，整日跪来跪去，才会连绸缎也磨出须儿来。

    “当年尉迟家的千金出游，衣衫儿沾了点下民巷子里的灰，也会揪眉半天。如今却连须了边儿，也习以为常了。”

    容巍轻道一句，脸色复杂。

    迟春了然。淡淡一笑：“将军失了破军刀，而小女，裙衫儿跪人跪破了，都不再是当年昂着头任盛京日光洒在脸上的故人了。”

    容巍握住刀柄的手一阵无力，蓦地就垂了下去。

    差点连刀也握不稳了。

    再重逢的，却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故人。

    山川下降海河上升，两鬓飘雪红颜都染了尘。

    恍若隔世。

    容巍压了压心绪，总觉得自己应该先开口，遂道：“你如今在宫里当差，可还过得去？”

    迟春笑笑：“也没什么过得去过不去的。挣口饭吃罢了。我尉迟春不像我哥，不像你们，有什么大出息，我只念着活下去，做奴才也是做坤宁宫的奴才，三餐有肉，还胖了哩。”

    女子最后说了句俏皮话，惹得容巍唇角一勾，屋内僵滞的气氛也稍稍缓解。

    “不都一样么。风云过后，光辉过后，日子还是要过的。”容巍吁出一口浊气，“若尉迟公子还在，一定也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而已。”

    迟春笑了，人们都说武将跟当成命的刀剑一样，看什么都是金铁疙瘩。

    她却觉得，眼前这个将军，明明有时人间险恶只认一柄刀光，有时又白山黑水都在他眸底分明。

    “真是的，小女还怕此番前来，您得怨我两句为赵家人卖命，忘恩负义呢。”迟春心底一片光落，澄澈，“今日得见将军安好，小女已是感念上苍。”

    顿了顿，女子下一句，让容巍才漾起的笑滞住。

    “毕竟，你我早有婚约。小女已视将军为夫，未曾悔改。如今小女孤家寡人，再见将军如故，余生但无他念了。”

    迟春不察男子脸色有异，想到那年春衫翠浓，她偷偷站在屏风后，看到禁军统领代替男子殁了的双亲上门提亲。

    她的笑比价值千金的胭脂都还要嫣红。

    御赐的包金礼箧从门里堆到门外，春风如今日这般好，落了一层杨花雪。

    由圣人授意禁军统领作为长辈，为他提亲，这门婚约从一开始，就是光耀九州的天作之合。

    “容将军，小女斗胆，但有一言，此番来一定要告知将军。”迟春压住陡然加快的心跳，乍然红了脸。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三书六礼已下，从那年春天起，小女余生便只认一人。”

    容巍下意识的想说什么。但终究沉默，那年春天，他也是应了这门亲事，送给女子的同心结，至今还被女子珍惜的挂在裙侧。

    迟春莲步轻移，走近男子，燕尾般的睫毛垂下，投下一爿阴影，启口间柔情深重：“将军……”

    容巍浑身一个激灵，僵了。

    正这当儿，一声清脆的怒咤，震得房梁三抖——

    “呔！何方小妖，敢在你爷爷地盘放肆！”

    雪青色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横在两人中间，不善的瞪着迟春。

    迟春一愣。慌忙拜倒：“奴婢拜见贤王殿下！”

    容巍也有些诧异。但看到少年腰间耀武扬威挂着的钥匙，便也了然了。

    “殿下。”他开口，压抑不住的语调轻快。

    “阿巍！你先等等，待会儿有账和你算！至于现在……”赵熙彻看向迟春，一喝，“你，从哪儿钻出来的？！”



第八十九章 金刀
    对于非常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吉祥铺的赵熙彻，迟春显然有些没缓过神。

    目光在少年和容巍之间迅速的一晃，遂换上做奴才的样子，恭敬一福。

    “回殿下话：新春刚过，宫人也放了年假。奴才便趁着休沐的当儿，来给乡邻们拜个晚年。不过下民居处，怕有辱殿下身份，就是不知殿下何故屈尊至此？”

    话里带了不动声色的试探。

    赵熙彻端出王爷的架子，雄赳赳道：“本王……本王自然是来考察民情的！”

    顿了顿，少年心里兀自不痛快：“休说本王！你，本王命你，刚才那些，到底怎么回事？！”

    这番来势汹汹的质问，让迟春有些发懵。

    “刚才？”

    “我都听到了，我在门外面都听到了！婚约，你和阿巍的婚约，到底怎么回事！”

    赵熙彻涨红了脸，像只发怒的小公鸡。

    迟春眸底一划而过的凛光。她不确定赵熙彻听到了多少，他这个赵家人，是否听去了尉迟或者上将军的隐秘。

    好在容巍开口了，对迟春点点头：“尉迟姑娘，殿下已经知道在下身份，无需顾忌了。殿下，这位便是东周尉迟的遗孤，尉迟春。”

    最后一句是对赵熙彻所说。

    却让少年眉尖一蹙，紧接道：“就这些？还有呢？”

    这跟审问般的架势，让容巍的语调弱了两分：“还有……她是臣当年的婚约者？”

    赵熙彻抿了唇，丢下两个字“很好”，人就冲了出去。

    砰。铺子门吱呀晃。

    徒留那少年残影，跟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迟春眨眨眼，看向容巍：“贤王殿下对将军真是……”

    滞了片刻。她找了个很合适的字眼儿：“器重。”

    容巍也眨眨眼，看向迟春：“我有哪点说得不中听么……”

    也滞了片刻。他回出了点味儿：“有点。”

    良久，迟春叹了口气：“将军，小女愚钝，还是要劝您一句。就算贤王赤子心肠，但毕竟是赵家人，若他把你我的身份传出去，免不了引来腥风血雨。将军还是小心点好。”

    容巍眸色微闪，紧了紧手中的刀：“多谢。我自有分寸。我愿意信他，倒也和他如何无关。”

    “既如此，小女也不便多言了。但忘将军安好，莫忘六礼之誓。”迟春盈盈一拜，目光如水，“小女便要回宫去了。待到休沐日，再来看望将军。告辞。”

    容巍回礼，送女子远去，看那抹倩影消失在琉璃红墙后。

    吉祥铺就剩下了他一人。春寒料峭，融化的雪在屋檐下积成了小水沟。

    男子总觉得心里欠个事，让他坐立不安。

    关于那个小贤王莫名其妙就走了的事儿。

    他觉得自己说的句句是事实，条条是实在，就不知如何，好像点着了什么火。

    他是武将，见山是刀锋，见水是刀光，这些人间情深义重的答案，要从他脑子里出来，真是比公鸡下蛋都还难。

    终于，在铺子里来来去去踱了几十圈，虚度了几个时辰光阴后，男子终于有了决定。

    追出去瞧瞧。

    虽然这个决定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傻。

    几个时辰了，早春还积着雪，冷得烧炕，那个养尊处优的小贤王估计早就回了宫，在雕花鎏金熏笼边烤得满脸舒坦了。

    于是，怀着这种合理的揣测，和对自己犯傻的埋怨，容巍出了门，沿着回宫的路，一路寻着那少年。

    然而，当他看到蹲在巷角的身影时，他胸口有瞬息的一痛。

    那个着雪青锦衣的少年，跟个打蔫儿的斑鸠似的，蹲在巷子角落的雪地里，浑身冷得蜷成一团。

    小小的一团。可怜兮兮，委屈巴巴，口里念念有词。

    “还不来找我……不来找我，哼……”

    “贤王殿下！”

    容巍连忙跑过去，解下自己的披风，为少年披上，眉头拧成一团。

    “殿下怎么不回宫？虽已早春，积雪未化，仍冻得紧！几个时辰，几个时辰了！您就一直呆在这儿？伤了贵体可如何是好！”

    刀锋如雪的将军，些些失了镇定，又焦急又担忧的拉赵熙彻起来，忙去拍他满袍脚的雪。

    少年看着男子垂下的脑门顶，轻蹙的眉尖，想笑，又瞬息憋住，挤出一张肃脸。

    “大胆阿巍！你可知罪？”

    容巍一愣。立马退后两步，正色跪下：“臣有罪！惹殿下不快，愿受责罚！”

    少年才憋回去的笑到底没憋住。

    这般规矩的请罪，不知该说是谨礼，还是傻气。

    “开玩笑开玩笑……你先起来……”赵熙彻又似想起什么，警戒的朝男子身后一望，“我母后宫里的那个姑姑没跟来？”

    “尉迟姑娘？她本就是趁着休沐出来的，先回宫了。”容巍解释。

    听到“尉迟姑娘”从男子嘴里很自然的说出，赵熙彻的小脸笼了一层青。

    “阿巍为什么与她立下婚约？”毫无遮掩的，赵熙彻脱口而出。

    容巍滞了片刻。似乎是个费心问题，左思右想，缓缓道：“因为……应该？”

    是了，他当初应下婚约，是因为周哀帝对他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应该的。

    当时他忙着擦洗破军刀，说不上哪点不好，也说不上哪点好。

    周围倒是满堂恭贺。说什么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

    应该……么？

    他神色淡然又疑惑的看向他视作神明的王。

    应该。

    周哀帝笑。递给他一个同心结，像个长辈般教他。

    你眼里只见得刀，怕是会误女儿心思。你便把这同心结送给她，她会欢喜的。

    他接过。如同从那君王手里接过圣旨，正色拜倒。

    臣，领命。

    然后，东周就多了一段姻缘佳话。

    “这是什么理由啊……“耳畔，传来少年的嘟哝，“花柳巷里的本子我全偷偷看完了，没一个是这理儿的。”

    容巍觉得今儿不能理解的东西太多了。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奉上鲜血和头颅效忠的君王，便也没怀疑过，应该这两个字，有什么问题。

    看着男子茫然，赵熙彻眼眸垂下，闷闷一句：“……阿巍，本王于你，又当如何？”

    容巍挠了挠头，想到迟春的一句话，觉得总比自己的答案聪明，遂小心翼翼的应道。

    “臣感念殿下……器重？”



第九十章 尚书
    器重。

    看着男子深以为然的说出这两个字，赵熙彻的小脑袋突然就泄了气。

    容巍有些紧张：“臣，臣愚钝！还请殿下提点！”

    赵熙彻点点头又摇摇头，目露茫然，沉思着转身离去，背影转瞬被风雪湮没，徒留刀客在原地，看了良久。

    他伸手向头顶澄清的天，雪停了，煦风溜过他掌心，携带来这一城欲语还休。

    是盛京的春，哗啦一声，淌到了他心底。

    而在这座京都的另一处。薛高雁也伸手向天，抓了满掌早春的风，笑。

    “暖和起来哩，不冻手了，陈粟，你说是不是？”

    陈粟正在低头看一份卷宗，风儿吹得卷页翻动，窣窣，他不由蹙眉。

    “春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哟，还会诗呢，昨儿新鲜念的？”薛高雁笑得揶揄。

    陈粟淡淡看他一眼：“行首大人若想取笑在下，能不能换个有意思点的？”

    顿了顿，又加了句：“不过，在下不太懂诗意。只是偶然听旁人念过，觉得应景，行首大人若不嫌弃。可否为在下解惑？”

    “你倒是实诚。堂堂正二品尚书，却不懂秀才都要念的诗，被其他人听到，免不得又遭白眼了。”薛高雁似笑非笑。

    陈粟阖上卷宗，习以为常：“在下本就没念过书，出身比不得你们金榜题名的读书人。在下最终居尚书高位，他们心里不服也正常。”

    这时，窗外走过十来个臣吏，峨冠博带，锦绣文章，余光瞥到屋里二人说笑，脸上都带了隐隐的不满。

    “行首大人怎么总和狐尚书凑一块？自失身份！”

    “听说宫里我们的人送出了花名册，这等重要文件让狐尚书整理，呵，他识字么？”

    窸窸窣窣的议论，故意提高了音调，像小针一般扎到陈粟的身上。

    男子仔细听着，指尖摩挲着卷页，沉默不言。

    “说什么呢？！”薛高雁立马探头出去，冷喝，“如今我等都是为兴复东周，聚在一起的旧臣，都是自己人！谁敢说三道四，给老子走人！”

    “行首大人！”

    几人见是薛高雁，脸色立马换了敬畏，俯身告罪，快步走过去了。

    “我知道他们厌我，不，或许整个东周的旧臣都厌我。劳烦你为我说话，真过意不去了。”陈粟致谢，揖揖手。

    薛高雁耸耸肩，大咧咧的一笑：“非常之世，自然要用非常手段，非常之人。只要能助我大业的，老子都扫榻相迎。”

    “你没听见他们怎么称我的？”陈粟眉梢一挑。

    “狐假虎威，狐尚书呗。”薛高雁直截了当。

    也不是什么秘密。

    陈粟，官居正二品，朝堂尖儿的人物，却被东周称作狐尚书。

    狐假虎威。诨号叫得顺口，百姓末了还带啐一口：果真是和昏君狼狈为奸！

    “所以我这样的人……”陈粟眸色微闪，声音多了份沉沉的深意，“行首大人敢信么？”

    薛高雁嗤笑。一把取下龙吟弓，取箭上弦，满引如月，砰一声，但见一道银光射出。

    半空一只巴掌大的麻雀就掉了下来。

    “老子这辈子有什么怕的！”他大笑，顿了顿，笑意又泅了分哀凉，“……除了被夫子骂。”

    陈粟不说话了。低着头，墨发垂下来，看不清他是何神情。

    良久，才哑着嗓子一句：“……你至少还有一样怕的，而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

    男子语调太低，近乎自言自语，薛高雁没听清。

    “无妨。我是说，前朝宫人的花名册整理好了。”陈粟迅速抬头，笑笑，天衣无缝。

    薛高雁没有觉察出异样，接过那本卷册，满意的翻看：“小春妹帮我们大忙了。有了如今帝宫中前朝旧人的名册，以后就好办多了。”

    陈粟闭目沉吟，正色道：“兰陵乌鸦的事儿怎么样了。”

    “赵胤贼子，毕竟是弑君篡位，到底是心虚的。我不过日日拿串了肉糜的箭射乌鸦，训教它们排成萧字，呵，赵胤还真以为周哀帝显灵了，终于把赵熙行拨了过去，让我们在盛京行事方便了许多。”

    薛高雁冷笑，拳头暗暗攥紧，用力得指关节发青。

    陈粟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需要把守卫朱雀门的换成我们的人。”薛高雁脸色凝重，显然这一步并不容易。

    陈粟古怪的笑笑：“按照原计划，这一步要用到沈银……行首大人，舍得么？”

    薛高雁眸色一闪，没有立刻应话。

    他踱步到窗边，看着满城春色，杨柳已经抽出了碧绿的芽儿，霁后晴空。

    人间早春。多好的天儿。

    唯独他身上一袭黑衣，丧服，扎眼得紧。

    是了，从当年南去一别，他就已经斩断了回头路。

    既然步步都向地狱行，又何必惊醒梦里人，早就咫尺天涯两相隔了。

    薛高雁猛的取下龙吟弓，空弦引满，拉得臂膀都咯咯响，砰，清响震天。

    屋檐下的残雪簌簌往下掉。

    夜色在他眸底翻涌，乍然就看不到了底。

    “……按原计划进行。”

    “在下立马吩咐下去。”

    陈粟应了，余光瞥到男子方才拉弦的指尖，有一滴滴鲜血淌下来。

    无声无息滚落在绿杨春影里，触目惊心。

    曾经绯衣银弓的状元郎，注定要用这一把弓，诠释这一路，也注定要用这把弓，埋葬这一生。

    登高大雁塔，提笔扬我名，春风里缭绕不散的，就只剩下了那一缕弓鸣。

    吹面不寒杨柳风。

    随着天头一天天暖和，盛京的迎春都开了，燕子开始筑巢。

    因为去岁兰陵那边的风波，圣人怀疑有南边的叛党在那一带活动，遂下旨，命皇太子赵熙行领兵五千，即日前往兰陵坐镇。

    当然，吉祥铺听到这道圣旨时，除了榻上养伤的女子，其他三个都心情很好。

    “这一去估计月余回不来，若薛高雁他们厉害，半年都回不来。”筎娘掐着指头算。

    “慢走不送。”萧展心满意足。

    “少了个人随时闯进咱铺，安全。”容巍眉头舒展。



第九十一章 出征
    见三人越说越欢，程英嘤没好气的瞪着他们。苦于自己嗓子还哑着，怼也怼不回去。

    萧展心情格外好。遂邀了容巍去后院比武，不一会儿刀剑争鸣，清咤声声轻快。

    程英嘤正是听得心里憋闷，却见筎娘偷偷凑过来，笑：“丫头心里舍不得？东宫要月余见不着了。”

    像被抓住尾巴的猫。程英嘤一唬，慌忙钻进被窝，不敢看筎娘。

    “东陵当着那么多人面儿，他亲自抱你回来，丫头如今可赖不得账。”筎娘的笑带了揶揄。

    被窝被掀开，程英嘤噌一声坐起来，似乎想到什么，疑惑的盯着筎娘。

    后者叹了口气，像是看着自家孩子长大了，带了分“反正说什么你也不会听”的无奈。

    “说过多少遍了？他姓赵，是东宫，少招惹，你有听过么？”筎娘嗔怪。

    程英嘤低下头去，搅着被角。

    不是她不听，是赵熙行那厮，脸皮太厚，到处黏着。

    反正……怪不到她。

    念头至此，程英嘤带了分理直气壮，在案头笺上写了句。

    下民可不敢对东宫言不，怕掉脑袋。

    “你是怕掉脑袋，还是怕掉心？”筎娘立马接话，看着女子的目光又躲闪起来，佯怒，“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非要沈银进了东宫，你才敢承认不是。”

    滋溜一声。程英嘤的青葱指在笔杆上划了道白印。

    筎娘见状，又是好笑又是急：“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不实诚。明明各种劝你的话，你都当了耳边蚊蝇，面对自己的心时，又成了缩头乌龟。”

    程英嘤眸色一闪，便要写什么反驳，被筎娘干脆的夺了笔去。

    “不要拿陛下当借口！你若等着赵熙行来拉你一把，那还不如一辈子在笼里锁死了！”

    筎娘说得直白。一字一句像小刀似的，扎到女子心尖。

    剥下层层的伪装，削去叠叠的掩埋，露出一点小心翼翼的芳心寸许，不知何时而起。

    程英嘤怔了。呆呆的看着筎娘，脑海里光影明灭。

    是牢笼外的光啊，映亮了她瞳仁。

    也映亮了光影中，向她而来的那个人儿。

    “还不快去？否则月余半年都见不得，人家得把你忘了！”

    筎娘说着便从门外牵进来了一匹马，马蹄踏得石砖地响，看得程英嘤又呆了。

    吉祥铺一个花样子铺，除了养点鸡鸭下蛋炖汤，哪里会有马。

    “老身找下街镖局借的，送了他们好几挂今年的腌肉哩！”筎娘面露得意，笑，“快去！还得还回去哩！”

    程英嘤抹了把眼睛。确定是匹膘儿肥蹄儿欢的真马。

    这才大梦初醒，一溜烟从榻上跳起来，轻匀粉面，略作梳妆，然后手碰到了一个锁了很久的箱箧。

    包银角，是考究的，锁，却落了层灰。

    她轻轻打开，拿出那件鲜红如火的狐绒披风时，指尖有微微的颤抖。

    这是一件属于程家小十三的披风，比常制略短。是专门骑马时挡风用的。

    儿时的她爱其红艳艳儿，遂随着进宫一起带了去，乃至到了吉祥铺，兵荒马乱的也跟着她来。

    只是钻进了“花二”的壳子里后，这样一件鲜红披风，就随着回忆都锁了起来。

    程英嘤深吸一口气，系上了披风，鲜红的色泽像燃烧的火焰，淬过她七经八脉，直到她每一寸血都沸腾起来。

    属于将门程氏的血脉。

    骨子里的鲜衣怒马，刀光剑影。

    儿时的所学和训练苏醒，筋骨在呼应她，程十三的骄傲，和曾经一个家族的烙印。

    “驾！”

    女子一个上马，竟然丝毫不显生疏，干净利落，一声清咤，骏马就奔城门而去。

    京郊平原，八百里关中浩邈，春风拂燕，残雪堆儿星罗棋布。

    三千精兵列阵，刀戟雪亮，气势昂扬，为首的一匹高头大马上，东宫赵熙行着戎装，仗宝剑，正手握缰绳，来回不定的逡巡着。

    这便是出征兰陵的将士了。本来大清早就出了城，东宫却让行伍停下，也不知在等什么。

    “殿下，还请下令继续前行！误了时辰就不好了！”一个副将策马上前，略急的抱拳。

    “不急……”赵熙行目光黏着城门，几个时辰了也不嫌眼酸。

    副将叹了口气。他不知一向行事严苛的东宫到底在等什么，反正城门关着，除非飞的，否则鬼影都没有。

    “殿下，若再滞留只怕有损军心。”副将眉头扭成了股，“殿下……”

    话头没完。赵熙行一眼瞥过来，冻得那副将一个哆嗦。

    他一个激灵，遂后怕得暗骂自己，居然忘了眼前这位，是拿尺子比茶盅差了寸都要罚罪的圣人。

    副将立马死死捂住嘴，选择保小命。

    赵熙行收回目光，看一眼禁闭的城门，又看眼天色，眸色微暗，低声自言自语。

    “此去迢迢，刀剑无眼，不知何日还归，她竟如此……如此……”男子攥缰绳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发白。

    千万种好的坏的猜测不停冒，叽叽喳喳的，吵得他心下烦躁。

    缃色锦鞍金线穗的骏马踱过来踱过去，将官道都踏出了一条小沟。

    当那个副将冒着丢脑袋的危险，硬着头皮再劝了次，赵熙行终于咬了咬牙，决议启程。

    他已经冒着置三军不顾的失职，私心在这儿等她几个时辰了，春风吹得他眼涩，揉得都发红了。

    他觉得自己岂止是圣人，简直是个罪人了。

    然而就算明知有罪，他还是舍不得早走半刻，怕半刻，只要再有半刻，她就会出现了呢。

    “出征！”

    东宫下了命令，马蹄嘶鸣，号角嘹亮，关中平原士气如虹，三千龙骧卫拔营向兰陵去。

    赵熙行最后看了眼城门，便欲掉头，却是那一刻，瞳孔猛的收缩。

    城门打开。一抹鲜红的倩影，驰马向他而来。

    红衣飞舞，青丝飒飒，像是点燃了地平线的火焰，将早春的天空映得辉煌。

    流畅，利落，恣意，又带着一股打小习练老子天下无双的睥睨劲头，那倩影仿佛在如霞的火光中，踩着八百里秦川而来。

    “驾！！！”

    赵熙行也不管身后的三军如何想，如何看，脑子发烫就迎了上去。

    待到那抹鲜红面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要了我命了。”



第九十二章 一见
    程英嘤的脸噌一声红到了脖子。

    她慌忙低下头，指尖搅乱缰绳，直埋怨自己喉咙伤了，说不得话，不然非得骂这厮两句油嘴滑舌。

    这番做派让赵熙行脑门愈烫，跟烧热似的，晕乎乎起来。

    想到即将出征，沙场无情，回来不知是一抔黄土，还是春闺梦里人。

    于是心底百感交集，恨不得挖出自己的心让女子瞧，也恨不得瞧清楚女子的心，遂什么规矩都忘脑后了，说话更没了顾忌。

    “程英嘤，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直白到有些傻的话，从那个高贵俊逸的东宫口中说出。

    跟不真实的梦呓似的，让人怀疑自己耳朵。

    却是咻咻咻，一个激灵劲儿钻到女子心尖。

    程英嘤的脑门也烧起来，千言万语抵到了喉咙，却就是说不出来。

    就像洪水决堤。

    她怕自己在心上凿个针尖儿洞，汹涌的水浪就能把她湮没。

    赵熙行脸发红，眸子却是愈亮，灼灼的盯着程英嘤，像要把她魂儿都夺去似的。

    他喉结动了动，忽的一句：“你默认了。那本殿就当你有我。”

    程英嘤一愣。

    她明明是嗓子伤了，暂时哑巴了，怎么就成她默认了？

    赵熙行这厮，不禁圣人不做了，还做起了乘虚而入断章取义。

    贼到可以了。

    程英嘤指了指喉咙，瞪着男子，眼睛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明亮异常。

    赵熙行得逞的一笑：“好，那没有，你摇头。”

    程英嘤咬了咬樱唇，搅着衣角，眉梢秋水脉脉，脸上满是嫌弃和恼怒。

    但却没有摇头。

    虽说是早春，赵熙行却觉得那一瞬间，心底四月天赶趟儿的来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回来，早早的回来，蔷薇盛开的那天，我会给你带回胜利的捷报，和兰陵最好看的胭脂。”

    男子说的郑重，说的热切，生怕女子不信似的。

    程英嘤噗嗤一声笑了。

    这前半段听着正经，后半段却俗到可以。

    兰陵最好看的胭脂？真是唯女子难养也。

    见女子沉默，赵熙行急得眉尖轻蹙，又加了句：“你若不喜胭脂，我就给你带栗子，听说那边出这个，颗颗炒得喷香，我给你带一麻袋……”

    话头没完，一双玉手伸过来，捂了他唇。

    低头一瞧，女子笑得眉眼弯弯，又揶揄又含羞。

    越说越离谱了。

    又是胭脂又是栗子。他个东宫跟街头小贩似的，什么好的都给她搬回来。

    显得她程英嘤俗到不行。

    赵熙行浑身都僵住了。

    微微浸凉的柔荑，玉的触感，从他滚烫的唇畔传来，笼得他呼吸都不稳起来。

    他直冲冲的一把抓住了那只小手，也不管女子如何羞赧，只管傻子般的攥着。

    “程英嘤，你好好的等我回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如果还有闲暇……”赵熙行顿了顿，一路厚下来的脸皮忽的有点薄。

    他蓦地多了分紧张，清咳两声道：“本殿许你念我，无穷无尽头。”

    仿佛被一枝明晃晃的箭穿心，程英嘤浑身都发软起来，连着那只手也没了力气逃，就任他攥着。

    赵熙行还欲说什么，忽听得副将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殿下……臣斗胆，时辰真的不能再拖了。”

    程英嘤慌忙将手抽了回去。

    赵熙行猛的回头，冷剑般的目光刺向副将。

    那副将吓得浑身一哆嗦，冷汗蹭蹭冒。

    程英嘤推了把赵熙行，示意他莫计较，正事为重，才让赵熙行碰到佩剑的手缩了回去。

    “等我回来。”

    赵熙行最后低低一句，随了副将远去，频频回头，马蹄流连，背影消失在天际。

    程英嘤挽着缰绳，在原地立了良久，看着那背影半丝儿都没了，才感到早春的风，空荡荡的往心里吹。

    她伸手，揽了一掌将起未起的春，花儿都在残雪下蓄势了。

    快了，又一年四月。

    程英嘤一直以为，她这一生就终结在四月，那场宫变里。

    却不想，她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在盛京某处的朱门高户里，沈银也虚揽了一掌春风，发呆。

    “姑娘，您可千万不能去啊。以前的情分都了了，如今您是侯府千金，万不能扯上干系啊。”

    流香掩了所有门窗，压低了声音急。

    沈银看向手中已经攥得皱烂的笺纸，是薛高雁今晚约她朱雀门一见。

    就这么一句，多的半个字没有。

    沈银指尖攥得用力，发白起来。

    那个大雪里胡子拉碴卖熏肉的男子，到底是认了，他回来了。

    当年南去三千里迢迢，梅花开早，归来盛京的迎春鹅黄，又是一年岁。

    沈银唯一不懂的是，归来的，是绯衣银弓的状元郎，还是南方叛党的行首大人。

    亦或者，只是她岁月里已经埋葬的痴枉，早就死了。

    流香还在旁边絮絮叨叨的劝：“姑娘千万莫意气用事！大晚上的见面，又是叛党，明摆着的居心叵测啊！”

    沈银深吸一口气，一颗心忽升忽降，半天品不出悲喜滋味。

    良久，她把笺纸往火塘里一扔，失神的看着火苗吞噬干净，才轻轻一句。

    “一次，就最后一次……火坑我也认……”

    流香在旁边腻了层冷汗。

    贤良淑德，闺门名秀的自家姑娘，觐见东宫也会把关切话提前背好的挑不出错儿。

    却在涉及到那个御史卿时，能变了个人。

    像盛京最美的夹竹桃，剧毒。

    流香忽的升起种不好的预感，只怕这一去，风雨大幕拉开。

    夜幕降临，冷月花影扶疏。

    还是早春，冻人，百姓都歇得早，不到子时，整个京城就黑咕隆咚起来。

    一抹倩影摸着黑，蹑手蹑脚的来到朱雀门，似乎对帝宫的布局很熟悉，一路都避开人走。

    有个男子已经等她很久了，坐在御沟边的白玉桥上，吊儿郎当晃着腿，凌乱的墨发在晚风中拂。

    不修边幅的青胡茬上，一双眸雪亮，在冷月的辉映下，流转着弓影箭光。

    未钝，未老，未蒙尘。

    倩影瞳孔微缩，踌躇地走近，像是面对一个不真实的幻影，惘惘一句。

    “薛高雁，我带了我的命来……然后，便当我死了吧……”



第九十三章 意外
    薛高雁轻轻一笑，带了抹月光般的缥缈。

    “南下一别，我曾说，就当薛高雁死了。如今你也说这般话，我俩岂不是此生同穴了？”

    生同衾，死同穴。

    这般深重的话被男子说出，跟戏谑似的，满不正经。

    沈银的手在大氅里握了握，夜已深，果真有些凉了。

    “当初你为何不认我？”

    “大街上的人来人往，你又是打小最重体面的。若和叛党扯上干系，毁了侯府千金的美誉，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薛高雁笑得露出一圈大白牙，月光落入他眸底，却半点波澜都没溅起。

    沈银咬了咬唇，他到底是怨她的。

    在他南去之后，她迅速的接了和赵熙行一模一样的玉佩，成了天下和圣人眼里默认的储妃。

    音信全无，萧郎陌路，她的决绝，和他的无还归，不相上下。

    都是那样狠的人儿。

    良久，沈银深吸一口气，攥紧绣满金丝牡丹的锦衣，转口道：“那你今日是何故相见？既已无念可念，又何必再多牵扯。”

    “我说就是想跟你叙叙旧，你信么？”

    薛高雁轻笑，月华如琉璃，镀满他一身的幻景。

    沈银扯了扯嘴角，微讽：“……薛高雁，你今晚只怕是别有居心吧，都是知根知底的，若还顾左言他，就不是你的脾气了。”

    薛高雁眸色一闪。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女子。

    沈银也抬头瞧他，朦胧的月光里，像一个经年的梦。

    还是那双雪亮有神的眸，背上的布包里还是那柄闻名天下的龙吟弓，却熟悉又陌生了。

    不修边幅的青胡茬，瘦得凹下去的颊，十年一梦故人事，都作了沧桑弹指间。

    沈银忽的就红了眼眶。

    他们是如何至于此地的呢？

    “我记得当年，也是这般的月，花影扶疏。”沈银开口，语调不稳，“我听闻你明天要赴任御史，从此九州辗转，于是夜半溜出闺房，溜到了你的草庐。”

    薛高雁抬头看月，想到记忆里那个大晚上敲他窗的女子，惘惘的笑。

    “你说你，大家闺秀，贤良淑德，没想到里子里有这么一股劲儿，胆大包天的夜半会男子，自己摸上门都不带怕的。”

    沈银的指尖在锦衣里攥紧，发抖起来。

    记忆有多么鲜活，今日就有多么不堪。

    “是，我当时来找你，就是想问你一句明白话……只是如今看来，当年说了什么都不做数了吧。”沈银眼眸浸凉。

    当年她的眸却是那般火热。

    看着一袭绯衣，意气风发的御史郎，嫣红烛花，都化成了她两靥的红。

    那时年少，轻易就当了真，又何曾想过某一天，命运的无解。

    沈银咬紧唇，兀地开口。

    “薛高雁，不要执迷不悟了好不好。赵胤是个合格的皇帝，你何必一意孤行，为了贾章贾大人，就把你自己，把天下都栽进去呢？”

    贾章。

    单是提到这个名字，男子的眸就迅速的一僵。

    他别过脸去，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火光中向他走来的夫子，手执一柄戒尺，板着脸训他上房揭瓦，训完，又忍不住亲手为他擦去脸上的泥。

    薛狗蛋这一生的救赎，都因他而起。

    所以这一生的罪孽，也将因他而终。

    见男子沉默。不知是不是太冷，沈银的脸笼上了一层苍白。

    她自嘲的笑笑：“是我着相了。手仗龙吟弓，诛尽天下奸邪的御史大人，怎会听一介小女子的劝呢。多说无益，小女就只能劝大人，好自珍重了。”

    沈银屈膝一福，低下头的瞬间，咽回去了喉咙的涩意，旋即起身，脸色平静的就要离去。

    却这时，沙哑的男声，带了蚀骨的凉，和迷惘，飘忽入耳。

    “阿银，赴任前你来找我的那晚，你说过，但凡君在，妾在，便生同衾，死同穴，若有一人食言，则必有君无妾，有妾无君。”

    沈银顿住。她不敢回头，去看那男子是何神情。

    她只觉得寒气从脚板心升上来，滋溜一下，窜了满脑门麻。

    幽幽的男声如鬼魅，已经沙哑到不行，最后呢喃——

    “我，践诺来了。”

    然后，沈银感到背上一个大力，人就像秤砣样坠进了护城河里。

    她最后回头，见得月光下的男子，竟然哭了。

    大雁塔上赋诗骂狗官的状元郎，龙吟弓先斩后奏，令奸臣闻风丧胆的御史卿。

    竟然哭了。

    沈银笑了。绝望的笑，了然的笑，独独没有后悔。

    旋即扑通一声。冰冷的河水就将她湮没。

    要么，生同衾，死同穴。要么，有君无妾，有妾无君。

    他们当年眸底的光热烈得，对彼此一点后路都没留。

    到底是，践诺了。

    二月早春梅花凋，春水始解燕子归。

    帝宫却被一桩意外掀了个底朝天。

    平昌侯府的大姑娘溺水了。还是大晚上的，在朱雀门那边。

    虽然后来听见动静，金吾卫紧急赶来，人是救了上来，但伤了身子，至今卧床不起。

    这日。上书房殿门紧锁，宫人都被打了出来，空气压抑到喘不过气来。

    赵胤高坐上首，脸色发青，继后刘蕙在一旁长吁短叹，连声嘱太医署去侯府请脉。

    而平昌侯沈圭，这位辅佐赵胤登上帝位的第一权臣，正惴惴不安的跪在堂下。

    “传旨：此事就这么了了。若有再擅自嚼舌者，斩！”赵胤沉沉道。

    刘蕙一愣：“就这么了了？陛下，这明显是有贼人构陷，银丫头不能吃了冤枉苦啊！还请陛下彻查！”

    赵胤猛的一拍玉案，脸色更加不善。

    “糊涂！彻查？你是要查堂堂侯府千金，为何不守闺范，深夜外出？还是查东宫未来的嫡妃，或与居心叵测之人有来往，甚至牵出南边叛党的泥来！”

    刘蕙自觉失言，连忙请罪不再多嘴了。

    沈圭磕头如捣蒜，苦脸道：“陛下恕罪！臣也不知这个不孝女怎会深夜外出！但南边叛党一事，臣以性命担保，绝对与阿银无关啊！”

    殿中三人的脸上都带了不解。

    平昌侯府的大姑娘，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那挑不出错儿的做派，和东宫还真是绝配。

    是故听说这等人物，竟然夜半外出，还在宫门落水，其震惊天下的势头，不亚于那天东宫抱着女子闯进了太医署。

    总之，这俩圣人圣女，愈发跟着魔怔了似的，偏了。



第九十四章 校尉
    “罢了，这事就此作罢。银丫头是我天家默认的储妃，真要大张旗鼓的追查，最终伤的是我天家的颜面。”

    良久，赵胤吁出一口浊气，无奈摇头。

    平昌侯沈圭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山呼万岁。

    刘蕙捕捉到赵胤脸上残留的一丝忿忿，试探道：“可这事也不能真这么了啊。若是守城禁军下的手，犯上僭越该罚。若是叛党的人混进禁军里下的手，这不忠不臣就……”

    “当然！伤了我天家未来的储妃，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赵胤齿关迸出寒气，“传旨，将那晚当值的金吾卫……”

    顿了顿，君王最后四字冰冷刺骨。

    “秘密诛杀！”

    刘蕙和沈圭都脚板心一凉，连忙恭敬的低头，连呼圣明。

    然而，传旨的中书舍人却递了话进来，说中书省把折子打回来了。

    阁老们说那晚当值者一共廿四，若齐刷刷掩人耳目的没了，朱雀门短时间补不齐人手，不仅会闹大，还会为帝宫安全留下隐患。

    赵胤揉了揉太阳穴，脸色发青，拍着玉案怒喝道：“怎么补齐人手是禁军署该考虑的事！老子养你们不是吃白饭的！三日，老子只给尔等三日！若半点难听话流出去，老子不介意多砍几个！”

    中书舍人吓得面如死灰，慌忙将话传了下去。

    赵胤抚了抚胸口，看向大汗淋漓的沈圭，面色稍缓，叹了口气。

    “沈爱卿，不是朕铁石心肠，银丫头一个姑娘家，半夜外出，也得算她一份错。”

    沈圭连连叩首，高呼道：“请陛下责罚阿银！是她不守闺范，行事失仪，当罚！臣感念陛下关之切，责之深！”

    赵胤下座，亲手扶沈圭起来，点点头：“那便待银丫头好些了，去玉山的萬善寺住一阵子，好好省过吧。”

    沈圭感激涕零的谢恩。刘蕙也松了口气，这事儿总算风平浪静的揭过去了。

    几日后，对于侯府千金落水一事，帝宫下了封口令，抓着嚼舌根的，斩无赦。

    风头很快就消弭殆尽。

    只是百姓发现，守卫朱雀门的金吾卫好像换了批，原来的那批悄无声息就没了。

    这日。邱升看着面前两个将军愁眉苦脸的样儿，已经不耐烦了。

    “二位大人，若是在下不合格，请给个准话，在下这便回去。朱雀门那边还有差事，在下不能再耗了。”

    两个将军面面相觑，表情纠结得像是红薯吃多了后蹲茅坑。

    “这个邱升不错啊，资历功夫聪明劲儿，都符合校尉的要求。不如，就提拔他吧。”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点点头，又慌忙摇头：“不行！禁军校尉，负责统率守卫朱雀门的金吾卫，责任重大。按照往年的规矩，还要把底细翻来覆去摸查清了，才能提上这位置！”

    “唉，往年是往年。如今不是特殊情况么！上面一下砍了二十几个金吾卫，还要三日之内全部补齐，你我哪还有时间，按往年的走规矩？！”一个将军又急又无奈。

    另一个将军上下打量邱升，见后者生得忠勇可靠，通身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

    “真的……就这么草草提拔他？”

    “你还犹豫什么？三日不补齐，你我都得掉脑袋！彼时你去地府守规矩，看谁理你！”

    将军的同僚哭笑不得。也懒得费口舌，匆匆在任职令上盖了印，不再管另一位如何有苦难言。

    “就这么定了！邱升，从今日起，你便是总管朱雀门守卫的校尉！望尔尽忠职守，守卫皇城！”

    随着一句恭贺，邱升拿着红戳的晋升令走出了官署。

    “邱校尉，恭喜了！”

    金吾卫们都拥上来贺喜，喜笑颜开，想来这位新校尉平日很得人心，人人都称是可靠人。

    “多谢各位兄弟！虽说在下晋为校尉，但都是为上面做事的，也不必拘于尊卑。今晚在下请各位喝酒，不醉不归！”

    邱升亲和地抱拳回礼，自然赢得满堂彩，金吾卫们簇拥着欢呼成一片。

    订了下值后小酌的点儿，邱升又寒暄了几句，遂客客气气的辞了诸位同僚，向深宫尽头走去。

    左拐右趋，驻足，他向红墙根下候着的女子一揖：“迟春姑姑。”

    迟春点点头，一笑：“邱校尉高升，果真应了名字，升者升也。本姑姑怕是晚了，来给你道声贺喜了。”

    邱升咧了咧嘴角：“姑姑说笑了。还请给御史大人带话，多谢他的筹谋，在下入伍多年，才得了这一次升迁。”

    迟春眼眸一眯：“邱校尉失言了。哪里有什么御史大人。”

    邱升微愣，旋即挠了挠头，讪讪：“行首，是行首大人。在下失言，该打，该打。”

    迟春警惕地看了眼四下，语调泅了分寒意：“如今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丑话不妨说在前头。事关重大，生死攸关，若因你的一点失误，把我们所有人拉下水……呵，我们不介意弃车保帅。”

    邱升连连作揖称是，看来对这个坤宁宫姑姑很是敬畏，禁军的威风半点也不敢摆出来。

    迟春这才缓了脸色，续道：“还有，虽然因行首大人的连环计，才让上面略过了你的家世审查，草草升迁。但你往后还是要多加小心，别自己往刀尖撞。”

    邱升颔首。帝宫琉璃红墙落入他眸底，溅起了淡淡的涟漪。

    暖和了。

    不管人间王朝更迭几番，早春的迎春儿都还是年年一样的开的。

    “姑姑所言甚是。在下一定小心，还请转告行首大人，待有机会，在下一定上门拜谒。盛京里东周的旧人没几个了，能坐下来喝杯酒也是好的。”邱升深深一揖，带了分故人的慨然。

    迟春吁出一口浊气。也看向垂花门边盛开的迎春，红墙鹅黄朵儿，衬得格外好看。

    她心里微动：“邱升，突然想问你，为什么答应与我等合作呢？”

    邱升紧了紧鹿皮囊里的佩剑，雪亮的刃，镶青金石，坠银穗子，彰显着校尉的官阶和权柄。

    多好的剑。属于男儿郎不灭的荣耀，和矢志的追随。

    而他那春夜里孤苦伶仃去的父亲，临行前枯瘦的手已经举不起这把剑了，却在听到外面儿传来新帝生辰的恭贺声时，拖着病体，挣扎着面北而拜。

    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安乐。

    “当将军，大将军。”

    邱升一笑，眸底噌一声点燃了炽热。



第九十五章 了心
    迟春睫毛低垂，有片刻的沉默。

    邱升瞧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可是让姑姑失望了？在下本就不是哀帝的人，自然对东周没什么旧念，与行首大人合作也只是为了自己……”

    “无妨。”迟春迅速的打断，抬头一笑，“你的理由如何，无妨。只要目的相同，曾经的仇人也能并肩。再说了，我们的人里面，又有几个是真心念着东周复兴的？各有各的图谋罢了，不差一个你。”

    邱升眉梢轻挑，噙了分复杂的敬畏：“非常之世，当用非常手段，非常之人。不愧是御史大人。”

    迟春本想提醒他叫错名字了。御史，这两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字眼，已经成了新王朝的禁忌。

    然而她没有开口。只是摘了一朵迎春花，指尖一松，就任那鹅黄的朵儿随风而去。

    世间千百种人，有千百种活法，春天到来的时候，却还是能坐下来，一起喝杯屠苏酒的。

    路尽无悔罢了。

    天儿一天比一天暖和了。盛京姹紫嫣红打起了花骨朵儿，满城翠柳如烟，春和景明。

    沈银到达萬寿寺时，便看着佛龛下的牡丹花笑：“佛门清净之地，竟也有娇花如许？了心师太破戒了。”

    “啊，前阵子忙，没注意到，天儿一暖，竟长了朵牡丹呢。”被唤了心师太的尼姑一笑，反而拿了葫芦瓢来，舀了水来浇花。

    佛门清净之地，佛龛庄严。莲花座下一朵牡丹千姿百态，总有些格格不入。

    了心师太却很认真的浇好了水，抬头来把葫芦瓢交给沈银：“万物有灵，皆有佛性。姑娘可别着相了。既然圣上罚姑娘来我佛门省过，从今儿起，姑娘就负责养这朵花儿吧。”

    “养花？”倒是女子欢喜的差事，但她还是忍不住微诧，“这叫省过？我还以为得来抄经书，听诵经，日日把那佛香捻呢。”

    了心师太双手合十，噙了浅笑：“阿弥陀佛。万般自在法，佛往心中寻。姑娘在本寺期间，只要把这朵花儿养好了，省过也便了了。”

    沈银眉梢一挑，打量了眼了心，见后者眉目坦然，不似有伪，才合了个十，谢过应了。

    流香帮着她把客房整理出来，前后扫洗，归置杂物，尼姑庵比不得侯府，沈银也不得不亲自动手，两人忙到黄昏才歇下来。

    流香自然是满脸不平：“姑娘堂堂千金，何时吃过这种苦？好不容易落水激的寒症养好了，又要来这破地方受罪！”

    沈银捻了佛香，熏着春日热闹起来的小飞虫，打趣道：“我这个当主子的还没嫌弃，你倒先满腹牢骚了。圣人罚我来省过，你还想着来享福不成？我只带了你一个来，以后什么活计，你也教着我些做，不然真过不下去。”

    流香叹了口气，忿忿道：“姑娘，不是奴才吃不了苦，而是不明白圣人到底怎么想的！圣人一向疼你，落水又不是你的错，作何要让你担这苦！”

    “做给天下人看，天家的面子金贵着哩，省过还是从轻了。”客房中就女子二人，沈银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流香只得把气咽了回去，扶了沈银去一旁歇息，还不忘把侯府带来的药罐子药炉摆了一溜，药味顿时湮了佛香。

    二人舟车劳顿，晚膳用的是寺里的斋饭，更觉口舌无味，山间只闻鸟鸣虫嘶春水解冻，也是长夜无趣得很。

    沈银在房里抄佛经抄得眼睛花了，便嘱了流香几句，自己披衣出门，顺着后山的小路走，看看山景，解解闷来。

    萬善寺是个尼姑庵，不算大寺，暮色中佛相庄严，钟声悠远，青石板径积了一层落柳，似乎刻意没扫，就让碧叶儿自在的笼着，最热闹的只有铜坛里丈粗的佛香，热火朝天噼里啪啦的烧着。

    一切都安静到如同梦境，能让人生起现世的恍惚感，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林间飘落的桂花。

    而山下的盛京城，万家灯火繁花锦簇，更如走马花灯里的闪过的画儿，泛着一种极其真实的疏离感。

    沈银顺着山道走，忽的看到后寺一处偏殿，亮着橘黄的灯火。

    按理说佛门弟子都歇得早，再是辗转难眠的，也该去佛堂燃香，告罪两句尘心不安，并没有后寺还亮着灯的理儿。

    沈银疑惑。壮着胆子往偏殿去，借着烛火映亮的纱窗往里瞧，还没看清楚是人是鬼，便听得里面主动一声。

    “姑娘既有缘寻到此处，便请进吧。贫尼的茶刚煎好了，可以为姑娘斟上一盅。”

    沈银放下心来。推门而入，有些不好意思的朝书案前的人一福：“了心师太，得罪。是我有失闺礼在先。”

    了心师太还是噙着淡淡的笑，并未多言，只是取了还沸着水泡的热茶，为女子斟了一满玉斗。

    “茶好，客至，仅此而已。我萬善寺不讲礼不礼的，姑娘请。”

    很是清浅的一句。如同普通的粗叶茶，比不上盛京的贡茗，却一股回味，沁入心底。

    沈银笑了。坐下来品了茶，轻啜一口，眼眸在缭绕的白气中，顿时变得雪亮。

    “鸿渐公曾在《煎茶水记》中列出天下二十名水次第，其中江州庐山康王谷帘水夺魁。茶叶是普通的茶叶，这水……呵，了心师太，讲究。”沈银看似赞赏的吐出这句，眉尖已带了凛冽的试探。

    能懂得“天下二十好水”的，就不是下里巴人，能在兰陵取得千里之外的江州水，就更是阳春白雪里的白雪了。

    当然，能一口喝出这二十好水之魁，也只有沈银这等家世才撑得起，然就算是侯府，也因为距离遥远，不会真为了一盅茶，耗费银两去外州取水来。

    了心师太放下茶盅，茶香萦腹，舒服地一声长叹：“不愧是侯府千金，好眼力。不错，正是江州庐山康王谷帘水。贫尼每年有几个月都会去江州一趟，用特制的银斗运水回来。”

    千里迢迢，只为取好水，一杯粗茶，水道有乾坤。

    讲究。是有一种人，哪怕只买得起粗茶了，还刻在骨子里的近乎执念的讲究。

    沈银没有说话。心里迅速的闪过几个念头，圣人让她来此省过，萬善寺便是和天家有牵扯的清净地，按理说不会有什么身世有鬼的人。

    “姑娘是在怀疑贫尼？”了心很自然的开了口，抬眸一笑，“茶水快凉了。”

    沈银的指尖摩挲茶盅，似笑非笑：“……茶凉了不要紧，若是心凉了，可就不好了。”



第九十六章 野史
    顿了顿，沈银微微眯了眼：“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讲了，怕不敬佛门之地，不讲，怕接下来这十几天，害了我与师太的亲近。佛门一关尘缘了，师太的来路，小女无意知晓。只是互相通个气儿，以免疑神疑鬼冤枉了。”

    了心师太一边不置可否的听着，一边收拾茶具，却在碰到沈银饮过的玉斗时，表情有一瞬凝滞，旋即竟是手一扬，将那个玉斗扔进了废篓子。

    “哎呀，姑娘对不住。贫尼有些坏习惯，清净地也改不了。”突然意识到沈银还看着，了心师太一愣，很是尴尬的打了个千。

    “无妨。既然是清净地，就不要沾上我等俗人的不净了。”沈银说得客气，声音却有些冷。

    这近乎本能的嫌脏，她沈银贵为平昌侯千金，除了两个姓赵的一个姓刘的，何人敢这么对她过，她喝过的茶盅不拿去供着都是好的了。

    了心师太自知失态，也有些讪讪，丢下句姑娘自便，便闷着头回到书案前了。

    沈银没有立即离开。见了心在编编写写什么，也不避讳她，就干脆瞧了眼过去，这一瞧不要紧，唬得她噌一声站起来。

    书案上是成堆的零碎札记，笔迹不一，纸张不一，显然是来自不同的地方，出自不同人之手，从四面八方的眼线汇集而来。

    了心仔细地翻看着，拿胭笔写下类似命令的东西，然后用小细绳拴束，俨然是鸽子传书要用的。

    而那些札记，只言片语的写了些：今日，十万大山南，有体清癯女居士取水。出山与县城关隘处，见有一东周老兵习刀。或者三日前，山谷洞口有年轻男子设棋局，举止雅贵，或有猎户月余见一老妇山中采药，风雨无阻。

    而了心的批释，简单数字，却揭开了一桩惊天骗局。

    “女居士，传为皇后。老兵，为上将军。男子，为东宫，老妇，掌事姑姑。”

    偷梁换柱，三人成虎，靠着真真假假的一张张嘴，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传成黑的。

    “夜深了。姑娘若再不回去，会耽误明天的早课的。”了心忽的一句，抬头，和沈银的目光对上。

    有波澜，在碰撞的一瞬间激起。

    沈银深吸一口气，幽幽咬出四个字：“湘南野史。”

    了心压下眸底那微至不察的波动，依旧淡淡的笑：“姑娘好见识，南边民间的逸闻，竟也这般清楚。”

    “师太果然别有洞天。当年那四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却突然有一股莫名的手段，在后面推着各种传闻愈演愈烈，才有了如今几乎成了实锤的野史：那四人隐居湘南的十万大山之中，不问世事。”沈银一字一顿，紧紧盯着了心的眼，“原来，这股力量的掌舵，便是师太。”

    了心没有辩解。笑笑，反而来征求沈银意见：“体态清癯那女居士，传成悯德皇后是不是不太真？皇后今年该十八了，春华正茂，再苦的日子也不至于清癯吧。”

    “师太问我？这个被您推动的湘南野史也骗了三年，哦不，四年的人。”沈银眉间兀地噙了股危险，“从一开始，师太便没避讳我。如今还来问我，是觉得这个秘密不会流出去，只有死人的嘴才可靠么。”

    茶房内顿时温度下降，早春的晚，冻得人手脚俱凉。

    了心滞在那里，沈银的手抓住了怀里紧急时刻通知平昌侯府的烟花，死寂，前时还品茶言笑的茶房，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狼毫笔尖吸的墨滴了下来，一声微响，笺纸上晕开一点殷红。

    “姑娘又着相了。不过是贫尼写注时，姑娘刚好不请自来，缘分罢了。无所谓避讳不避讳。”了心抬眸一笑，风轻云淡。

    沈银抓住烟花的手松了松，还是不放心的加了句：“这种足矣闹得九州风雨的秘密被我知晓了，师太真不介意？”

    “此非贫尼分内事。只是与人合作，想要换得自己求的东西罢了。其他的事，并不想节外生枝。”了心淡淡道，“当然了，若姑娘敢说出去，那人比贫尼更不好对付。”

    “谁？你是在帮他……推动湘南野史？”沈银下意识的问了句。

    了心却不愿回答。阖上卷册，起身剪了灯花，做出送客的姿态。

    沈银无法。只得告辞，脚跟碰到门槛时，一个激灵，某个揣测唬得她回头，剑一般的目光锁定了了心。

    “等等……如今湘南野史是假的，则说明很有可能……那四个人还活着。甚至，就在我们身边？”

    一阵风起，半山铜钟敲响，月影扶疏如幻，为了心师太的笑镀上了一层不真实。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菩萨尚有幻象，俗人又何必自扰。”

    沈银只听得哐当一声，腹腔仿佛一个镀满月光的井，心咕溜溜就坠了下去。

    多少前朝荒唐了，尤剩得，人散后，中天一轮月。

    而距此地百里外的帝宫，金碧辉煌都在夜色里沉默，风儿里颤颤一只笛。

    程英嘤看着这般的月色，却半点闲情逸致都没，金砖地面映出千轮月，寒意从膝盖窜了满背。

    轰隆。她面前的红铜门打开，一个内侍走出来，打了个千儿：“陛下有旨：姑娘请进吧。”

    程英嘤点点头，遂起身，深吸两口气，踏进了幽深冰冷的上书房，没走两步，就见得明黄的衣衫，被白昼般的宫灯映得煌煌。

    女子在玉案前驻足，听得殿门在身后轰隆关上的瞬间，一颗心也咕咚沉到底。

    皇帝召见。口谕是半夜下到吉祥铺的。

    从程英嘤被一群羽林卫从榻上架起来，到如今跪到上书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一路掩声屏息，急行急赶，俨然是密诏。

    那么，这大半夜的秘密见面，就太过福祸难测了。

    尤其赵熙行还不在京里，她程英嘤若今晚有个三长两短，外面就当没了只蚂蚁，半点波澜也不会有的。

    程英嘤压下乱跳的心，低头，俯身，正要跪拜，却兀地，一只着明黄衫子的手伸了过来，稳稳的扶住了她，不让她行这个礼。

    沉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惊心动魄——

    “臣，拜见皇后娘娘。”

    旋即，那只手一用力，将女子扶了起来，见得明黄衫子的主人低头，俯身，一拜。

    程英嘤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九十七章 卷册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那权倾天下的右相时，听过这句话。

    只是如今，这声音沉稳了不少，有了新名字，叫做君王。

    不变的还是那声皇后娘娘，被困在时光里的她，在史官笔下已经薨逝的她。

    当年那小小的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面前的男子时，可曾想过今日的辗转和流离，对她笑着说“花儿不怕”的人已经不在了，四月老了一年又一年。

    程英嘤僵在原地。纵是春夜，凉气却从脚板心噌一声钻上来。

    千万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嗡嗡的。她不确定这是试探还是真相，不确定面前的是故人还是新君，更不确定赵熙行与此事有没有关系，前面是暖杯酒还是鬼头刀。

    “是朕自己猜出来的。朕那不成器的长子是个死脑筋，这么多年了，就只有一个女子能让他乱了章法。朕前后一联系，也就猜了出来。”

    赵胤负手而立，声音悠悠的，像是故人重逢的闲聊，听不出多的情绪。

    顿了顿，他又加了句：“你吉祥铺四人的身份也八九不离十了。真是为难你们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想到这么多年，就在朕眼皮子底下。”

    程英嘤眼皮子一跳。心里忽上忽下，迅速的抬头瞧了赵胤一眼，见后者也盯着她，眸底有深不可测的波澜。

    她果断俯身一拜，按臣礼垂下眼帘，意在“请陛下恕罪”，试探赵胤的敌友。

    “也算是好几年的旧识，人前罢了，人后这些礼就没必要了。朕答应了那不孝子，不会把尔等的身份传出去。但是。”赵胤一顿，语调骤然阴冷，“朕只允许花二，花三，阿巍，和花婆婆活在朕的江山里。”

    只有花二，花三，阿巍，和花婆婆。

    程英嘤猛地抬头，剑一般的目光刺向赵胤。

    “比如说，你和朕那不孝子，绝对不可以。”赵胤一字一顿，字字如噙千钧，“你，懂朕的意思吧？”

    女子藏于罗裙中的指尖渐渐攥紧了。她突然有些心虚，想装个身正影子正应个不懂，但又瞒不过那一瞬间，心里的担忧失落愤怒和不甘。

    一刹百感交集，冲得她浑身发烫起来。

    觉察到女子神情的波动，赵胤轻轻一笑，宫灯的烛火幽幽的在他眸底明暗。

    “朕倒不怕你能翻出什么波浪，关键是人伦大防。你若和我西周的储君牵扯上，各方暗流都会盯着你，彼时别管你叫花二还是花几，你的身份迟早会被扒出来。你说，天下都知，朕尊哀帝为义弟，到时朕又该如何称你？百姓又该如何看待我天家？”

    程英嘤突然感到自己一颗心，咕噜噜的就往下坠。

    人伦。

    若赵胤搬出什么怕她个小女子乱了江山，她有千百条说辞气势汹汹怼回去，然而竟然是人伦，这简单的两个字，便如一座大山，沉沉往她头上压。

    是了，连她自己，在这两个字面前都不战而退。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被人暗暗戳着脊梁骨，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勇气熔了水，傲骨削了刃，有谁又能虽千万人吾往矣。

    程英嘤脑海里嗡一声，肩膀就耷拉了下去，然而赵胤下一句话，又让她勉强眼眸一亮。

    “当然了，朕这个，呵，江山都敢夺的，若逼急了，人伦又是个鸟东西，这并不是最重要的。”赵胤移开视线，缓缓走回玉案，“是私心，最重要的是朕的私心，并不愿你与朕那不孝子有逾知交。”

    赵胤重新坐到了龙椅上，面前玉案上，公文堆成山，御笔朱批密密麻麻，双鹤铜盏上烛花结成串，显然批折子已经一整夜了。

    程英嘤一时拿不准赵胤的意思。却见后者对满案折子视而不见，反而微微嘶了一声，旋即拿起手边还没阖上的册卷，抬起衣袖小心翼翼的擦着。

    似乎是烛泪滴到金盏盘上，溅出来，弄脏了卷册。

    而那着明黄衫子的君王，正用龙袍擦拭着，生怕损坏了书页，紧张又认真到眉头都攒成一团。

    那卷册并不是什么金科玉律，也不是什么八百里加急，它就是一本厚厚的普通卷册，连名字也没有，封页被磨得发黑又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无名录。

    赵胤擦干净书页，看向程英嘤，向她招招手，灯火辉映下，他的眸忽的有些异样，攥紧卷册的指尖微微发抖。

    程英嘤像受了蛊惑般走过去，她看到那本卷册的刹那，心跳都仿佛在瞬间静止。

    瘦金体。卷册上的墨字是她熟悉的瘦金体，那个被骂作昏君沉迷风月的他，最擅长的字，美似诗人，非君王。

    “二月廿，旨：一日十道，革新吏部冗官。然操之过急，反致官职混乱公文堆积。”

    “三月十六，旨：大理寺吏治多冤一事，虽已下旨重审，然多与朝中重臣有牵，上下相互，令虽颁然不行也。”

    “七月初五，旨：兴水利善民生，严令两江总督总管，巡抚协理，地方报银千两，层层叠加至关中可达千千两，逾者，尽入两江州县囊中。”

    ……

    变法，天启变法的御令录，当年那个一天一道圣旨，大刀阔斧风云激荡的岁月。

    那个脸色苍白又干净的他，记录下的御令施行，和尘埃落定后的失败，满篇失败，触目惊心。

    是了，所有但凡记录在册的，都是失败的，和他的结局，和那段岁月一起，成为被后世唾骂和踩在脚下的失败。

    厚厚的一卷，上千条记载，被历史的车辙碾压而过，被新王朝的繁荣埋葬，却最终烙印下的，他的一句“必须变。因为，我会是君王”。

    程英嘤忽的就红了眼眶。

    仿佛他在那里。他这一生的功过和悲辛，泪和遗忘。

    不朽。

    “这是当年他留下的卷册，记录了变法期间所有作为和结果。一笔一划，都是他亲手所书，无数个长夜一边咳血一边记下的成败，留给了后世，留给了朕。”

    赵胤珍重的抚摸着卷册，声音有些不稳，带了分从时光深处，从地狱深处而来的缥缈，和温柔。

    长夜漫漫，长庚隐没，那个他便从黄泉之下乘风归来，带了上好的酒，向他曾经的同窗和妻，笑，斟满，一饮而尽。

    今夕何夕矣。



第九十八章 有罪
    “来，你再走近来瞧瞧。”赵胤的声音响起，打破时间的裂壁。

    程英嘤依言，这次瞧清了白纸黑字的记录中间，有红胭笔的注疏，再一瞧赵胤手边的红胭墨砚，俨然是他写的。

    三更。梆子声敲响，风起霜浓。

    程英嘤的视线凝固，肩膀开始微微颤动，眉间涌起不可置信。

    注疏的笔记新旧不一，有些已经磨白了，有些墨汁还没干，塞得字行密密麻麻，显然这些年来增增减减，日日灯下抚卷沉思，卷边儿都翘起来了。

    “此言有理。则今后行变法一事，切忌操之过急，当徐徐图之。”

    “如此看来，官官相护是为毒瘤。若有他日革新此处，当从根儿上拔泥。”

    “后世谨记，地方一两报至京城可增至千两，余者尽入冗官囊。若能广派御史，可否善耶？”

    ……

    注疏，红墨挤在黑字之间，有时只言片语，一句“原来如此”的恍然，有时又洋洋洒洒，三千“若他日行此举，可否革新”的沉吟，把页面角边儿都占满了。

    若变法记录有上百条，那么这些注疏就有上千条，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那曾经的右相在无数个深夜挑灯夜读，写下眉头紧蹙的思索，现如今的君王又在深宫冷寂的背后，思索着后世的出路和破晓的黎明。

    成为另一本“无名录”。

    程英嘤抬头看赵胤，脸色复杂，烛火掩映下的眸晃动着，波澜起。

    赵胤也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发狠，仿佛面对的不是女子，而是这人世间，他要那茫茫众生都听清楚。

    “他从来不是失败者。因为他给朕，给后世，留下了最重要的东西。”赵胤浑身用力得都在颤抖，重重吐出两个字的答案——

    “经验。”

    掷地有声。于是这已经没有了他的人世间，失色。

    是脸色苍白又温柔的君王啊，记录下了被后世唾骂的失败，平生的不甘和尝试，然后将自己化作了逐日的蛾。

    三百年都没有人做过的事，他说，那就用白骨堆出路来，然后让后人踏他的骨而过，往前去。

    这就是不聪明的人，不聪明的办法。

    是了，以身试法。

    不知是地狱还是悬崖的前方，世间英雄都害怕或退缩，只有他怀着怎样的少年心性啊，一腔孤勇，往矣。

    经验。

    这是失败者，授予后代成功者的勋章，也是失败者，将自己送上丰碑的证词。

    一阵风起，马上又是四月了，在他走后的岁月里，又一个四月魂兮归来。

    程英嘤仿佛看见他了。就在那里，在曾经东周寻不到路的黑暗中，点燃自己成为了火种，热烈又赤诚的火。

    然后他看向她，看向赵胤，看向千万万将他踩在脚下的后人们，招招手，笑。

    “往这边走啊！”

    于是，有了光。

    西周，这个新王朝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条路，尽头是黎明和他的孤坟。

    “知道朕为什么不变大周国号么，安定民心，是其一。其二。”赵胤的声音哽咽，如从梦里来，“萧二郎啊，从来都不该是亡国之君。”

    程英嘤猛地抬头，烛火一般的目光，寸寸塌陷，过往的不堪之重，层层蚀骨。

    他怎么会是亡国之君呢。

    他是开国之君，不是哪一家的国，而是未来一定会在某日如约而至的盛世的，开国之君。

    无名录，用鲜血和地狱记录下的经验，他甚至都不愿留下名字，不愿让它留在青史上，只是任后人唾骂他遗忘他踩他骨而过。

    只是等那一天来临之际，变法成功九州破晓，春风会记得，山海会记得，这盛世开国之君，叫萧亿。

    终于，如你所愿。

    时间为你正名。你的功勋，和不朽。

    程英嘤屈膝，俯身，向赵胤一拜，是谢，谢他的一分懂得，谢他保留大周国号，这世间仅存不多的一份理解。

    赵胤却一把扶起女子，发红的眸底充斥执拗和决绝，字字句句如从齿关迸出，咬得紧。

    “所以，听好了，程英嘤！朕绝对不会同意你和朕那不孝子逾矩。因为朕要你这一辈子都是他的皇后，他的妻！”

    程英嘤浑身一抖，手脚俱凉。

    “程英嘤，听懂了么？朕已经备下了遗诏，待你百年之后，朕会让你与他合葬！地狱那么冷，那么黑，你不是他的花儿么，朕要你去陪他！这是朕的私心，也是朕山海无可阻的决心！”

    赵胤最后几句咬得发狠，充满红血丝的眸，仿佛是在对那个长眠的故人许下承诺。

    她，只会是你的皇后。若干年后，会让你们在黄泉下重逢。

    ……

    陛下，花儿回来了。花儿长大了，陛下还认得么？

    ……

    程英嘤猛地推开赵胤，脸色苍白，像着了魔怔般，一头冲进了夜色里。

    她跌跌撞撞走着，一路扶着墙，支撑着被抽尽了力气的身子，隐隐听得身后赵胤一声“打开宫门，随她去”，并无宫人敢拦她。

    她就一个人，踉跄地迷失在夜色里。

    地狱，也是这般的天儿色吧，无尽的黑暗和冰冷，此刻的他，是不是有那么一丁点，想起过他的花儿。

    程英嘤捂住胸口，那儿痛得钻心，像要把她的魂都扯碎了，把心和肺都呕出来。

    痛，痛到发疯。

    赵胤的每一句话，她都无法反驳，每一个字，都把她推向了同罪的审判台，她差点沉迷于赵熙行的梦，和如今世上所有人一样，忘了他独自一人在无轮回的地狱。

    无可饶恕。她程英嘤，罪孽深重。

    程英嘤失神地在夜色里彷徨，不辨方向，嗓子模糊的发出一声声陛下，喉咙顿时又盈满了血腥味。

    他苍白却温柔的笑，和赵熙行那在光明中的脸，两张容颜在她眼前交错，最后定格在他掀起她红盖头的那一刻，十二岁那年。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对她笑。

    花儿，朕叫你花儿好不好。

    他最后时光里的花儿，被天下误解和唾骂的他，独自一人去了地狱，留下身后被火种映亮的新王朝，和十五岁懵懂的妻。

    这人世间太大，太热闹，又有几人懂他，几人念他，几人记得那个国子监的少年郎说，不聪明的人，自有不聪明的办法。

    ……

    程英嘤不知是怎么回铺子的，她一脚踢开众人的厢房，小脸白得像鬼魅，眼睛通红欲裂。

    她一把抓起案上的纸笔，写了几行字，给萧展筎娘和容巍看，眸色崩溃，却不容抗拒——

    搬走，凌晨就搬走。不要传出一点消息去，不要让赵熙行知道。

    咯噔一声。时间的牢笼，锁，又被锁上了。



第九十九章 寻人
    第二天黎明破晓的时候，安远镇的街坊们发现，吉祥铺搬走了。

    紧闭的大门上一块牌子，写了远迁望谅，便再无多话，除了因为太匆忙而来不及带走的满院什物，整铺子四个人就跟人间消失了般。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丈二摸不着头脑。互相一打听，也是什么征兆都没有，像此刻盛京上空的风，说刮就刮走了。

    祥云铺的桂家也来探过。禁不住桂叶子愁眉苦脸，怕吉祥铺糟了不测，还报了官，可县衙的人破门而入，没发现什么遭贼的痕迹，只能下判说人家自愿搬走，也没理由拦的。

    桂叶子默默的擦着红梅枪，眼睛红了。

    街坊们面面相觑，惋惜着今后镇上少了一分热闹。

    这些个民间的家长里短，却不知怎的传到了帝宫，赵胤的指尖摩挲着一本没有名字的卷册，叹了口气，随他们去。

    随之又传到了平昌侯府，沈钰脑袋发热，派出侯府亲兵四处寻找，找了半个月，蛛丝马迹都没，然后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侯爷就大病一场。

    消息最后传到的，是千里之外的兰陵，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浴血奋战，沙场裹尸的龙骧卫们发现，那个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东宫，突然就脸色惨白。

    加急处理完所有军务后，男子一把跨上了汗血马，八百里加急，风雨兼程的往盛京赶。

    千里，从海边到关中，一个人历过月夜漫漫，一个人风霜满面，驿站的衙役们看见独身赶路的皇太子，都以为眼睛花了，然而还不待他们行礼，男子就直接换了马，猛甩马鞭而去。

    披星戴月，星月兼程，待十日后，赵熙行赶到安远镇时，街坊邻居都吓得不轻。

    “晏沉晏公子？”

    来者一席戎装，鳞甲间还凝了血，显然刚下战场连袍衫都来不及换，就踏上了归途，甚至墨发凌乱，明月般的容颜生了青胡茬，眼眶下的两圈黑满是疲倦和焦急。

    十日，千里。要憋着怎样一口气，才能像把命豁出去了般赶路，赶到了，人都瞧不出样子了。

    “程……不，花二！花二呢？！”

    赵熙行左顾右看，嘶吼着，声音因为连日倦怠而沙哑。

    “晏大哥哥，我们也不知道呀！我们也在找二姐姐！莫名其妙就搬走了，找也找不到！”桂叶子红着眼睛站出来。

    安远镇街坊们议论纷纷。摇着头说不知道，侯府都派人找了，也跟春雪化般半点踪迹都没。

    “该死……驾！！！”

    赵熙行眉尖紧扭。猛打马鞭，一头冲进了广袤的京郊。

    时日过去不多，凭四个人的脚力，走也走不远，在镇子附近沿官道找找，说不定会有线索。

    于是接下来几日，关中的百姓发现，一个着带血鳞甲的男子，发了疯般的在京郊寻人，胡子拉碴的脸潦草得，完全辨不出他的身份，只见得他不知倦般的，看见四个人的行伍都要去辨个究竟，苍白的脸憋了股劲儿，眸子一次次点亮又一次次熄灭。

    然而三日后，一点消息也没。

    男子又一头冲进了东宫。当然，最开始没人认出他，差点把他就地砍了，要不是亮出玉佩，金吾卫们都诧异乞儿也敢擅闯禁宫了。

    “传本殿令：派龙骧卫寻吉祥铺四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后京郊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上百个着银鳞甲的宫中将士们，跟无头苍蝇般到处找人，随着每一天都没有任何消息，那短短几日脸就瘦得凹下去的男子，眸底的光也开始崩溃。

    转眼，二月尽，三月来，吹面不寒杨柳风。

    京郊的桃花簇簇儿的绽放，将山野笼在了一层胭脂云霞中。

    而已经传遍盛京的吉祥铺远迁之变，依然没有任何进展。无论是平昌侯府或者祥云铺的故交，还是那群龙骧卫或者为首的男子，脸上都浮出了放弃。

    天罗地网的找，硬是一根毛儿都没找到，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遭了不测，要么就是他们不想被人找到，躲在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境。

    于是这日，李郴看向漫山桃花里，却像个白面鬼的男子，叹了口气。

    “殿下，陛下命臣来劝您，回吧。您找了月余都没结果，再这么下去，您的身子吃不消的。”

    赵熙行，或者说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赵熙行”样子的男子，骑在马上握紧缰绳，多日骑乘磨烂的大腿肉，血已经凝固在了马鞍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揪住一队过路的行商，查看他们的面容，然后又放了他们走，眸底的绝望侵蚀开。

    “李大人，您别劝了。这些日子来劝殿下的人还少么，别说人带回去了，殿下半个字都懒得回你的。”

    这时，一个女声传来。素衫青袍的沈银走来，对李郴摇头，示意他先回去，自己来劝。

    “大姑娘您看，都月余了，殿下还跟着了魔怔似的。陛下说了，一定要把殿下带回去，否则殿下真的魇在里面了。”李郴又急，又无奈。

    “陛下的苦心和小女想的，焉何不是一样的。”沈银秀眉蹙起，浓浓的忧色，“李大人还是回去罢。小女和殿下一起长大，或许明白殿下的心思点。一定不负圣望。”

    李郴长吁短叹，心肝都要叹出来了，才郑重的谢了沈银，自己先回去复命了。

    漫山桃花，灼灼夭夭，沈银立在一头绯霞里，看着那个一刻不停抓着人就瞧面容的男子。

    跟着了魔似的。

    “把过路的百姓都请走把。本姑娘要和殿下单独说说话。”沈银向暗中的龙骧卫道。

    便立马有禁卫上前，请走了百姓，桃花山道上就剩下了一男一女，红霞似的落花洒。

    沈银走过去，在看清男子的面容瞬时，鼻尖还是忍不住发酸，曾经天潢贵胄风姿俊逸的东宫，如今跟个疯子似的。

    “殿下，喝口水吧。”目光瞥到男子发白干裂的唇，沈银咽下了所有劝，轻轻递了水囊过去。

    却没想砰一声，水囊被打翻在地。

    那个东宫猛地扑过来，抓住沈银的臂膀，通红着眼嘶吼：“你说，她……她会不会……”

    “不会。殿下放心。程姑娘好好的，只是不想被您找到而已。”沈银迅速的接了话。



第一百章 得失
    然后那一瞬间，前后相连，蛛丝马迹，沈银所有的猜测都通了。

    花二就是程英嘤，悯徳皇后。那段年少轻狂之时，就不知所起的君臣逾越，于是便也懂了，赵熙行想问她的后半句话。

    你说，她会不会没了。

    是了，四月宫变后，三年，整整三年，眼前这个儿郎，又是如何捱着冰冷的长夜，以为红颜都作了枯骨，泪尽两茫茫呢。

    生死难越。

    这原来一直都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疤，胆战心惊草木皆兵，但凡触着了一点，无尽的地狱就能将他湮没。

    沈银吁出一口浊气，轻轻把赵熙行的手拿开，道：“殿下，程姑娘，不，皇后娘娘好好的活着，她不曾离开过你。”

    “是么？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呢？她又要把我推往无尽的暗夜，自己一个人潇潇洒洒地视若不见么？”

    赵熙行像个孩子，白着脸，蹙着眉，委屈又慌张的，一遍遍追问着沈银。

    “殿下，先回宫吧。或许娘娘有自己的打算，时候到了，她自会来见您的。”沈银也像安慰孩子样，柔声道。

    她忽的想起，多年前那个四月，也是这般桃花开到荼靡的日子。

    赵胤麾下的亲兵回报，周哀帝的羽林卫全军覆没，除了携密诏逃跑的四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皇后，太子，上将军，掌事姑姑。

    三个月后，赵胤停止了搜查，令史臣盖棺定论，向天下公布了谥号。

    毕竟兵荒马乱的，又兼旧朝余孽，这四人估计早就没了，蛆虫爬上红颜，脸面都认不出了。

    然后那已有圣人之名的新任东宫，第一次失了态。

    他将自己锁在东宫整整半年，从春到冬。

    不上朝，不参议，不见外人，没日没夜的蜷缩在幽深的宫殿里，像一只被掐了翅膀掉在泥里的小鹰，惊恐又迷茫的看着这将那个她夺去的人世间。

    那半年，他是怎么捱过来的呢？没人知道。

    只是半年后，赵胤下令拆了宫殿，强行把他拽出来时，二十出头的殿下，发尾全都白了。

    生死两茫茫。他做了最坏的打算，然后在那半年，将自己陪她去了地狱。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而如今，梦早已不是梦，却又是魇归来了。

    “殿下，请回宫吧。不然陛下又得跟当年一样，把这座山都给拆了的。”良久，沈银只能这么劝。

    她又能说什么呢？

    两个人之间的孽，她这个默认的储妃，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

    “好，回宫，当年她能再回来，今时也一定……回来……”赵熙行无力的咧咧嘴角，一声苦笑。

    “我除了信她，还能做什么呢……什么都不能……”

    然后，这疯子样的东宫就倒了下去。

    三月荼靡四月尽，黄泉碧落孑然身，痴人说梦罢了。

    十日后，赵胤看着榻上完全没了个人样的赵熙行，眉头扭成团。

    “孙郎中，这小子什么时候醒啊？年纪轻轻，人高力壮的，怎么回来后昏睡了十日也没个动静？”

    这番话是对一个正在旁边滤药的布衣老头子道。

    “陛下稍安勿躁。这月余，东宫饭吃不好，觉睡不好，除了知道找人就知道找人。如今身子撑到极限，让他再歇几日也不嫌多的。”

    孙橹奉上药盅，赵胤小心翼翼的接过，笨拙的挽了龙袍，亲自一勺勺喂给赵熙行。

    可堂堂君王哪里干过这差事，榻上的男子又双目禁闭，一勺下去，顷刻从嘴角淌了出来。

    “哎呀，这到底怎么弄的……这个臭小子，自己真寻死不成？快点给老子喝……”赵胤急出了一头汗。

    孙橹笑了。连忙上前抢过药盅：“陛下，还是草民来吧。草民是郎中，多少比您顺手些。”

    赵胤这才松了手。还是不放心的盯着孙橹为赵熙行灌药，道：“这药管用么？连几日当水喝也没见得人醒！”

    孙橹叹了口气，看向那榻上不过月余，就削瘦得认不出原样的东宫。

    想来世人都以为他着了魔怔，实则他不过是中了一个女子的蛊，无解罢了。

    “陛下，殿下是心病呢。若心里解不开，喝再多的药也好不了。”孙橹无奈摇头。

    没想赵胤眉蹙得更厉害，不满的一声冷哼：“孙郎中，你若提这不孝子和悯徳皇后的孽，就请打住！朕已有决断，不会让他俩胡来的！”

    孙橹点点头，又摇摇头：“胡来？陛下，您太轻看了。有种刀山火海都不惧的执念，若是得不到，就会反过来把自己烧了的。当年把自己锁在东宫半年的殿下啊，陛下若还记得，就不要故意往伤疤上戳。”

    赵胤眸色霎时凛冽：“郎中这话什么意思？”

    孙橹背对他，立在绿纱窗下，桃花影里芳菲艳，落在他眸底，荡开沉沉的波澜。

    人间情事浓。当年那番小心翼翼的君臣逾越，何曾想过今日，已经是夺了命销了魂。

    三年前，生作了死，三年后，死作了生，今日又生死织梦魇，将那个东宫困在里面迷了路。

    良久，孙橹一叹，兀自萧索。

    “陛下，知道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是什么么？”

    “落魄？矢志？穷困？生老病死？”赵胤下意识道。

    孙橹笑笑，四月将来，不见桃花故人面。

    “非也……是一刹失而复得，又一刹再次失去……”

    赵胤的瞳孔猛的收缩，心里忽明忽暗，复杂的思绪都在里面搅乎成一团。

    他愈发看不懂自己儿子了。

    这番要命的执念到底是何时种下的？竟悄声无息至了如今，铺天盖地势不可挡来。

    忽的，榻上一阵窸窸窣窣。

    赵胤和孙橹同时回头，看到那个虚弱坐起来的男子，大喜。

    “我儿醒了？！祖宗保佑，好，太好了！来人，传膳！哦不不不，先传御医！”赵胤喜得团团转。

    孙橹也立马跪上去，要为赵熙行把脉：“恭喜殿下！草民立马为殿下开一副宁神的方子！来人，备药炉！”

    然而在震彻帝宫的喧闹和喜意中，赵熙行却面无表情，披了外袍，拿过佩剑，就直勾勾的冲出了门。

    留下身后笑还没来得及僵住的泱泱宫人。

    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了萬善寺，剑架在了了心师太脖子上。

    发狠又沙哑的几个字，从齿间咬出。

    “告诉本殿，她在哪儿……皇贵妃。”



第一百零一章 仙苑
    被唤作皇贵妃的了心师太抬眸，静静一笑。

    “我佛慈悲。殿下最近削瘦了不少，要注意贵体啊。”

    驴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让赵熙行的眉间霎时腾起股戾气。

    噌。宝剑刺入女子脖颈，鲜血滴答渗出，毫无迟疑。

    “本殿龙骧卫都找不到的地方，只可能是君王的秘宫，而你身为周哀帝的皇贵妃，怎么可能不知道？说，不然本殿砍了你！”

    赵熙行语调阴郁，因为虚弱而苍白的脸可怖起来。

    了心师太依旧风轻云淡，双手合十一礼：“殿下着相了。君王和皇后之间的秘宫，您不觉得，妃子才更不可能知道么？”

    赵熙行眼眸微眯：“什么意思？”

    “这就是女人之间的结了。殿下年纪尚轻，怕是不会懂的。”了心师太笑，眸露哀凉。

    赵熙行放下了剑，依旧死死的盯着了心，冷笑：“本殿不懂，但却懂如果你撒谎，本殿不介意佛门染血。”

    “殿下最好客气点。否则鱼死网破，谁也没得得好。”了心眉梢上扬，脸上浮现出一股傲气。

    那是种骨子里的，“你又算什么东西”。

    东周。

    在周哀帝原配皇后薨殁，天下的目光都投向了韦妃，后位之下最受宠的女人。

    韦家，虽不及文贾武程，也是仅随其后一等一的名门。韦妃十七岁，就选入还是东宫的潜邸，长伴君侧。

    此后余年，韦氏虽无出，但凭着家世，和贤良恭让，一直身居高位圣眷不衰。

    于是元后薨逝，周哀帝特设皇贵妃一职，让韦妃暂时统管后宫，摄皇后权，全天下都以为，假以时日，韦妃一定会是新后。

    然而，随着赵胤为首的右相党，野心毕露，帝党需要笼络总领全国兵权的程家，遂最后八抬大轿抬进宫的，是程十三女。

    故事，从那时开始。

    赵熙行咬了咬牙，勉强憋着气道：“好，那你说。只要你说，本殿能予你……”

    “殿下，你我已在合作，贫尼最想要东西，你我不是談妥了么？”了心淡淡一笑，“贫尼不过是想让殿下多点信任，并再无多图。”

    顿了顿，了心直视赵熙行，续道：“再说了，这天下最希望您和皇后娘娘在一块儿的，恐怕就是贫尼了。殿下又何必咄咄逼人，刀剑相向呢。”

    赵熙行眸色一闪，渐渐恢复了清明，他缓了语气，带了歉意。

    “本殿这几日心绪不定，冒犯了皇贵妃，还请见谅。”

    了心师太叹了口气，起身捻了一根佛香，为佛龛敬上，眸眼在缭绕的白雾中变得恍然，娓娓道来的，前朝如梦。

    “悯徳皇后，进宫前是程家女，珠宝作弹丸。进宫后又贵为帝妻，金银都当铜的。过慣了这种日子的她，某日和陛下玩笑，说农桑织布具鸡黍，当是何样？无心而提的一句话，陛下就记住了，然后就有了蓬莱仙苑。”

    “蓬莱仙苑？”赵熙行一字一顿，“在哪儿？”

    “这个，贫尼就不知道。”了心师太坦然的耸耸肩，“仙苑，仙苑，自然是与世隔绝，不希望被外人找到。只属于陛下和皇后的世外桃源吧。”

    赵熙行眸底才亮起的光陡然就暗了下去。

    他无力地垂下头，拖着剑，惘惘的转身离去，漫山桃花嫣然，他却像走进了无边的暗夜中。

    不得解脱，甘之如饴。

    了心看着这颓然的背影，叹了口气，无人知的呢喃飘散在春风里。

    “您已经为她筹划了三年的湘南野史，保她周全，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又何苦越陷越深……她命里的劫，明明是那个，你碰都碰不到的人……”

    世间痴儿女，情字为一劫，劫劫无可逃，罪缠身也。

    又是一年四月，桃花荼靡，碧落的人儿入局，黄泉的他月凉。

    而在世间某处，萧展看着漫山桃花，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以前只有父皇和阿姐来，我没来过。如今真到了此地，才明白仙苑二字不虚。”

    男子所站的是一处临湖玉台，台后连着廊桥，桥尽头是一幢依山而建的歇山顶阁楼，上面一个玉质牌匾，四个镶金小篆。

    蓬莱仙苑。

    阁楼里按民居布置，但却是昆仑暖玉的榻，湘妃竹的编帘，银质的纺车，金嵌贝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都是神仙的过活。

    而楼外湖畔，绿畦几亩果树百倾，鱼塘鸡舍和普通的民间一模一样，再往外，就是芳草嘉树，林深涧清，桃花将天际都映得绯红。

    春风起，燕子飞，世有桃源不知今夕何夕矣。

    好一处神仙乡居，蓬莱苑。

    筎娘清扫着阁楼里的积尘，笑应：“三哥儿别忙着瞧稀奇，以后有的是时间。来帮帮老身！”

    萧展收回视线。连忙走过廊桥进了楼，帮筎娘收拾。

    容巍对此地很是熟悉，轻车熟路的从玉架上取出官皮箱，满意的笑：“器皿杂什，当年存的还能用，待会儿我拿去晒晒，祛祛尘气。”

    筎娘也仿佛自家一般，从旮旯里搬出一个陶罐：“以前每年陪陛下和娘娘来这儿，老身都要腌萝卜，娘娘最喜欢！如今又开张咯！”

    三人打扫拾掇，忙得热火朝天，昔日的秘宫又渐渐浮现出光彩。

    虽建宫是按照民居布置，但上到房梁下到器皿，都用的是金银玉宝，所以三年不朽，把面上的尘拂去，神仙居处依旧煌煌。

    “婆婆，我刚才沿着山路去探了下，附近有村落，都是和盛京没什么牵扯的。咱们去换点东西，做点小买卖，又近又省功夫。”容巍擦了把汗道。

    筎娘念叨着许久不用的坛子，从湖畔绿畦里采了满娄野生开来的灰灰菜，大声的笑。

    “今儿就去换点好肉，满田的灰灰菜，老身腌了也下饭！隔日把这些田重新垦了，想吃什么咱就种什么！”

    萧展东看看，西看看，各种稀奇：“自给自足，闲云野鹤，就算没店开了，这日子也不错嘛，住他几年我也不会想外边儿……”

    “嘘！”

    容巍筎娘顿时面露紧张，瞧了眼独自在角落里的女子，不住给萧展使眼色。

    女子正翻出些贴了春风局黄签的白玉箱子，很熟悉的取出里面存的裙衫。

    金丝银线，这些衣织都是神仙裁衣的料子，又密封在玉箱里，所以三年后取出，依旧金碧辉映。

    凤袍。是当年小继后的凤袍。



第一百零二章 失踪
    “二姑娘，要不我把这些凤袍拿去晒晒吧，虽然没生虫，但毕竟放了三年，有股味儿呢。”容巍试探的去拿袍子。

    没想到女子一个激灵，像是被夺了心爱之物的孩子，狠狠的抢过袍子，瞪着容巍，俨然碰也不让旁人碰的。

    容巍有些尴尬。向筎娘使了个颜色，后者忙打了个千：“二丫头，咱们附近有村落，有集市，马上就给你去换些好看的衣衫，你穿新的不好么，何必揪着老旧的。”

    萧展在一旁没说话，心里一股凉气乱窜。

    凤袍，皇后之物，她当年最熟悉，最欢喜的，日日穿给他瞧，他说花儿像花儿一样好看，她能晚上就寝都舍不得脱下来。

    如今这些旧衣又被翻出来，如同已经尘封三年的梦，从黄泉下脱困而出，带来地狱的执念和迷失。

    “婆婆，阿巍，这些旧衣虽好，但是前朝之物，能不能劝阿姐别穿。总觉得……”萧展蹙眉摇头，找了个合适的词儿，“……晦气。”

    容巍和筎娘瞧了眼那像护食的小犊，将凤袍护得紧紧的女子，叹气：“能劝早劝了。她听么？哎，反正仙苑也没外人，先随她去，日后徐徐图之吧。”

    萧展只得作罢。遂帮着收拾阁楼，清扫祛尘，又将楼外的田畦略加收拾，打算种些米蔬，竟是做了长久居住的打算。

    他们不知道程英嘤为何突然搬来这儿，将自己和整个人世间隔绝起来。

    但瞧她根本不听旁人提赵熙行，哪怕只是顺口这个名字，都能惹得她面僵，三人故猜测由头得拴在那东宫身上，大概寸寸芳心层层劫罢。

    咕咚一声，春日沉入黛青的连山，墨汁般的夜色哗啦一声淌下来。

    忙活了一天，昔日的帝之秘宫，又重新焕发出光彩。光洁的青玉地面映出橘黄的琉璃宫灯，珠帘拂风，栏外暗香，仿佛还是那个温柔荼蘼的王朝。

    吉祥铺等人腰酸背痛，遂早早歇了，灭了灯火，一轮蟾宫在湖面成双，银白清辉笼得弯月般的廊桥朦胧，更宛若仙境，便欲乘风归去也。

    四野悄寂。盛京的繁华都化作了窣窣的虫鸣，和银汉下扶疏的花影。

    忽的，一阵歌声飘来，若有若无，随晚风散开，乍听如在耳边，乍听又似梦中曲。

    萧展平生第一次来秘宫，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中听到这歌声，立马披衣而起，寻着音儿找出处。

    然而，当他看到那玉台边的倩影时，冷汗噌一声冒了出来。

    女子背对他坐在临湖玉台的边缘，着了熟悉又陌生的凤袍，昔日拖曳在地面的宽大宫袍已经很合身了，绣着并头凤凰的锦衣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影，更若不真实的幻梦。

    她没有挽髻，或许是太繁复的后髻她不会挽，就任三千青丝散着，飘在晚风里，从背后看，好似水中的青荇，搅碎了月光。

    绝美，冰冷，如梦，似幻。

    如同那个已经埋葬了三年的旧王朝，此刻又借着子夜开门，月光引路，风月妖娆荼蘼花尽的活了过来。

    在那袭泛着隐约霉味的凤袍上，在那个女子旧时轮廓的面容上，在这一爿亘古不变的月光下，在此刻时间的界限破碎魂归来兮的幻景中。

    回忆苏醒，故人归，黄泉的冷香扑面而来，今人和昔人在忘川彼岸重叠。

    沙哑而幽微的吟唱，从那女子口中流出，一遍又一遍，就重复着那么几句——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我寄人间雪满头……”

    ……

    你知不知，我在人世间辗转，尘霜满面，也等不到你的回归，唤我花儿。

    你知不知，你在泉下无人相忆，却困住了我平生青丝作雪，缠不开的孽。

    人间的六出花开了一轮又一轮，我已经非了当年模样，却来不及问你，你还念不念。

    地狱的人儿啊，四月将至，日光倾城，是否映亮了你的眸，温柔又透亮。

    ……

    君埋泉下泥销骨。

    萧展的心跳都仿佛慢了两拍。他好像真的看到那个人儿回来了，静静的坐在一旁，听着他的花儿唱歌，点头，笑。

    和当年一样。

    末了，会两手一摊，变戏法变出一颗糖来，眸底盛满了太阳，说，花儿唱得真好。

    然后那女子也笑，眉眼弯弯，得意的昂起小脸，陛下我长高了！

    我寄人间雪满头。

    ……

    良久，一阵晚风来，纵是春夜，也让萧展手脚俱凉，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轻道：“阿姐，你嗓子好了？”

    梦境被惊醒。女子惘惘的回过头来，又是让萧展浑身一抖。

    没有焦距。女子的瞳仁是没有焦距的，仿佛是盯着眼前的人儿，又仿佛是看向了虚空处那个他。

    现世和黄泉，在她眼角模糊，时光和磨灭，在她眉梢织成了梦，请君入魇。

    “阿姐……”萧展呢喃一句，忽的改了口，“小丫头。别唱了，再唱，他也回不来的。”

    小丫头。他当年也是这般唤她，像十二岁那年的初遇，他脸上洒满了漫不经心，目光却移不开她。

    一不小心，就陷了一辈子进去。

    程英嘤，或者说悯德皇后竖起一根玉指，搁在唇心，微恼的摇摇头，雪般的赤足在玉台边缘一晃一晃，带着身子也颠颠儿的颤。

    萧展心提到了嗓子口。伸出手，试探的靠近她：“小丫头，你过来，不要坐在那边上，危险……你过来……”

    女子忽的一滞。

    因为那一瞬间，她看到那个脸色苍白又温柔的男子，出现在湖心，蹲下来，与她平视，对她笑。

    花儿乖，过来。

    “陛下！”

    女子笑了，伸出手，向湖心扑过去，他终于，来接她了。

    “小心！！！”萧展发出一声惊呼，轻功霎时爆发，如离弦之箭向玉台边缘冲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扑通。湖面溅起一朵水花，夜色破碎，锦衣倩影乍然就没了影。

    坠入梦里，坠入你编织的温柔幻境，困了我年少懵懂，也输了我一生无悔。

    ……

    陛下，花儿长大了。

    你却老了。

    ……

    翌日清晨。碎金般的日光洒满蓬莱仙苑，紫气蒸腾，霞光璀璨，愈发笼得整座阁楼如似仙境。

    吉祥铺三人围坐在一堆，眉头紧锁，脸色发白，良久，筎娘才打破了凝滞：“三哥儿，真没找到？”



第一百零三章 画舫
    “这几日春水解冻，水流本就急。帝家宫殿讲究风水，湖泊都是选的潜龙潭，水活得很，表面看起来不深，下面却连着水道四通八达。”

    萧展显然一夜未眠，眼眶下两圈黑，揉了揉眉心，续道：“我当时就跳下去找了，可是夜色漆黑，胡乱摸了一通，半片衣角也没抓到。”

    容巍眉头紧锁，成了个倒八：“既然是潜龙潭，下面连着的都是附近的大河。咱们问问当地百姓，就顺着河找，我这就去准备远行的干粮。”

    容巍说着就去了。筎娘却仍面色凝重：“三哥儿说她的嗓子已经好了，在被冲得更远之前，为什么不呼救呢？就算连着的水道多，吱应一声，凭三哥儿的身手，也不该救不上来啊。”

    萧展闻言内心钝痛，拳头都在袍衫里攥白了，遂将那晚女子月下吟唱的事道来。

    “依我看，她当时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所以才没呼救吧。她还以为他……来接她了，什么都糊涂了。”萧展叹了口气。

    “唉，故地重游，勾起了些心事吧。”筎娘沉吟道，“阿巍说得有理，就沿河道找。可是河岸线漫长，咱们要不要吱会赵熙行一声，帮个忙，他毕竟人手多……”

    “我和阿姐的事，何时轮到他插手？”萧展瞬时打断了话，目露寒光，“婆婆休要提那厮！否则我一定翻脸不认人！”

    屋内空气的温度陡然下降。筎娘唬得咋了咋舌，连忙揭了篇去。

    三个人遂询问了附近的河道，背了半月的干粮，碎银几许，便沿着通往外界的水源，开始搜寻女子起来。

    而当这名“女子”睁开眼时，触目是梨花木的藻井，镂刻百蝶，眼睛镶有珊瑚，触须是珍珠串，栩栩如生，千姿百态，富贵又不动声色。

    “好看么？那是我家娘子亲自画的图！可比那些只会说雕牡丹芍药的匠人中听多了！”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旁传来，带了真心的敬和傲。

    程英嘤费力的转过头，便一阵头晕目眩，那声音的主人立马跑过来，捂住她额上的冰帕子。

    “你别动！你从水里捞起来，被风一激，发烧热哩！奴给你换张帕子！”那人跑进跑出，重新拧了帕子换上，又小手碰了碰程英嘤额头，笑。

    “好多了！你可得感谢我家娘子！见你在河里漂着，死生难测，立马吩咐捞你起来，一番驱寒问药，不然你小命得丢在那河里了！”

    那声音跟连珠炮似的，调儿都是往上扬的。

    眼前金花散去，程英嘤才看清了声音的主人，一个女子，及笄不久，唇红齿白的小脸还透着稚嫩。

    得救了。应该是被这女子口中的“娘子”捞回条命。

    只是不知此地是何处，那“娘子”是好是坏，得赶紧通知筎娘她们才行。

    “多……谢。”程英嘤瞧着那女子清澈的杏眼，吐出两个还有些沙哑的字。

    “你要谢，得谢我家娘子，她才是大菩萨！啊，对了，看你衣饰，像是富贵人家的，怎会掉进渭水呢？”女子眨巴眨巴眼。

    渭水？

    程英嘤心里咯噔一下。渭水离蓬莱仙苑有数十里之遥，恐怕暂时她还回不去。

    “故地重游，心绪难奈。所以着了些魔怔，失足落水了。”顿了顿，程英嘤试探道，“请问姑娘……我原本身上的衣衫呢？”

    那些东周皇后的旧衣，彩绣并翅凤凰，若被人识出，免不得腥风血雨。

    没想到女子捏了捏鼻子，一脸嫌弃：“哎呀，那些衣衫是好看，可不知放多久了，一股味！又被河水濡得不成形，我家娘子最见不得糟践事，干脆就扔在河滩上了！你放心，我家娘子给你备了好几套衣衫，都顶新的！”

    程英嘤迅速地瞥了眼身上新换的素衣，竟是上好的摴蒱花绫，普通的官家都还用不起的料子。

    她心下微谂。目光又瞥了眼女子乌髻间的簪子，一枝一丝杂色都没有绿得发油的翡翠簪，百两还得往上走。

    “看来你家娘子是个有福之人，富贵命哩。”程英嘤试探了句。

    女子下颌一扬，发光的小脸盈满了傲气：“那是！你没听过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么？！”

    程英嘤意味深长的抿抿唇。

    这首诗说的是，花间秋娘，风月场。

    “莺奴，就你嘴快！姑娘才醒，也不让她歇歇！”珠帘拨开，嗔怪的女声随着一阵香风拂来。

    光是听这声儿，程英嘤就心头一阵腻。待得真人站在面前，她这个女子也有一霎晃眼。

    但见来者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粉浓浓红艳腮儿，眉目如画，通体雪艳，鬓发间抹了苏州产的桂花油，隔老远就闻到浓浓的桂花香。

    又兼一袭江南进贡的水紫销金彩缎襦裙，紧紧系了丈许的五彩丝绦，愈发勾勒得盈盈不堪握，风流从头到脚走。

    “好姑娘，你可觉身子利索了？阿弥陀佛，真真儿菩萨显灵了！”

    女子迎上来，又喜又惊，盈盈欲泣，初次相见就端出了久别重逢的架势，关键是还不似有伪。

    程英嘤暗暗咋舌，自觉灰头土脸。

    果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英雄。这花柳巷里，也有这等通晓世故的可心人儿。

    遂生了郑重，拜谢：“这位便是莺奴口中的娘子吧。小女花二，多谢救命之恩，恐来日还有叨扰。”

    “好说好说！你好周全了，奴再请人联系你家人去，吃穿用度奴都安排好了！姑娘只莫嫌弃，做咱们这一行的……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姑娘还是帮奴攒福气哩！”

    女子顿了顿，神情恳切，又拉过那稍小的女子道：“这丫头片子唤莺奴。奴唤念奴娇，添为不才，掌着家丽人馆，道上看得起的，也称声娇娘子。”

    程英嘤笑笑，心里却起了涟漪。

    果不其然，此乃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冤枉地。

    还有念奴娇，明显是这一行的化名，只是生意做大了，有家自己馆子罢了。

    而这个道上的人，自知犯了不洁罪，死后要下地狱，所以兴致起了也会救救人，权当积德，来世干干净净。

    这时，厢房一阵剧烈的抖动，帘外传来汉子的吆喝。

    “水流急，掌好嘞！”

    竟是身处画舫，舟行水上也。



第一百零四章 旧人
    程英嘤眸色一闪，噙笑：“敢问娇娘子，画舫所行何处？”

    念奴娇面露不好意思，拂拂手道：“说来不怕脏了姑娘耳。奴们都是花柳间的营生，承蒙京里有位贵人看得起，这便去拼尽所学，博君一笑也。”

    念奴娇说得雅致，莺奴倒是嘴快，笑得丝毫不避讳：“那位贵人说了，若他高兴了，赏黄金百两呢！”

    程英嘤笑笑。原是献艺去的，粉头出手大，便整馆的姑娘千里迢迢也不嫌远的赶来。

    “看这画舫的来向，娘子们打南儿来？如今可得好好讨贵人开心了，否则路费都不够凑的。”

    程英嘤说得俏皮，惹来满堂笑，实则想打探这群秋娘的来路。

    念奴娇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坦坦荡荡的应了：“好姑娘莫嫌弃。奴们本属丽人馆，秦淮河上来。若不是得京中大人赏识，并不愿别了江南烟雨，千里北上呢。”

    莺奴也在旁边嘴快的接着：“那是！说我江南好，江南女儿巧，又岂是关中的黄土大河能比的！”

    程英嘤放下心来。想起自己连脸都不记得的娘亲，也是秦淮河上的名妓，不由对念奴娇一行生了亲切，再三谢过相救之恩。

    “我的好姑娘，你就安心养着。打明儿靠岸了，奴再给你请两副药补补。这几日若沿线，有你所说的三位亲人寻你，奴一定立马来告你。”

    念奴娇连连为程英嘤掖好被角，又嘱了莺奴好生伺候，还大声唤甲板上的小厮留意沿河寻人的动静。

    一番安排周全体贴，哪怕是相识不久的程英嘤也觉内心滚烫，直欲姐妹相称来。

    这时，外面桨夫请念奴娇去商量明日靠岸的事儿，女子应声去了，莺奴也跟着退了出去。

    待二人来到舱外，滔滔碧波十里渭水，映入女子眸底，起了淡淡的波澜。

    莺奴唇角一勾，方才天真烂漫的眸，忽的噙了分沉沉：“秦淮河上统领了半条河，丽人馆年年夺花魁……这样的娘子您，可不是见到水里落个人就掏心掏肺相救的人。”

    念奴娇掩唇轻笑。依旧是亲和婉媚的眉眼，深处却多了分精光。

    “莺奴，你没瞧出么？这姑娘几乎和姐儿，生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莺奴心里咯噔一下，能让秦淮河上红颜威名的娇娘子尊称“姐儿”的人，估计也就那一位了。

    “难道是仙娘子的……”

    话头戛然而止。莺奴在念奴娇看过来的雪亮目光中，身子一抖，慌忙掩了唇。

    “吩咐下去。”念奴娇深吸一口气，语调带了惘惘，“这几日谁怠慢了花二姑娘，便是怠慢我念奴娇。”

    最后三字咬得狠。迸出一股身居上位者的威严。

    底下人俱惊。连忙排着队的去程英嘤舱里嘘寒问暖，跟前孝敬去了。

    舟行水上，碧波远送。这一晚程英嘤睡得很不踏实。

    一来少许晕船，二来也是担忧筎娘她们，是不是出来寻自己了，又寻到了何处。

    没多时头晕脑胀的睡去，待第二日睁开眼，日上三竿，莺奴已倚在她榻边笑了。

    “姑娘醒了？今儿身子可觉利索了？舟子已经靠岸了，娘子她们先下去了，瞧姑娘睡得香，便嘱奴先候着。”

    程英嘤微惊。连忙起身，略作梳洗，匆匆下了画舫，便见得一幢临河庭院，两岸竹林碧绿，听庭闲花木深。

    莺奴出示了令牌，领着程英嘤进了院子，后者下意识的瞥了眼写着“花木庭”的鎏金牌匾。

    瘦金体。是因为他最擅长而在东周无比盛行的字体。

    也就是说，这座院子，是建自前朝。

    程英嘤正在胡思乱想，左拐右拐，穿花拂柳，便听得念奴娇的笑，十步外就迎了上来。

    “好姑娘，你可歇好了？大人听说姑娘受了寒，说道府上有好药，也愿请姑娘一见！”

    好歹是客随主便，程英嘤也不好拒绝，还没开口，便见一个男子从阁楼里迎出来，笑声洪亮。

    “娇娘子说救了位落水的贵人，如今看来，不是贵人，倒是故人了！”

    程英嘤抬眸，看见那负手踱来的素衫身影，顿的僵在原地。

    念奴娇和莺奴听出异样。风月女子本就察言观色厉害得紧，立马就退了下去，任二人对峙在满庭花影里。

    那男子在程英嘤三步外驻足，家常的素色衫子半旧，普通的容颜噙了分异样，低头，俯身，忽的就跪下了。

    “臣，陈粟，拜见皇后娘娘。”

    程英嘤按住冰凉的指尖，冷笑：“尚书大人所言不错，确实是故人。只是这故……是从我拜谒东宫那日，你刺杀我算起，还是从若干年前，你事东周为臣算起？”

    “娘娘认出臣了？”陈粟淡淡一笑。

    “方才春影晃动，如那日剑光入你眸。我记得你眼睛。”程英嘤后退一步，“已然刀剑相向，又何必虚与委蛇？”

    陈粟起身，抚了抚袍脚，从荷包里抓出一把蜜饯，递给程英嘤。

    “臣当时并没确定是您。所以才出手冒犯，若娘娘那日能坦率些，便是今日般故人相见，又岂会冤生杀孽？”

    “故人相见？只怕那日我坦明身份，活是能活，却只能成为你的傀儡吧。陈粟，不要装出这副做派了。”程英嘤面色发青，并没有接蜜饯，吐出后半句，“……只会令人厌恶。”

    陈粟依旧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将掌心的一颗蜜饯塞入嘴中，甜得眯起了眼。

    “娘娘和东周那些旧人一样，都不怎么待见臣呢……可笑，时光倒退几年，娘娘可是最欢喜臣带进宫的新玩法的。”

    “那时我年少无知！你哄一个小女孩开心就罢了，还把他带进了地狱！”程英嘤猛的怒喝，乍然红了眼眶。

    是了，她那时年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玩。

    他又纵着她，于是寻常的歌舞笙箫宴饮杂耍都腻了后，他把他当时最器重的尚书带到了她面前。

    只要娘娘开心，这天下的玩法有得是。那尚书这么说。

    于是，他教会了她夏日用金铸的弹丸打鸟，惹得城墙下的贫民全趴在地上捡，他教会了她冬日烧丝绸来取暖，只因那味儿好闻，织了十顷的珍珠帘罩了阖宫来挡雪，全然不管宫外正值雪灾，饿殍遍地。

    帝宫的红墙隔开两个世界，墙外是路有冻死骨，墙里是纸醉金迷，她什么也不知道，只顾拍手笑得欢，反正正值那样的年纪，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总是喜欢。

    有时会看到宫人怨怒的目光，她也会好奇询问，然而第二天，被问到的宫人就在红墙内失去了踪影。

    “花儿不需要知道这些哦。”着明黄衫子的男子笑着，这么回答。

    “是么？”她眨巴着干净的眸，看向东周的尚书。

    “娘娘和陛下，只需要觉着好玩就行了。”尚书瞳仁漆黑，如地狱打开的门。



第一百零五章 鬼臣
    程英嘤眸色发狠，盯着陈粟：“不光是我，连陛下……你犯下的罪，还自以为居功至伟么！如今又有什么脸，装一脸东周的忠臣！”

    陈粟唇角一翘，斜眼瞧女子，像看个笑话似的：“娘娘和陛下予臣官位，予臣权柄，对臣言听计从，若说有罪，您们难道不该一起被钉在审判台上么？”

    程英嘤脸一僵。是了，她亦是罪孽滔天，又何曾逃脱于宿命之外。

    她是，他是，眼前这男子也是。

    这样一个一脚就能被踩死的贱籍，因为某次意外，得内侍长李忠赏识，遂引荐给周哀帝，从此平步青云，步步高升，压过了无数寒窗学子，盖过了几多名门子弟，一举成为天子身边，最受倚重的权臣。

    不理政，不治民，大字不识几个。这样一位尚书卿，换来富贵功名的本事就两个字：会玩。

    在洛氏大案结束后的两年里，着明黄衫子的男子迅速的堕落进了地狱，成了天下唾骂的昏君，而打开地狱之门的，便是这狐尚书。

    “陛下，听说承露台可以上达神明，臣以为当在各县修筑，昭显天赐天子，让那些不安分的人断了心思。”

    然后，大兴土木，重徭役，无数下民的尸骨埋在了百丈的承露台下，家家户户只闻女儿哭，不见男儿活。

    “陛下，听说禁军军中精锐，臂力惊人，数十斤的大鼎都能举起来，臣以为，殿下身为主子，怎能错过这眼福。”

    然后，守卫帝宫的北郊禁军，就被当成了杂耍班子，穿得油头粉面博君一笑，隔三差五为天家表演举鼎。

    “陛下，京城进了好些灾民，都饿得不行，粮车经过漏点碎谷子都能抢成猴儿，可有意思了。”

    然后，灾民们翘首期盼官府放粮，却只等来天家从城门上扔下一把米，看他们抢得头破血流，逗得咯咯笑。

    ……

    从天启七年到九年，变法结束后的两年里，东周的国库迅速被掏空，民生凋敝，人间地狱，红墙内却是奢靡荒唐，将那最后一位君王迅速的送去地狱，也将赵家的右相迅速的，送上了民心的巅峰。

    赵代萧兴赵家王，如洪流之势，势不可挡，才有后来轻而易举的四月宫变，半日即逼宫成功，天下归心。

    ……

    良久，程英嘤吁出一口浊气：“陈粟，好，当年谁都不清白。所以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故人相见呢？”

    陈粟总是挂着浅笑的，可不带一点温度，又带着股难以捉摸的戾气，如同当年他在周哀帝面前，官居三品了都还自称奴才，转眼出了宫，就能让百姓跪下当他的上马凳。

    “这个，就看娘娘怎么选择了。臣如今追随御史大人，哦不，行首大人。东周三百年国祚，娘娘就一点没……”

    “话尽于此，不必多言了。”陈英嘤僵硬的打断话头，冷声道，“看在昔日你我同罪的份上，这一次，我可以不向官府报你。但下一次，你我便不是同路人。”

    陈粟眉梢一挑，还想说什么，却看到一只蝴蝶飞过来，跟着一名拿扇子扑着它的女子。笑声惊起了满园麻雀。

    “唉，要扑着了！在那儿！”

    原是莺奴。正小脸通红挂着汗珠，兴致勃勃的扑着蝴蝶，想来陈粟在这边说话，她等得闲了，就自己寻了乐子。

    念头刚落，女子的倩影就跑到了陈粟三步外，对于主子正在与人秘谈，这样的闯入明显是唐突的。

    “呀，大人您在……奴失礼！奴什么也没听到！奴这就走！”莺奴缓过神来，红扑扑的小脸立马带了惊恐。

    风月女子皆被训练得察言观色，七巧玲珑心，做事周全滴水不漏如念奴娇者。

    程英嘤虽有下意识的忌讳，怕莺奴听去了什么，但见女子眸色单纯，笑都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又带了不忍，佯怒：“罢了，跟你家娘子好好学学！快去吧，事不过三！”

    然而，三字刚落下，一道寒光闪过，莺奴的脑袋就滚到了地面上。

    花影扶疏，日光璀璨，女子的眼睛都还没闭上，蝴蝶就栖在了血泊里。

    死寂。园子在那一刻变得死寂。

    虽是三月春好，程英嘤却瞬间手脚俱凉。

    她看向那个缓缓把剑收回鞘的始作俑者，几乎不能想象这个男子上一刻还和她平平和和的说着话，下一刻就平平和和的取人命。

    “陈粟，你疯了么？！莺奴天真烂漫，年小无知，无意中闯入罪不至死！”程英嘤颤抖着声音低吼。

    想到这个几日前还对她嘘寒问暖，整晚守在她榻前为她换冰帕子的少女，如今鲜血滚滚的头颅就滚在了她脚边。

    她浑身一抖，恶寒。

    陈粟眸底的戾气迅速掩去，天衣无缝，又换上那副谦和的样子，道：“万一被她听去……事关重大，哪怕有一丁点可能，都要斩草除根……咦？”

    程英嘤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陈粟蹲下来，从血泊里捡起了一颗蜜饯。

    原是他刚才随手抓的蜜饯，出剑时手一扬，掉在了地上，被血泡胀了。

    然后，陈粟脸色毫无异样的，擦了擦灰，就把那血浸的蜜饯塞进了嘴里，吧唧几下，甜腻得微眯了眼。

    “西域金桃晒的蜜饯，寸两寸金，甜。”

    程英嘤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瞳孔：“死人的东西……你……”

    这男子两幅面具，这男子杀人如麻眨眼间，这男人血泡的东西也觉得甜，他明明站在绚烂的春光里，却如地狱深处来的恶鬼。

    “死人的东西？进宫前是程家女，进宫后是母仪天下，过惯了富贵日子的娘娘您，看不上是吧？”

    陈粟砸吧砸吧嘴，古怪的看向程英嘤，倾城日光里的眸，却晦暗得看不见底。

    “皇后娘娘，从死人手里抢东西啊……这种日子都没过过的您，有什么资格，呵，东周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骂我陈粟？”

    一句反问，冰冷刺骨，连同那男子被业火映亮的眸，和程英嘤一瞬收缩的瞳孔，烙印在了人间三月天里。

    而在距此地百里外的帝宫里，赵熙彻身处这般的三月天儿，却脸色铁青，如临大敌的看着墙角下一溜烟的禁军。

    “让开！都让开！不许告诉父皇和母后！”西周的小贤王坐在墙头上，煞有介事的威胁道。

    禁军们却面露尴尬：“……殿下，臣们都看见您的，还敢不上报么？臣等不瞎，总不能装没看见……”



第一百零六章 出宫
    赵熙彻死死的趴在房檐上，倔强道：“不管！你们就当没看到本王！没看到！”

    墙根下围得乌泱泱的禁军面面相觑，这招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们实在脸皮不厚。

    赵熙彻灰头土脸，一袭布衣，背上背了个硕大的行李包，显然要偷溜出宫去，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半路就被逮住了。

    正这当儿，一阵威严的低喝传来：“禁军聚众凑事，成何体统！”

    缃色袍脚出现在场中的瞬间，所有人齐刷刷拜倒：“皇太子殿下！”

    来者正是赵熙行。他在众星拱月中负手而立，脸色有些发青，看了眼禁军，最后抬头，目光落在赵熙彻身上。

    “堂堂亲王，成……”

    “长兄我知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赵熙彻熟悉的接话，卖乖，但愈发死命的抱着墙头不敢下来了。

    一个东宫，一个王，一群禁军，就这么僵持起来。

    宫人议论声愈大，赵熙行脸色愈发不善，最后挥挥手，屏退了所有人，瞪向墙头的少年。

    “现在没外人了。可以下来了吧。”

    赵熙彻这才跟壁虎般，蹭蹭溜下来，一脸乖巧的抱怨着手都酸了，小心翼翼的打量缃袍男子。

    “长兄别生气！体统我懂，都懂！我只是要去寻阿巍！他不见了我要去找他！”

    赵熙行才缓和的脸色又难看起来，肃声道：“身为亲王，当以国事为先！你虽未弱冠，但也该提点起来了，哪还有心思，成天跟着一介下民跑！”

    “阿巍不是下民！长兄说我？自己还不是跟着二姑娘跑！前阵子疯子样的寻二姑娘，好不容易被父皇几顿骂醒了，如今倒训我找阿巍有错了？”

    赵熙彻如被踩到了尾巴的猫，顿时圆目一瞪，也不怕赵熙行了，连珠炮般怼了回去。

    赵熙行也有些意外少年突然来的硬气，想再装严肃脸训他几句，却也自己心虚，摸了摸鼻尖。

    前阵子他跟癫了般的寻那女子，闹得满城风雨，后来被赵胤揪着耳朵几顿痛骂，好歹醒了，只天天儿派了龙骧卫出去找，自己重新听政起来。

    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赵熙彻却笑得揶揄。

    “长兄，你把东宫治政的玉案搬到了大门口，是为了万一龙骧卫有了消息，能以最快速度冲出去吧？沈银姑娘来拜谒问安，脚尖还没碰到门槛就被请了出去，您连除她之外，是个女的都懒得见了？还有，您每晚对月长叹辗转反侧，衣衫瘦了两圈，制衣局已经为您重裁过两轮了！每天望眼欲穿，坐立不安，就差跟个望妻石一样，求神拜佛了！”

    赵熙彻揭了老底。赵熙行刚才还泰山压顶不变色的脸，隐隐的发烧，只得飘忽开目光。

    “本殿那是……以国事为先，百姓为先！”

    “怀阳记下了！长兄您有本事，怀阳不介意把这番话，彼日拿到二姑娘面前说去！”赵熙彻抓到把柄，笑得贼。

    赵熙行突然一把抓住少年，扯到暗处，有些局促的低语：“……你到底要如何？”

    “放我出去找阿巍，这话我就烂在肚子里！”少年下颌一扬。

    “好。”赵熙行应话快得，没半点迟疑。

    仿佛那个她隔空在望，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赵熙彻笑得肚子痛。这改口快得，堂堂东宫在那个女子面前，跟毛顺的猫儿似的。

    岂止是望妻石，简直是“怕妻石”了。

    “多谢长兄！看在您这爽快份上，我若也能得些二姑娘的信儿，一定跑着来告您！父皇母后那边，就拜托了！”

    赵熙彻打了个千，脚下生油，便轻车熟路的噌一声溜没了影。

    正这时，禁军重新请命上来，亲眼见得小贤王离开的他们，都有些搞不明白赵熙行的打算。

    “殿下……小贤王出宫不合规矩……”禁军试探。

    “谁看到了？小贤王是受本殿所托，考察民情去了。”赵熙行打断，冷剑般的目光霎时刺过去，让禁军冷汗直冒。

    “是是是，考察民情……臣等……真瞎。”禁军果断下了结论。

    赵熙行淡淡地收回视线，便要回东宫，继续处理国政，缃袍背影还没走远，便听得禁军一声大呼。

    “殿……殿下！走……走错路了！东宫在这边！”

    春风起，四月天，人间蹉跎后荼靡才刚刚至。

    花木庭。瘦金体的鎏金大匾气魄，又泅着股前朝的荒凉。

    念奴娇轻轻捧了一抔土，洒进了与外边渭水相连的溪水中，水流潺潺，顷刻就散了。

    “莺奴，好生去。奴会为你供生祠，来生做个干净人。”念奴娇抹去眼角的晶莹，重新绽出如花的笑意，便转身欲回画阁。

    歌舞笙箫，阁楼中的宴饮已经热闹好些时了，听得陈粟噙了醉意的声音大声嚷“娇娘子呢？还不快来献舞！”

    “大人！奴这就来！”念奴娇清声应了，柳腰一摆就要迎上去。

    “娇娘子，你疯了么？莺奴尸骨未寒，凶手就是陈粟，你还能心安理得的欢宴？”

    手里抓着一壶薄酒的程英嘤，微怒的瞪着女子，溪边奠酒一痕，还未干。

    念奴娇背影一顿。没有回头，温柔的声音飘来，有些不真实。

    “姑娘着相了。做我们这一行的，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自己的命尚且顾不过来，哪还有时间，来为旁人的命流泪？”

    程英嘤霎时忘言。

    她十五岁之前看惯了世间富贵，十五岁之后又米粮不缺，人间低到泥泞里去的那种命，是什么样呢？

    她不知道。

    在那种命里挣扎的人，又是怎样呢？

    她更不知道。

    所以对于念奴娇的选择，她突然觉得，自己任何话都很苍白，无力。

    “若真是命若琴弦，或许你是对的。我只愿你在日后清月如水时，还念一念那个嘴快又爱笑的姑娘。”

    良久，程英嘤吁出一口浊气，她似乎看到念奴娇微微回头，唇角上翘成一个绝美的弧度。

    然后这抹倩影就走进了阁楼，不一会儿，拍手叫好声传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欢宴无尽时。

    程英嘤却觉得闹，闹得她太阳穴有些疼，正要转身离开，忽听得墙头悄悄一声。

    “姑娘……能不能赊顿饭？我第一次出远门，银子被偷了……”

    程英嘤唬得一跳。下意识的寻声望去，惊呼哑在喉咙里。



第一百零七章 得救
    “小贤王？”

    程英嘤有些不确定的一拜。

    是还是那张唇红齿白的少年脸，只是有些狼狈，腮边一抹黑，发中全是草渣子，咕噜，肚子里传来一声叫。

    赵熙彻也揉了揉眼睛，先是不可置信，继而大喜，猛拍了下脑门。

    “呀！花二姑娘！巧了巧了，我长兄找你都快急死了！你在这儿！”

    “……应是民女该问，殿下怎么在这儿吧。”程英嘤眸色一闪，并不想提赵熙行。

    “啊，我早些从宫里溜出来，然后碰见一位骑马而过的英雄，那神气样子，嘿，准是个江湖大侠！于是我就让他带我一程出京，骏马飞驰，颠得我肠子都快出来了！结果一出关，那大侠就把我丢下了，还抢了我所有钱财！什么大侠，呸，大贼子！”

    赵熙彻提及“伤心事”，气得眉毛眼睛都拧成了一块，小花脸上的草渣簌簌往下掉。

    程英嘤无声叹了口气。天家出了个赵熙行，怎么又出个赵熙彻，这兄弟俩都有点“非凡”。

    “外面人心险恶，凭殿下的心性，怕是要吃大亏的。民女悄悄给殿下捎点吃的，吃完后，殿下就赶紧回宫吧。”

    程英嘤劝了句，正要偷偷去取糕点，却似是因为赵熙彻声音太欢脱，阁楼里传出陈粟一声。

    “谁在外面？二姑娘是你么？怎么有男子声音？来人，出去看看！”

    然后，就是刀剑出鞘和脚步逼近。

    程英嘤心里咯噔一下。

    凭陈粟一刀砍莺奴的狠辣，和追随薛高雁的立场，若让他发现西周小贤王的存在，这事就闹大了。

    就是这眨眼的踌躇，陈粟的脚步声已经临近，他惊疑的低喝炸响在耳边：“谁在哪儿？！”

    “哟嚯，有礼！在下……诶！”

    赵熙彻还堆起笑脸，想打个招呼，就感到女子一把抓过他，拔腿就往府外跑。

    陈粟一愣。看着程英嘤的异常，也觉察出不对劲，冷喝：“来人！给我追！”

    花木庭的家奴凶神恶煞的追过来。

    程英嘤抓着一脸懵的赵熙彻，没命的捡着路就跑。

    绣鞋破，钗环散，风声呼呼刮得脸刺，接不上来的呼吸堵得胸口疼。

    可女子的脚力哪里比得上训练有素的喽啰，何况还有个拖油瓶，出了花木庭，身处郊外村野，追兵的刀剑都快刺到后脑勺了。

    程英嘤暗道不妙。正是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村子里某个角落处，一把捞了两人进来。

    程英嘤刚想惊呼，嘴巴就被捂上。

    这一刹那，家奴们叫嚣着，刚好从墙缝跑了过去，身影动天彻地的消失在天际。

    “好了，他们不会追来了。我们走小路去另一边。若是二位贵人不嫌弃，请来寒舍喝杯春茶吧。”熟悉的声音传来。

    程英嘤和赵熙彻同时回头，看清来人，惊喜交加。

    “豆喜？”

    豆喜噙笑点头。小心的看了眼外边儿，带着二人沿小路，进了一幢乡野民宅。

    哒。锁上门。豆喜才郑重了颜色，向两人行礼：“方才情况紧急，未得见礼，还望贤王殿下，和皇……花二姑娘饶过。”

    “快些请起！救命之恩才是要谢过你！”二人忙亲自扶豆喜起来。

    赵熙彻挠挠脑袋，加了句：“豆喜是近身伺候我长兄的，怎如今在京郊？这是你家么？”

    豆喜躬身回话，恪守着君臣的礼节：“让小贤王见笑，此处正是鄙宅。前阵子殿下中了魔怔般的找花二姑娘，什么都不管了，伺候的奴才也就闲了下来。奴才就干脆告了个休沐，说春天来了嘛，回家管管花儿……”

    “花儿？”程英嘤一愣。

    她是普通的疑惑，豆喜却霎时意识到说漏嘴，脸色一僵，变得极不自然。

    他慌忙清咳几声，目光飘忽不定：“没啥……就是乡野小民，农闲时找个乐子……”

    顿了顿，他又立马转了话题：“……倒是花二姑娘，殿下如此寻您，您就没什么打算么？”

    赵熙彻坐在一旁，脱下靴子，倒着靴里的渣子，也想起了正事儿，面露不满。

    “对啊，花二姑娘，我长兄待你跟痴了似的，人都瘦了两圈，你一直这么躲着，到底几个意思？”

    “这个，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没想到程英嘤完全不想解释，甚至提到那个他时，心口就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她干脆借口去看看炉子上煎的春茶，避到伙房去了，末了，只凉凉的丢下句“谁要把我在这儿的消息告诉东宫，天王老子我也跟他急”。

    赵熙彻死脑筋的追上去，嚷嚷：“花二姑娘，你和我长兄闹别扭就罢了，阿巍呢？你可知道阿巍在哪儿？”

    然后下一刻，赵熙行就捂着耳朵，一脸吃痛的逃了出来。

    豆喜摇摇头。任屋里两尊大神如何闹，自己去了后院的菜畦，准备准备晚饭。

    在他关上柴门，隔绝了程英嘤和赵熙彻视线后，他沾了一指灰，在破布条上写了四个字。

    她在奴宅。

    然后他悄悄从后门出去，将布条交给街上巡查的一个衙役，只说了一句话——

    快马加鞭将布条送往东宫。殿下重重有赏。

    一骑马蹄绝尘去，四月天好满城碧，花儿开，燕儿双。

    当布条被京郊某县的县令屁滚尿流的呈进东宫时，赵熙行正在和朝臣商议政事。

    只是他常用的书房有点古怪。玉案被搬到了殿门口，门打开，东宫就坐在门前办公，两脚一伸都能伸到门槛外。

    反倒是南来北往的宫人，能一五一十的看清东宫在干嘛，路过一撇头，东宫门前坐。

    跟看苑子里的奇珍异兽似的。

    虽然博了些“东宫确实勤政”“东宫确实好看”“东宫确实瘦了”，诸如此类的美名闲名。

    李郴坐在旁边，都觉得脸烧了。

    “殿下，您要不要把玉案往里挪挪？这大门口，大庭广众，您身份尊贵，如今被过往宫人当猴儿看似的……啊！臣失言！殿下恕罪！”

    李郴想收回话已经来不及了。冷汗往脑门窜，慌忙磕头如捣蒜。

    而他话中被当猴儿看的赵熙行，无论是被人围观，还是听臣子将他比做猴，他的脸上始终风轻云淡，威严又平静。

    “恕你无罪，起来……坐在门口，若有她的消息，才能第一刻知道。”

    赵熙行淡淡道，又下意识的看了眼重重叠叠的红铜宫门，却是那一刻，瞳孔猛的收缩。



第一百零八章 梳洗
    某个京郊小县的县令，正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手里高高举着一根布条，一路大喊着：“殿下！殿下有消息了！”

    然后，李郴就觉得眼前一花，再一瞧，玉案前的男子就在门槛外了，同样向那县令跑去，大声吩咐：“快！呈上来！”

    不过是眨眼之事，李郴根本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跳出去的。

    那个被誉为圣人，凛然高贵的东宫，竟然在听到消息的瞬间，手一撑，直接从玉案上翻出去的。

    且不说完全失了端庄，更是跟个猴儿似的，心急火燎的乱了章法。

    于是，眼看着被东宫举动震惊的宫人越来越多，都围了上来，李郴心一横，后脚跟着追了上去。

    “殿下！仪态！仪态！”

    前头的赵熙行一把冲到县令面前，夺过布条，了然，二话不说，径直命人取来御马，换了衣衫，便跨马飞驰而去。

    这一连串动作不带丝毫迟疑，李郴刚追到跟前，男子的背影就消失在红铜门外。

    李郴捶胸顿足，只得大喝：“龙骧卫！东宫专属的龙骧卫，还不跟上去，暗中保护？！若殿下有个好歹，教尔等吃不了兜着走！”

    一群龙骧卫慌忙追了上去。红铜门阖上，帝宫少了个皇太子，民间多了个晏家郎。

    身着布衣的赵熙行一路疾驰，虽然引来过路的小姑娘为他的皮相倾心，红着脸追骏马，但到底没人认出他来。

    一个时辰后，半刻不歇，马蹄停在了京郊小县的某个村子。

    赵熙行认得豆喜家，翻身下马，就往他家跑，可没跑两步，又猝然顿住，满头大汗的脸有了一丝——

    心虚。

    “这位大爷请了。”他转头寻了个坐在田坎间抽水烟的村民。客气道，“请问在下看起来……如何？”

    那村民吧唧吧唧烟嘴，莫名其妙，良久吐出一句：“你这小伙子，长得好啊……就是脑子不太好。”

    言罢，那村民就忙不迭走开，生怕赵熙行撵上来。

    赵熙行又左看右看，走向一位在磨盘上晒腌菜的大娘，一揖：“大娘好，请问您觉得在下……如何？”

    大娘伸手拍了拍男子，一笑，露出两行缺牙：“太瘦了，不壮！我家哥儿一顿吃五碗饭，你行么？”

    赵熙行摇摇头。拉住一个举着糖人儿跑过的孩子，塞给他一颗糖：“哥儿，我问你，你觉得大哥哥……如何？”

    那孩子咀嚼着糖，口齿不清道：“大哥哥有钱买糖，好人！”

    赵熙行叹了口气。若有所思的又往前走了几步，已经能看见豆喜家的篱笆了，他的脚步却放得愈慢。

    心像个漏气的皮泡子，不知哪儿戳了个洞，气性儿全往外漏，不一会儿，咻咻，就空荡荡得慌。

    “不妥，不妥……不能直接去……”赵熙行在原地打转，搓着手，念念有词。

    曾经千万人吾往矣的东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却在临那个人儿一步之遥时，丢了所有的勇气和自信。

    她突然避而不见，必然和另外一个他有关，黄泉碧落的无解之局，他又能以什么立场，将她带回。

    在那个他出现时，他在她的眼里，就始终是一个局外人。

    赵熙行涌上一股无力的挫败感。明明找得入了癫的她就在眼前了，他却不敢去敲那扇木门。

    拳头在衣袖里攥紧，赵熙行冲进了豆喜家旁边的一处铺子里，将指上一个玉扳指拍到柜台上。

    “在下晏沉。请允在下借住几日，扳指就当住资和饭资了。”

    东宫身上的一根丝线都是价值不菲。那掌柜认货，自然大喜，连忙给赵熙行在后苑清出一间厢房来。

    “晏公子看看，还需要什么？尽管给俺说！公子出手大方，俺不会亏了您！”

    赵熙行点点头，又摇摇头，在铜镜前坐下来，摸了摸生了青胡茬的下颌。

    “请为我寻剃须的小刀，皂角，一盆清水，另外梳篦，发簪，鲜亮点的衣衫，好闻的熏香。”

    掌柜的听得咋舌。这一连串顾皮相的要求，来借住的到底是个公子，还是个小倌？

    但瞅在扳指的份上，掌柜也不多嘴，迅速为赵熙行寻来东西，便掩门退去。

    赵熙行看向镜中那张脸，人人都说他生得好，他却在那个容颜普通又苍白的男子面前，败下阵来。

    又是他。

    赵熙行咬了咬牙龈。缓缓拿起小刀，抹了皂角沫，开始剃自己这阵子长出来的胡茬。

    他不常亲手做这种事，所以剃得很认真，很耐心，生怕留了根茬儿，教她看见不欢喜。

    剃完胡茬，镜中的脸又恢复了白净完美，不见了这月余彷徨和蹉跎，都因她而起。

    赵熙行点点头。又开始重新梳发，把每一根发丝都梳得妥帖，最后簪上一根古朴利落的木簪，镜中人儿光彩愈生。

    最后，他脱下匆匆出宫随手套的布衣，换上了掌柜拿来的一袭青衣，据说是这时节时兴的颜色，小姑娘见得心头好的。

    衣衫鞋袜，俱拿香熏过，干净的香绕体，甚至脸凑近铜镜，将一根长乱的眉毛都揪了，男子才了了这番“梳洗打扮”。

    他赵熙行出身贵胄，天姿不凡，不是也没必要是注重外貌的人。

    但如今要临到她面前，冥冥中还有一个他，他赵熙行就弱了气性，觉得自己哪点都不好，心里没底。

    赵熙行在苑子门口坐下来，折了根柳枝，一边把鞋底粘的乡野小路的泥扒拉干净，一边冥思苦想，若是见了，他该怎么说话。

    “多日不见，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何躲着我？”赵熙行迟疑一句，又赶忙摇头，“不对不对。她肯定会说和殿下您有什么干系。”

    “要不……四月来，春至，本殿一直在候你？”赵熙行又想了句，还是觉得不妥，“不行不行。她肯定会嫌我油嘴滑舌，周哀帝绝不会这么说的。”

    接连否定了十几句后，赵熙行拾掇干净了鞋底，想踏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他负手在苑子里踱来踱去，眉尖轻锁，教暗中守护的龙骧卫看得眼花，要不是顾忌君臣，真想冲出去骂他一句。

    怂。

    忽的，前院传来掌柜的招呼：“豆喜，出门呢？哟，这姑娘是你亲戚么，长得俊儿啊！”

    赵熙行一个激灵，顿时拔腿就往前院冲。



第一百零九章 钱袋
    几个窜来窜去，掌柜的只觉得眼前一阵风，那个上一刻还在后苑的男子就冲到了前铺。

    眼看着就要冲出门槛了，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脚步硬生生顿住。

    遂一个踉跄，转到门扇后，小心翼翼的伸了半个头出去，觑着豆喜家的动静。

    掌柜的看得大惑不解。试探道：“晏……公子？是遇见熟人了么？跑来相见……又躲着干嘛……”

    话没完，赵熙行就猛的瞪向他，不住使眼色，又探头瞧外面没发现他，才松了口气。

    掌柜的岂止是大惑不解，简直是瞠目结舌了。

    看彼时窜来的架势，应是心心念念见的人，如今又跟缩头乌龟似的躲着，仿佛那人是“洪水猛兽”。

    不知所起，来势汹汹，于是刀山火海都化成了绕指柔。

    掌柜的不多嘴了，自己忙着管生意，只是低低嘟哝一句“这晏公子脑子不太好”。

    从豆喜家出来的正是程英嘤和赵熙彻三人。

    豆喜锁上柴门，对程英嘤一揖道：“姑娘若要住几日，只要不嫌弃草庐，奴才定把您和殿下供得好好儿的。但奴才是个没根的粗人，殿下倒罢了，姑娘是女子，怕有些地方住不惯。”

    “豆喜客气了。我俩本就与亲人失散，外面又有陈粟虎视眈眈，能借贵宅小住，已是感激不尽了。”程英嘤噙笑，扶起豆喜，“你不是说今儿有集市么。我便去添置点换洗衣物和女子用的东西。钱就劳烦你赊着……”

    赵熙彻也在一旁满脸乖巧，因为他心念着买个细布垫子，豆喜家的粗布实在硌得他疼。

    而他和程英嘤一样，如今也是身无分文，“寄人篱下”的角色，于是声声“豆喜哥”叫得甜，为了赊一个软垫子。

    豆喜挠了挠头，不在意的笑笑：“若提钱字，您二位就是真看不起奴才了。侍奉小贤王，奴才分内之责。而花二姑娘，当年一恩，千金难买。”

    “当年一恩？”程英嘤不解。

    豆喜自知说错话，讪讪的揭了篇去，只是拉着二人道集市快开始了，急匆匆的就往前去。

    眼见着三人走远，赵熙行的脚几次踏出了，又几次缩回。

    他看见她了。

    他放心尖上的那个人儿，清瘦了，不知在过去的日子里，有没有一点是想起过他。

    而什么陈粟，什么与亲人失散，这中间发生的波折，又有没有一点，是因为他。

    “来人。”赵熙行避开掌柜的视线，对暗中道。

    顿时，一个坐在墙角头戴斗笠的挑夫抬起头，露出脸，精光内敛的眸，竟然是一名乔装打扮的龙骧卫。

    “拜见殿下。按李大人吩咐，龙骧卫已经扮作百姓，散入了这个小镇，护殿下周全。”

    赵熙行并不意外，点点头：“去查陈粟是怎么回事。然后沿渭水寻筎娘他们消息，告知他们花二在这儿。还有，借斗笠一用。”

    龙骧卫抱拳领命，便感到头顶一空，赵熙行摘下了他的斗笠，戴在了自己头上，然后一脚跳出门，追那三人而去。

    乡野小村本就不大。没走几步就听得锣鼓喧天，熙熙攘攘，叫卖声吆喝声嬉笑声快掀了天。

    这便是凑上的赶集天儿。

    南来北往的行商们在村口摆了货摊，本地的村民摘了陇头自家种的韭来卖，婆娘们也摆了农闲时做的绣活儿，并不如盛京女子，讲究什么闺范，争闹着将自己的女红卖出好价钱，笑得露出一圈大白牙。

    程英嘤看得稀奇，郁郁数日的脸也泛起了笑意，赵熙彻更是撒了欢，豆喜拦也拦不住。

    “姑娘生得俊儿啊！来瞧瞧奴绣的褙子，你穿一定好看！”摆摊的妇人们朝程英嘤笑。

    程英嘤走过去，见得苎布小衫上绣了红彤彤的麻姑，虽算不得精妙，但足够喜庆，惹得她噗嗤一笑。

    “好啊，那我就要这买这件吧，给我招点好运数。豆喜，麻烦借你……咦？”

    程英嘤包好褙子，正想豆喜赊钱，却不见了后者身影。

    “豆喜？！”女子疑惑。四处找了几圈，才见得那内侍急匆匆的，从一个巷子里跑出来。

    “花二姑娘，恕罪恕罪！您看上哪件了？多少文？”豆喜窜到跟前，掏出了一个钱袋。

    程英嘤眉尖一蹙：“你方才去哪儿了？突然就没影儿，吓死人了。”

    豆喜不置可否，目光有些躲闪，只顾低头从钱袋里数天和通宝。

    程英嘤忽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把抓住那个钱袋，绸子绣了一根凤尾竹的钱袋：“这……你从哪儿来的？”

    豆喜更不敢看女子了，嗫嚅道：“奴才这几年宫里做事，攒了点家底，就换了个讲究了点的钱袋，招财嘛。”

    程英嘤眉尖蹙得更紧，盯着那根凤尾竹，总觉得哪点不对劲。

    她看着豆喜付完钱，把这绸子钱袋跟供佛样小心收着，自己衣侧挂的那个沾着油污的粗布钱袋，就显得太过“多余”了。

    “你怎么不用粗布钱袋里的钱？”程英嘤问了句。

    没想到豆喜一跳，捂住了自己脖子：“……奴才要活命啊！您只能用这绸子钱袋里的钱……您要是用了奴才的钱，奴才立马脑袋滚地！”

    “你自己招咯。绸子钱袋里的钱不是你的。”程英嘤似笑非笑。

    还有人就乐意她“花钱”，若花的不是他的钱，脾气上来能砍人。

    这做派，怎么有点熟悉。

    豆喜捂完脖子又捂嘴，都快哭了，慌忙让程英嘤去看看别的，不让她追问。

    于是驻足在一间披帛摊前，程英嘤又看上了一件藕荷色的细布披帛，刚说了句“好看”，豆喜就把天和通宝递了出去。

    当然，也是从绸子钱袋里出的。

    “哟，豆喜内侍，果然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丝毫不心疼啊。”程英嘤戏谑。

    “花二姑娘，您饶过奴才！就请您使劲儿的花，若花不完，奴才的脑袋才保不住哩！”豆喜完全笑不出来，一脸苦瓜。

    程英嘤眉梢颤了颤：“……我活了十九年，还没见过有人盼着我花钱。”

    于是她下意识的往身后瞧了眼。

    视线捕捉到一个斗笠脑袋，贼兮兮的躲在十步外的巷弄墙后。

    一对上她视线，咻咻，便跟王八似的缩了回去。



第一百一十章 开路
    程英嘤眉梢一挑。再盯着那个方向，那个“王八脑袋”就再没伸出来过。

    俨然铁了心，她瞧，他就躲。

    “姑娘，您瞧那家铺子的裙衫好看否，反正您小住这几日，总得有换洗衣物，咱去瞅瞅？”适时的，豆喜的声音传来。

    他见程英嘤盯着身后的方向，不知怎的，脸都紧张白了。

    又是劝女子那家衣帽铺不错，又是道这家钗环店上佳，一个劲儿要把女子拉走。

    程英嘤收回视线，似笑非笑的瞧了豆喜一眼，也没说什么，便走近了铺子瞧裙衫。

    “哟，姑娘，咱铺新进了一匹桃花缎，绯红如霞，制来春衣美得很！瞧您这通身贵气，只有这种料子才配得上您！”

    掌柜的眼珠子滴溜一转，就察觉出程英嘤气度不凡，立马将压箱底的好布拿出来，夸得天花乱坠。

    “几文？”程英嘤不置可否，意味深长的瞧向豆喜，“……几文也无所谓。反正豆喜，哦不，那个人也都会帮奴付的。”

    掌柜的听出端倪。瞥了眼豆喜手里缎子绣竹的精美钱袋，立马热情高涨：“……这位小爷，您瞧这布，岂是几文能打发的？半两银子一匹！在下还怕要低了，害了您家姑娘的身份！”

    “半两银子一匹？！”

    豆喜直接叫了出来。

    他能肯定这价是刚刚抬的，岂止是漫天要，简直是窜天冲了。

    豆喜满脸怒火的要理论，却见程英嘤伸出一只手来拦了他，笑得贼：“他说这一囊钱都要花完……反正不缺钱，又计较半两作甚？”

    豆喜唇角跳了跳。总觉得女子这话有故意的成分，但想到那个“有钱人”的命令，好像也没错。

    遂肉疼的掏出碎银，买了裁衣的桃花缎，便要携女子去衣帽铺，顺路量了尺寸。

    掂着银子的掌柜笑得红光满面，夹道欢送，转身回去嘟哝了声“人傻钱多，真是开眼界了”。

    就算没花自家钱，豆喜也满脸冤，程英嘤朝那绸子钱囊努努嘴：“豆喜，本姑娘可是会花钱的，这一路逛下去。专挑最贵最坑人的买，你确定银子够？”

    豆喜老实巴交的验了验，一拍脑门，便本能的转身往身后跑，想去多要点银子。

    可还没迈出几步，就感到背心一股意味深长的注视，他慌忙转回身，窘迫的挠头。

    “没……没有旁人，银子都是奴才的……姑娘说笑了，找谁要银子去……”

    “编，再编。”程英嘤抄着手瞪他。

    忽的，一阵微响，是碎银碰撞的声音。

    不远处的巷弄角，一只手幽幽的伸了出来，掌心掂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见二人看过来，那手掂得更起劲。生怕二人不知道似的。

    豆喜僵了。啪，打了自己个脸。

    程英嘤冷笑：“哟，闹鬼了不成？还是个送财鬼。”

    话音刚落，一个戴斗笠的脑袋小心翼翼的从墙后探了出来，刚好撞上女子的视线，又咻的缩了回去。

    唯独把伸出来的手抖了抖，钱袋哐当响。

    程英嘤什么都明白了。

    这种死要面子的心性，葫芦嘴里倒不出汤圆的脾气，除了那天下一顶一的圣人，还有谁能自己找罪受，也受得欢的。

    程英嘤瞥了眼正努力装眼瞎的豆喜：“还不去把银子拿过来？我瞧见糕点铺好，准备买个十几斤哩！”

    豆喜如蒙大赦。慌忙小跑过去，从那掌心上取了银子，一掂，笑开了花。

    “姑娘欢喜哪家铺子的吃食？尽管要！盘下整家铺子也没在怕的！”豆喜手举钱袋，豪情万丈。

    程英嘤便身后的巷子瞧了眼，随手朝面前的糕点铺一晃：“那家吧，这家也不错，还有那家……”

    于是这一晃，就指出了一条街。

    豆喜丝毫不惧。如托塔李天王般托着钱袋，就排到了一家糕点铺后，对程英嘤歉意的笑。

    “姑娘您先找家茶垅坐坐。咱镇糕点做得好，生意好，每家铺子都排了老长的队，按您的意思一家家盘下来，得耗些时间哩！”

    程英嘤见着每家铺子后七七八八排队的长龙，叹了口气，正要寻个阴凉地等等，便听到身后巷子里一声低喝——

    “都还愣着作甚？”

    是极威严的命令。

    然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王八”般的头伸也不敢伸出来。

    旋即，镇上十几道凛风刮过，一个个布衣打扮，却脚下生风的劲装男子从街角巷尾窜了出来，不，冒了出来。

    他们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入糕点铺，大喝一声：“给姑娘开路！闲杂人等退后！让我家姑娘先买了来！”

    百姓面露不满，但见来者寒光内敛，遂不敢多嘴，只得硬生生分出条道来，幽幽的瞪向程英嘤。

    “姑娘请！！！”

    劲装男子齐刷刷抱拳，又是得意又是邀功的向程英嘤卖乖。

    后者却一股火往脑门冲。

    自己成什么了？恶妇上街唯我独尊么？还是乡野一霸山里大王么？

    瞧街坊们怨怨的眼，还有跟蟑螂般钻出来的男子们，居然还满脸“光荣”的拦住百姓，为她清出一条干净道。

    自己众矢之的，丢脸都不知该怎么丢。

    豆喜溜到一个劲装男子旁，偷摸摸道：“……龙骧卫有没有劝过殿下？过了……”

    “……都下去。本姑娘心里有数，都下去。”这时，程英嘤噙笑的声音传来。

    女子虽是笑的，龙骧卫们却觉得头皮一麻。

    于是蹭蹭蹭，上一刻还威风无比的武卫立马就没了影，留下烂摊子，豆喜也溜得快，暗道圣人“下凡”，一下就是一个“坑”。

    转眼间，集市又重新熙熙攘攘，吆喝欢闹起来。

    程英嘤转身，迈步，向那巷子走去，脚步声刚传到弄里去，便听得哐里哐当一阵响。

    似乎某人听得她来，慌了神，但逃得太急，撞倒了巷弄里一堆杂物。

    正这口，倩影出现在了巷子口。

    哐里哐当。杂物又一阵更慌乱的绊倒。

    程英嘤看向那个在一堆竹竿箩筐破簸箕里背对她，拼命拨开倒塌下来的杂物想往另一头跑的男子。

    一笑，冷风袭来。

    “皇太子……殿下。”

    那背影顿时僵住。丰神俊秀的一抹布衣在横七竖八的杂物里显得很不协调。

    他迟迟的没有转身，女子也不急。

    于是僵着，巷子里空气凝滞。



第一百一十一章 心意
    春风徐，燕子拂，巷子外赶集热闹熙熙攘攘。

    巷子内却鸦雀无声。

    一个男子杵在一堆杂物里，背影有些不稳，就是不敢回头来，而一个女子盯着他，脸色越来越冷，从齿缝挤出四个字。

    “拜，见，殿，下。”

    一字一顿，已经能听见后牙槽的咯咯响。

    赵熙行终于有动静了。

    能从背后看见他整了整衣衫，理了理发鬓，然后又摸了摸脸皮，确定没有什么丢了他“圣人威严”的多余情绪。

    然后他呼啦一声转身来，带起一阵风。

    负手在后，长身玉立，美如四月的容颜淡定又从容，没有任何破绽。

    好个圣人面儿。

    他清了清嗓子，一笑：“……不必多礼。”

    程英嘤后槽牙蓦地咬紧，点点头，便倏忽掉头离去，临到巷子口，不知有意无意，脚尖砰的踢上一个簸箕。

    顿时四分五裂。

    赵熙行看着眨眼出现又眨眼消失的背影，笑僵了，意识到有哪点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向巷子头顶的一线天，砰砰砰，十几个龙骧卫的脑袋冒了上来。

    他们趴在墙头，看着赵熙行，咋了咋舌，摇了摇头，异口同声的叹了口气。

    “放肆。”赵熙行吐出两个字，底气却有些不足。

    龙骧卫们却今儿胆大到可以，叹气声更大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赵熙行微微眯了眼。

    于是大眼瞪小眼，君臣瞪了半天，赵熙行终于摸了摸鼻子，命令：“……把百姓请走。”

    龙骧卫们顿时从墙头跳了下来，彼时还愁眉苦脸的样儿，立时激动得撸袖子干活，生怕自己落在后面。

    “兄弟们，清场！帮主子爷追媳妇儿哩！”

    于是，龙骧卫们热火朝天的冲了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热闹的集市就安静了下来，只听得一个女子的疑问。

    “这是作甚？东宫还横行霸道起来了？豆喜，诶，小贤王，你们也走了？！”

    春风将一瓣桃花吹到男子脚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了，他赵熙行的四月天，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两声胆，然后在一群龙骧卫“鼓励”的目送中，走出了巷子，追上了不远处的女子。

    “程英嘤！！！”

    他唤她。这阵子在心底压成了魇的名字，如今对着鲜活的人儿呼出，语调都在颤抖。

    女子背影一滞。正要回头，就听到身后男子的低语，潺潺的，往她心窝上淌。

    “你不要转过来！本殿怕一看到你，就得把你抓回去锁起来，再不让你跑了。”

    微红了脸有些窘迫的圣人，如一枝枝利箭往心尖上钻的话儿。

    咻咻咻，一扎一个准。

    程英嘤再大的火乍然就消了，甚至后劲太大，她腿脚都发软起来。

    “赵沉晏！你胡说什么！不害臊！”程英嘤咬唇低骂，不敢回头。

    “害臊我也说，被你骂我也说，就是刀逼脖子上了，我也不吞半个字！省得某些狠心人儿，莫名其妙就消失，丝毫不顾旁人如何念她！三年前白的头发都枉费，好狠的心！”

    赵熙行说得切切，咬字急，好似要把心都剖出来给她看。

    程英嘤升起悔意，指尖乱搅着衣袂。

    她听说过四月宫变后，东宫避世不出半年，发尾全都白了的事。

    那时她并未猜到和她有甚关联。如今听到这番心意真相，不禁心头发热，在她为另一个他茕茕魂销之时，世间却有一个他，为了她青丝作雪。

    究竟是她辜负，还是他错过，亦或兜兜转转又绕回来了。

    “……你，你别说了，是我考虑欠妥，不该一声不吭……但我当时就着了魔怔了，脑子不清楚，再说我觉得圣人说得也有道理，才不知如何向你开口。”

    程英嘤低头搅着衣袖，有些歉意和无措。

    “圣人？看来你突然搬走，是因为那晚父皇召见你，对你说了什么。但是，程英嘤你听好了。”

    赵熙行咬字愈发用力，满腔热切滚烫，一字一顿续道。

    “除了你自己和先帝，没有谁能替你做评判，更没有谁能帮你下决定，父皇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若你实在扛不住了，本殿，冲本殿来……本殿比你高整一个头，顶得住！”

    一番话说得跟愣头青似的，狂得很，傻得很。

    “若你顶不住呢？”程英嘤轻问。

    “那就坐到能顶得住的位置上去！”赵熙行说得发狠，额角青筋暴起，“这话，不是以赵熙行的身份说的，而是以西周皇太子的身份！”

    “话别说早了，坐到那个位置可不容易。”程英嘤又道。

    赵熙行已经接近于低吼了，眼眶微红：“我不是在向你许诺，而是在告诉你，某一天会发生的事！”

    这次，程英嘤沉默了。

    赵熙行喉结一滚，稳住心绪，小心又坚决的摊开心事：“所以，程英嘤你听好了，你慢慢来，再慢都行，我等你。不要去听局中人的说三道四，更不要去理世间人加给你的枷锁。你只管盯着前方他留给你的光，按着自己的节奏往前去。若是周遭的不痛快扛不住了，冲我来。”

    冲我来，略显市井的粗话，接下了世间所有的安心。

    冲我来，简简单单的承诺，这世间因你存在就不太坏。

    良久，程英嘤深吸一口气，回过了头去，她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金红的夕阳将男子的瞳仁，映得明亮又温暖。

    好美啊，如这世间的光，值得飞蛾扑火。

    两人对视，有半晌的沉默，时间静止，夕光洒金璀璨到极致。

    程英嘤从男子眸底看到了自己，也被那爿日光所映亮，她从未见过的另一个自己。

    “赵沉晏。”她唤他，唤得郑重，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三个字中。

    赵熙行猛的一吸鼻子，仿佛要把酸意压回去，旋即抬起手，振振袖，给女子看小了两个号的衣衫。

    “……你瞧，本殿瘦了。”

    “哈？”

    程英嘤一愣。瞧着东宫期盼又眼巴巴的样子，怎么总觉得透着股……委屈？

    她应该摸摸他的头么？

    这个念头一出，程英嘤立马头摇得像陀螺，打消了这个猜测。

    太可怕了。

    良久，程英嘤才纠结出一句：“……要不，叫御膳房多做点荤膳，咱……长回来？”

    赵熙行放下手，不置可否，程英嘤却觉得他似乎有些失望，或许自己真该摸摸他的头？

    “你呢，本殿说了那么多，如今想听你的。”赵熙行执着的声音传来，有些期待。

    程英嘤耳根子一烧，慌忙低下头来，迸出一句出口后想搧自己的回答——

    “若你不嫌弃，我愿意以后……把你喂胖。”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月色
    赵熙行眼眸一闪，刚想说什么，就听得一声忍不住的笑。

    “长兄，这下你瘦回来的肉可以长回来了！父皇就不必骂御膳房的厨子们了！”

    赵熙行嘴角抽了抽。瞪向墙角冒出来的赵熙彻，寒声：“……偷听？”

    赵熙彻唬得打了个寒噤。连忙卖乖的溜出来，忍笑道：“长兄，我不是偷听！我就在旁边巷子，光明正大的听！谁叫你眼里只瞧得姑娘瞧不见旁的！”

    赵熙行偷偷瞥了眼程英嘤，女子红着脸，搅着手指，似乎两个人的话儿被旁人听去，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赵熙行遂满腔火都撒到了赵熙彻身上，道了句“回宫《君子训》抄两遍”，就要转身回，走了两步，又倒回来，抓住程英嘤的衣袖，拉了她一块回。

    留下嚎着“长兄罚我板子也别罚抄书”的赵熙彻，跟着撵。

    夕阳晚照春暮沉，村子里万家灯火，炊烟袅袅。

    程英嘤看着前方那个拉着她的背影，一声不吭的走了一路。

    被不速之客打断的重逢让他窝了团火。

    而他抓着的，是程英嘤的衣袖。

    旁边两寸就是女子的玉手，而他偏就没胆，往旁边移那两寸。

    程英嘤噗嗤一笑。

    这人跟孩子似的，攥着她衣衫儿，不管不顾的，胆有时很大，有时又小到可以。

    程英嘤笑意愈浓，她紧跟了两步，然后手主动伸过了那两寸，握住了男子的手。

    赵熙行浑身一震，有瞬时的不敢动弹，怕是个梦，一动就醒了。

    “赵沉晏，谢谢你，找我回来。”

    ——回来这没有他却有了你的人世间。

    程英嘤红脸一笑。

    于是赵熙行从今往后的胆子，就在那一刻往天上窜了。

    晚些时候，暮色四合，豆喜的柴屋里灯火辉煌，今晚格外热闹。

    “……几位贵人，虽然奴才这儿饭食简陋，但也请吃上几口吧……万一饿坏身子了，奴才要掉脑袋的！”

    豆喜跟在宫里当值一样，垂手侍立在三人身旁，看着案上一动没动的粗饭发愁。

    赵熙彻和程英嘤对视一眼，拿起的筷子又放下，最后看向上首的赵熙行。

    “陈粟的事不用担心。龙骧卫已经给他找足够的麻烦了。”赵熙行对程英嘤点点头，“筎娘他们，本殿也已命龙骧卫去找了，通知他们你在此处，想来不日就可汇合。”

    顿了顿，他摸了摸鼻子，加了句：“这几日，你就暂住在这儿，就定了等筎娘他们寻来……本殿也好常来看你。”

    程英嘤眉梢一挑，估计重点是最后一句。

    但理儿是没错的，一方不动，另一方寻来，也好早日重逢。

    女子遂应允，对豆喜歉意的笑笑：“这几日要麻烦你了。多谢。”

    豆喜连忙道不敢，反正赵熙行搬来的成箧的金银珠宝，成箱的女子衣饰，都已经把厢房塞满了。

    自然有人疼的。

    赵熙行唇角翘了翘，转头向赵熙彻，那个弧度迅速平下来：“你呢，打算怎么办，还在外面胡闹么。”

    赵熙彻却意外的硬气，头一扬道：“我要等阿巍！不等到阿巍，不亲眼见到他，我不回宫！我也要在这儿住几天！”

    “好。”赵熙行也意外的答应得快，完全不似他平日的作风。

    赵熙彻本能的怔住：“真的？”

    豆喜都快哭了：“皇太子殿下，您三思啊！奴才家宅简陋，容不下两位贵人啊！奴才不得担惊受怕，每晚都睡不着了！”

    赵熙行一挑眉，凑近赵熙彻，低声道：“豆喜对男女之事不太懂……彼时花二找到的消息传出去，筎娘那边的花三，侯府的沈钰，若是……有劳贤弟。”

    赵熙彻眨巴眨巴眼：“哪种……靠我？”

    赵熙行想到回来路上那双主动握住自己的小手，底气突然变得很足，乜眼道：“你觉得天下有谁敢跟本殿抢人？”

    顿了顿，他又加重了语气：“否则……如果你不想以后都没机会出宫找阿巍的话。”

    “明白！一定帮长兄挡着点！以后我溜出宫，也就麻烦长兄了！”

    赵熙彻恍然大悟。拍着胸脯，定下了这桩各怀鬼胎的同盟。

    听到兄弟俩决定，豆喜直接跪倒，呼天抢地了。

    这时，外面龙骧卫禀报，给花二姑娘带来的衣什该如何置放，赵熙行让豆喜和赵熙彻去安排，趁机把二人打发了出去。

    厅堂里就剩下了赵熙行和程英嘤两人。

    烛火微晃，空气的温度些些上升。

    程英嘤瞥了眼赵熙行，慌忙扭过头来，暗骂今儿下午自己越了那两寸，估计是脑子“上头”了。

    赵熙行清了清嗓子，他觉得有些燥热，端起茶盅猛灌了几喉咙水，才开口：“一直有个问题要问你……这阵子，你念我没？”

    程英嘤咬了咬下唇，这问题着实直白，她浑身的力气都软了。

    见女子沉默，赵熙行忽的紧张起来，伸手拨了根茶叶，放在二人面前的案上。

    “就这么点……有么？”

    那茶叶杆子不过两寸，小小的一截。

    程英嘤耳根子烧。身旁的目光太过炽热，她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如何还能回答。

    赵熙行指尖攥了攥，紧张之色愈浓，连忙伸出手，将那茶杆掐去一段。

    “现在就这么点了，这么一点点……有么？”

    茶叶杆子不过一寸了。放在大案上都快看不到了，还被那男子问得执拗。

    于是他愈问得执拗，程英嘤就越心如乱麻，怕不回答是错，回答了也是错。

    沉默，还是沉默。

    赵熙行的指尖咻地攥成拳头。

    这次他紧张得脸都隐隐发白了，深吸一口气，猛的扯过茶叶杆子，作势又要掐去点儿。

    可那杆子本就很小了，再掐，指甲都只能掐到自己肉。

    半晌都掐不好，赵熙行急得汗都出来了，眼睛都快瞪成大小对了，硬是犟着脾气一次次试。

    小得如针眼也好，总比没的好。

    程英嘤忽的笑了。

    念过么？

    现在她没有确定，但她愿意把这个回答，交给余生漫漫时光。

    于是她伸出手去，将男子掐断的茶杆拾了回来，接在了一块。

    “不是一点点，是不多不少，刚刚好。”

    恰这时一轮月升，清辉万里，人间情起娇秾时。

    不早，不晚，来了就好。



第一百一十三章 建功
    于是程英嘤和赵熙彻两人就在豆喜家暂时住下了，等着筎娘他们来汇合，理理这阵子的糟心事。

    赵熙行身为东宫，政事繁忙，万分不舍的回了宫，每日加班加点批完折子，还是骑着快马来豆喜家一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多少也陪程英嘤坐会儿。

    兰陵战事大捷。叛党们节节败退，销声匿迹，似乎春天给这片国土的每一个角落，都带来了好气运。

    然而帝宫朱雀门。邱升看着在十八般武器中左摸摸右碰碰的沈钰，捏了把汗：“小侯爷，刀剑无眼，禁军的功夫活儿都利得很，您小心点。”

    沈钰眉梢一挑，随手抽起一把大刀，刚提起又提不动，哐当一声砸下来，碎了一个点兵台。

    邱升心肝一跳：“小侯爷您伤着哪儿没？！”

    “别过来！小爷我这么弱不禁风么？你也瞧不起我不是？”沈钰却不领情，反而噙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议论我的，说我全是靠老爹的庇荫，来吃皇粮的！”

    邱升叹了口气，好说歹说，才让沈钰的气消了，遣送他到一边去看禁军演练，免得他能砸了这兵器库。

    “邱校尉，这养尊处优的小侯爷，怎么能派来掌管宫门禁卫呢？圣人糊涂了不成？”一个将士瞥了眼一边嗑瓜子一边叫好的沈钰，瘪了瘪嘴。

    邱升猛地踹了他一脚，低喝：“不要命了！圣裁也是你能妄议的？脑袋在上面放腻了不成？！”

    那将士唬了跳。慌忙看了眼四周，对邱升愈带了感激：“多谢校尉提醒！不然小的真活不过明天了……不过这突然拨来的小侯爷，不止小的一人，下面都议论开了！”

    邱升拉他到一边，压低了语调：“……你可听说过前几天平昌侯府发生的事？”

    “兰陵的叛军？”将士耳朵一尖，来了兴致。

    原来几天前，兰陵叛党节节败退，求保命的好汉们纷纷逃离其阵营，生前卖命，死后也不想做旗下的鬼。

    于是一批叛军逃入了京。就开始流传一首歌谣，什么“文种得剑黄泉策，幸有范蠡乘舟去”，盛京的百姓哪里听过这些东边的闲话，都觉得稀奇，于是越传越广，闹得满城风雨。

    最后传到平昌侯府耳中。

    然后辅佐当今圣人称帝的第一功臣沈圭，当时就白了脸。

    文种，范蠡，都是辅佐越王勾践的忠臣，只是一个选择了“进”，一个选择了“退”，于是黄泉碧落两种结局。

    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安乐。

    沈圭当时命侯府的亲兵暗中绑了那些逃兵，审问他们出自何处，民谣何意，兰陵的叛党和当年王家有无关系。

    逃兵们自然说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这伙人就再没从侯府出来过。

    不日后，沈圭上了道折子，说沈钰已经弱冠，也该为国尽心，为君效忠，总得历练下，愿意用一生功勋，为他保个官儿。

    圣人赵胤准了。然后沈钰就被拨来掌管宫门禁卫，当了个不大不小的中郎将。

    “可……朝野那么多缺儿，偏偏拨来当俺们上司，这……”那个将士叹气连连，“流连不利，撞了哪门子霉运！”

    邱升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愿意？前阵子侯府千金落水的事，带着朱雀门禁卫仓促替换，新的一拨还没站稳脚，老的一拨各种不服，我这个新上任的校尉，成天处理些吵架斗殴使绊子的事儿，跟八婆似的，谁能比我冤？”

    顿了顿，邱升朝不远处的沈钰努努嘴：“朱雀门乌烟瘴气，军心不稳，圣人才把沈钰拨来，借着平昌侯府撑腰，压压场子。这沈钰代表的是上面的面儿，你敢拂？”

    将士连道不敢。却也懂了，他朱雀门禁卫撞得巧，就撞上了沈姓的这位小爷。

    兰陵的歌谣，弄得沈侯爷古怪的乱了阵脚，然后又古怪的把自己儿子送进宫，更像是求天家的一个庇佑。

    而安排到禁卫军，则是因前阵子仓促更替，人心思变，圣人借平昌侯府的名儿来坐镇。

    总之，千丝万缕全凑成一块，巧到了不行。

    这时，演武场传来喧哗声。邱升连忙赶过去，原是沈钰看完一场练武，性质寡然的摇头：“无趣，无趣，平日我总听得帝宫禁军如何威风，如今亲眼一瞧，也不过如此嘛！”

    所有将士的脸上都带了忿忿。对这位一窍不通却凭空砸下来的中郎将的不满，迅速的在军中弥漫。

    邱升也眉梢一挑：“敢问小侯爷，我禁军演练，如何个不过如此法？”

    沈钰磕着瓜子，嘴一瓢，吐出壳儿漫天飞，跟个盛京勾栏里坐着听戏的大爷似的，和肃穆威严的禁军营格格不入。

    “如今圣人之治，九州清晏，你们演练却满口喊着杀，戾气，这叫戾气，听着多不吉利！”沈钰头头是道。

    “我等习武之人不喊杀，那喊什么？”邱升一愣。

    “发啊！发发发！多吉利！”沈钰半正经半戏谑，大笑起来。

    却只有他在大笑。演武场中的将士们脸色铁青，却顾忌着君臣，隐而不发，于是忍得攥刀剑的手都咯咯颤起来。

    邱升抬抬手，示意诸位稍安勿躁，勉强对沈钰挤出笑：“小侯爷，这怕是不妥吧。您未曾经过军中之事，对武家习惯……”

    “放肆！我是你们的头头儿！我怎么说你们就得怎么做！”沈钰猛地跳起来，气势汹汹，“我知道你们背后都看不起我，但小爷如今就是圣人亲封的中郎将！”

    邱升喉结动了动。良久，才和场中将士们抱拳低头，闷着声儿一句：“属下僭越。”

    沈钰这才面露满意。暗暗将拳头攥紧了：“二妹妹，你等着瞧，我会做出名堂来……我沈钰，绝不比东宫差了……”

    这句话太过低微，邱升并没谁听清，他只是诧异，男子眸底一划而过的精光。

    因为太过明亮，他差点怀疑自己看走了眼。

    “小爷我既然当了这个官儿，便要当出自己的路子来！召集所有校尉，来议事厅！”

    沈钰拂袖而去，背影如山，彼时嬉皮笑脸的架势，竟也有了那么一份气魄。

    “小侯爷您要干什么呀？”邱升跟上去，小心翼翼的问了句。

    沈钰没有回头，大踏步向前，向天伸出一根指头，宛如剑柄一般刺入天幕，大笑：“男儿若无功业建，如何抱得美人归！”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文武
    邱升眨巴眨巴眼，余光瞥到议论纷纷的将士们，都是斜眼乜的，叹了口气。

    盛京有名的二世祖来他禁军营建功立业了，只怕往后的日子有得乱子出。

    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不外如是。

    这厢，沈钰当官儿的消息传到萬善寺，沈银轻捻了一根香，给佛祖敬上。

    “佛祖保佑。阿弟那个性子，又去的是禁军营，不指望他做出名堂，别闯大漏子就好了。”

    “尘缘中人，自有命数。小侯爷这次高升，莫不是他命中机缘。”了心师太推门而入，一礼，“姑娘，你与本寺的尘缘已尽。”

    沈银笑笑。擦净指尖的香灰，向了心深深一拜：“多谢师太月余照料。阿银这便辞去，佛祖长留心中也。”

    了心双手合十，笑得无尘。

    面前的女子也不知是真想礼佛，还是暂避世事，来萬善寺月余，无半日走出过玉山。

    天天儿在青灯槐钟里浸着，秋水眸里都氲了一抹空静，初来萬善寺的彷徨倦怠烟消云散，澄清。

    “姑娘佛缘深厚，若再住上月余，一定能臻顿悟，皈依我佛。”了心感叹，加了句。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师太听过这句俗话么？”沈银打断，淡淡凝眸。

    了心师太点点头，愿闻其详。

    沈银看向十里青山连脉，亘古不惹尘，和山脚下仅仅半里之隔的盛京，好像处在两个世界。

    “大隐隐于市……真正有佛缘的人，应是在这喧嚣尘世间。”

    沈银不做多解，一拜，便拿上行礼包，推门而去。

    圣人已经解了她的省过，今儿侯府派人来接她回府，从此红尘净土两无干。

    吱呀。萬善寺的寺门阖上，槐影中传来一声钟响悠悠，三送故人。

    沈银抬眸，看向站在山道上候她的来人，微微一惊：“父亲？怎么是您？”

    平昌侯沈圭布衣打扮，像个普通的当爹的，略带嗔怪的一笑：“怎么，不高兴见到老夫？”

    “不不不！阿银开心，想念父亲得很！只是父亲身为侯爵，公务繁忙，何必亲自来接阿银？”沈银迎上去。

    父女连心，月余不见彼此，一见着都还是欢喜，互相瞅着都是笑。

    “佛门日子苦，菜里没点肉，我家阿银似乎瘦了？”沈圭打量，心疼的蹙眉。

    沈银像个小孩一样，摇着沈圭的手臂，笑：“如今还在玉山，父亲就埋怨佛门苦，不怕大水冲了龙王庙么。”

    “俗人罪过罪过！”沈圭连忙双手合十，一转过头来，又翘了翘沈银脑门，“听说你省过有得，尘心安定，怎么还是牙尖嘴利的？”

    “是平昌侯的女儿嘛！”沈银揉着脑袋，笑得娇欢。

    “走吧，回家。”沈圭拿过沈银的行礼囊，父女二人遂说说笑笑下山而去。

    山道上，沈银说着月余佛寺见闻，在父亲身边的她，完全没了端庄样子，叽叽喳喳个不停。

    然而，沈圭却眉头紧锁，女儿笑得愈欢，他脸上的忧色就越浓。

    沈银止了笑，试探道：“父亲，可是府中出了事？女儿愿为父亲分忧。”

    沈圭叹了口气，踌躇良久，才沉声道：“阿银，这次你过省了，东宫兰陵战事也了了，春月正好，天作之合，便早点把你和东宫的事办了吧。”

    沈银的笑戛然而止，僵住。

    四月春风青山迤逦，空气的温度却在那一刻蹭蹭下降。

    霎时，冻得她打了个寒战：“父亲……女儿，女儿不是一直身体不好，在调养着么……不用这么急……”

    沈圭驻足，看向漫山青翠，眼眶下却有两痕黑，显然数晚不曾睡好觉，忧心着什么，焦心如焚。

    “阿银，最近兰陵那边的一伙逃兵入了京，传开一首民谣：文种得剑黄泉策，幸得范蠡乘舟去。为父很担心，怕兰陵的叛军和当年的……有关，他们若卷土重来，我沈家怕是第一个靶子。”

    沈圭娓娓道来，言语中古怪的缺了一段，似乎不愿提起某个名字。

    沈银心里咯噔一下。

    文种，范蠡，辅佐勾践建立王业的左膀右臂，但最后一死一隐，截然不同的结局，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安乐。

    东周，周哀帝有文贾武程，西周，新君便有文沈武王。

    江山一统的肱骨栋梁，却如今黄泉碧落，一家享受开国荣耀，一家则被淹没在历史中。

    良久，沈银幽幽吐出一个字：“王麾，王老将军。”

    沈圭猝然变色，紧张得四下张望：“……圣人最忌讳这个名字！阿银切记祸从口出，不然整个沈家都得完蛋！”

    沈银看着父亲吓得变色的模样，不由眸暗，她突然想起自赵胤登基后，父亲说得最多的三个字，就是臣有罪。

    不停的跪拜，长久的屏息，当年那个舌战东周群臣，不费一兵一卒令城池归心的天机先生，已经腰都直不起来了。

    是了，天机先生，沈圭。

    赵胤六出关中请来的大儒，助赵胤登上帝位的文官之首，已经老去在新王朝的繁华之下。

    “父亲，您在怕么，怕曾经意气风发攻下东周旧宫，却最后凄风苦雨死在草庐的王老将军，他的后人回来找您么？”

    沈银一字一顿，眼眶发红，语调带了尖锐。

    “可是父亲，弃他的是圣人，和您又有何干系！您曾经还是他高山流水的知音，是并肩作战的惺惺相惜！”

    沈圭咧咧嘴角，眸色浸凉，白发从鬓角溜出来，不堪的往事都随了风，故人却留在了原地。

    生死，是最容易的事。

    恩怨，却都是解不开的结。

    “阿银，你可知，王老将军哪怕在临去前最后一刻，也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面北而拜，向圣人恭贺生辰。”

    沈圭道来，苦涩的语调，又噙了分敬佩和追忆。

    十几年辗转，风云更迭，同为乱世枭雄，他或许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最怨的人，并不是宣誓效忠之时就看透了的君王，而是身处深渊之时却没有伸出手的知交。”

    沈圭话音刚落，纵是四月依旧寒风刺骨，冻得沈银乍然白了脸：“父亲？！您怎么可能是这种……”

    “我是。”

    沈圭毫无迟疑的接了，头颅和肩膀都耷拉下来，“……可是，阿银，当时如果我不那么做，沈家今日的坟头，早就是萋萋春草碧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南客
    沈银脸色复杂，颤着音儿道：“父亲……您的意思是……”

    “老夫和王老将军，怕是天下最懂圣人的人，也就比谁都明白，君王，他是一位真正的君王。”

    沈圭凉凉一笑，有惘然，有不堪，有愧疚，却独独没有后悔。

    他制止了沈银的劝解，只怜爱的摸摸她的头，像是看着一件无价之宝，眉梢眼角都是刀山火海不惧的温柔。

    “老夫已给阿钰谋了个官儿，杵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就算是王家后人怨我，来找沈家算账，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的下手。你也一样，早点过门，得天家庇佑，老夫才可以放下心来。”

    沈银沉默。原来沈钰莫名其妙被撵去当官，是为了塞进天家的羽翼下，而她，早就是天家默认的储妃，择日不如撞日。

    可她却心里空荡荡的，别说喜了，连方向都找不到了。

    她忽然想起那晚，月色下背负长弓的男子，雪亮的眸注视着落入水中的她。

    是否有过一点温度。

    可记忆里的答案是，没有。

    若有负，有君无妾，有妾无君。当年她和他之间的话儿，就已经没给彼此任何退路。

    一个针尖，一个麦芒，都是那样决绝的人儿，于是一语成谶。

    沈银的头乍然就垂下了，惘惘一拜：“一切……听父亲安排。”

    春风起，四月艳，岁月里的温柔都炼成了刀，蚀骨，饮血，吞人心。

    当年情字一生，便是场养虎为患。

    京郊，花木庭。苑儿里的桃李来得热闹，粉红雪白的扎堆儿。

    薛高雁将手里的瓷瓶搁到青石案上，哒哒的翘了两下。

    “你说你，怎么老是滚刀尖的？上次让你试探皇后娘娘身份，被萧太子一剑伤了，养了月余。如今又被赵太子缠上，龙骧卫砍了你一个血窟窿，麻烦就没停过。”

    薛高雁又好气又无奈，却还是掩不住眸底的关切，顿了顿，加了句：“上好的金疮药，赶紧敷上！”

    青石案置在一株桃花树下，案边一张竹编摇椅，陈粟脸色苍白的躺在上面，却吱呀吱呀晃得椅子舒坦。

    他接过金疮药，嗅到上面一股浓重的酒气，笑：“……这药是找孙橹老头儿要的吧。难为行首大人了，不知说了多少好话。那老头儿以前就白眼瞧我，如今怕是等着看笑话。”

    薛高雁刚想回答，就听到院子外路过的一群官吏，斜着眼往这边瞧，窃窃议论。

    “听说狐尚书被赵家的龙骧卫伤了，活该！这种奸臣，早就该为东周殉国去！”

    “说什么呢！再说大声点我听听！”薛高雁提高嗓子一吼，吓得嚼舌的立马如鸟兽散。

    陈粟却淡淡的笑，习以为常：“瞧，不止孙老头，自己阵营的同僚，也都等着看我笑话。狐尚书，狐尚书，真是臭了两朝的名声呢。”

    顿了顿，陈粟看向怒气冲冲的薛高雁，眸眼闪烁：“行首大人，你处处护着我，也不怕和他们离心，就是得不偿失了。”

    带了探寻的话，却让薛高雁朗声一笑，龙吟弓的冷光映入他眸底，雪亮，半丝尘儿都没。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只认这么一条！”

    陈粟笑得眯起了眼，半正经半开玩笑道：“无论是当年的御史还是如今的行首，您果然一直都是光风霁月，糟践事不往心里去的……只是我这个奸字当头的佞臣，您也敢信？”

    “老子平生，只怕夫子的戒尺……除此之外，天下之事有何不敢！”

    薛高雁一拨肩上银弓，弓弦争鸣，精光在他眸底炸裂。

    陈粟不说话了。闭眼假寐，唇角一丝迅速划过的阴影，被他完美的匿去。

    这时，院门口传来轻叹：“盛京的桃花都开了呢，要是再来一壶春日酒，就完美了。”

    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桃花落了他锦衣满肩，被他讲究的拂去，生怕脏了上面金绣的麒麟。

    薛高雁迎上去，惊喜：“哎哟！北上迢迢，路途遥远，一路辛苦啦，沈锡！”

    唤沈锡的男子点点头，似乎就算是回礼了，旋即很随意的捡了个青石凳坐下，至于院子里另一个陈粟，更是看见也当没看见。

    陈粟挑挑眉：“北上辛苦，一切可还顺利？”

    沈锡眼皮子抬了抬，只顾斟茶喝，叹盛京春茶不如往年，除此之外，理也没理陈粟。

    陈粟微僵。

    薛高雁站到两人中间，打破了凝滞：“沈锡，你到早了？我还说去城门口迎你呢。前厅的接风酒已经摆下了，不如你与我一道，去见见盛京这边的兄弟？”

    “不急。先把正事说了。”沈锡捶着腰，脸上有太明显的风尘和倦怠。

    北上三千里迢迢，日夜赶路，显然也刚到不久，才从马上下来的腿脚还颤着。

    薛高雁连忙郑重了颜色，陈粟也敛了芥蒂，洗耳恭听。

    沈锡娓娓道来，停顿也无，话里没有征求薛高雁这个行首的意思，陈粟更是直接被略过。

    “南边主营的三千精锐已经随我全部抵京，被分散秘密安置在玉山深处。还要多亏薛御史的计策，前阵子让兰陵一小撮我们的人举旗，吸引去朝廷的目光，才让我等北上之路顺利。这三千人都是东周旧臣的死侍，挑过的忠心，会是我们攻进帝宫的主力。所以，宫防图的事儿怎么样了？”

    “是行首，行首大人……”陈粟接了话。

    东周的人唤薛高雁御史，如今时过境迁，旧名就有些不堪和危险了。

    没想到沈锡勃然变色，怒喝：“我和薛御史说话，哪有你这个下民掺和的份儿？！”

    陈粟眼眸一闪，薛高雁连忙左右好劝：“如今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不论出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嘛！”

    沈锡从鼻翼里挤出一声哼：“骨子里流的低贱之血，哪怕当了官儿也改不了的味儿！让你追随我等共谋大业，已是看在薛御史的份上！否则区区下民，怎配与我仕族为伍！”

    陈粟眸愈冷，但依然山水不动，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和大喝大叫的沈锡形成鲜明对比。

    沈锡忽的想起什么，略带歉意的看向薛高雁，语调乍然缓下来：“……让薛御史见笑了。失仪。”

    前倨后恭，转瞬变脸，真是刻在骨子里的东周旧名门的做派。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司莳
    薛高雁看了眼礼节谦谦的沈锡，又看了眼脸色发僵的陈粟，左笑笑，右劝劝，好不容易才让冰冷的空气有了温度。

    都是骨子里带的东西，他也就没抱希望能改。

    这么多年都是当和事佬过来的，他很熟练的岔了话题：“……刚才说到那儿了？宫防图的事？”

    “不错。按照我们的计划，三千死士已经抵京，下一步需要拿到朱雀门的宫防图，才能部署攻进帝宫的战策。”

    沈锡面对薛高雁说话时，永远温和平缓，清晰有序，浑身上下都透露出良好的名门教养。

    和前时那个指着陈粟鼻尖骂的男子，简直判若两人。

    薛高雁脸色郑重起来，正襟危坐道：“我派一队兰陵的兄弟入京，流传文种范蠡的民谣。由着当年王老将军一事，沈圭自己心虚，以为民谣是王家后人冲着他来的，已经把沈钰送到朱雀门当官了。”

    顿了顿，薛高雁噙了分傲气：“按照沈钰的性子，迟早会在禁军营闹出茬子。到时候，咱们就可依计拿到宫防图。”

    沈锡闭目沉吟，并不见喜色，反而愈发慎重：“赵熙行和沈钰多有来往。一定要谨防赵熙行掺一脚，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哦对！我还差点忘了，有个最麻烦的圣人，随时都能搅乱咱们的局。”薛高雁向沈锡抱拳，“还是你思虑周到，多谢提醒。”

    被干晾着的陈粟翻了个眼皮，但也没说什么。

    沈锡此人，虽然有拿鼻孔瞧人的龌龊面儿，但也有运筹帷幄的实在面儿。

    名门出身的学识，见解，眼光，还真是配得上他几乎快长到脑门上去的眼睛。

    “不过，最新探子回报，沈圭准备把沈银和赵熙行的事儿定了，估计也是求个天家的庇佑，怕王家后人找上门。”

    薛高雁摸摸下颌，猝然的心尖钝痛，被他完美的压下去。

    沈锡兀地睁眼，眸底一划而过的精光：“真是天助我也。沈圭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一双掌上明珠了吧。只要沈银过门，东宫必然会被弄得焦头烂额，朱雀门的事也就分不出心。”

    薛高雁和陈粟都深以为然，凝思点头。

    沈锡抚平金销缎袍子上的褶儿，起身，漫天桃影落入他眸底，激起了如烟的笑意。

    “薛御史，很快了吧……又是一年四月，属于我的东西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薛高雁也一笑，弓影春光，都在他眉梢炽烈：“于君是，于我等亦是。”

    陈粟在一旁默然。他们这些被世人戳着脊梁骨骂的反贼，江山王业谁又真在乎呢？

    不过是曾失去的东西，孩子都会哭闹着要回来，何况他们，这些在岁月里一身浊尘的人呢。

    沈锡笑笑，最后留下句“四月桃美，落花不必扫去，坏了风雅之道”，便离去前厅喝接风酒了。

    陈粟瞧着他的背影，凉凉一句：“哪儿来这么多讲究？”

    薛高雁耸耸肩，不置可否。

    他曾经见过夫子在念《东坡诗》之前，会以沉香熏手，菩提水净口，然后才捧起书卷。

    刻在骨子里的名门规矩，沧海桑田也醒不来的锦绣黄粱梦。

    于是走不出来的，就成了魇。

    “等你伤好后，宫防图的谋划就由你盯着吧。死士进京，我会常往玉山那边走动，这边就多麻烦你了。”

    薛高雁向陈粟抱了抱拳，便告辞离去，后者看着打开又阖上的院门吱呀晃，眸底晕开了暗影。

    “……行首大人，恐怕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选择相信我……”

    陈粟低头呓语，话太过低微，转瞬埋葬在纷纷扬扬的桃瓣里。

    他拿过青石案上的药瓶，手一扬，扔进后院的井里，旋即离去，背影消失在绿柳荫后。

    春风十里，桃之夭夭，一城粉霞染天际。

    云福伸手摘了枝打朵儿的桃花，簪进发间，小脸浮起一抹红晕。

    今早把她带来的公子长得真俊儿啊，和她说话的语调，温柔得像踩在云上的。

    她余光瞥到铜镜里那张耳根子都红透了的脸，不由抿嘴一笑，暗骂自己痴心妄想。

    四年前，她是东周帝宫的司莳宫女，司栽花弄草。

    四年后，她出宫，凭着当年手艺，帮大户人家掌理花圃，日子过得也不赖。

    直到某一天，她在渭水河岸捡到一件乌糟糟的锦衣，命运就转了弯。

    吱呀。阁楼的门打开，一名脸色有些苍白的男子踱进来，挡住了一爿日光。

    云福一唬，待看清来人，又手忙脚乱，理了理云鬓抚了抚衣角，悄悄就红了脸。

    她把那件锦衣洗净，拿去街上卖时，就是这名男子站到了她面前。

    “你……不认得这衣衫？”男子温和的眸看着她。

    “应该是哪家千金不要的吧。妾见得上面彩绣好看，应该值些钱，公子可要瞧瞧？”她有些不敢对视那双眸。

    “衣衫我要了，包括你……可愿随我回府？”男子笑，眉眼弯弯。

    然后她就在那般的春景和他面前，羞得脑袋都快磕到胸前了。

    看他的衣饰和举止，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又有这般好看的笑，若能跟了他，莫不是一场锦绣良缘。

    于是她红脸点了头，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儿新买的胭脂不错，准是涂上容冶鲜妍，惹人怜了。

    云福又偷偷抬头，觑了男子几眼，见得后者也在打量她，眼角有上翘的弧度，她慌忙低下头去，脖子也红了。

    “妾资质平庸，多蒙公子垂怜，一定尽心侍奉公子。”她声若蚊蝇吐出几个字，猜测着这算金屋藏娇，还是通房备侍。

    “你这句话中，我最喜欢的，是尽心二字。这两字，你以后都要常常记住。”男子低低嘱咐。

    云福立马屈膝称是。又壮着胆子加了句：“相识未久，虽有唐突之嫌，妾敢问公子……”

    “陈粟。”

    男子噙笑，眸燃磷火。

    云福一谂。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虽在旁人眼里，是脚底沾金的帝前伺候，实则她这个管花花草草的，平日打交道的只有蜂蝶和泥土，和“人”说话都不会多了。

    外面的风风雨雨，和她好像在两个世界，旁人当没她这个人，她眼里也只瞧得见活儿。

    世间所有有情物，都还不如无情草木与她亲近。



第一百一十七章 重逢
    云福并不太在意“陈粟”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或者说，哪怕周哀帝到她跟前了，她眼里见得都是一样。

    常年花草为伴，蜂蝶为友，练就了她一颗近乎于冷漠的无色心，无所谓黑白，也无所谓春秋。

    郎君心疼胖小子抱，她平生一愿，仅此而已。

    “妾云福，以后便是公子的人了，多谢公子垂怜。”云福柔情万种的看向陈粟，娇意嫣红。

    陈粟唇角一勾。伸手一拉女子衣袖，柔弱无骨的倩影就软在了他怀里。

    旋即，云福感到一件衫儿披在了她身上，微微一惊：“咦？这不是妾从河岸边捡回来的锦衣么？”

    陈粟帮女子把裙衫披好，金线彩绣的并翅凰映入他眸底，激起了阴阴的波澜。

    “这件衫儿我已经请最好的绣娘浣洗过了，积年的霉味也已经拿最好的香熏过了，试试，合身么。”

    陈粟静静的笑。

    目光好像是看着女子，又好像透过这件式样已经有些过时的衣衫，看到那些如烟岁月，都积了层朦朦胧的灰。

    云福抚着重新鲜活起来的并翅凰，到底是小女儿心性，欢喜的笑起来：“好美的刺绣啊，这衫儿是送给妾了么？”

    “自然。你喜欢就穿上，日日穿上……从今天起，你不叫云福。你叫……程英嘤。”

    春影晖光满城碧，在那一刻落入陈粟眸底，变成了漆黑一片。

    四月春浓桃花秾，燕子差池其羽。

    京郊。某处村镇。

    豆喜搀扶着已经快瘫了的赵熙彻，朝程英嘤叹气：“姑娘，咱进屋坐着等吧，小贤王已经腿发抖了，实在站不住了……”

    “不行。等着，远远的就能看到。”程英嘤目不转睛的盯着天际，摆摆手，“……诶，你看那是不是筎娘他们？”

    赵熙彻立马醒了神。蹭一下睁大了眼：“谁？阿巍到了？”

    豆喜拦住两个快冲出去的人，劝：“别别别！不是他们！看清楚了，不是！”

    小黑点样的一伙人走进，程英嘤才发现不过是普通的行商，不由和赵熙彻同时耷拉下脑袋。

    “不是啊……怎么还没到，按龙骧卫的信儿，就是这个点儿啊……”

    原来这阵子，赵熙行派出去寻筎娘他们的龙骧卫回报，说是找着了，于是立马安排三人来京郊村镇汇合。

    时隔月余，再次见着亲近人，程英嘤从得到信儿那一刻，就欢喜得翻来覆去。

    今日就是龙骧卫通知的时辰，掐着点儿算，筎娘他们也该到了。

    程英嘤拉长了脖子，盯着连天际的官道，脖子都酸了，眼珠子也舍不得挪动下。

    怕就是晃神的一瞬间，筎娘他们就在她跟前笑了。

    直到眼睛都被春风吹得迷了，官道尽头出现那三个黑点时，哪怕前面认错了那么多拨，这次几乎本能的，程英嘤就迎了上去。

    “婆婆！阿巍！阿弟！”

    三声唤出口，见得那逐渐清晰起来的三人老远就向她招手。

    筎娘坐在牛板车上，抱着宝贝的酱菜罐子，阿巍扛着大刀，笑得严峻的脸儿起了褶子，萧展白衣长剑，“阿姐”的声儿三里外就听得了。

    程英嘤乍然就红了眼眶。

    旋即，她身旁一道黑影窜过，再一瞧，赵熙彻已经在十步开外。

    “阿巍！！！”少年唤那刀客，球一般的滚了过去。

    当晚，村镇的街坊们发现，豆喜的小草庐格外热闹。

    橘黄灯火阑珊，炖鸡烧鹅的香气引来乡邻们敲窗笑：“豆喜！来客啦？好酒好肉的整好了没？”

    “来了来了！压轴菜，奴才今儿新鲜宰的猪，炖大肉哩！”

    草庐里，豆喜往案上塞下最后一道炖肉，还跟在宫里伺候人一样，忙着给诸人盛饭布菜。

    案前坐了筎娘萧展容巍赵熙彻并程英嘤，简陋的木案被挤得稳稳当的，每个人脸上却都带了满满的笑。

    “坐不下啦！阿巍再挤挤！”赵熙彻眼珠子一转，往身旁的容巍身上瘫。

    筎娘一记冷箭般的目光杀了过去：“……贤王殿下身边不是有空么，若实在嫌憋屈，老身给您腾位。”

    “不用不用……”赵熙彻连忙按住要站起来的筎娘，转头对眸色发沉的程英嘤笑，“本王今晚与民同乐，同乐……”

    豆喜悄悄站到程英嘤身后：“这句话是跟东宫学的。”

    “……这两兄弟都没学着对方的好，全捡着龌龊的钻了。”程英嘤哭笑不得。

    顿了顿，又加了句：“东宫……”

    “东宫今儿的议政还没结束。估计太晚，不会过来用膳了。”豆喜立马接了口。

    程英嘤脸一暗。

    可瞥到筎娘他们的目光刷刷投过来，她立马眉梢一挑，狠狠的“刮”了眼豆喜：“我有问过你什么么？谁说我问赵沉晏了？他堂堂东宫去哪儿用膳我管得着？”

    豆喜一愣。下意识辩解：“这阵子只要东宫得闲，一定会在议政结束后，快马加鞭的赶来陪姑娘坐会儿的啊？！”

    豆喜又朝程英嘤身旁空出的一截努努嘴：“您瞧，您自己都把位儿留出来了。”

    程英嘤脸一烧。

    筎娘他们的目光顿时耐人寻味了起来。

    “胡说！东宫怎会是来瞧我……”程英嘤慌忙辩解，可又心虚，余光瞅到赵熙彻，计上心来，“那是……与民同乐！东宫与民同乐！”

    筎娘似笑非笑：“丫头，看来你落水一趟，也有因祸得福。”

    福字刚落下，便是砰，刺耳的一声让屋内气氛霎时僵硬。

    诸人俱惊。看向那个重重将木筷拍在案上的萧展，劝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今晚好菜，多谢豆喜内侍招待。只是油水太多，老身年纪大了，豆喜内侍能否煮一壶茶来？”筎娘出口打破了凝滞。

    豆喜意识到是在支走他，遂知趣退下，将厅堂的窗扇都掩了起来。

    筎娘的目光又在容巍和赵熙彻之间一转，笑：“豆喜是个内侍，怕不会煎茶的精细活儿。不如劳驾小贤王去瞧一眼？哦，阿巍也一并去吧，看有什么帮得上的。”

    赵熙彻喜笑颜开，拉了阿巍就往后苑去。

    转瞬间，屋内就剩下了筎娘，萧展，和程英嘤三人。

    筎娘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二丫头马上十九了，是时候定个好人家，老身心里已经有数了。”

    萧展和程英嘤同时紧张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订亲
    程英嘤低头搅着衣角，心里自有自的心虚，不说话。

    筎娘虽是东周的奴才。但却是追随哀帝元后的家生姑姑，元后薨没，又抚育过儿时的萧展，所以在东周萧家眼里很受尊敬，萧展等人也极少在她面前搬主子架子。

    “婆婆，为何突然生此心思？”萧展斟酌再三，试探道。

    筎娘瞪向程英嘤：“过几天丫头就十九了，您说说，哪有十九了还没出嫁的姑娘？再不济，也得有个亲订着。”

    顿了顿，又带了分长吁短叹：“二丫头，您的心结也一直在劝着，蓬莱仙苑的事一激，总以为您多少理明白了些。时光不等人，没有哪个好男儿能等您成个老姑娘的。您若是执意耗下去，奴婢又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一番话利落扔出，严丝合缝的往程英嘤心尖上砸。

    她一时间竟被噎住。总觉得哪点不对，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萧展攥了攥拳头，愈发紧张了：“那……婆婆做何打算？”

    然而筎娘下一句话，让两个人同时僵在了原地。

    “老身觉着，赵沉晏这厮不赖。就他如何？”

    筎娘笑意晕开。对上萧展骤然发青的脸，和程英嘤噌一声红到底的耳坠。

    整个厅堂在那一刻变得死寂。

    三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能听见窗下虫子的絮语，春风打得窗扇吱呀响，还有一个愈发剧烈的心跳声。

    大抵是来自程英嘤的。

    “荒唐。简直是荒唐。”良久，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僵持，却让堂里的温度霎时下降，冻得程英嘤和筎娘打了个寒噤。

    筎娘看向声音的来源，斟酌道：“三哥儿，老身明白你的顾虑。虽然辈分是有些荒唐，但老身也想明白了。二丫头是要跟人过一辈子，又不是跟个辈分，只要她中意，再荒唐的，老身也支持。”

    “谁说我中意了……我……”程英嘤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慌忙辩解。

    可话头没完，她自己又心虚到不行，语调越来越低，最后干脆咬了唇，一副“打死不认”的脸儿。

    萧展的瞳孔渐渐收缩，指尖攥紧了腰际的佩剑：“他，姓，赵。”

    “是，老身是曾顾忌过他背后的赵家对二丫头不利，但如今也愿意赌一把。”筎娘笑得慈和，又坚定，”赵熙行这厮不赖，老身愿意赌，他是老天命定给丫头的人。这个赢头足够大，老身为何不下注？”

    程英嘤噌一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慌，碰倒了条凳，砰一声就倒了。

    “筎娘你越说越离谱了！什么命定什么赌，我可听不懂！听不懂！”

    筎娘盯了女子一眼，了然：“丫头，你骗不过自己的心。余生本就是一场豪赌，若那个人是赵熙行，就问你敢不敢。”

    “我，我……”

    程英嘤浑身发软得厉害，本来想义正言辞的斥几句成何体统，却开口任何字，都像是往自己脸上搧。

    哐当。一声刺耳的响，利剑出鞘，寒光划过，猛的砍断了桌案一角。

    萧展。

    他脸色阴得可怕，戾气在眉间打转，攥剑柄还在微微颤抖着，杀意伺机。

    程英嘤和筎娘本能的被吓得变色。

    程英嘤总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在变为事实，正要劝几句，却感到白衣男子兀地看过来，雪亮的目光锁定了她。

    “有我萧展在这世上一日，他赵熙行，就不会在你身边一天。如违此誓，有如此案。”

    男子一字一顿，字字如从齿缝迸出，能听见咯咯的响，惊心动魄。

    “三哥儿你！”筎娘惊呼，却惧那柄剑上寒光摄人，似乎临到她也不会有任何迟疑。

    程英嘤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

    眼前的男子很是陌生，连同漆黑的眼眸，渴望饮血的长剑，无一不让她觉得危险。

    那种临渊望向地狱，腿肚子发软的危险。



第一百一十九章 问名
    “萧展，你怎么了。”程英嘤直呼其名，紧蹙的眉间有担忧，有抗拒。

    筎娘也正准备出去唤阿巍来压场子，悄悄凑近程英嘤：“丫头你和三哥儿之间……”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程英嘤也不打算隐瞒，面色复杂，“筎娘你记得这句话么，当年他每早请安都会对我说这句话……是我们，懂得太晚了。”

    筎娘想起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赶来请安的少年，重复的那句话，恍然大悟。

    “难道……乱套了乱套了！”筎娘掩不住的讶异，跺脚道，“完了完了，如今三个人的事儿就麻烦了！”

    “三个人？”萧展一声冷笑，眸底没有一丝温度，“从来都只有我和小丫头两个人，又哪里有位儿给赵熙行这中途插进来的！”

    一字一句说的发狠，好似用了浑身的力气，连带着握剑的手都不住发抖。

    剑鸣，寒砺，心悸。

    程英嘤忌惮的低喝：“萧展，放下剑！一家人的，你今儿要大开杀戒不成！”

    萧展唇角抽了抽，砰一声收回剑，却也猛的推门而去，门砸得哐当响。

    白衣背影融入夜色中，顷刻就被黑暗侵蚀了。

    草庐内安静下来，却仍似有不散的剑意，打得烛光颤颤晃。

    筎娘一声长叹，鬓角的白发呲溜滑了出来：“皇后娘娘，您说您，逾君臣越母子，这种大逆的心思……您当年怎么由殿下生了几百遍呢？”

    “十二三岁的我又怎么懂？我还以为他笑我脸圆了，每次都得一阵打闹哩。”程英嘤委屈的瞪过去，“谁能想到他压了几年的心思，如今愈发魔怔了。”

    筎娘骚了骚白发，摇头：“难办了……依殿下的性子，对方又是赵熙行……怕要出事。”

    程英嘤心底也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那……怎么办？”

    “兵家有云：兵贵神速。”

    忽的，木门吱呀打开，一抹布衣身影负手踱了进来。

    程英嘤一怔。旋即慌忙垂下眼睛去盯脚尖。

    筎娘屈膝一拜：“皇太子殿下。”

    来者正是赵熙行，他朝筎娘虚手一扶，目光全粘在了程英嘤身上：“……本殿方才说的话，你听明没。”

    程英嘤偷偷瞥了眼筎娘，故作镇定：“哪……哪句？”

    “兵贵神速，近水楼台，先把月亮捞了来。”赵熙行的笑有些贼。

    程英嘤咬住下唇，红了脸，只管低头盯着脚尖绣的蝴蝶，左右成双。

    她听明没？

    就算她听明了，也得说没有，省得某些人蹬鼻子上脸，脸皮厚了。

    “殿下方才一直都在门外？”筎娘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忧色愈浓。

    赵熙行清咳两声，摸了摸鼻子：“……本殿来体察民情。刚到不久，听到屋内似有争执，不便打扰，遂……在门外静候了会儿……”

    “不就是偷听墙角么？”筎娘兀地揭了老底，斜着眼觑赵熙行。

    于是后者正经的脸面就有些塌，竟憋不出话来反驳。

    程英嘤一声轻笑：“政事都处理完了么？一得闲就往这儿跑，小心御史参你一本，圣人得成昏庸了！”

    “昏庸？有么？”赵熙行眉梢一挑，俯下身来，朝程英嘤耳畔轻轻一句，“本殿那是……最难消受美人恩……”

    “咳咳！！！”

    筎娘剧烈的咳嗽从旁传来。

    赵熙行连忙直起身，长身玉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程英嘤才意识到筎娘在侧，一慌神，绣鞋就踩了赵熙行一脚。

    圣人东宫脸皮一跳。带了幽怨的看向筎娘：“花婆婆可是嗓子不太好？本殿会嘱御医给您开点药，管够用……”

    “不用不用！”筎娘讪讪摇头，“殿下身为东宫，这么晚了还来幽会……体察民情，怕是不妥当。”

    顿了顿，她又悄悄挪到程英嘤身边，佯怒：“就算老身允了，但入夜相会……是你等不得还是东宫急？”

    程英嘤一唬。慌忙和赵熙行拉开三丈距离：“他东宫要来，我还能拦？”

    “本殿来确是有事。”赵熙行接了话，淡淡的目光往筎娘和程英嘤一扫，“方才屋内的说话，本殿都听明了……婆婆，多谢。”

    这下连筎娘也有些脸热，干笑道：“关……关老身什么事。”

    赵熙行正色，向筎娘一拜，行的是晚辈对长辈的礼。

    “……多谢您的认可。往后程英嘤如何尊您敬您奉您颐养天年，我赵沉晏一如是，你我从今往后，便只论亲人，绝无君臣。”

    筎娘一愣。旋即微红了眼眶，却还佯作毫不客气，敲了下赵熙行脑门：“你小子少说讨巧话！若让我家丫头受半点委屈，老身亲自抄剪子杀上东宫去！”

    赵熙行含笑。却脸色愈发郑重，再次向筎娘一拜，许一诺千金：“晚辈赵熙行记下了。”

    二人一来一去，昔日防他像防贼的筎娘越看越顺眼，曾经板脸像铁板的赵熙行也越来越“乖巧”，于是一副其乐融融的画卷，程英嘤倒觉得自己被晾着了。

    或者说，有种自己被“卖”了的感觉。

    “筎娘……您是不是太快了点，我……也没这么急吧？”程英嘤胳膊肘捅了捅筎娘。

    没想到后者如今的心全偏向姓赵的了，反过来瞪程英嘤。

    “快？快什么快！你过几天就十九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还想东挑西挑，装什么矜持！”筎娘满脸恨铁不成钢。

    程英嘤听得目瞪口呆。

    赵熙行却听得心情大好，再怎么板正经脸，嘴角都不住往上翘。

    “本殿觉得婆婆说得有礼。正所谓兵贵神速，所以本殿今儿都带来了。”

    赵熙行言罢，从怀里拿出一张洒金红笺纸，手却有些发颤，还没递出去，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然后堂堂东宫就红了脸。

    “给……给你！”

    在程英嘤和筎娘莫名其妙的注视中，赵熙行意外的紧张起来，猛的把笺纸往程英嘤手中一塞，就掉头离去。

    砰。出门时似乎还因热流冲脑，差点撞着了门槛。

    程英嘤狐疑的打开笺纸一瞧，立马像摸了烫手山芋，扔给了筎娘，红脸啐了口：“……原还有人比筎娘您更急！”

    甲子，丙寅，辛丑，壬寅。

    生辰八字。

    姻缘之好三书六礼，始于纳彩问名，卜之子于归也。



第一百二十章 仗剑
    这厢，屋里的程英嘤俏脸通红，筎娘已经拿出红艳艳的笺纸，开始写女子的生辰八字。

    那厢，逃出门外的赵熙行仰望夜空，轻拍自己的脸，晚风一吹，滚烫才冷静下来。

    然而下一刻，一柄冰冷的剑就搁在了他脖子上。

    讽刺的声音从耳畔响起：“怎么，皇太子殿下如此不惜命，想问问我手中的剑？”

    “本殿自然惜命，不过，还轮不到你来问。”赵熙行在短暂的一惊后，迅速的镇定下来，淡淡的笑，毫不在意脖间的凉意，“花三公子原来也是个听墙角的。”

    萧展轻轻转动手中的剑，像玩弄猎物似的，故意任那剑刃，在东宫颈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是，又如何？皇太子殿下给出了生辰八字，是自荐枕席么？何况是别人怀里的人儿也敢觊觎，天下人人称道的圣人，竟如此……不要脸。”萧展露骨地咬出几字。

    难听的民间脏话，却依旧没惹得赵熙行有任何动容，光风霁月的面容好似夜里的一轮明月。

    他竟伸出手，兀地握住了脖间的剑刃，然后平静又不容抗拒的将其挡开。

    萧展眸色瞬间一狞。剑柄的力道不退反进，于是锋利的剑刃瞬时划破了赵熙行的指腹，鲜血汩汩流下。

    赵熙行却仿佛不觉得痛似的。只是直视萧展，深渊般的眸子深处雪亮，不过是两指钳住剑刃，其力道竟让那柄剑动弹不得，于是生生地让锋刃从脖颈间移走。

    萧展眼睁睁看着手中的剑，被猎物霸道的“拿开”，纵是男子的掌心衣袂都被血染红，利刃竟在血肉之躯面前败下阵来。

    萧展的牙关顿时咬得咯咯响：“好个东宫，这力道是练过的……也不怕手断了。”

    一剑之胁，寸毫不伤，已足够让习武之人分出高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天家贵胄竟然是一身剑骨侠心，已足够让怀剑的少年生出同辈折腰。

    平日完美到连衣衫褶儿也没有的东宫，如今面对满手满袖的鲜血，却显得很是从容，连一丝痛的蹙眉都没有，只是静静的笑，噙了分浑然天成的傲气。

    “当年，本殿眼馋了只跪帝王的羽林卫，于是仿照其制，自己创建了一只龙骧卫。直属于东宫，只拜本殿，其以一当百，比起羽林卫也不遑多让……你以为，从无到有，要让这些练家子臣服，本殿不会两手怎么行？”

    赵熙行说的轻巧，却让人无法想象，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如何日夜苦练，风雪砺骨，疤结成了痂，血流成了麻木，才有了这身富贵皮囊下的一剑封喉。

    “本殿知道你出剑的理由，但也明白告诉你，东周皇太子，萧展。”赵熙行一笑，昔日皎皎无尘的眉眼，忽的爆裂出如厉鬼般的幽光——

    “程英嘤，老子要定了。”

    斩钉截铁的几个字，带了凛然的傲，和近似于不讲理的蔑。

    萧展脊梁骨一凉。旋即汹涌的戾气就将他的眸染得漆黑，一声剑鸣高亢而起，杀意铺天盖地而来。

    竟是毫无多话，剑出刃至，两个男人间的心知肚明，都明白这是一场不死不休。

    令人心悸的寒光转瞬而至，携裹着男子榨干每一寸筋骨爆发出的狠劲，和压了四年近乎成魔的执念，连空气也斩成两半，在一片惊心动魄的疾风中，直取咽喉而来。

    萧展无疑是自信的。

    一招，就誓要血溅三尺，何况对手已经伤了一只手，再厉害的劲儿也使不出来，更遑论赢他了。

    然而，剑风掀起墨发烈烈飞舞，赵熙行在夜色中幽幽轻笑：“好剑术，山石亦可碎……只是殊不知至柔克刚，水能穿石。”

    他伸手，很随意的折了根街边的柳枝，翠柳纤枝，被剑风刮得东倒西歪。

    萧展轻蔑的一歪唇角。觉得这东宫大抵没真见过红，脑子被吓傻了，于是剑刃来势愈汹，眼看着就要刺穿男子的咽喉。

    然后那一瞬间，柳枝动了。

    可怖的疾风中，柔弱的柳枝被吹得缠上了剑刃，在被锋锐震碎的前一刻，赵熙行眸底精光一炸，手腕轻动，也没见得有多大的动作，但听得砰一声锐响。

    迎面而来的剑乍然碎成了几截。

    眨眼前还势要饮血的寒光，眨眼后就成了掉落在泥土中的碎段。

    而那柳枝也旋即应声而碎。翠绿的粉末纷纷扬扬盖了碎剑一层。

    寂静。场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萧展握着一个光溜溜的剑柄，不可置信的瞪着碎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力道。力道竟是通过一根柔软的柳枝，随着精准的把控时间，瞬间传到剑刃上，力碰力，化为骇人的破势，倏忽间就粉碎了一切。

    柔克刚，还治彼人，天下最毒是温柔。

    “不可能，不……你一个细皮嫩肉的东宫，怎么会在武之一道上，有如此深的造诣……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怎么可能败了……”

    萧展念念有词，瞳仁像着了魔怔般，放大，发红，死死的盯向赵熙行。

    后者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多少赢了的喜色，反而晕开恍恍的凉薄：“那半年啊，我以为她没了……将自己没日没夜锁在东宫的日子里，无尽的黑暗，冰冷，和悔恨，淬炼出来的东西……”

    “淬炼出来的东西？”萧展失神。

    赵熙行笑笑，轻声道：“是思念啊，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当你心里念着一个人时，哪怕这世间与你为敌，你也能尽数斩去……”

    萧展的瞳孔顿时收缩。

    他脑海里嗡嗡乱响，依稀听得那男子道：“念你以后是本殿的小舅子，今儿不下杀手。但若以后再敢阻拦，本殿……剑下不留人。”

    萧展起身，也不管赵熙行如何，跌跌撞撞的就走进了夜色里，光秃秃的剑柄还攥在他手中，像个笑话似的，刺得他胸口血气翻涌。

    屈辱。砭骨笞魂的屈辱感让他每一寸骨头都痛得发痒。

    东周皇太子的骄傲，一个王朝烙印的不甘，连同二十年习武的意气风发，都被一根柳枝轻轻松松的毁了。

    噗。萧展一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旋即眼冒金花，眼看着就要跌下去，却兀地一只手扶住了他。

    “殿下宽心。气是一时的事，若伤了身子，就是一世的悔了。”温和的男声传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柳史
    萧展侧头，看清来者的脸，咬着血的唇裂开：“陈粟，你跟踪我？来看我笑话，还是来为我收尸的？”

    陈粟垂眸，静静跪下：“只是听镇里的探子回报，担心殿下安危，故赶来……是为了再次告诉殿下：只要殿下愿意，曾属于您的权力，和女人，都还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陈粟眸色一闪。因为萧展沉默。

    若是以往，只要提到这茬，萧展一定会冷脸相向，立马转身就走，然而第一次，他沉默了。

    陈粟唇角上翘，这世间人人如痴儿，总有放不下之物，于是入魇入瓮，一生枉害。

    而他，就刚好赌对了萧展。

    “殿下，请不要犹豫了。南边的三千死士已进京，宫防图也会很快拿到。彼日攻入帝宫，与赵贼清算，都是殿下您一声令下，唾手可得的事。”陈粟拜倒，行了君臣之礼。

    萧展嗤笑：“奇怪，南边叛党的行首不是薛高雁么，何时成了你这个狐尚书，说得好像你做主似的。”

    陈粟淡淡低头道：“这个就不劳殿下费心了。因为无论谁是行首，殿下都是东周旧人们心里唯一的殿下……！”

    话头湮没在一声惊呼里。

    原来冰冷的剑刃已经搁在了陈粟的颈上。毫无温度的话从耳畔传来：“殿下？难道不该是主君么？”

    陈粟讶异的看向执剑的白衣男子，后者的眸在夜色中熊熊燃烧起来。

    炽热，又癫狂。

    陈粟重重拜倒在地，额头磕到石头，鲜血流出，血腥气却激起了他异样的狂喜。

    “臣，拜见主君！主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夜色浓重，吞人心，噬人魂，恩怨黑白难断也。

    翌日，四月的春光洒满盛京，薛高雁便踩着这一路朝霞，走进了玉山深处的寮峡。

    寮者，屋也。这处玉山深处的峡谷，因为地势险峻，易进难出，形如一处将万物困住的屋子，故得名寮峡。

    于是薛高雁折了两个野生的梨儿，往布衣上随手一擦，一个往自己嘴里一塞，另一个递给眼前的男子：“这寮峡什么都好，就是太与世隔绝了点，老弟住得惯？晚上不会想女人吧。”

    男子接过梨儿，没好气道：“……濯与行首大人年龄相仿。大人就不必称濯老弟了，若让兄弟们听去，有损大人威严。”

    薛高雁朗声大笑，嘴唇一瘪，梨核儿跟炮仗般被吐了出来，还故意吐得老高，打在头顶梨枝上，惊起了一窝雏鸟。

    “有趣有趣！你瞧这寮峡的鸟儿，也比盛京的机灵些！盛京的雏儿只会跟着食饵走进笼子里的！你说是不是，柳濯！”薛高雁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似的，笑得拊掌。

    被唤柳濯的男子翻了个眼皮，干脆一把拉过薛高雁，扯他到不远处的高台上，看向台下意气风发精光内敛的三千死士，努了努嘴。

    “喏，兄弟们听说要面见行首大人，早早在此等候了。大人说两句？”

    一袭布衣身负银弓的薛高雁出现在台上时，三千死士立马腰杆挺得愈直，神情愈发敬畏，期待的眼珠子跟着男子转。

    薛高雁挠了挠头，又拂了拂衣，有点浑身不自在，向柳濯低低一句：“你是三千死士之首，要说也是你来说。那些好听的场面话，我可说不来。”

    柳濯叹了口气：“我虽统领三千死士，但你才是整个南边党人的行首。我等千里迢迢进京，随时准备起事，如今你不鼓舞下士气，又如何能让死士为你卖命？”

    薛高雁微僵。是了，死士。这些都是从东周旧部里选来，忠心和身手都是上上选的死士。

    既然是死士，便活着就只有一个目标：攻入赵家帝宫。

    可以说布局三年，朝夕训练，如今终于北上伺机而动，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黄泉路。

    他又能说什么？向来只有鼓舞将士活着回来，从没有鼓励过他们一去不归的。

    薛高雁忽的取下龙吟弓，绷紧了弓弦，如同划破暗夜的闪电，危险到极致却也美到极致的银光，将三千死士的脸都映亮了。

    砰。清冽的弓鸣，羽箭飞驰而去，旋即一只大鹰就掉了下来。

    “老子再多射几只，今晚开荤，设宴，不醉不归！”

    薛高雁再次拉开龙吟弓，羽箭破天，箭无虚发，随着一只只飞禽掉落下来，他的笑声也冲淡了将士心中最后一丝生死之畏。

    “攻入帝宫！复兴东周！”

    欢呼声此起彼伏，哪怕明知是死路，却也仗无悔不归。

    于是当晚营地架起了上百口大锅，美酒成车的往里拉，野禽肉咕噜咕噜在酱汤里滚，篝火映亮了三千张微醺的笑脸。

    “吃点？深山里没什么有味的，除了肉就还是肉，将就下？”柳濯用大戟穿了一块肉，递给坐得离火堆远远的薛高雁。

    薛高雁没接。锤着胳膊一脸苦相：“射了几百只飞禽，手都要废了！哪里是将就，是将我的命来吧！”

    柳濯耸耸肩：“我开始让你讲话，就是给你捡的便宜活儿，你却偏要打猎慰劳大家，那就是自己找的咯。”

    薛高雁看向火光映亮的一张张笑脸，好酒好肉不醉不归，眸底氤氲起了淡淡的哀凉：“柳濯，这些我东周的好男儿，起事那天，还能回来多少呢？”

    “一个也不能。包括我。”柳濯应得爽快，如同接受命运一般，没有任何迟疑，“就算那日有里应外合与声东击西，要攻进赵贼的老巢，只会是一场硬仗……行首大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顿了顿，柳濯又加了句：“从三年前，不，四年前加入死士的那一刻起，我等就已经将自己活成了亡人。”

    薛高雁默然。那年四月后去往南边，招募死士的就是他，他没有任何资格，去问出刚才的问题。

    走了四年的“黄泉路”，要怀着怎样的执念，才能搏一句此生无悔呢。

    “东周太史令，柳应。修南朝四十八史，创春秋笔法，被誉为史家巨擘的人物，世人皆尊一声柳公。哀帝朝，受上令，主持编纂《周史》，如今也被称为《东周史》。而身为柳公长子，史家名门之后，柳濯，你为什么又丢掉了手中的笔，选择刀尖舔血，拼上这身命呢？”

    薛高雁看向柳濯，目光在篝火中轻晃。



第一百二十二章 真实
    柳濯一笑，有炽火噌一声在他眸底点燃：“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视作信仰的东西，被这糟粕世间所践踏，那么你一定会拼上一切，去为它讨个公道。”

    薛高雁愣了。

    “行首大人您觉得，史官的笔，应该记录的是什么呢？”柳濯眸色闪烁。

    薛高雁挠挠头：“时间？荣辱？成败？兴亡？”

    柳濯摇摇头，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如在最盛的火光中，映亮了这苍白冷寂的人世间——

    “否。是百姓，百姓之史。”

    ……

    柳濯想起，他还是史家名门河东柳的公子时，他父亲，那个被誉为史家巨擘的柳应，给他二十冠礼的贺礼，便是一支笔。

    一直普普通通，三文一枝的笔。

    他不解。这枝笔在庙堂官员送来的金银玉器，和儒生门人送来的名家字画中，显得太过寒酸和不起眼了。

    然而他的父亲只是郑重的将笔给他，握住他的小手，让他把那枝笔攥紧，攥得再紧些。

    “阿濯，和胜负，贫贱，黑白，君臣都无关，这枝笔是独立于人世的旁观者，用它去记录这片土地呈现给你的真实，为百姓守护的真实。”

    他似懂非懂：“那如若一天，儿无法站在百姓这边了呢？”

    “那就拼上一切吧。”柳应字字砸落在天地间，山河失色。

    然后他下意识的就将手中的笔，攥得发死。

    ……

    薛高雁弄了一壶酒，也没拿盅，就仰头够着壶嘴，咕噜咕噜灌了一嗓子，微醺在他眸底蔓开。

    “百姓之史？可笑！君王要用史官的笔，做一个千古明君，官吏则念着青史流芳，一个国更是要用史书来粉饰太平。朝代更迭兴亡替，又有几本史书，是站在了百姓一边儿。”薛高雁眸色荒凉。

    柳濯摇摇头，仿佛又见到那个着明黄衫子的男子，在夜色中归来，坐在篝火边，伸手来要一杯薄酒喝。

    柳濯笑了，笑得眸底有晶莹晃动。

    “如果是为那个人，我柳濯，无悔。”

    ……

    他第一次见到东周王朝的主人时，是弱冠不久，被赐金腰牌，准入修史院，辅佐他父亲太史令柳应编纂《周史》。

    史家笔下，春秋一瞬。

    他敬畏又新奇的侍立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的笔触在卷册上疾书，流芳百世或者遗臭万年，时间都仿佛在字里行间镌刻。

    “岁三月，河水患，两江田淹百顷，盖年初敬佛不力，谷神生怒，天灾人祸无可避，唯感念上恩赐赈灾粮也。”

    柳应在卷册上写下这么一句。

    忽的，一声轻笑传来：“岁三月，河水患，两江田淹百顷，盖年初水利修缮不力，皆官官相护惧于追责，无报也，而帝御下失察，责也。”

    一大一小两个柳家男子抬头，看到临风窗下着明黄衫子的君王，苍白的脸上笑容平静。

    柳应墨笔凝滞，讶异：“陛下，这可是史书，一旦下笔，昏君之名便代代为后世所骂啊！”

    那君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看向刚弱冠的他：“这便是柳公的长子吧。见着你父亲的手艺了，觉着如何？”

    “臣柳濯，拜见陛下！臣愿效父亲之志，修春秋之史，证百代兴衰！”他拜倒，第一次面见圣颜，初生牛犊不怕虎。

    君王笑，拿过柳应的笔，递到他手中：“那柳濯，你以为朕和你父亲，孰是孰非呢？”

    他看看手中一枝如有千钧的笔，还有笔下青史黑白一念间，茫然：“臣……臣不知道……”

    于是一瞬间，着明黄衫子的君王，虚弱的眸底炸裂出了太阳，将风雨飘摇的东周映亮。

    “记住，史家之笔应该记的，是百姓之史，而不是君王之史，站在百姓的一边，去旁观这个国的真实罢。”

    于是，他攥紧了那枝普通的笔，在青史上记下：岁三月，河水患，两江田淹百顷，盖年初水利修缮不力，皆官官相护惧于追责，无报也，而帝御下失察，责也。

    ……

    思绪回到现实，柳濯伸手向薛高雁讨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仿佛又看到那归来的明黄身影，正对他笑。

    指了指他，又指了指他的手。

    那儿应有一枝普通的笔，被他如一生信仰般攥得发紧。

    柳濯递出了一杯酒，向虚无的夜色中，如见那不灭的日光，映亮了他此生无悔。

    “陛下，百姓之史，我柳家笔下为百姓守护的真实，您才是那份真实啊。”低低一句，恍恍的笑，柳濯腕动，薄酒洒在黄土上一痕。

    “行首大人，在我等死士起事之前，能否拜托您一件事，濯也好此去黄泉不回头矣。”柳濯忽的抱拳，郑重向薛高雁一拜。

    薛高雁连忙回礼：“尔等为我东周功臣，但说无妨。”

    “濯六岁那年，曾跟随家人去看元宵灯会。父亲让我抱着仅三岁的家妹。可我贪看花灯，把家妹放在一边，不过眨眼，想再寻时，家妹就已被贼人掳去。我河东柳寻找二十余年，皆无下落。故请行首大人在濯誓命之后，接替濯寻找家妹下落。濯也好去地府向父亲谢罪。”

    柳濯顿了顿，指尖在地上画了个图案，加了句：“家妹被掳去时年仅三岁，恐怕对出身记忆模糊。但其臂上有父亲故意烙下的一处疤印，如此形，对之即可相认。”

    薛高雁往那图案一瞧，失笑：“这什么印子？等等，哪有当爹的在幼女臂上下烙铁的？”

    “是信物。家妹臂上烙印为形，而我知其意，合二为一，可以找到某样父亲留下的东西。”柳濯正色道，“与妹失散，我难辞其咎，这是其一。其二，也是濯一定要找到父亲遗物，了平生之憾。”

    “用一双亲生子女布局，藏得这般深也让你这般执着的遗物……我实在想不出，能有何物值得。”薛高雁讶异。

    柳濯也没打算隐瞒，道：“是一本史书。父亲在风烛残年之际，拼着最后一口气修完的史书。”

    薛高雁愈发不解：“柳公所修之史，流传天下名满九州。难道还有一本藏着掖着不成？”

    “是。因为这一本，是背对天下人而行。”柳濯掌心一握，仿佛冥冥中攥紧了那枝笔，无论习武从戎，还是柳氏落败，他都不曾丢弃的笔。

    他笑笑，红了眼眶。

    “陛下，怎么会是昏君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 翻墙
    四月。京郊安远镇重新热闹了起来。

    因为前时搬走的吉祥铺又搬回来了。一家人只说出去溜了圈儿，还是感念自家镇子好，舍不得众乡亲们，于是当晚就重新挂起了幌子，宴请街坊邻居，流水宴摆了半条街，笑声快掀了小镇的夜。

    桂叶子尤其高兴。像攒了半辈子劲儿似的，逼着萧展斗了十几个来回，筎娘和容巍忙着拿陶罐请众街坊下注，谁赢谁输，于是小赚了一笔。

    好似人生那么多事，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程英嘤自然也是开心的，难得的喝了个微醺，被孙橹老爷子笑，说他的缺心眼药都起效了。

    唯独萧展有些不对劲。打回来后，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总是坐在一旁，磨着雪亮的长剑，也不知在想什么。

    于是在这一番春和景明油盐酱醋中，程英嘤过完了十九岁的生辰。

    半个镇子的热闹自不必细说。反正容巍萧展都喝得大醉，开心到耍酒拳，筎娘勉强保持着清醒，翻出藏在坛子底下的老本，说八字都合了，下一步就该准备嫁妆了。

    惹得程英嘤的脸红了三天。桂叶子见了就好奇，什么病能烧那么久。

    “……下一个就轮到你！”孙橹老爷子在旁边戳了桂叶子一额头。

    然而，十九岁的好日子还没过两天，帝宫里的一个消息，就让程英嘤的脸迅速垮下来。

    平昌侯沈圭上了折子，说膝下嫡女今年二十，也不小了，平昌侯府与天家早就默认的亲事也该办了。

    圣人赵胤当朝允了。说趁着煦日融光，便让钦天监择个好日子，之子于归九州同庆。

    天下都觉得这桩姻缘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实在妙得很，于是各州敲锣打鼓，各县呈文恭贺，不是自家娶媳妇，却弄得像自家娶媳妇一般热闹。

    除了安远镇，吉祥铺，阴云在上空绕了几天都没散。

    “丫头啊，别瞧了，东宫今儿不会来的。”筎娘容巍和萧展小心翼翼的挤在门口，劝那个搬了条凳坐在大门口，向官道张望的女子。

    “谁说我在等东宫了？”程英嘤冷冷的瞪过来，“我只是……见着街头一株桃花儿开得好，多看几眼罢了。”

    筎娘叹了口气，劝了一天也没用，只得将铺门口休沐打烊的木牌又挂了上去。

    萧展看向门神一般杵定了的程英嘤，眸色阴郁：‘你在等他来给你给解释么？可笑。这阵子恭贺的官民，将东宫的门槛都要踏破了，拜谒的折子成堆的贺礼流水般往那个人跟前送，他哪里还顾念得宫外一个你！’

    顿了顿，萧展又加重了语调：“再说了，这桩御婚几年前就定下了。别管你和他私心如何，朝野内外早就认了这门亲，再兼圣旨已下，言出法随！要背对天下人而行……呵，你和他，都办不到！”

    砰一声。是条凳被撞翻，倒在石砖地上的闷响。

    程英嘤噌一声站起来，瞪着男子的眸发红，又发白：“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作何要胡说，戕我的心来！！！”

    萧展一声冷笑，也不辩解什么，就蓦地拂袖而去，发沉的脚步咚咚的砸在程英嘤心头。

    她揉了揉眼睛，视线里的进京官道，一直通向帝宫皇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却独没有那个名唤晏沉的儿郎，布衣快马向她而来。

    萧展的话翻来覆去的在她脑海里吵。

    平昌侯府与天家联姻。九州最热闹的恭喜都凑上了东宫去，那个着缃的圣人被众星拱月的簇着，百年好合的吉祥话估计都吵得他耳塞，他望向宫外的视线，都能被早早准备起来的红纱灯笼给挤满了。

    又哪里能向她而来。

    穿过世间人的高山，和恭贺声的湖海。

    程英嘤打了个寒噤。心里突然有一处地方就陷了下去，然后空荡荡的，东南西北都瞧不分明了。

    于是当晚，吉祥铺开饭，筎娘长吁短叹，白发又多了几根，容巍忙着盛了一碗菜，放到东厢房的窗台上，萧展则青着脸，眉间都是冰渣子。

    只因程英嘤水米不进，将自己锁在了房内，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也没什么动静传出来，好像从这世间抹去了她所有的存在。

    外面如何歌舞笙箫的热闹，房内就有如何漆黑无灯的死寂。

    于是这一幕落入赵熙行眼底时，他的心又悬了两分：“豆喜，她房间怎么没点灯啊？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她病了么，还是歇了？”

    豆喜看了眼天儿色：“哪有这么早歇的。二姑娘应该在房内，殿下快点去，估计姑娘在考验您，故意没点灯呢。”

    “此话何解？”赵熙行一愣。

    豆喜唇角一勾，笑得有些贼：“殿下没听说过民间，什么才子佳人夜半相会，不点灯正好方便做事啊！”

    “做事？”赵熙行愈发不解了。但他很相信豆喜这些民间经验，于是腿脚上更带劲儿了。

    “殿下您小心！”豆喜咬牙切齿，肩头用力得骨头咯咯响。

    原来他的肩头站着赵熙行，他正双手抓着后者的腿，奋力把他往墙头上推。

    而堂堂东宫，灰头土脸的攀住墙砖，有点不协调地挑起一条腿，想越过那墙头去。

    翻墙。是了，尊贵完美的圣人，竟然在大晚上，翻人家后院的墙。

    别说是登徒子，就是梁上君子，也没带这么笨手笨脚脸皮厚来。

    “豆喜……有点翻不过去……”赵熙行跟壁虎般的抓着墙，墙灰砖屑簌簌的往头顶洒，昔日明月般的容颜已经被染成个煤球了。

    “殿下再加把劲……二姑娘没点灯，便是有戏！千万不能错过大好机会！”豆喜额暴青筋，拼了命的把他家殿下往墙那边送。

    可行不踏泥坐不沾尘的西周东宫，于翻墙这种事，实在太过生疏，别说以前做过了，便是梦怕也没梦过。

    于是此刻，什么体统仪态都抛脑后了，赵熙行拿出了千军万马阵前的决心，山川河海坐镇的胆量，大义凛然舍我其谁的誓要翻过去。

    去到心尖上的人儿身边。

    “殿下干脆从前门进吧，别翻了。”豆喜苦于跟做贼似的，过了个路人他都不敢抬头。

    “不行……赐婚的圣旨天下皆知，估计筎娘他们已有微辞。”赵熙行紧咬牙关，手脚并用往墙头爬。

    豆喜唇角一抽：“……殿下您不就是怕被骂么？！”



第一百二十四章 鸾印
    “放肆！本殿怎会……嚯！”赵熙行威严的向下瞪了一眼，可刚扭头，挂在土墙上的身子不稳，手一滑就要往下栽。

    “殿下小心！”豆喜吓得冷汗直冒，慌忙把赵熙行扶住，要是堂堂东宫摔个嘴啃泥，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赵熙行稳住身子，虚惊一场，双股还有些发抖。然而念着墙另一边的那个人儿，就蓦的生了无限勇气，别说一堵墙，便是一座城他也能翻过去。

    于是半个时辰后，君臣二人气喘吁吁脚沾着了地，豆喜累得大汗淋漓，赵熙行却眼冒精光，瞧着那没点灯的厢房，精神劲儿愈发足了。

    “……好了，殿下您快去吧。奴才为您把风。要是筎娘他们发现了，奴才就学两声鸪鸪叫。”豆喜一连声把赵熙行往厢房内请。

    男子却刚踏出两步，又顿住，小心翼翼的瞧向豆喜：“就……这么进去？”

    豆喜一拍脑门，急：“按奴才听来的风月话本，就是这样进行的！没错！殿下您只管大胆往前走，姑娘一定在里头等您哩！”

    “民间经验，甚是有理。”

    赵熙行遂添了两分胆色，抹了抹脸上的灰，抚了抚衫上的褶子，挺胸抬头，自信满满的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门打开，又阖上，赵熙行忽的紧张起来。

    屋内没点灯，漆黑一片，只有隐隐的月光从绿纱窗漏进来，泄了一个半圈儿的银白。

    依稀见得一个女子就借着月光，倚在窗下竹榻上，屈膝抱着，愣愣的瞧着中天一轮月出神。

    赵熙行喉结一动，四下太过于安静，面前又是一副几乎静止的美人图，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男子一个胆虚，就要趁女子没发现，赶紧溜出去，可刚转身，又觉得这一出去瞧见豆喜，后者笑他殿下怎出来得这般快，是不是有损他圣人威仪。

    于是他立马顿住，回过身来，正巧不巧，就和程英嘤看过来的目光对上。

    然后时间静止，赵熙行觉得渡过了迄今为止最难熬的一刻钟。

    没有谁先动，也没有谁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的互相瞧着，黑咕隆咚的夜色悄寂，朦胧的月光剪出女子倩影，一双水眸明亮得好似月下露珠。

    于是在这般的注视面前，赵熙行就有些慌。

    四书五经诏训案牍，他半辈子读过的书全往脑海里闪，想着找出一句什么得体话，此刻应该说些什么。

    然而最终是一片空白。

    赵熙行腿都站僵了，忽有些遗憾豆喜不在旁，否则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想来民间经验应该会受用得多。

    好在，程英嘤首先开口了：“皇太子殿下这是……大半夜翻小女的闺房？”

    赵熙行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但他又无法否认，从翻墙到摸进来，他一路勇往直前得很。

    良久，他才眉梢一挑，正经个脸道：“实乃……豆喜这厮误君也。”

    “哦，原来是豆喜教唆殿下的。那就请殿下出去，好好罚那奴才吧。”程英嘤似笑非笑，语调有些凉。

    “诶。”赵熙行温声应了，正要转身出门，又觉得自己着了什么道，好像自己是被赶了走。

    他精神一振，立马回过身来，确定脚下如有三斤铁，绝对不会再往回走，才迈步走到那女子跟前，负手，俯下身，细细瞧她。

    程英嘤一唬，下意识的往后靠，又感到一只手兀地挡在了她后背，让她寸毫退不得，于是只能直直地杵在那儿，瞪向咫尺间的男子。

    月光如水，剪出完美到令人沉溺的线条，有彼郎君如玉，巍巍若临风松，尤其是一双眸，琥珀般的浅褐瞳仁，在清辉里泛起了碎银般的幽光。

    被这样一双眼睛倒映着，程英嘤觉得二人之间距离太近了，稍微往前去点，就能撞到赵熙行鼻尖，想往后退，赵熙行的手又横在那儿，直把她锁定在方寸空间里。

    穿庭风，夜半凉，程英嘤背心竟冒了一层热汗。

    “殿……殿下……赵沉晏！”于是，在赵熙行身子又往前凑了两寸时，程英嘤吓得立马低喝，“你……你靠那么近作甚！我脸上长痦子了不成！”

    赵熙行唇角一勾。

    勾得程英嘤心尖一颤。

    “赐婚的圣旨下来后，我好不容易得闲溜出来……故仔细瞧瞧，你生气了没。”赵熙行低低笑，字眼咬得发沉。

    程英嘤背心的毛汗又一阵窜，又羞又气的喝：“事后诸葛亮，只知耍滑头！我说我生气，你又能作甚？和圣人当庭叫板撕了圣旨，还是黄了你和侯府订了几年的约？哪一桩你又能服了天下？！”

    女子怨了一大堆，赵熙行却耳朵一尖，捡到某个关键字眼，笑意蔓开：“你生气？还是……你吃醋？”

    “呸！油嘴滑舌！吃醋这个字眼儿，又是从哪儿学的！”程英嘤慌忙呵斥，堵了他的嘴，生怕男子又说出什么大白话来。

    那些直白又偏偏往心尖钻的话儿，听得她满脸从耳坠到脖子都红完了。

    幸亏夜色如墨，赵熙行瞧不见，否则她得希望地上有条缝儿了。

    “程英嘤，你骂我怨我我都认，但你若觉得我心意有变，我绝不认。”赵熙行郑重了颜色，语调有些沙哑，“我来就是来告诉你，你放心，和平昌侯府的婚约一事，我来安排，你尽管放心，不要怀疑什么，也不要拿自己身子撒气。”

    这几句说得实在太过刁钻。

    程英嘤前几天憋的屈咻一下就消了。

    她又开始暗骂自己没有骨气，人家几句话就把她打发了，天下人却还在庆贺天家与侯府锦绣良缘。

    于是她扭过头去，板了脸，竭力让自己语调听来唬人：“有人嘴唇上下一搭，好听话就成篇的。您是东宫，有些事自己都还做不了主，又如何能让我信你，能让我放心？”

    赵熙行眸色一深，似乎早有准备，从怀里拿出个紫檀小盒，正色递给女子，后者一打开，有片刻的愣在原地。

    鸾印。

    皇太子妃的权印，东宫女主人的象征，见印如见人，官吏都得跪拜的一方金泥。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东窗
    而至于丢了这枚鸾印，哪怕是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储妃，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程英嘤自然清楚这枚小金泥的分量，也明白赵熙行将金泥交给她的含义。

    感受到鸾印压在掌心的重量，女子先是松了口气，心口喘不过气来。

    她准备了一大堆的质问嘲讽试探，结果赵熙行就那么干干脆脆的将印给她了，于是什么解释都不用了。

    但旋即程英嘤又一恼，恼自己是不是有些小人之心，又恼赵熙行怎么那精，轻轻松松就看透了些心思。

    “谁要你的鸾印了？我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么？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担不起这么大阵仗！”程英嘤横眉冷喝，将鸾印一把扔了出去，“这印太过贵重，你还是留着，过几天给你过门的太子妃吧！”

    砰一声，价值连城的鸾印砸在地砖灰里，赵熙行却笑意愈浓。

    这番话不说还好，一说反而证实了些事，他是越听越欢喜了。

    于是他俯身捡起金泥，擦了擦，郑重地重新塞到女子手里，月光下的幽瞳一深。

    “程英嘤，无论你自己想不想要，这枚印本殿都要给你。因为本殿是男人，有责任做些什么让你放心。”

    男子一字一顿说得认真，沙哑的语调沉得像夜半的笙箫，潺潺的就往人心尖上淌。

    程英嘤清晰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就要跳出来了。

    她慌忙扭过头去，生怕自己憋不住的笑被男子瞧去，竭力压着嗓子道：“好个贼子！如今你把印给我了，彼时如何向你的太子妃交代，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赵熙行低头一笑，眸光缱绻：“本殿只需向你交代，其他的……交代不了又如何？”

    程英嘤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唇道：“……那你小心圣人第一个把你打得腚开花！”

    忽的，房外传来一阵喧哗，惊得月色都碎成了几半。

    夹杂着豆喜陡然尖锐的鸪鸪叫，还有筎娘容巍和萧展的呵斥声和脚步声。

    最后就是豆喜几乎快哭了的嚎：“你们不能进去啊……剑剑剑，三公子您慢点拔！”

    程英嘤头一大，心一慌，已经能听见筎娘的高呼“二丫头！是不是东宫在里面？”

    “没有！！！”

    程英嘤下意识的吼了一嗓子，然后瞪向赵熙行，后者杵在原地，手足无措，也干瞪着她。

    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了，二人同时都红了脸，急得团团转。

    于是，在筎娘等人推门而入的最后一刻，程英嘤一把抓住赵熙行，把他往后窗推去。

    咚。一声闷响。似是重物砸到坑里了，旋即就是男子一声倒吸凉气。

    程英嘤忽的很对不住赵熙行。

    如果没记错，后院窗下是个烂泥坑，街角那只大黄狗时不时还来洒泡尿的。

    可已经容不得她想那么多了，筎娘他们举着烛照推门进来。

    “老身瞧见豆喜，东宫在？大晚上的翻女儿闺房，反了天了！他人呢？！”

    筎娘气势汹汹，容巍和萧展也是一个刀一个剑的架了起来。

    “只是豆喜自己来探望我，与东宫何干！东宫也知礼义廉耻，怎会做出翻闺房的事来！”程英嘤向豆喜使眼色，后者连声附和。

    筎娘举着烛盏一圈，确实没见人影，狐疑：“老身听错了？等等，丫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婆婆您眼花了！”

    程英嘤慌忙将金泥塞进衣袖里，藏得严严实实，笃定了天崩地裂也不交出来。

    于是一桩风波悄然结束，吉祥铺的每个人都睡了个好觉，除了东宫。

    因为一股奇怪的味道笼罩上空，宫人们拿沉水香熏了半宿，才让淡淡的竹香重新回了来。

    然而翌日，当程英嘤跪在赵胤面前时，她就有些后悔，昨晚是不是应该锁了门，让赵熙行如何都进不来。

    如今看坐在御书房上首面色阴郁的圣人，她觉得真个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民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起来吧。朕将闲人都打发了，此地只你我二人。悯徳皇后，就不用讲那些场面招了吧。”

    赵胤打断了程英嘤的跪拜，很随意的坐在龙椅上，也没个圣人样子。

    程英嘤定了定心神，起身，开门见山：“……可是为了昨晚东宫夜访之事？”

    “夜访？”赵胤一声冷笑，“他大半夜翻人家后院墙，摸进闺房里，回来后东宫上空一股味！朕知道得一清二楚！”

    顿了顿，赵胤眉头搅起，加重了语气：“曾经那个衣衫上褶子都没有的东宫，如今竟也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蠢事！马上就要迎娶储妃了，还……好好的圣人，反了，全反了！”

    程英嘤眉梢一挑：“陛下这是怨我教唆了东宫么？”

    赵胤脸色发青，寒声道：“朕之前告诫你的话，你都忘了不成？朕那不孝子一根筋，朕是拿他没法，但你又何必认不清自己的心，一步步诱他陷进深渊去！”

    “陛下这话就好笑了。”程英嘤丝毫不惧，反正打开天窗说亮话，她一个悯徳皇后，没在怕当年跪她的赵相。

    “民女认不清自己的心，陛下还能帮民女认清不成？”

    “放肆！！！”

    赵胤生怒，端出了帝王架子，猛的一拍玉案，吓得暗中的羽林卫和殿外的宫人心惊胆战。

    天子一怒，九州浮屠，那个才进去的下民估计是走不出来了。

    然而事实是，程英嘤直视赵胤，泛起了不置可否的笑：“陛下在气什么呢？是气管不住自己儿子，还是气民女枉顾您圣训？”

    “真是难以想象，你还钻在花二的壳子里时，是如何谨小慎微，三拜九叩，如今却敢与朕叫板。”

    赵胤起身，向女子走来，微眯的眸里阴云密布，翻涌成一团。

    上书房的空气温度下降。羽林卫刀剑出鞘，随时准备执行君王的斩令。

    程英嘤却淡淡的笑，别说惧了，眉宇间都是隐隐的傲气。

    感受到怀里发硌的那方鸾印，她蓦地就生了无限勇气。

    她想回应他什么。

    在骨子里压了四年的岁月，她要淬出一把剑，今日把示君，仗剑不悔。

    将门程十三女，东周悯徳皇后，八百里秦川山海，何人敢阻。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光明
    赵胤脸僵，从齿关挤出一丝冷笑：“……朕原以为，你总会对他存有一丝感念。如今却没想。”

    赵胤顿了顿，脸上青白交错，看程英嘤的目光带了不屑和愤慨：“……却没想，你和世上那些俗人一样，见着另一个好的就立马投怀送抱，却忘了他尸骨未寒不过四年。”

    字字砸在金殿中，也句句扎在程英嘤心尖上。

    一个他字，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避而不谈，伤疤揭了谁都是痛，又遑论是非成败。

    程英嘤瞳孔猛缩。

    她噔噔噔后退几步，扶住玉案才堪堪稳住身子，浑身一刹那的无力，胸口钝痛。

    赵胤嘲讽愈浓，咬字发狠：“不舍荣华富贵人上人？还是憎恶悯徳皇后这条命？他最后岁月里的温柔都给了你，你如今却要弃他如敝履？连为人妻的名分都不愿为他守着，留他永生永世在地狱里孤零零的？”

    一连的质问刁钻如小刀，撕碎时间的废墟，和泛黄的记忆，他独在忘川上游，噙着模糊又温柔的笑。

    程英嘤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世间静止，如见他在侧。

    花儿。

    他唤她，一如她披着红盖头，走近帝宫深处，他揭开了盖头，瞧着小小的他的妻笑。

    “程英嘤！你竟是如此薄情寡义，负他生命里本就屈指可数的欢愉！！百年后你有何脸面与他重逢，有何资格当得起他一声花儿！！！”

    赵胤几乎是撕心裂肺的低吼出来，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金殿内死寂。

    他留在身后的故人们挣扎，而他独在黄泉下斟了一杯酒，无人对饮。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赵胤紧紧攥住胸口，咽下涌到喉咙口的甜腥味，见女子沉默，低着头，青丝垂下来，看不清她是何神情。

    赵胤遂缓了缓语气：“只要你迷途知返，心里还有一分念着他，您依旧是我赵胤的义弟妹，是我西周以礼相待的悯徳皇后……”

    “不，你错了。”程英嘤忽的开口。

    “什么？”赵胤一愣。

    女子缓缓抬起头来，直视赵胤，尚还不稳的眉间淬炼出了精光，璀璨又干净。

    如同这世间日光，人间四月，终于来了。

    “他是我的夫，我程英嘤若他日着霞帔，一定是再嫁。”

    女子一笑，有光，在她眸底炸裂。

    “我不愿欺骗自己的心，那对他反而是不可恕的背负。至于是非对错，百年后我自会去黄泉与他说道，我不悔，也无退。”

    赵胤脑海里一阵嗡嗡响：“你……你！”

    “他一生都如在梦幻泡影的留不住里，所以我不愿予他参杂了哪怕一丝一毫谎言的自己。我心如冰雪，是无垢之心，也是无伪之贞。我相信他此刻若在此地，也会有一样的答案，这是人世间独独我和他之间的心有灵犀。”

    女子一番话说得轻柔，却如有千钧之力，山海吾往矣。

    无垢，无伪，我终见自你走后漫漫长夜的光，原来都是当年你化身为薪点亮的火种。

    你说，向着光而去。

    花儿听话。

    赵胤失神。荒惚道：“你和我那个不孝子……都铁了心了，那，那他……”

    程英嘤一笑，金殿外四月的光洒在她脸上，明烂不可逼视。

    “我程英嘤虽非英雄，但一诺千金。当我在天下人面前走向赵熙行时，我也会在天下人面前，得他一句应允。”

    赵胤怔怔：“他已赴泉下，你如何问他？”

    “这个，我已有打算。他允，则我枕畔新人，他不允，则我许他一生为妻。余生，但凭他意，绝无悔改。”

    程英嘤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推开了厚重的宫门，走进了四月的光里。

    如浴华彩，如火涅槃，如此生悲喜无尽都素心不染。

    独留下赵胤僵在原地，宫门阖上顷刻就被湮没在暗影里。

    然而程英嘤走出来看见的，不是明镜般的四月天，而是这爿天色下，比四月还美的人儿。

    一袭缃袍，金冠墨发，肃肃若松下风，高而徐引，杳杳如山间月，洁而皎澈。

    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更如同囊括了世间所有的春色，深深不语间，就能摄了人魂去。

    程英嘤脸一红，驻足，抿着嘴笑：“赵沉晏，你又听墙角。”

    赵熙行负手踱过来，俯身瞧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是，本殿都听到了……开心，现在开心到要死。”

    程英嘤心一颤，刚想说什么，就听到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和窃笑声。

    她方才意识到两人都杵在上书房殿前，周围来往的官吏，侍奉的宫人，目光都偷偷朝他俩觑过来。

    “呀，看东宫，不是马上要迎娶太子妃了么，怎么还和个下民当众拉拉扯扯？”

    “啧啧，我天家堂堂的圣人，哪还有平日一尘不染的完美样儿？准是狐狸精带的！”

    难听话混着众人的斜眼，小针般的四面八方钻。

    程英嘤讪讪后退一步，到底是脸皮薄。

    赵熙行蓦地冷脸，肃声一喝：“都转过身去！”

    官吏和宫人一唬，脖颈一凉，慌忙扭过身去，装个眼瞎。

    “你别听他们胡说，平昌侯府的事我会解决，你只记住那晚我说的话。”

    赵熙行收回视线看向女子时，眉眼迅速温软了下来，“……我没想到，你愿意从时间的牢笼里出来，是你自己。”

    “是，我不想骗自己，不想骗他，更是想……回应你。”

    程英嘤抬头，秋水涟漪，两靥红遍。

    她伸出手，向虚空一握，掌心里有四月天般的儿郎，还有光。

    向着光而去，她看到了。

    是了，筎娘说得对，若余生是他，就问她敢不敢赌。

    “谢谢你，赵沉晏。是你给我的，山海皆可平。”

    程英嘤笑了。勇气，或者光明，波澜壮阔都因他而起。

    “不，是你，是你给我的，虽千万人吾往矣。”赵熙行眸色一深，然后朝着回避的阖宫大喝一声，“都转过身来！”

    于是百十双眼睛盯了回来，风口浪尖众目睽睽，蓄势待发。

    程英嘤本能的羞得不敢抬头，却见赵熙行压着微热的脸向她伸出了手。

    当着泱泱宫人的面儿，众口铄金的风头，当着金宫帝阙的凝视，当着这爿如他愿的江山如画。

    “鸳鸳，来我身边。”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条件
    “嘶！”围观的官吏宫人倒吸了口凉气。

    “赵沉晏！谁准你这么唤我的？”程英嘤羞恼的瞪男子。

    鸳鸳，是她的小字。

    是她娘亲还养她在身边时，给她随口取的，秦淮河上名妓风流，杨柳桃花鸳鸯帐，这般的娘亲便给她择了个这般的小字。

    鸳鸳，虽很是符合花柳巷的字眼，毕竟周遭都是莺莺燕燕，但拿到外面去，就是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的“不是好人家姑娘的名儿”。

    尤其是她后来认祖归宗，程家给了她大名，这个小字就更没人叫，她自己也觉得脸红，大家闺秀顶着这么个风流艳俗的字眼。

    然而赵熙行是知道的，却偏偏在众目睽睽之下，满脸正经的唤了出来。

    他不嫌害臊，程英嘤自己都觉得脸薄。实在太难为情了，单拧字眼儿，都是秦淮风月的令人遐想。

    “有什么不对么？本殿甚喜这两个字，偏要让他们听清！”赵熙行一扬下颌，眉眼发亮，“但凡世间女儿，谁不求平生一心人，只羡鸳鸯不羡仙。这种凡俗心意才最可爱，又哪有必要藏着掖着！”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

    程英嘤一愣，旋即抿唇一翘，伸出手去：“……贼，就你会说。”

    却是没有再抗拒男子唤这个小字。

    “……我赵熙行好逑鸳鸯，唯君一人尔。”赵熙行笑，声音沙哑到发腻，紧紧握住了那只伸向他的小手。

    周遭看得傻眼的官吏宫人，想起赵熙行那一句都转过身来，方才明白这是东宫明里白里的，让他们瞧清楚，一双愿作鸳鸯不羡仙。

    明目张胆的，秀。

    至于什么太子妃，什么圣人仪态，什么宫禁森严，早就被抛脑后了，金殿玉台上一双璧人，教这满城繁华都褪了色。

    于是这桩见闻迅速传遍九州，盛京内外翻了天。

    数十官吏见证，百千宫人围观，皇太子和下民花二的小九九，成了全天下最热的谈资，茶余饭后说书人敲下板子，百姓都笑得捂住发烫的脸。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除了抽鼻鄙夷的名门官家，百姓们都快把吉祥铺的门槛踏破了，生意好自不用说，贺礼和恭喜成堆的往二姑娘院里送。

    除了平昌侯府。

    沈银一声清嘤，绣花针戳着了素手，慌得丫鬟流香就要冲出去请郎中。

    “不必了。一个小口子，无甚大碍。”沈银叫住她，放下绣了一半的绫罗，罗上并翅鸾凤双双飞，是她准备亲手绣的自己出嫁的小衫。

    之子于归东宫妇。

    她侯府门口挂了半街的红绫帐子，都被涌去听说书人讲“东宫和花二风流韵事”的百姓给挤破了。

    “姑娘您别绣了！日日夜夜绣良缘，可人家根本没往心里去！”流香愤愤不平，“前时还以为东宫是如何周全的人儿，如今却没想恁地薄情！都要娶你为嫡妇了，还和介下民搞出这般风波！”

    沈银淡淡的笑，指尖抚过绣品上栩栩如生的鸾凤，是只有东宫女主人才能用的图案。

    “罢了，什么良缘，也就百姓们信信，我和他，谁都没当真的。”沈银说得轻柔，不辨喜怒，“他们要的只是天家和平昌侯府的联姻，我和他不过顺水推舟，换一个天下太平罢了。”

    “好，就算东宫三妻四妾无可厚非，但偏这个点儿闹出这种事，还大庭广众的不害臊，这不是存心做给姑娘您看么？”流香越说越气，也不管话里什么东宫，直挽袖子来，“他这么教我平昌侯府难堪，便是和姑娘您一同长大的顾念也不往心里去么！”

    丫鬟怨了一大通，沈银也只是噙着端庄的笑，缥缈的烟儿一样，没有任何波澜。

    “顾念？他现在满心顾念的都是程……不是，花二，我只怕是他拼命想摆脱的累赘，免得惹佳人一怒了。”沈银指尖微动，划破了绫罗上的绣鸾。

    顿了顿，沈银无力垂下头：“既然都没放心进去，我只求一个体面，人前互相给个面子……如今看来，连体面也是奢望了。”

    “你错了，本殿还没你说的那般不堪。”

    一个男声随着一路跪拜殿下千岁的声音踱进来。

    流香扑通一声跪倒：“殿……殿下！奴才给皇太子殿下请安！”

    沈银没有甚意外，静静一福：“殿下怎有空过来？鸳鸯双双温柔乡，吉祥铺就在附近，不远。”

    赵熙行负手而立，瞧着沈银的脑门顶，有片刻沉默。

    沈银深吸一口气，果断加了句：“罢了，妾与殿下打小相识，也就不卖关子了……我沈银所求不多，只要体面。人前劳殿下敬妾是太子妃，人后殿下把妾踩到泥里也无所谓。”

    最后的语调带了不稳。

    女子抬眸，直视赵熙行，眸色翻涌：“……所求，就这么一点，亦是不能么？”

    赵熙行无声叹了口气，把流香支走，扶起沈银：“既是打小相识，本殿或许比阿银你自己，还了解你。本殿这次来就是告诉你，我和花……不是，程英嘤之间，已盟今生断无悔改。但是，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本殿当年都接了那对一模一样的玉佩，也算是出尔反尔，对你有一分责任在。所以。”

    赵熙行警惕的看了眼四下，确定屋内只有他和女子二人，才正色道：“所以，本殿给你交换条件，解了这门婚约的条件……薛高雁，便是他如何？”

    沈银的心猛地一跳。

    方才维持得完美无缺的端庄脸，忽的就惨白一片。

    “本殿会说为了这门婚约，你需要祭拜已经仙逝的元后，便是我母亲。所以，本殿会派你出京祈福……而至于出了京，布衣一换，便无人知你是谁，彼时你想去见谁，都不会有人知晓。再退一步，就算有什么风声流出来，本殿以皇太子身份，保你无忧，龙骧卫也会一路护你周全，断无差错。”

    赵熙行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显然这个计划想了很久了，路线沿途都说予得详细。

    沈银的脑海里嗡嗡一片，听得男子续道：“本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要做侯府千金了，做回沈银吧，去见你想见的人。待回来后你有了答案，本殿一切尊重你。”



第一百二十八章 见面
    沈银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赵熙行的话嗡嗡的在她脑海里绕，撞得她空白一片。

    沈银。哪怕这是她名字，如今听来也很是陌生，更多的时候，她都是被人唤为侯府千金，带着尊敬又疏远的笑。

    她下意识想回答的，是不合礼数有失闺范，但从她心底蹦出来到嘴边的话，又成了：“真的……可以？”

    赵熙行挑眉一笑，眸爆精光。

    “以西周皇太子名义，一诺千金。”

    沈银恍恍的看向窗下，四月天好桃花秾，盛京风月第一次鲜活起来。

    若余生是那个人，就问你敢不敢赌。

    她沈银，接了。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细细濡濡的春雨将盛京笼在了一层朦胧的纱帘后，空气里都是混着泥土味的桃香。

    陈粟看向顺着亭檐淌下来的雨，珍珠似的，转身将一件衫子为云福披上。

    “若觉着外面凉，我们回屋里坐去。”陈粟温声细语。

    云福红脸一笑：“无妨。公子和大人们谈事，不嫌弃妾身多事就是好的。不必顾念妾身。”

    坐在对面的薛高雁，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溜，停在陈粟身上：“听说……你昨晚歇在此女房中？”

    云福脸愈红。陈粟淡淡道：“她已经是我的人了……有什么不妥么？”

    薛高雁不置可否。女子的眉尖都是新承欢好的柔情，而陈粟虽关怀备至，笑却总像没到眸底，深处依然冰冷一片。

    但人家关起门来的事，外人也不好插嘴，薛高雁转了话题：“可是此女……你打算让她扮作悯徳皇后，为我等彼时起事求一个名正言顺？”

    顿了顿，薛高雁面色严峻：“这是不是太草率了一点？”

    陈粟从容道：“三千死士都已入京，宫防图也马上要拿到，多少遗老旧臣都在暗暗盯着我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行首大人还在犹豫什么？”

    薛高雁看向云福，试探道：“你既是前朝宫女，程英嘤，这名字你当不陌生。”

    云福低头一福：“自然听过皇后娘娘。只是奴常年与花草为伴，并不怎么见人，所以并不识娘娘容貌。”

    薛高雁点点头，眼眸微眯：“让你这原先作奴才的冒充你主子，被放到天下人面前，你不怕？”

    云福看了眼陈粟，笑带了羞涩：“出嫁从夫，郎君心疼，奴平生所求仅此而已。其他的，但凡郎君所求，妾便为君求也。最大的害怕，不过是郎君言弃罢了。”

    一声轻笑随着脚步声传来，带了缥缈的嘲讽。

    “你能有这个荣幸顶她的名儿，若不是大业所需，你真该感恩戴德三生无憾。”

    陈粟等人瞧见踏着细雨走进亭中的男子，起身拜倒：“见过主君。”

    云福听陈粟说过“主君”是谁，脸上有片刻的紧张，跪地不起，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于东周天家的敬畏。

    “奴才……奴才司莳宫女云福，参见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萧展斜眼瞥了她一眼，从她身边走过，坐到亭子上首，看女子的目光很是凉薄。

    “区区一个司莳宫女，也配称她的名……陈粟，你怎么偏选了这个人？”

    最后一句话砸向陈粟。

    这东周的尚书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温声道：“主君，云福身子骨弱，已跪了良久，若无大错，可否让她先起来？”

    萧展眉梢一挑，算是默认，却也加了句：“……看来你对这女子还用心了？”

    陈粟扶起云福，敛眸一拜：“我等所用之人，岂能不用心？”

    一句直白到有些冰冷的话，让萧展和薛高雁都兀地看向了云福。

    没想到这女子还因为陈粟在萧展面前先让她起身而小脸通红，又是感激又是温柔。

    仿佛陈粟上一刻让她以死报恩，只要死前对她好，她下一刻就能身赴黄泉。

    萧展心中一动，了然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选云福，陈粟已经回答他了。

    他遂缓和了颜色，正色道：“主君。”

    云福一愣。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称了萧展“皇太子”，已经被埋在历史中的旧名。

    她连忙拜倒，改口道：“主君，是，主君，奴失言！请主君恕罪！”

    薛高雁在旁边松了口气：“也好。这次大家都算见了个面了。以后便是自己人，还望同心。”

    萧展和陈粟颔首。云福目光都黏在陈粟身上，什么都无所谓。

    薛高雁又向萧展一揖：“主君恐怕对我南边党人还不大熟悉。在下稍后便让他们一一来拜谒。时隔多年，他们得见主君安好，如今还愿助我等一臂之力，一定会感念上恩的。”

    萧展应允。遂起身和薛高雁去往正厅，和在京的南边党人见面。

    亭子里就剩下了陈粟和云福二人。

    陈粟一伸手，将云福揽到怀中，沉沉笑：“我先前说，对你用心只因你对我等有用。你心里真半点计较也无？”

    云福腻在男子的怀里，秋水眸脉脉：“公子要做的大事，妾不懂。妾只是凡俗小女子，但求举案齐眉。不是计较也无，而是所求本就不多。”

    陈粟眸色微微一闪，附耳道：“那你就该记得，我和薛高雁……”

    “妾是公子的人，只听公子的吩咐。”云福果断的接了口。

    陈粟的笑幽幽蔓开来，在烟雨中带了分捉摸不定的微晃。

    “你这么听话，教本公子如何不疼你？”

    春雨淅沥，一城烟雾。

    吉祥铺今儿生意冷清。筎娘和容巍收拾着官民送来的礼，说他家二姑娘是个招财的，花样子生意不做也罢。

    于是筎娘备嫁妆愈发热情，想到赵熙行也愈顺心，瞧得容巍说她是图银子还是图女婿。

    而这几日风波尖上的程英嘤，清早刚开了铺，就见着杵在雨里的沈钰，吓了一跳。

    “小侯爷？快进来坐！下着雨哩，怎也不撑把伞？那些伺候你的奴才得挨板子了！”

    程英嘤连忙把沈钰拉进来，给他扑衣衫上盐粒似的雨，一迭嘱容巍煮壶热茶来。

    沈钰却一把抓住那只玉手，紧紧地不放，唬得程英嘤立马往回缩，生怒。

    “小侯爷！你这是犯了什么痴不成？快点放开！放开！”

    “不放！小爷我怕这一放，以后我都得跪拜你了！”

    沈钰直直的盯着程英嘤，语调发冲。



第一百二十九章 功业
    程英嘤忙一把掩上铺门，低喝道：“说什么不着边的话儿？又是从哪儿听去什么，如今搅和到我跟前了？”

    沈钰拳头攥得咯咯响，冷笑：“你还不肯承认么？你和东宫在殿外……拉拉扯扯的一幕，多少人都瞧见了！传得沸沸扬扬，你还要装糊涂么！”

    程英嘤脸一热，跺脚道：“不是……是又如何？！也干不到小侯爷你闹上门来吧！”

    “小爷我对你的心意，这条街上随便问个人都知道！你如今说不干我的话。”沈钰顿了顿，眼角发红，“……这么多年，我沈钰竟在你心中如此不值一文？”

    程英嘤羞恼。觉得怎么都和沈钰辩不清楚，偏那日她和赵熙行的事，又已经摆到了明面上，是如何都反驳不得的。

    良久，在沈钰愈发隐怒的注视中，程英嘤一扭眉：“好，事实就如你所言……你又当如何？”

    沈钰齿关一咬，狠狠点头：“……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这质问让程英嘤觉得很不舒服。转过脸去，冷了两分语调：“这能有为什么？命定是赵熙行，就是他了，妾与君相随，还要什么理由？”

    沈钰却不依不饶，一把抓住程英嘤的肩膀，将女子掰过来，逼着她瞧着自己。

    “容貌？家世？学识？还是建功立业？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哪怕一丁点，能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沈钰说得急，眉间却腾起了股哀求。

    程英嘤心下微软，叹了口气，只念着速速打消他的魔怔，故随口应了句：“……建功立业？”

    沈钰双手一阵无力，蓦地就垂下了，失魂落魄的脊背微微伛着，眸底却烧得炽热。

    “好，二妹妹你等着。男儿何不带吴钩，凌烟阁上万户侯。我懂你的心思，所以你等着我。”沈钰一字一顿，说得发狠，“等我名扬天下……在那之前，我只求你再等等我。”

    程英嘤蹙眉愈紧：“小侯爷，你要干什么？”

    “圣人许了我中郎将的官位，那我必定会做出一番成就来。彼时，请你再看看我，定非今日沈钰。”

    沈钰正色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去，背影一步步踏在四月春里，好像燃起了火。

    “这小侯爷……禁军营估计要闹得鸡飞狗跳了。”这时，容巍煎了热茶上来，瞧着离去的男子，摇了摇头。

    程英嘤心神不定，叹气：“他若真想建功立业，也不是坏的……我只怕他被人利用，就是得不偿失了。”

    容巍斟了一盅茶，递给程英嘤，耸耸肩：“那也是他的劫。二姑娘还有心忧别人的？你和东宫的小九九满城皆知，各怀心思的暗流可不好招架。”

    程英嘤接过茶，茗香入喉肠，她却什么味都没尝出，只觉得涩。

    涩得很。

    “这世间黑白糟粕我从不怕。我只怕，若真到那一天，我告知他此事，他不允，他皱着眉头，怨我负他，他不再唤我花儿，我又当如何。”

    程英嘤语调荒惚起来，泅了分回忆尽头带来的凉气儿，她仿佛又看见他了。

    在一城烟雨朦胧中，撑一把竹骨伞，拂柳而来，连带着视线也是水雾濛濛的，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花儿。

    虚空中惘惘一声。

    程英嘤揉了揉眼睛，再一瞧，哪里还有那脸色苍白又温柔的身影。

    四年了。君埋泉下泥销骨，换了人间。

    “二姑娘，在下听说了，也好奇，你彼时会如何告知陛下，得他一句应允呢？黄泉碧落两茫茫，这是不可能的事啊！”

    容巍疑惑的声音传来，打碎时间的迷梦，让程英嘤的眸有刹那不稳。

    “我自有打算……反正我程英嘤今生的孽，都因他而起，自然也要由他来了……”

    程英嘤向雨中伸出一只手，檐下雨滴落到掌心，凉凉的，叮咚。

    徒劳的，痴枉的，试图触碰那个从泉下归来的人儿。

    “不久后就是他的生辰了吧，给筎娘他们说，我们为他庆庆。莫声张，就我们四个……如果他还在，应是三十九了……”

    程英嘤一笑，掌心握紧，只揽回了一团冷雾。

    是了，那个唤花儿的男子，似乎在黄泉又老几岁了。

    还泅起记忆里温和的笑时，会不会眼角已生了细细的纹了呢。

    容巍轻轻点头，那个人啊，这世间至少还有人念着他的。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鲜活又温柔。



第一百三十章 妾意
    天儿一天比一天暖和了，春日鲜妍，煌煌盛盛。

    萧展倚在帝宫红墙边，抱着剑，侧着头，盯着眼前的女子：“你到底欲如何？”

    “三哥哥，你为什么偷偷摸摸的从宫里出来？”桂叶子蹙眉，拦住了男子去路。

    萧展眸色一闪，打了个哈欠：“见……人咯。”

    桂叶子眉头扭得更紧，颤着声儿道：“咱平民老百姓，见什么人要去宫里？还走的是不见光的宫里送水的小门！二姐姐知道这事么，三哥哥你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啊……”萧展挠了挠头，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扭头看到女子都快哭出来的小脸，生挤出一个安慰的笑，“真的就是……见个故人。至于走小门，我等下民……不得避着宫里的贵人走嘛！”

    桂叶子眸光闪烁，晶莹珠儿打转：“三哥哥，你千万，千万别牵扯上宫里的冤枉事！二姐姐本来就因和东宫的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你可千万别一闷头栽进那红墙里头去！”

    萧展听得叹气。他确实是去见人。

    见迟春。或者说尉迟春，以主君的身份。筹谋一下彼日起事的大业。

    这种去人家地盘商量推翻人家老巢的事，自然走的是不见光的小门，前半程还算顺利，结果一出门就撞见了桂叶子。

    “休说我，倒是你，不好好待在安远镇帮着祥云铺的生意，怎么溜达到帝宫脚下？”萧展不想深究，果断把质问扔了回去。

    “我去景山练枪。”桂叶子应得坦诚，“我的枪谱练到今日，一直卡在低境。昨儿好不容易想到中境篇：疾风卷，应该和景山附近的一处名疾风台的小丘有关。猜测是要去疾风台练枪，才能有所突破，故今日便是寻去，好好练上一通。”

    萧展咯噔一下。

    “……你的枪谱从何而得？”萧展下意识问道，眸子突然紧紧的摄住了女子。

    桂叶子一愣，怕说错什么话了，小心翼翼道：“我，我自小就带着啊，我阿娘阿爹捡着我时，这枪谱就在我襁褓里了，我也就打小练着。”

    萧展心里泛起了滔天巨浪，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看桂叶子的目光，第一次带了探究。

    景山。倚靠帝宫，乃是一处天家宫苑，帝常登临此山，俯瞰盛京，观盛世昌隆，感敬天治人之意。

    所以别说是附近了，哪怕方圆半里，官民路过都是一步三拜趋步低头，见山如见圣驾至，谁还有胆子去景山边儿修一个什么台子。

    然而，东周，那一家敢。

    疾风台。传闻是那家为族中小辈特修的练武场，场中有应墨家机巧而设的十八铜人，拿来练习刀枪之法，可进益神速，破武道大成。

    这些随着江山更迭而被埋在历史尘埃中的秘辛，旁人不知道，萧展这个东周皇太子，可是再清楚不过。

    是故他如今看桂叶子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起来：“你说枪谱你打小就带着了……估计，是弃你的生身父母留给你的？”

    “或许吧。”桂叶子眨巴眨巴眼，并没意识到什么不对，“想来我生身父母是个走镖的，练家子，所以留了卷枪谱给我？”

    “走镖的？”萧展噗嗤一笑，忽的想到程英嘤，若她听到有人这么说她们程家，还不得怒发冲冠来。

    顿了顿，萧展再看桂叶子的目光，已带了分从来不曾见的亲和：“罢了。那疾风台是前朝遗族所建，如今已江山易主，你去那处练枪怕惹出不必要的风波，回吧。”

    桂叶子小嘴一噘，不依不饶：“不行！我老是卡在低境，打不过三哥哥的！”

    “你干嘛总想赢了我？”萧展有些哭笑不得，他和这丫头认识多少年，就打了多少年，他都要打倦了，这丫头还越打越起兴。

    桂叶子却忽的小脸一红，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武家规矩，比武总得有个彩头，有个赌注，愿赌服输，想和三哥哥赌……”

    萧展眉头一挑：“哦？你这个小丫头，原是想着从我身上捞东西！我倒好奇了，你想赌个什么？”

    桂叶子咬了咬下唇，四月天不算热，她的小脸却红得跟烧起来似的，头都快低到胸前了：“三哥哥，过几日我就十五了，是大姑娘了……”

    萧展也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明明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却空气温度上升，吹得人心发腻。

    他摸了摸鼻子，轻咳两声：“是，我知道？”

    桂叶子不敢看萧展，曾经天真无邪的少女心性，一朝及笄懂了人间情滋味，便心尖尖上都是郎君影。

    她忽的抽出红梅枪，清咤一声，耍了个威风的起招，枪尖一晃，便对准了萧展，通红的脸噙了羞赧和倔强，虚张声势的瞪向萧展。

    “呔！兀那小子，这的是谁风情谁当罪法！待我花艳相成日，定教石榴裙下有你无他！”

    于是萧展笑得直不起腰了。

    这丫头不知趁着桂大哥如何不注意，去勾栏里听了什么艳词小调，估计一知半解的，自己说出来不嫌臊的。

    见着萧展笑，桂叶子小脸都快滴血了，却还紧紧抿着唇，想着武家之道，千万不能输了阵仗。

    何况她要赢的，是眼前这个人。

    正当桂叶子羞得攥枪的手都发抖了，萧展才止了笑，憋着气瞧女子，半开玩笑半正经道：“那……你得先赢了我再说！”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赌约，好像也不讨厌。

    四月春秾，果然是夭夭灼灼。

    然而帝宫某处。沈钰瞧着上首的女子，就觉得满头阴云，铺天罩了。

    “臣参见康宁帝姬！问帝姬安！”沈钰拜倒，看着光洁的金砖地面映出自己一张苦脸，严阵以待。

    赵玉质端庄的坐着，瞧着男子的脑门顶，轻咳两声：“嗯……不必多礼，平昌侯世子。”

    沈钰一惊。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知道平日他进宫问安，膝盖还没弯下，这个帝姬就能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一把扶起他，顺势挽了他胳膊，笑得邀功“你看我对你好吧，小钰子”。

    沈钰收回念头，规规矩矩的谢帝姬，起身，垂手肃立，眼睛朝四下一瞅，乌泱泱的宫人面色肃穆，跟大牢问监似的。

    他眼皮子跳了一下。拼命回想着，自己哪点犯着了这帝宫一霸。



第一百三十一章 青梅
    “平昌侯世子，请坐。”赵玉质玉手一伸，柔柔一笑，“本帝姬最近习得《广陵散》一首，俗话说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还望世子品教。”

    见得赵玉质立马命人置好了一架古琴，然后手腕一抬，颇有架势的青葱指一捏。

    沈钰的眼皮子又跳了一下。

    弹琴？这小帝姬平日没把各宫娘娘的琴弦卸了来弹蟋蟀都是好的了，又怎会琴这种风雅之道，还是个苦学十年方得一曲的《广陵散》。

    沈钰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道：“帝姬……不，不用了……”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痛苦的捂住了耳。

    琴是好琴，架势也是好架势，可那琴曲别说是《广陵散》了，几乎能将人的耳朵卸了来。

    阖宫也是面皮抖动。离赵玉质近点的宫人，忍得瞳孔扩大，七窍都快流血了。

    好不容易一曲终，赵玉质温柔的看向沈钰，婉婉一笑：“妾身献丑了。世子以为如何？”

    沈钰拼命的掏着耳朵，要不是最后一刻顾念侯府满门性命，才勉强挤了笑：“好，甚好……只是在下不通琴道，帝姬以后就别弹了，否则对牛弹琴，辜负了帝姬美意……”

    “哦？也好。”赵玉质噙笑颔首，便又一个打旋儿来到场中，长袖舒展，看向沈钰，“琴曲乏味，本帝姬最近还学了舞，世子可愿一观？”

    “不用！！！”

    沈钰还是决定保命要紧，果断的叫了出来，否则今儿回去瞎了耳又瞎了眼，就是得不偿失了。

    赵玉质的笑迅速僵硬，砰，一脚跺在金砖地面上，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哼，小钰子，你就是不乐意瞧本帝姬！如若弹琴献舞的是那花二，你不得满脸笑的凑上去！反正到了本帝姬这儿，什么都不如那个狐狸精！”赵玉质小脸又青又红，噘着嘴发火。

    沈钰和满宫人却松了口气。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康宁帝姬，便是这都快习惯了的不讲理，也比琴曲听得教人舒坦。

    赵玉质蹬蹬冲到沈钰面前，瞪着圆溜溜的杏眸道：“小钰子，你前儿又去吉祥铺了是不是？那花二和我长兄的事闹得天下皆知，你还厚着脸去……堂堂平昌侯府世子，作何为个下民轻贱自己？”

    “轻贱？”沈钰眉梢一挑，脸僵了两分。

    赵玉质连珠炮似的续道：“我长兄对花二有意，城内外都传遍了！你一个侯府世子是缺女人么？何须热脸凑冷屁股，还是个已经名花有主的！”

    沈钰脸色阴下来，凉凉的瞥了帝姬一眼：“此乃在下与花二的事，就不劳帝姬费心了。反正……帝姬是不愁嫁的。”

    赵玉质急得都快哭了，拉着个小脸，脚跺得当当响：“我愁嫁！我愁我嫁的不是我欢喜的人！我更愁我欢喜的人，不知道我想嫁他！”

    四下顿时响起窃窃的笑声。

    各种或数落或嗤笑的目光暗暗刺过来。毕竟天家嫡出的帝姬，竟然把嫁不嫁的放嘴边上，简直是有失贤良淑德失到泥坑里去了。

    赵玉质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朝宫人一瞪：“怎么，世间女儿皆求良人，有什么说不得的？！”

    沈钰却觉得尴尬。忙拉了拉帝姬衣角：“罢了罢了，这种事别放在嘴上说，坏了女儿家名声，吃亏的是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赵玉质憋的火立马消了，小脸乍然绽开了笑意。

    “小钰子，你这是顾念本帝姬么？你要不要再多说两句，什么训我都听着，本帝姬欢喜！”

    瞧着女子干净的瞳仁，像两汪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别说礼教了，就是深宫的糟粕也丝毫不往那底里去的。

    沈钰又余光瞥到女子的指尖，保养良好的青葱指，缠着布条，是一圈圈的伤疤，俨然是为了练琴磕碰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语调缓和下来：“罢了，琴啊舞啊你别学了，不是你擅长的东西，没必要勉强自己。”

    赵玉质心头一暖。杏眸立马憋了晶莹：“小钰子，还是你对我好。可是我怕我不学……那花二盈盈弱弱心灵手巧的，我若不学……你就更不会看我了。人家是小家碧玉，我却整天上蹿下跳，你定是嫌我了……”

    沈钰眉梢一弯，轻柔的握了女子指尖，为她把方才弹琴又崩开的布条重新缠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她。

    因为沈银是康宁帝姬伴读的关系，他打小就认识赵玉质了。

    第一次在国子监见面，七岁的小帝姬就跟猴儿样的爬到树上，朝跪在地上的他扔了个青梅下来，砰一声，砸得他脑瓜一颤。

    请你吃啊！

    她笑。翠影绿穹中的笑像四月杏花一样，明艳艳的，灼眼睛。

    他握着那歪瓜裂枣的野梅子，愣了。侯府教他的四书五经，没哪条告诉他遇上这种情况，是该说一句有失仪态，还是道一声多谢赏赐。

    甚至吃这带着虫洞沾着泥，没拿银针试过的野果子，侯府连奴才都没做过的。

    然而最终他不知怎的，脑袋一热，把梅子往嘴里一塞，落满日光的小脸一扬。

    吃就吃！小爷我还怕了不成！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这么多年了，她在他心里，还是那个笑得跟杏花儿般的小猴子。

    “帝姬不必多心，小爷我觉得，现在的帝姬就很好了。”沈钰看赵玉质的目光，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于是他笑了，日光洒满他唇角——

    “真的，很好。”

    春雨绿阴肥，雨晴春亦归。花残莺独啭，草长燕交飞。

    踏着这满城春色，豆喜攥着告假出宫的令牌，走进了玉山深处一爿林中空地。

    一名女子已经候他良久了，见着他招手：“豆喜，东西都带来没？”

    豆喜忙迎上去，扬了扬手里的篮子：“锄头扒犁花肥，反正你说的，我都备了最好的来。春日除草施肥，小的实在愚钝，这次又要麻烦你了，云福姑娘。”

    云福笑笑。接过篮子，挽了衣袖，熟练的清点着：“你我就不说见外话了。这些年来，但逢你的花圃遇着难处了，不都是我帮你的？若要到外面，凭我这莳花的手艺，达官贵人们得付五十文哩！”



第一百三十二章 花儿
    豆喜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自然，自然，掌管东周帝宫所有花圃的云福姑娘，这手艺是挣日子用的。所以小的才感激，这些年你说到就到，从来也不问小的要半个子儿。”

    “哟，奴戏说一句，你还当真了？”云福眉梢一挑，在豆喜面前，她脸上多了分故人间的亲和与随意，戏谑里都是笑意。

    “你掌着这一大片花儿，你个内侍又不懂莳弄，若无奴帮你，你早就养死了。彼时辜负了陛下重托，奴还得有愧了。”

    豆喜连连点头称是：“那是，那是，虽然不懂陛下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小的，但小的一旦接了，哪怕小的是个阉人，也懂一诺千金。”

    云福眸底氲起了惘然，漫过时间的缝隙，将回忆泅得泛黄。

    “是啊，陛下把那么多答案都跟他一起带走了，包括这片花儿。四年了，解谜之人又在哪儿呢……”

    两人都不说话了。默默看向眼前这一爿空地，日光碎影，密林幽深，带了分与现世隔绝的不真实感。

    花儿。

    这片空地上种满了花儿。四月荼蘼，正攒朵儿的开得热闹。

    云福看向豆喜：“你到底要把花儿养到几时？陛下驾崩前有提过么？”

    豆喜深吸一口气，仿佛又看到那着明黄衫子的男子，在最后的那一天里，躺在榻上大口大口的呕血，宫外右相攻破城门的哭喊，已经传了进来。

    豆喜。

    那是男子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一个太过微贱而阖宫无人记得的名字。

    他惶恐的匍匐到榻前，泪流满面。

    然后那男子就将一袋花籽交到了他手中，沉甸甸的，郑重的。

    陛下这是何意？他疑惑，能看清只是普通的花籽，陇间地头都能见的，至于叫什么名字，他自己都没留意过。

    脸色苍白又温柔的男子，忽的有这世间最美的光，在他眸底点燃。

    花儿。

    男子沉沉吐出两字，旋即又是一阵剧烈呕血，仿佛这两字，就耗尽了他剩余不多的命。

    是……花儿啊？他瞧着袋里的花籽，不解。

    然而榻上的男子已经什么都回答不出了。只听见他痛苦的呕血声，前门的赵相已经攻破了朱雀门，侍奉的宫人和诊治的太医，早就跑得一个都不剩了。

    寂寞冰冷的宫殿里，就剩下他一人。

    曾经高高在上众星拱月的君王，干裂的唇嗫嚅了半晌，想讨一口水喝，都已经没人来理他了。

    陛下，奴才把皇后请来吧？听闻娘娘在后殿学煎茶玩，还以为前殿的战火声，是宫人们放炮仗哩！

    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为榻上的男子擦拭血迹，温热的血漫了半张榻，一连数天都凝块儿了，也没人及时来为他清理。

    东周的君王，在最后的时间里，就这样泡在自己的血里，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黄泉。

    可是豆喜在余生的岁月想起来，也不明白那时的他，为什么还露出了温柔干净的浅笑。

    不用，告诉花儿，朕……忙着批折子。

    无数个日夜，他被病痛折磨得在榻上手足弓起时，传到后宫的御令都是这么一条。

    哪怕到最后了，也带着一如既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的从容。

    ……

    他堪破了自己的命，却没有堪破尽头的岁月里，有了一个她。

    ……

    思绪回到现实，豆喜看着眼前一片花海，红了眼眶：“云福姑娘，你信么，我这个没读过几本书的阉人却很明白，这片花儿要养到几时，那个答案又该何时交出。”

    云福无声一叹：“你用了四年时间，去懂陛下未竟的话么？”

    “是。并且，当年陛下还留了一句诗，和那袋花籽一起。”花海荼蘼落入豆喜眸底，又恍见那年四月。

    战火纷天，成王败寇。独那人温柔又干净的笑。

    花儿。

    他交出花籽，眸底有了光。

    豆喜笑了，笑得泪簌簌往下滚。

    “花儿，是，是陛下的花儿啊。”

    又是一年四月，草长莺飞，生死两茫茫。

    玉山的春色漫山遍野，却有一处孤零零的坟头，寥落的香烛，凌乱的杂草盖了一层。

    薛高雁摆好香台瓜果，伸手将坟头上的杂草拂去，然后点燃了一根香，深深拜倒：“学生，薛高雁，问夫子安。”

    坟头冷寂，无人相应，只有蝴蝶般的纸灰漫天飞。

    春草萋萋埋枯骨，没有任何牌位显示坟茔的主人，薛高雁的目光在缭缭烟灰中迷惘起来。

    四年了，又是一年春草碧，故人泉下两鬓白。

    “这是贾章贾公的……衣冠冢？”一个女声传来，旋即素手捻香，向那坟前一拜。

    薛高雁猛地回头，眸底映出陌生又熟悉的倩影，瞳孔有瞬时收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别来无恙。”沈银轻轻开口，语调亦有些不稳，“薛高雁。”

    薛高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兀地剧烈起来。然而却任何话都说不出，手到脚都冰凉一片。

    沈银咽下涌到鼻尖的酸涩，一笑：“你若想就那日推我下水道歉……大可不必。你我互相都太懂，说出来倒多事了。”

    薛高雁眸色一闪，确实是多事，他的罪，她饮鸩止渴，他的孽，她也踵迹相随。

    而他，又何尝不是。

    当年她摸黑溜到他草庐里，要他一句临行前的明白话，他便告诉她不如若有相负，便有君无妾，有妾无君。

    彼此都没留一点后路。

    薛高雁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道：“堂堂千金怎会找到这儿来？也不怕传出去害了侯府的面子，惹来满城风雨。何况你就要嫁入天家，行事更该谨慎。”

    沈银拂了拂布衣沾上的飞灰，噙了淡淡的嘲讽：“我是应该感谢你么？这般为我着想，满口面子闺范，真是新鲜。要知道当年我来恭贺你及第，你却打了盆水洗脚，拿状元袍来擦脚的。”

    薛高雁垂下眼睑，沉默。只有指尖在袍衫里握紧，攥得发白。

    沈银扭过头去，给墓主供上瓜果，转了话题：“文贾武程，东周位极人臣的煊赫。却因誓死拱卫萧皇，为右相党人所不容。贬斥的贬斥，流放的流放，大厦一倾分崩离析。贾章贾公忧虑积郁，亡……但他毕竟是今上元后的母族，当今东宫的外祖，所以依然被葬入贾氏陵园……那这处衣冠冢，又是为何而建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沧浪
    薛高雁唇角一勾，为那坟头上了一抔新土：“什么贾公，长眠于此的，只有薛狗蛋的夫子。”

    “夫子，夫子，他到底教了你什么，值得你把一生赔进去？”沈银语调发颤。

    薛高雁笑笑，仿佛又见那晚地狱般的火焰中，一名容貌普通布衣染尘的男子走来，向他伸出了手。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男子开始轻轻哼唱，带着一如在那夫子面前的紧张和认真，唱着唱着就红了眼眶。

    他自始至终教他的，不过这一句罢了。

    ……

    秋试。登高大雁塔，金榜题名时。

    一袭白衣的他来到贾氏大宅的家塾，向那书阁之间手持戒尺的男子一揖，愧疚又愤怒。

    “学生，薛高雁，问夫子安。学生有负夫子教导，仅得探花。”

    男子放下书卷，一划而过的诧异，他太清楚这少年的天资，仅仅用了六年，就把人家寒窗十年的书都读完了。

    当年那个大火夜里笑得阴恻的小鬼头，已经被他的戒尺，打成了个锦绣文章谦谦有礼的书生。

    少年忿忿：“学生本应是状元，只因沈家沈锡参考，上面谄媚沈家权势，把他提到了第一，故学生落了下来。”

    男子重新执起了书卷，问：“尔当如何？”

    少年齿关咬得咯咯响：“学生已向京府递了状子，告沈锡舞弊，击鼓数日，但都被打了出来，别说审了，都没人理的。”

    言罢，少年撩起衣衫，露出后背骇人的棒痕，血迹蜿蜒，甚至有些能看见骨头。

    男子眉眼安然，似乎早有预料：“尔又当如何？”

    “再告，再击鼓。我就不信，缩头乌龟官们能窝一辈子。”少年攒拳。

    “若尔这样做，只怕就不是背上的伤，而是小命都得丢了。”男子抬眸，淡淡的笑。

    少年疑惑，听得男子道：“不必告官了，尔登高大雁塔之时，诵骂官狂词，必引得满城瞩目，彼时圣人亲召，殿呈御状，定能试出真假状元。”

    少年下意识的往后退：“夫子教学生常记孔孟之训，必得堂堂正正，此举有刻意算计之嫌，非君子所为。”

    然而，那一瞬间，他见到了最亮的光，在男子眸底炸裂。

    “驱除妖魔不仅要有菩萨心，更要有修罗手段，若有彷徨之时，尔只需谨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如此，箭出，无悔矣。”

    ……

    沈银听着低低的吟唱，恍惚起来，漫天纸灰飞，如同魂灵归来作蝴蝶，依依不舍故人至。

    “贾公，是个好夫子。”沈银吁出一口浊气，如此简单的一句，却好像要让人用一辈子去明白。

    而这世间，明白人太少了。

    谁又不是作茧自缚业火缠身，临到头了冤枉一个土馒头。

    薛高雁笑笑。取下背上的龙吟弓，银白的弓身流转着凛冽的光，弓下曾染鲜血无数，都埋进了这片滚烫的土地。

    男子高高举起了这面弓，日光鎏金，如同曾经无数个日夜里，他为这句话拉开了弓，将乱世斩得粉碎。

    ……

    新科状元薛高雁。

    白衣换做了鲜红状元袍，少年却愁眉苦脸，敲开了贾氏家塾的门，向那执卷男子深深一揖。

    “学生，薛高雁，问夫子安。沈锡舞弊的事揭发后，便有几十位参考的穷书生偷偷来找我，说名次有鬼，请我为他们出头。于是学生查了，上面一位叫做卢酬的主考官，才是幕后主导。不仅是沈锡，他还靠着点名之权，不合规矩的改了数十人的名次，总之提的都是达官贵人的公子，贬的都是出身下民的书生。”

    “尔当如何？”男子一如既往淡淡的笑。

    “那卢酬位高权重，学生连他面都见不到。学生谨遵夫子教诲，行事秉君子之正，向官衙递状子，可是每到半路就没了音信。官吏们还骂我是多管闲事，说扯出根带泥，我是唯恐天下不乱。”

    少年卷起裤腿，膝盖都被磨得破皮，流脓，伤疤月余愈合不了。

    那是他日日跪在衙门门口，请官老爷们彻查，为穷家书生讨个公道，然后日日被棍棒打回去，请他主持公道的书生们，却吓得连面也不敢露。

    “尔又当如何？”男子磨墨，风轻云淡。

    “再查，再递，总有一天能揭了汝等遮羞布！”少年义愤填膺。

    然而，男子摇摇头，将一柄弓箭交到了他手中，新磨的箭刃寒光悸人。

    “乱世无道，官官相护，非常之世当用非常手段，若有无光之时，尔只需谨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如此，箭出，无悔矣。”

    于是，他握紧了这把弓，当天夜里，踢开了卢酬的宅门，二话不说一箭射出，后者的血溅在他脸上，滚烫的。

    天下震惊。十几位官吏联名，要圣人将他闹市凌迟，示众。

    当时风雨激荡，盛京的云都卷得发黑，重新调回名次的书生们却躲在人群里，忙着撇清关系。

    然后，那两鬓斑白的男子，着了自己的丧服，步履如山的出现在朝堂之上，挡在了他面前。

    “薛高雁，是老夫学生。若圣人或者任何人，想要将他凌迟示众，请自老夫始。”他脱下官帽，素衫跪于御前，背影将他护住。

    圣人大笑，将龙吟弓交到了少年手中。

    “赐尔龙吟弓，准汝日后先斩后奏。”

    自那日起，九州少了个白衣书生，多了个绯衣银弓御史卿，一箭射出，神鬼皆可斩。

    ……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沈银低吟，深深俯身，向那孤坟一拜，“小女，沈银，问夫子安。”

    薛高雁一愣：“夫子与你不曾相识，你不必执礼。”

    “不，我要谢，谢谢有这样一位夫子，让我遇见了薛高雁。”沈银笑，眸闪晶莹，“我还要谢，谢谢有这样一位夫子，让东周百姓有了薛御史。”

    顿了顿，沈银绽放出了明烂如火的笑意，比那弓身淬炼的日光还雪亮，摄人。

    “我更要谢，谢谢有这样一位夫子，让无论是东周还是西周，御史还是叛党，执箭的少年都是我无悔的儿郎。”

    薛高雁猛地低下头去，捂住了眼。

    说什么绯衣银弓，说什么一箭封喉，那一刻，他却觉得自己才是个懦夫。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兵法
    春日艳艳，郎君如玉。

    帝宫，禁军营。却是气氛压抑，空气中飘着一股火星子味。

    新上任的中郎将沈钰，斜斜歪歪的坐在点将台上，挑眉看向练武场：“怎么，要造反么？”

    场中上千禁军威风凛凛，刀剑雪亮，却面色铁青，忿忿瞪向台上的男子。

    “不是说，守卫宫城的禁军是如何严明遵纪，虎狼之师。如今在小爷我看来。”沈钰轻飘飘吐出一句，“呵，却是犯上逾矩，儿戏之师！”

    掷地有声。顿时如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喧哗和躁动猛地传开来。

    禁军们握住刀剑的手都发白起来，顾念着最后一丝上下军纪，牙齿忍得咯咯响。

    一名年纪稍大的将士站出来道：“中郎将大人，禁军如何操练兵法，这么多年了都有个固定的法式。您一来，却说这些都是老旧，要在下等全部按您的练……这？练武并非儿戏，还望大人三思！”

    沈钰一声冷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要不是小爷我上任，发现了那些兵法的疏漏，重新给你们编了一套，尔等如今还在l破洞百出的旧法里犯糊涂哩！”

    “破洞百出？大人慎言！”

    千余禁军顿时横眉倒竖，齐刷刷怒喝起来，震得练武场抖了三抖。

    王麾，王老将军，乃是赵胤的左膀右臂。当年赵胤夺权，执掌虎符的便是王麾，更是一举帮赵胤攻下帝宫，奠定王业，后来被成了皇帝的赵胤革职流放，则是另一桩勾践与文种了。

    而王麾编纂的《王氏兵法》为赵家军推崇，应用演练多年，无人敢质疑。

    是以听到沈钰不屑王氏兵法，将士们怒火中烧，也不再顾忌军纪，直接朝台上的沈钰喝出来，素日肃穆的禁军营吵闹成一片。

    “操练兵法都是王老将军传下来的！当今圣人多有赞誉，天下何人不知，我朝靠着这套兵法训练出虎狼之师，一举攻破东周帝宫！”

    这番乱景落入邱升眼底，激起了暗流的漩涡。

    “邱校尉，这小侯爷一来，就把练了数年的王氏兵法改了个底朝天，如今将士们不服，便是你所说的机会？”

    坤宁宫姑姑迟春站在邱升身旁，同样看着这一幕，意味深长的笑。

    二人立在宫墙暗处，毫无讶异的瞧着乱套的禁军营，虽是四月，阴影却将他们湮没了。

    “其实沈钰改的兵法我看过，确实有可取之处。真是有趣，一个花天酒地的小侯爷竟然在兵法一道上，有这等天分。”邱升看着将台上翘起二郎腿的沈钰，吁出口浊气。

    迟春微惊，语调里多了一分迟疑：“这？若真是明珠蒙尘，也实打实是好东西，就干脆让将士们练了新法，旧法正好弃用革新，也是于国于民大善。”

    邱升眸色一闪，玩味道：“迟春姑姑是南边党人宫里的内应，如今说出这番话……可是忘了我们最终的目的？彼时又该如何向行首大人交代？”

    迟春一愣。讪讪转了话题：“……自然，为了拿到宫防图，邱校尉已有良策？”

    “哪怕知道沈钰的新法有可取之处，禁军营也只会弃如敝履。毕竟革新，是最难的两个字。”邱升胸有成竹，讽笑，“人都是安于眼前既定的东西，又有谁敢一头栽进前路不明的未知。”

    迟春瞳孔微缩。她下意识的想回答，有，这世间，至少有一个人敢。

    三百年没人走过的路，风雨如晦的乱世，他点燃自己成为了光，向后人招手。

    往这边走啊。

    以身试法，一腔孤勇，于是他成为了失败者，被后人踩在了脚下。

    迟春荒惚一叹：“原来这一局，破局之眼不是沈钰，而是人心……所以邱校尉，你下一步，应是推波助澜吧。”

    “不错。在下便让禁军继续操练旧法，传沈钰之法乃是竖子儿戏。”邱升拳头一握，咯咯响，“依沈钰的倔脾气，彼时双方必定闹起来，我等就有可乘之机。”

    “好。三千死士在玉山训练，拿到宫防图刻不容缓。”迟春一拜，“有劳。”

    邱升点头，转身向禁军营走去，大笑：“小侯爷想推行新法，若本校尉说不，当如何？”

    将士们见得是邱升，立马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向他拥来，将沈钰晾在了一边。

    沈钰冷笑：“放肆！小爷我乃中郎将，尔尚且是小爷麾下，如今尔欲僭越管事，禁军营真要造反么？”

    邱升膝盖都不打折，目光不屑，激得沈钰愈忿，禁军却胆气愈壮。

    “是，在下官位还排在小侯爷之下。但今日不论尊卑，只论所长！我等习武十年的军中儿郎，何时要听一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对我等兵法说三道四！将士们，你们说对不对！”

    邱升一声大喝，立马引得禁军们纷纷附和，群情激奋，再也不顾念什么上下君臣，全戳着沈钰的脊梁骨叫起来。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哥儿，还是回去养鸟斗鸡！焉敢改我兵法，误我军中事！！新法定是一派胡言，哥儿以为过家家呢！！！”

    吵闹声愈闹愈大，逐渐变成难听的嘲讽和嗤笑，甚至有胆大的直接将沈钰编的新法扔在地上，当众踩得稀烂。

    “反了！小爷我不眠不休三日写出来的兵法，竟然……小爷我跟你们拼了！”

    沈钰脸色又青又红，所有将士都簇拥着邱升，愈衬得他单薄可怜，反驳都被湮没在叱骂里。

    然而，就在他泼劲儿上来，就要不管不顾冲上去的时候，一抹倩影从旁窜出。

    “康宁帝姬？”

    禁军营刹那安静。刷刷跪倒一片。

    赵玉质挽起袖子，雄赳赳的看向沈钰：“……小钰子，就一句实话，你编的新法，到底如何？”

    沈钰立马正色，眉眼如山道：“虽不敢说处处优于王氏兵法，但必有可取之处！我沈钰发誓，必有！”

    “好，就凭你这一句，本帝姬挺你！”

    赵玉质一笑，那一瞬间，灿烂得像当年翠荫里开的杏花，让沈钰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平昌侯府的世子你们不听是吧，好，那我们天家呢？世子所言，等同本帝姬所言！有不服的，尽管来找我赵家人！”

    那女子威风凛凛的娇叱，唬得场中禁军连忙请罪，抱拳不敢。

    沈钰噗嗤一声笑了，心里某个地方就动了。

    别看女子如何威镇三军，从他的方向看，明明腿脚都在打颤。

    自己都怕着吧。

    却挡在了他前面。

    如世间河山万里，吾往矣。



第一百三十五章 墙角
    晚些时候，当赵胤听说了这件事，叹气都快把心呕出来了。

    上书房内鸦雀无声，宫人们提心吊胆，廊下一溜烟的朝臣垂手肃立，等候着君王下旨，大气都不敢出。

    赵胤瞥了左边平昌侯沈圭一眼，又瞥了右边继后刘蕙一眼，肃脸道：“沈爱卿，你是当爹的。皇后，玉质也是养在你名下的。尔等都算为人父母，说说，这事怎么办。”

    沈圭和刘蕙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新上任的中郎将沈钰急于立功，一朝掌事，便将王老将军编写的操练兵法弃用，自己编了套，让禁军跟着他编的练。自然引得三军哗然，兼有校尉邱升带头，遂冒着枉顾军纪的罪，和沈钰对着干了起来。

    好在康宁帝姬赵玉质赶到，以天家威严压了场子，虽看似风波平息，但对这小中郎将的不满，却如野火迅速燎原开来。

    “回禀陛下，臣相信那不孝子。虽然冒失了点，但他向臣请教过新编之法，并不是完全无可取之处。”沈圭斟酌道，泛起一丝笑意，“臣也是诧异。惯来游手好闲的犬子竟在兵法一道上，有如斯天分。”

    赵胤没好气道：“朕也瞧过那新法，确实有些精妙，但问题不在这儿…沈钰他一个新来的，刚上任，就把练了数年的旧法全弃了！那通过旧法的朕，操练旧法的老兵，不都是被打脸了么？谁又甘心，谁又服呢？”

    顿了顿，赵胤又沉声瞪向刘蕙：“还有，玉质一介女流，却去插手军中之事，也是大大的不合时宜！何时后宫能参议军政了？胡闹！”

    刘蕙连忙下拜，请罪道：“陛下息怒！是臣妾疏与管教。玉质丫头和世子打小玩在一起，情谊比不得旁人，许是念着为世子出头，把宫规宫训都抛脑后了。”

    “陛下恕罪！臣那不孝子心不是坏的，只是年轻气盛，行事莽撞了些，这才闹得三军风波！”沈圭也拜倒，连连叩首道，“臣今后一定严加管教，还请陛下给他个改过机会！”

    赵胤扶了扶额头，思忖再三：“禁军守卫宫城，重中之重。朕必须要顾全大局。这样吧，让玉质闭门思过，擢那个邱……”

    “邱升。此人效禁军数年，经此一事，他在将士中颇有威望。”沈圭连忙接口。

    “对，邱升，擢他为副中郎将，和沈钰一起协理军事……也是让他从旁提点下沈钰，军中事就要按军中规矩来，不要想到哪儿是哪儿了！”

    赵胤下了决断，沈圭和刘蕙松了口气，圣旨迅速传遍禁军营，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此时帝宫某处。蜿蜒的青石宫道上，十几帐缃盖雀伞正簇拥着一顶玉辇行进着。

    辇上赵熙行缃袍金冠，端坐如松，却在听到这新鲜的旨意时，眉头微微蹙起：“好像……哪点不对？”

    禁军营的风波他亦有耳闻，不过还轮不到他出面，此刻他刚去瞧了挨罚的赵玉质，毕竟同胞兄妹，怕她被令思过赌了气，做出什么蠢事来。

    玉辇行进在回东宫的宫道里，赵熙行心底一连绕了数日的疑问，随着这一道圣旨全部连起来了。

    然后咻一个火光，便让他咯噔一下。

    “豆喜，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太多事冲禁军营来了？”赵熙行问辇旁随行的内侍。

    豆喜哭笑不得：“殿下可真是高看奴才！奴才一个阉人，哪里懂这些！不过禁军守卫宫城，可谓是拱卫天子的最后一关，所以素来军纪严明，铁板一样，很少出岔子的！”

    “就是这点不对！”赵熙行的指尖敲在玉辇把手上，一下一下的，也敲在他心上，“从阿银落水，到换人，到沈钰，再到今天……一连串的风波，都落在了那个邱升头上？”

    豆喜挠挠头，随口一句：“邱将军真是应了名儿，步步高升呢！”

    赵熙行眸色乍然一凛，从金吾卫到副中郎将，不过月余，这速度，简直就像奔着什么东西去的。

    “来人，查，查邱升。”赵熙行一字一顿，咬得发狠，“彻，查。”

    宫人吓得神一晃。立马有官吏如临大敌，加急加点的将东宫令传去了大理寺。

    赵熙行的手依然攥得玉辇扶手发紧，指关节都发白起来，虽然天子脚下海清河晏，他却心底一股不安，不减反增。

    “改道禁军营，把当时负责邱升晋升的那几个禁军传过来。”

    玉辇上传出这一声时，豆喜立马吩咐玉辇改道，岔小路往禁军营赶。

    这条宫道要路过东苑，一个小苑子，草木稀疏，冷冷清清的，辇上的赵熙行正揉着太阳穴，沉思最近发生的糟心事，忽听得低低的嬉笑从苑子里传来。

    “路荣哥，你轻点……”

    “珍妹子，来，香一个……最近忙，哥哥想死你了……”

    旋即就是窸窸窣窣和花枝拂动。

    赵熙行眉梢一挑，玉辇会意的停下，这停下不要紧，脚步声一止，苑子里的声响就更清晰了。

    豆喜脸涨成了猪肝色。慌忙对小黄门使眼色：“怎的有蠢奴才在这儿干这种事！还不快打出去！！扰了东宫清歇，罪该万死！！！”

    宫人也都面红耳赤，偷偷觑赵熙行，生怕后者天家一怒，所有人都能卸了脑袋来，然而，圣人般的东宫依然面不改色。

    似乎……听得还起劲？

    豆喜一个哆嗦。暗念两句宫里要多两条冤枉命了，正要使人去揪那对苦鸳鸯，却听得辇上轻轻一句：“不必。”

    缃袍东宫清华尊贵，如月的面容凛然不可侵，说出这两个字时，所有宫人第一个反应是，东宫大概不太明白……那二人在做什么。

    毕竟男子快廿五了，还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估计某些方面的常识，有点缺。

    “殿下……不是好事儿，大大的邪！奴才还是把那二人按宫规办了，省得污了殿下耳！”豆喜面色纠结的试探。

    没想到赵熙行摆摆手，淡淡三字：“学无涯。”

    然后所有宫人傻了眼。



第一百三十六章 岚岚
    豆喜脑子用了半晌才转过弯来。学？

    他是该夸一句主子好学，还是赞一句，圣人果非凡人也，这学的东西，都能那么惊天动地。

    正这当儿，花丛一阵剧烈的晃动，能听见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就是温温腻腻的对话。

    “路荣哥，看来这阵子真是累着了。”

    “对不起了，珍妹子，你不嫌哥哥就好。”

    听墙角听得眼冒光的一个宫人，顿时捂嘴窃笑：“恁地快……”

    豆喜慌得一脚踢过去：“胡说什么呢！东宫面前也敢口出秽词！来人，拖出去，把嘴掌烂了！”

    那宫人吓得痛哭流涕，但经不住气势汹汹的龙骧卫，冲上来就要架他，却听得赵熙行悠悠一声：“……何时豆喜能替本殿做决定了？”

    “殿下恕罪！”豆喜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奴才只是……见不得小贼子在殿下面前放肆，恐污殿下耳！”

    赵熙行目光一飘，龙骧卫立马放了那宫人，请僭越的罪，男子的目光又飘回来，凝到豆喜身上，眉梢一挑。

    “本殿……自然不会那般。”

    豆喜一愣：“不会那般……什么？”

    赵熙行轻咳两声：“……快。”

    豆喜懵了。抬头，见得玉容无暇的男子，竟隐隐有一丝得意。

    电光火石间。豆喜忽的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果断决定装不懂，暗暗打算彻查随侍宫人，到底谁教了皇太子这些知识。

    这个学无涯，也太无涯了点。

    这时，花丛的晃动平静下来，那二人还浑然不觉被几十宫人围了一圈，继续红袖添香软糯温语。

    “路荣哥，东珍欢喜你，满心满眼都是你，好哥哥，你心里有东珍没？”

    “珍妹子，你把哥哥的心挖出来，上面都是刻的你名儿！哥哥也欢喜你，见了开始想你，不见你就更想你！”

    这番对话，实在直白到捅了天了。

    东宫宫人尽皆脸皮涨得紫红，浑身都发热起来，恨不得有谁把他们耳朵堵上，否则御前失态，丢了命就不值了。

    连豆喜这个没根儿的，也唇角抽搐，手心额角都是汗，滚滚的淌：“殿下……奴才斗胆，请殿下治罪那两个狂徒！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天子脚下，怎容这等猖狂！”

    然而，辇上迟迟没有声音传来。

    豆喜鼓起胆子瞧了一眼，顿时又瞧得心肝疼。

    因为赵熙行依旧脸色平静，波澜不起，只是眸光微微闪动，似乎在想些什么。

    “殿下？殿下，奴才斗胆请……”豆喜小心翼翼的话还没完，就见得赵熙行正襟危坐，眉心蹙成了一个团儿。

    豆喜慌忙咽了话。二丈摸不着脑，但装哑巴此刻是最稳妥的。

    赵熙行确实心情有点不好。

    因为他突然想到，欢喜，这种直白市井，但也坦率真心的话，程英嘤有对他说过么？

    好像一直都是他说来说去，那个心尖上的人儿，有过一句明白话“欢喜他，满心满眼都是他，见了开始想他，不见他就更想他”么？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赵熙行忽的紧张起来。本来胜券在握的心顿时悬到了半空。

    各种有关的没关的胡思乱想全往脑海里凑，让他有些六神无主，指尖攥得玉辇扶手发白起来。

    觉察到东宫异样，豆喜担忧的看过去，却听得赵熙行咬牙一句：“……准备布衣。”

    花影扶疏，月影朦胧，人间情事花月好。

    帝宫朱雀门耸立在夜色里，如同伺机而动的梦魇，轰隆，红铜门打开，月光剪出两抹倩影。

    坤宁宫姑姑迟春掌了掌曲柄宫灯，一福：“唐姑娘，皇后娘娘夜深召见你，也是事关重大，以免那些有的没的被人听去了，就能传变了样。”

    唐岚岚盈盈下拜，低眉顺目：“多谢姑姑提点。岚岚能得娘娘看中，定不会辜负娘娘厚望。”

    “姑娘贵为大将军之女，自然是聪慧得紧。想来娘娘未出口的意思，姑娘也明白吧？”迟春眸影晃动。

    唐岚岚一笑：“臣女只是孺人备选，正主儿还是沈银沈姑娘，臣女自知本分，绝不敢逾越沈姑娘。还请姑姑转告娘娘，便就是这一点能往上去的恩赐，我唐家上下已是感念不尽了。”

    “这就好。娘娘没有看错姑娘。请罢。”

    迟春满意的点点头，意在送客，唐岚岚却又凑近来，将一把金瓜子偷偷塞到迟春怀里，唇角一勾，便转身离去。

    轻纱薄影被夜色湮没，车轱辘吱呀，红铜宫门阖上。

    迟春掂了掂手里的金瓜子，脸上的亲和迅速褪为讥讽：“沈锡选的好，这个女子足够聪明。”

    “别看沈锡性子不讨喜，实在本事还是有的。”邱升从夜色中走出，凝住女子依稀的背影，笑，“此番也多谢迟春姑姑，在刘蕙耳边吹风儿，才让我等大业顺利进行。”

    迟春瞧了男子一眼，挑眉：“我不过是按照沈锡的计谋，将沈银和行首大人那些小九九透给了皇后。皇后本就极重东宫声誉，知道半只脚进门的储妃或许和叛党有千丝万缕，自然忧心万一沈银做出傻事，不仅是重罪，也会连累东宫。”

    顿了顿，迟春叹了口气：“所以皇后应当认为，婚约圣人已经准了，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不好向平昌侯府发难。于是最好的办法，就是同时过门一个孺人，万一储妃有任何不对劲，孺人能立马补上去。”

    邱升深以为然，压低了语调：“这便是沈锡的法子……东宫属意花二，闹得天下皆知。如今莺莺燕燕却凑了上来，东宫应接不暇，也就没了精力插手禁军营的事？”

    迟春面露凝重，点点头：“不错。东宫下令彻查你，形势不妙。所以沈锡才会棋行险招，来一个声东击西。”

    邱升拢了拢衣衫，明明是四月，他却觉得凉。

    “要起风了。”

    一声幽幽长叹，飘散在春风里，如幕宫闱一枝笛，彻夜梨花瘦。

    唐岚岚便踏着一路笛声，车轱辘驶过半个盛京，停在了一处高门朱户，唐府的牌匾鎏了金，在夜色里也宝光煌煌。

    “岚岚回来了。”唐兴笼着披风伫在府门口，见了马车，立马笑着迎上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纸笺
    唐岚岚下车，又是心疼又是笑：“皇后娘娘夜召，大半夜的，父亲何必等女儿回来。小心着了凉。”

    “你被皇后夜半召去，老夫自然是提心吊胆。回来了就好，就好。”唐兴噙着笑，一连声让丫鬟们簇拥着唐岚岚进府，把火塘都烧旺了。

    父女二人一路进了书房。唐兴把门窗关上，敛了笑，压低了语调：“岚岚，皇后和你说的事，可与东宫有关？”

    唐岚岚谨慎的四下张望，附耳道：“听闻储妃沈银似乎和叛党有牵扯。皇后心忧东宫声誉，但又没有实质证据，只能说未雨绸缪，让一个正妃和一个孺人同时过门。”

    “所以这孺人备选……”唐兴心里咯噔一下，凝住了唐岚岚。

    “不错。看来皇后的意思，是选中了女儿。”唐岚岚一笑，目露傲然。

    唐兴却没有任何喜色，反而不安的搓手：“完了完了！我们唐家本就如履薄冰，什么都不掺和才最安全！如今你却自己去跟前了，岂不是给了天家降罪多了借口？”

    唐兴念念有词，自己吓掉了自己半条命，在房内踱来踱去，仿佛这个消息跟铡刀一样，搁在了他脖颈上。

    唐岚岚眉间一划而过的哀然，却还是噙笑安慰着：“父亲，女儿的看法略有不同。最安全的，应是去往高处，高些，再高些。”

    唐兴长叹一声，眉头都拧成了一团：“你说的老夫也不是没想过。但王老将军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老夫如今替了他，坐在大将军的位置，呼吸声都不敢大了。高处不胜寒，伴君，才如伴虎啊。”

    “父亲不必多言了。女儿心意已决。并且，这事儿并不是实打实的定了。”唐岚岚深吸一口气，语调坚毅，“皇后说，若直接册封女儿，怕沈银疑心，倒让天家和平昌侯府生了隔阂。所以，女儿必须自己去赢取东宫君心。彼时由东宫开口要人，顺水就能推了舟。”

    唐兴叹气声愈浓，鬓边的白发溜出来，在风里乱晃：“哎，你真有把握？东宫既称圣人，便是行事一板一眼，鸡蛋里都挑不出骨头的。这种人岂是能动儿女私心的？”

    “那，就要分人了。”

    唐岚岚果断接了话，想起这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东宫和下民花二在殿前拉拉扯扯，她藏于织金衣袂里的指尖蓦地就攥紧了。

    “凭什么……我金枝玉叶活得如履薄冰，她区区下民却能有恃无恐。”

    女子猛地踏步上前，掀开了书房墙壁上的一挂帘幕，刷，锦缎拉开，后面的砖墙上竟然贴满了纸笺。

    “东宫年廿五。生辰八字，甲子，丙寅，辛丑，壬寅。”

    “东宫常着蓝，喜竹，曾谓竹四君子之首也。”

    “东宫言谨，明礼甚，常称峨冠博带真君子也。”

    “东宫饮龙凤团茶，春爱食椿，冬爱食柚。”

    “东宫午歇，起时必饮碧螺春一白。”

    ……

    密密麻麻，事无巨细，全是关于赵熙行个人的生活起居，喜恶习性，大到他对朝政民生的态度，小到他曾赞女子远山黛好。

    女子竟然把一切都调查好了，如此缜密，如此滴水不漏，环环相扣。

    纸笺数百之巨，贴了满墙，晚风中拂动的雪白纸角，如一剑出鞘的剑光。

    “我唐岚岚，有何理由不赢？”

    伫立在墙前的女子一笑，那雪亮的剑光，顿时在她眸底炸裂。

    风庭盈袖，人心难测，万家灯火都已经熄灭，蛐蛐儿在花影里聒噪。

    盛京笼罩在纱雾般的月光里，吉祥铺的后院门悄悄打开，一辆驴车驶出。

    “三哥儿，阿巍，你们都瞧好了，有什么不对劲，咱们立刻回去。”筎娘坐在驴车上，警惕的四下张望。

    萧展和容巍攥紧了怀中刀剑，面色凝重：“婆婆放心，去这景山一路，交给咱俩。”

    程英嘤跟在后面，忙着往车上又塞了一篮子蒸饼，今儿新出炉的，她尝着好，于是车上闷闷当当的，瓜果酒肉压得轱辘吱呀。

    容巍忍不住笑：“咱是去给陛下庆贺生辰。瞧装的这一车，俗不俗？莫非昔日宫中宴饮，陛下还吃过下民的粗饼？”

    “我就是想让他尝尝！”程英嘤瞪了容巍一眼。

    萧展的目光凉凉的扫了过来：“小声点！为前朝的末帝庆生辰，本就是抓到了要掉脑袋的事！景山又紧挨帝宫，命都是拴裤腰带上的！”

    容巍和程英嘤不说话了。

    筎娘摆摆手：“赶快走！休在路上耽搁！景山路远，省得到了都天亮了！”

    于是四人皆郑重了颜色，正要赶路，却看到街道尽头朦朦的月光下，一抹人影伫立。

    “哟嚯！”

    程英嘤吓掉了半条命。



第一百三十八章 庆生
    这一惊，唬得程英嘤身子往后栽，一刹天晕地转，但下一刻，她的后背就触到了一个温厚的胸膛。

    噙笑的男声从耳畔响起：“怎的，见了本殿如此欢喜？站都站不稳了。”

    窜入鼻尖的沉水香，还有瀚海般的他的气息，让程英嘤唇角一勾，佯怒：“好个贼子，占了便宜还敢卖乖！”

    “你便说个是，又有什么难？本殿反正洗耳恭听着。”男子的声音略有失望，带了股不依不饶，“不然你现在说，本殿也算你数。”

    程英嘤心尖一颤。小猫似的挠得痒。

    她正要开口，可余光瞥到走进的筎娘三人，容巍和萧展的目光，跟剑一般刺过来，手都握在了刀剑上。

    她慌忙撑开男子，扶了扶衣衫，理了理发鬓，摸了摸发烫的脸：“……脚滑了。”

    始作俑者赵熙行但觉怀里一空，晚风盈袖生凉，他摸了摸鼻子，看容巍和萧展带了怨气：“……见了本殿不行礼么？”

    “这个点儿，东宫早就歇了。半夜三经出现在京郊的，又哪里去自称本殿。”萧展一声冷笑，直接略过了赵熙行，独自往前去了。

    筎娘和容巍倒是点头示意，面色皆有为难：“殿下不该这个点儿来。草民此去办事，不是殿下可以掺和的。恐为殿下带来大祸。”

    赵熙行瞪了眼萧展的背影，格外的意志比金坚，根本不给筎娘二人再劝的机会，直接拿过程英嘤手里的篮子，踏步跟了上去。

    于是一行五人，走在四月的春夜中，穿过半个盛京城，路过沉睡的红墙金阙，踏着深山鹧鸪上了景山。

    程英嘤走在赵熙行身侧，伸手去抢篮子：“东西我来拿……这事儿与你无关。”

    赵熙行身一侧，避过，悠悠道：“怎么无关？有你，便是十分有关。”

    程英嘤手落了个空，低语噙了急：“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去作甚的？你这个西周的东宫，别凑热闹把命凑没了！”

    “如何不知？你们去为他庆生辰，他从前年年的辰日都是在景山热闹的，当年我亦随父亲出席，宫宴能饮三大白。”赵熙行顿了顿，又加了句，“……你心里还念着他，我亦是知了。”

    程英嘤一愣。男子语气闷闷的，像是赌什么气，俯身瞧她的目光里，有细细的波澜。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亡人面前多生敬重，休得油嘴滑舌了！”程英嘤连忙后退一步，勉强板了脸道。

    这一个举动，却又让赵熙行眸一深，偷偷伸了两根莹指，拽住女子衣角，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拉。

    “……不许离本殿那么远！”

    程英嘤噗嗤一笑，红了耳根。

    跟在后面的容巍看了个明白，啧啧摇头：“婆婆，你真决定，把二姑娘交给赵熙行了？”

    “不好么？二丫头都十九了，你看盛京城里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十九了还一个人的？”筎娘看得很是满意，连连点头，“有个人要……不是，有个还算不错的儿郎娶，不是很好么？”

    容巍一愣：“婆婆，好像有点不对……不是，不是年龄，而是这个人，赵熙行这个人，值么？”

    “二丫头欢喜他，就值！”筎娘斩钉截铁，半开玩笑半正经，“旁观者清，老身看得明白，如今赵熙行哪怕是个坑，二丫头也能栽进去！”

    容巍恍然。于是也跟着筎娘瞧前面的两人，瞧得满意点头。

    说说话话间，云散月开，夜色浓。一行五人踏着漫山春静，到了一处亭台楼阁。

    花萼相辉台。一块结了蛛网的牌匾斜斜歪歪的耷在玉石柱子上，依稀还能辨得那五个瘦金体，是前朝君王亲笔所书。

    废台。

    除了芳草嘉树，山桂清涧，天然春景一山翠，这处花萼相辉台已经被淹埋在了灰尘和废墟中。

    间或月光映照下的昆仑青玉阑干东珠镶金瓦檐，仍未被消磨的宝光流转，显示着这曾是一处天家别苑，人间富贵无极。

    “阿姐，当心点，倒下来的珊瑚屏绊脚。”最前面的萧展驻足，向程英嘤伸出手来。

    然而还不待程英嘤反应，另一只手兀地从旁插进来，搭上了那只手。

    “本殿身份贵重，废台到处磕绊，若本殿伤着了，就是于国于民的大罪。便有劳三公子扶本殿一把吧。”赵熙行抓住萧展的手，横在后者和程英嘤中间，抬眸如火。

    萧展脸一青。

    程英嘤憋笑。两个大男人搭着手，怎么瞧怎么别扭。

    萧展进退不得。只得一把将赵熙行拉了上来，然后厌恶的擦着手，阴阴：“殿下确实贵重。这种地方就不该来……小心枉费了命。”

    “这个，三公子不如担心下自己？”赵熙行忽的凑近萧展，似笑非笑，“最近禁军营风波迭起，本殿已下令彻查邱升……不知东周的皇太子殿下，作何感想？”

    萧展眸色微沉，一字一顿，齿关咬得发狠：“殿下这都哪儿跟哪儿？草民听不懂。庙堂之事，我等下民不便妄议。”

    “随口说说！说说罢了！”

    赵熙行唇角一勾，移开视线，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清淡的神色，转身上山而去。

    子夜，月沉沉，子规啼。

    一行五人穿梭在倾楼颓阁，倒柱碎屏中，至山巅一处临风高台，青玉阑干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高处风疾，半爿山色脚下，清辉万里尽收眼底。

    “把瓜果酒食都摆上吧。当年陛下御座就置于这高台上，和二丫头坐一块儿，台下歌舞笙箫，群臣祝酒，月翩翩兮欲仙，何等的热闹和雅兴。”筎娘很是熟悉，准备摆上酒席。

    “对啊，我和陛下的生辰挨得近，所以宫里都一块庆。每年春夜，都率皇族百官来这高台宴饮，踏月而歌。”程英嘤一笑，目露惘然。

    “不错！当年我等不醉不归，漫山宫灯如昼啊！”

    忽的，一个声音传来，旋即一盏琉璃灯点亮，剪出赵胤和罗霞二人身影，二人盘膝坐在玉台上，很是随意。

    “方才听见人声，以为是宵小之徒，故灭了灯。如今既都是故人，不如一块儿为他庆庆如何？”罗霞一福，略带歉意。

    吉祥铺五人僵在原地。



第一百三十九章 白醋
    还说一路如何小心，为前朝末帝庆生这种事，在今朝被抓到了就是掉脑袋。结果好歹不歹，一上来就撞进了正主儿。

    于是玉台之上有片刻死寂。没有谁说话，也没有谁先动，几乎所有的暗流都凝在赵胤身上，晚风呼呼刮，刮得人心晃。

    良久，赵胤才提起琉璃灯，映亮身前一爿砖地，竟也好了瓜果酒肉，一桌庆生酒席。

    “今晚不论君臣，不论前朝，只论但是萧二郎故人，便坐下来，一块儿为他庆个生。”赵胤轻轻一叹，“他也该，三十九了。”

    最后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放下了芥蒂，在玉台上席地坐下来。

    是啊，若那个人还在，应是三十九了。

    他曾经岁月里的故人们，在人世间一岁岁雪满头，他却独在地狱里一年年泥销骨，四月不至，五月不来。

    或许他仰头来看时，这苍茫山海成王败寇，这无尽悲喜社稷百代，于他，都已经无所谓了吧。

    如同孩提时看那走马灯里一帧帧过画片儿，生老病死嬉笑怒骂，一眨眼儿就过去了。

    恍若一梦，俱往矣。

    玉台上各人都拿出了带的酒菜，就地摆成了席，碗碟若干，一壶薄酒，一盏琉璃灯橘黄。

    最上方有一副空的碗筷，无人，夜色沉淀到碗底，发凉。

    程英嘤为这个空位子斟上了酒，然后举杯，向所有人一敬：“今，我君生辰，不醉不归！”

    诸人举杯一饮而尽，程英嘤又手腕微动，将那杯无人饮的酒一倾，砖地上细细一痕，请故人满饮。

    她看着酒水浸入砖地缝隙，仿佛就那么流过八百里河山，然后去往了无尽黄泉之下，那儿有他，正手执酒盅，一点点斟满。

    他仰头，目光透过荒凉的人世间，向她看来。

    依旧是苍白又温柔的笑，明亮得如同不属于他身处之牢的笑，眼角却有了细细的皱纹。

    “花儿长大了。”

    程英嘤清晰的听见他这么道，在那永夜的黑暗和冰冷中，对她笑，眸底有光。

    “陛下……老了。”

    女子轻轻一句，不稳。

    然后那男子一饮而尽，身影渐渐的湮没在夜色中，于是眼前所见只有一痕酒的玉砖地，再无无尽永夜，再无了那抹光。

    程英嘤深吸一口气，斟酒仰头而尽，她饮得有些急，模糊起来的视线溯着时间上游而去。

    ……

    是了，当年，他和她的生辰，宫里总是放一块庆的，就在花萼相辉楼，十里宫灯如昼。

    他和她就并肩坐在这玉台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个福娃似的，接受群臣恭贺。

    他会亲自斟了一杯酒，敬她，转头来看她，对她笑，弯弯的眉眼比夜空中的月儿还明亮。

    “花儿，生辰快乐。”

    他一饮而尽，素日因为重病而苍白的脸，会浮上浅浅的红晕，然后又被酒辣得咳嗽，御医涌上来，又被他屏退，说今儿但凡提及“药”“病”“医”等不吉利字眼儿的，都要罚酒。

    然后他总是非常期待的，把酒端给她，一连声催她小酌，眸底带了干净的偷偷紧张。

    而她总是没发现这点戏意，笑嘻嘻的一饮而尽，然后下一刻就酸得眉毛鼻子拧起来。

    白醋。

    旋即他了然的大笑，笑得身子弓起来，苍白的脸泛红，意外好看的血色，让他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好像一切都能好起来。

    哪里还有背负一切的帝王，只有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于是她就陷进这样的笑里，明烂的，鲜活的，无罪的，就像盛开在夜色中晚风里万山之巅的星光，将这晦晦世间都点亮。

    好美啊。

    一年中仅有这么一次，他对她“放肆”，也对自己“放肆”。

    于是她的沉默，总让他以为她生气了，又努力憋了笑来安慰她，半开玩笑半正经。

    “花儿，以前朕并不喜欢庆生辰。已经预定好结局的命，每庆一次，都是在往终点而去……无尽的永夜和冰冷，谁又愿呢？”

    顿了顿，他又实在憋不住笑，只得一边掐着自己脸，一边勉强对他的小皇后道。

    “可是自从这条命遇见了你，朕又欢喜庆生辰了……因为欢喜，去岁年年，朕有花儿，来日岁岁，朕还有花儿……实在是欢喜呢。”

    夜色中，星光下，漫山宫灯荧惑里，她听见这般的话，一壶白醋都愿意灌下去。

    她也实在是欢喜呢。

    因为，还能看见他这样的笑。

    ……

    程英嘤一盅入喉，火热的辣意窜开来，她轻轻咳嗽，是劲道的酒香，醇烈，一点也不酸了。

    不会有人将她的酒换成白醋了。

    于是那样的笑，她也再看不到了。

    她从来都没来得及告诉他，她知道，从第一年他异样的紧张，她就察觉出酒里有“诈”，却还是一饮而尽。

    三年，整整三年，这个恶作剧持续了三年，每一年他都玩不厌，每一年她也都装不知道，酸得肠肠肚肚都拧起来。

    然后身旁男子的笑，就让她念到了今天。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她还在世间辗转，他却已去了泉下尘冷。

    花儿。

    他唤她，冥冥中，山河寂寞。

    “喝慢点。这酒烈，尝点小酱菜？”赵熙行的声音传来，一只手很自然的抚上她的背，缓缓为她拍着，“就算伤怀忆昔，也别拿自己身子撒气。”

    程英嘤脸一热，连忙侧了侧身：“筎娘他们，还有你爹都看着呢。动手动脚的，喝高了？”

    “本殿要喝高了……”赵熙行唇角一勾，凑近来，声音微哑，“还不止这点程度呢。”

    程英嘤刷的脸红到脖颈。暗暗揪了把男子胳膊，疼得后者倒吸口凉气：“再敢不规矩，我嚷嚷了？！看你这圣人怎么下台。”

    赵熙行只得缩回手，奠了一盅酒，手腕动，倾在地上细细一痕：“臣，右相长子赵熙行，恭贺陛下生辰快乐！”

    旋即，男子连饮三大白，眸底有了醉意，晃悠悠的凝住程英嘤：“……鸳鸳，你到底心里如何待我的？今儿在他面前，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明白话？”

    程英嘤吓得就要去捂他嘴，溜了一眼筎娘赵胤他们，低低喝道：“真高了？胡话什么？！”



第一百四十章 天灯
    “便是他们听见了又如何？本殿不介意立马上门提亲。”赵熙行借着酒劲，说话一句比一句冲，“……欢喜我，满心满眼都是我，见了开始想我，不见我就更想我……这种话儿，你有一次对我说过么？”

    这么直白市井的话，从顶着张皎皎面容的男子口中说出，显得太不搭了。

    程英嘤唬了一跳，眨巴眨巴眼：“殿下？您真醉了？说这些失礼的话，不怕被筎娘听去笑话！”

    “本殿就是醉了！不醉……怎么敢直接和你摊开说这些……”赵熙行突然有些脸红，眸子意外晶亮，“……怎么敢来听你的真心话。”

    程英嘤忽的自己也红了脸。偷偷伸出手，拉了拉男子衣袂，软了语调：“你去哪儿学的这些话？太难为情了……我的心意你还不清楚？真是喝醉了，说些没来头的。”

    “我不过是想明明白白的……听一句，哪怕一句……你的真心。”

    赵熙行眸色一暗。肩膀耷拉下来，声音很是沙哑，泅了一股拿不准的紧张和彷徨。

    程英嘤以为他喝醉了，并没放心上，只是让罗霞拿了碗醒酒汤来，盯着赵熙行让他赶快喝了。

    时值夜半，星光璀璨，漫山遍野都被笼在了一层纱雾般的银白中。

    上一刻，他岁三十八，下一刻，他岁三十九。

    赵胤和筎娘他们都停下了酒盅，默契的等待着什么，山脚下的帝宫一声铜钟，钟声悠扬，是子夜新旧交替。

    “萧二郎，生辰快乐。”

    “陛下，生辰快乐。”

    然后那一瞬，所有人举起了酒盅，向虚空中一敬，故人酒满，时光入喉浓。

    “我们带了天灯，和过去一样，为他放个天灯吧。”程英嘤眼眸微热，展开一个竹纸天灯。

    赵胤点点头。亲手点了蜡烛，放进天灯底座里，眼神在晃动的烛光中，仿佛如见那一袭白衣的少年郎，在国子监扬起了手。

    缃色的襟带飘散在风中。

    “因为，我会是君王。”

    ……

    “萧二郎，天灯祈福。祈你在永夜的黑暗中，依见无上的光明……四月，已经来了。”赵胤手一松，天灯升空而起。

    一点橘黄盈盈飘向夜空。

    忽的，所有人瞳孔收缩。

    那一刻，整个景山，无数天灯同时升起，漫天灯火向星空迎去，浩浩荡荡山海相连。

    从景山不同的山头，从不同人的手中，天灯都为他点亮，按照前朝的惯例，为长眠的君王祈一份福祉。

    旧里梦里的四月，越过生和死的长河，跨越天与地的天涯，都在此刻为了一个已被淹没在历史中的人，今我来思。

    星光璀璨。

    程英嘤深吸一口气，看向了赵胤，后者笑笑：“今日只论萧二郎故人，不论前朝遗臣，朕也绝不追查……不，是朕，要谢谢他们。”

    是啊，谢谢他们。

    程英嘤看向漫天灯火，脑海里悲喜明灭。

    山海浩荡啊，她曾以为他在泉下孤寂，温柔的笑，都生了细细的纹。

    然而此刻千万盏天灯，在世间无人知的角落，富贵或者落魄，背叛或者忠诚，还有那么多人，为他点亮风雨不灭的光明，如当年他点燃自己，映亮了后世的路。

    映亮了永夜的地狱，和救赎。

    这是他的四月。献给他的，人间四月天。

    程英嘤一笑，红了眼眶——

    “陛下，这世间，还有那么多人……念着您啊……”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漫天星火映月明，万盏天灯照君归。

    是啊，那么多人，还念着您呀。

    萧亿。

    翌日。盛京笼在一片金粉色的朝霞中时，程英嘤顶着眼眶下两抹黑，就被不速之客吵起来了。

    筎娘还在厢房里打着轻鼾。容巍和萧展则被敲门声吵醒，同样杵在门口，面带不善的盯着来者。

    “您不是了断尘缘了么，这么请早……有事？”

    容巍和萧展似乎都认识来者，打着哈欠，堵在门口没意放来者进屋。

    程英嘤连忙梳髻更衣，踏着鸡鸣出门一瞧，见得门外手执拂尘青衣素袍的女子，一愣：“皇贵妃？”

    “贫尼如今只是萬善寺了心。前尘往事已尽，莫着相了。”了心师太一甩佛尘，行了个合十礼，“可否让贫尼进屋讨杯热茶喝？”

    “去煎杯茶吧。”程英嘤打发了容巍和萧展，身子一侧，伸手，“皇贵妃……哦不，师太请进吧。”

    二人进屋落座，晨曦映得青衣女子头顶一轮光，程英嘤轻叹：“一别数年，没想到同是那座帝宫里出来的人，你已皈依净土，我还在红尘辗转。”

    了心淡淡一笑：“皇后娘娘亦有佛缘，只是俗世中或有东西，放不下罢了。”

    程英嘤眸色一闪：“皇贵妃直说无妨。听闻你入山多年，如今突然造访小铺，到底所为何事？”

    要说皇后和皇贵妃之间的渊源，怕放到任何一朝去，都能扯出一史书的孽，但之于了心和程英嘤，好像还算风平浪静。

    一来周哀帝眼里只见得程英嘤，二来皇贵妃虽是妃，但代摄后宫事多年，周哀帝在程英嘤进宫前敬她，在程英嘤进宫后还是敬她，对她的笑不多了一分，也不少了一分。

    这么多年下来，皇贵妃韦氏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后宫一个吉祥物般的摆设，带着佛陀般毫无波澜又端庄的笑，看着君王和皇后两人，为一杯换成白醋的酒就能闹半天。

    跟做的梦似的。

    “皇后，昨晚，嫔妾见着您了。在景山。”了心开口，用的是“嫔妾”，一个已经有些生疏的自称，让程英嘤微微敛了笑。

    “看来，皇贵妃也去了。为他庆生辰，为他点亮了一盏天灯吧。”程英嘤试探。

    了心点点头，语调忽的有些异样：“是。不过，嫔妾以为……陛下怕是不愿收娘娘这顶天灯的。”

    程英嘤眉梢一挑。提及他，曾经他枕边的两个女人，空气中飘起了冰渣子。

    “皇后，你有什么资格，还占着他的妻的名号。你早已是罪孽滔天，又有什么资格念他在心。”

    了心僵硬的吐出几字，一字一顿，眉尖慈悲褪去，腾起了黑气。

    “韦，琳。”

    程英嘤一声冷笑，直呼女子的名字，齿关迸出。



第一百四十一章 救赎
    “这些史书上都不用记住的后宫女子的名字，皇后居然记得如此清楚。”了心师太似笑非笑，“既如此，就更不该忘了，自己身负三大罪。”

    顿了顿，了心迸出冷笑：“……这样的你，还有什么资格是他的妻？”

    “八抬大轿，普天同庆，如若我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皇贵妃你是？”

    程英嘤眉梢一挑，毫不示弱。但藏于布衫衣袂里的指尖攥紧了。

    攥得发白起来。

    她亦有自己的悔，与不堪回首，但这都是她与他之间的事，如何都轮不到第二个女人。

    十二岁韶华虽是豆蔻青稚，但人间有情，也是不动声色的扎了根。

    “天启七年至九年，变法失败后的岁月里，民生凋敝山河破，右相赵胤权倾朝野，陛下沉沦在无尽的痛苦和失意中，只能从纸醉金迷中求一点安慰。但是皇后您，身为帝妻，不尽劝谏之责，还和他一起歌舞笙箫，路有冻死骨，帝宫不夜天，致使他被万民唾骂，被史书记为昏君。”

    了心一步步逼近程英嘤，青衫衣袍再无半分佛前慈光，燃起了业火，将女子的眼眶烧得通红。

    程英嘤沉默，没有反驳，也没有退缩，只是直视了心，眸光沉沉。

    春风局。

    十二岁的她不懂风雨晦暗，只识人间富贵，都是他捧到她面前的天下。

    他笑，她笑。仅此而已。

    她记得问过一个宫人，“路有冻死骨”是什么意思，然后第二天，那宫人就再没出现在帝宫，只有淡淡的血腥味萦绕。

    花儿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笑，一如既往的从容和温柔。于是她也笑，哪怕前方是地狱，她也拍着小手欢喜。

    了心捕捉到程英嘤神色的变化，面露得意，愈发忿忿，拂尘一甩指着女子鼻尖，怒喝。

    “失皇后劝谏之责，其罪一！”

    程英嘤深吸一口气，淡淡：“本宫……认。”

    “你还有脸自称本宫？有罪之人，哪里配得上做他的妻？”了心脸色骤然阴郁，愤愤斥道，“天启九年以后，陛下的身子就不好了。而皇后您，还整天斗草莳花游湖骋马，可有一天尽过煎药掖被嘘寒问暖？没有，一刻，半刻都没有！甚至他最后的时间里，您又在干什么？在闹着学煎茶玩！”

    质问斩钉截铁，字字如小刀，扎在程英嘤心尖上，让她有片刻身子不稳，一晃。

    “……认。”

    她给出一个回答，如何去否认呢，她自己都没饶过自己的愚蠢。

    皇后娘娘，陛下忙着批折子，恐无暇见娘娘呢。

    她无数次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阻她于寝宫之外。

    那上空弥漫的难闻气味又是什么呢？

    她瞥见金檐下一溜烟的药灶，小小的脑袋满是不解。

    是……陛下最近新好的茶，苦茶哩！

    她捏着鼻子，蹙了细细的眉眼，于是想为他学煎茶，同样难闻的苦茶。

    彼时他一定不会再忙着“批折子”，一定会见她，噙着苍白又温柔的笑。

    花儿！

    “疏为妻侍夫之责，其罪二！”了心瞪着发红的眼，状若癫狂的怒斥程英嘤。

    “这一条，本宫也认。”程英嘤应得果断，却无悔。

    “还有你身为东周最后的皇后，却在亡国之后，安享新朝太平！你口口声声说是他的妻，但你又为他做过什么！他的驾崩，间接由了赵胤，你却在跪拜后者么！”了心咬牙切齿，大喝道，“薛高雁尚且事南边党人，纵是螳螂亦在一搏！我自知女子微弱，也斩断尘缘不做赵家臣！你程英嘤，愧为东周国母，其罪三！”

    了心面红耳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抚着胸口，重重喘了口气，才颤抖着发白的脸，吐出最后一句话。

    “三罪滔天的你，有什么资格称他的妻！有什么资格，百年之后与他合葬！”

    掷地有声。

    吉祥铺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呼呼的春风刮，教人心凉遍。

    日光落入程英嘤的眸底，晃动，南柯一梦都成空，她仿佛又见他拂柳而来，一袭明黄色的衫子，落满四月的温柔。

    地狱，朕一个人去，花儿不许来哦。

    他远远的向她招手，对她这么道。

    四年了，永夜的地方无所谓年岁，他却在她的心里，墨发飘了雪。

    程英嘤惘惘，如同她当年拖着长长的凤袍走进帝宫，他挑起红盖头。

    她看见了他。

    于是一生的孽和欢喜，都因此而起。

    “皇贵妃，你错了。他会是我这一生，名正言顺的第一个夫君，我也会永远心生欢喜，是我，陪他在最后的时光里。”

    程英嘤伸手向窗外的日光，灿烂的，鲜活的，无罪的。

    落满了她掌心。

    “地狱，我不会去。因为，我会带着我的罪，和他的无奈与痛苦，一起，向着光而去。”

    程英嘤笑了。

    永夜的黑暗和冰冷么，地狱里不会有她。

    也将在某一天，不会有他。

    救赎，和这人间的四月，她会带去。

    ……

    “地狱，朕一个人去，花儿不许跟来。”

    “花儿听话。所以，陛下也要听话哦。”

    ……



第一百四十二章 赠刀
    而在吉祥铺的后院里，容巍正清洗着茶具，想着自己第一次进宫时，皇贵妃韦琳就已侍奉君王侧了。

    好像这么些年了，她总是笑得端庄又娴静，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悲不喜，无波无澜，真跟个吉祥物似的。

    容巍想得出神，余光忽的瞥到一抹人影，鬼鬼祟祟的藏在巷子角，似乎偷听着程英嘤和了心的谈话。

    那人也发现了容巍，一惊，慌忙夺路而逃。

    男子眸色一凛。长刀出鞘，咻地追上去，至郊外某片林子，刀锋就搁在了那人脖颈。

    “在我的刀下还敢跑？说！居心何在！”容巍冷喝。

    “奴才冤枉啊！”那人也被吓傻了，僵着不敢动。

    “依我的身手，也要至郊外才能追上你，呵，则你必是对此路无比熟悉，左绕右拐甩开我！也必不是第一次监视吉祥铺了！”容巍刀锋又近一寸。

    “阿巍公子，好说好说！”那人终于吓得转过身来，容巍一瞧他脸，一愣。

    “豆喜？”

    “公，公子……先把刀放下……”豆喜心惊胆战的发抖。

    容巍松了口气，收刀入鞘，却还是板着脸：“你也不算生人，怎做出这种非君子之事？莫非和东宫那厮有关？”

    “没有没有！绝对不干殿下的事！是奴才守着一诺千金！”豆喜慌乱之中，一不小心说漏了，反应过来，又自责的捂住了嘴。

    容巍狐疑：“一诺千金？”

    豆喜笃定不再说，只管摇头，可又实在怕男子腰间那把刀，踌躇吐出几字：“是得瞅着什么时候交出答案……不说了！奴才打死也不说了！”

    容巍丈二摸不着头脑。正在发神间，豆喜道了声“得罪”，就一溜烟跑了。

    “虽然不解，但还是告诉二姑娘的好。”容巍摇了摇头，正要往回走，忽听得耳畔一阵风鸣。

    是那种金铁利器撕破空气的锐响。

    习武之人的本能，噌一声让容巍长刀出鞘，一个鹞子翻身，刀锋就迎了上去。

    砰，一声刺耳的碰撞。

    能感到敌人的力道，被震得刷刷后退三步，那人似乎不愿被容巍见着脸，一个反击翻身跃出，躲开男子视线区，又是一刀，刺向背心而来。

    容巍眉尖一蹙，滞了片刻，然后唇角一弯。

    就算敌人来势汹汹，避着不让他见脸，但他容巍昔日羽林卫上将军，从力道身形甚至是刀势，都能迅速判断出来者是谁。

    但就是这片刻出神，刀锋逼近，眼看着就要刺穿他脊梁。

    后者却不慌不忙，长刀刀柄顺势往后一推，就将来袭者像拨鸡仔般拨了出去。

    但是这上将军的力道，忽的变得无比温柔，几乎是轻轻的将敌人推出去的。

    刀柄蹑手蹑脚都生怕伤了他。

    啪叽。一声闷响，旋即容巍肩头一沉。

    便感到那“敌人”落到了他背上，无赖似的，环了他脖子，卡了他腰，大呼：“中计了！”

    容巍不怒反笑。刀柄咻地向后一抹，挠到了背上那人咯吱窝，然后就听得求饶声。

    “痒痒痒……我输我输！”

    “……先下来。小贤王殿下。”

    容巍收刀入鞘，向赖在他背上的少年轻道，却偷偷向后伸出了手，小心环着，生怕少年滑下来。

    赵熙彻勾着容巍脖子，就那么吊着，耍赖皮：“不下来！你刚才刀柄打着了我腿，疼哩！走不了路！”

    容巍蓦地紧张。连忙就要去掏随身携带的金疮药：“臣……臣有罪！殿下恕罪！殿下先下来，臣帮您瞧瞧伤！”

    赵熙彻却立马不满，嘟哝道：“有罪有罪，宫里人无时不刻都将这两个字挂嘴边，烦死了！哪有这么多罪，我是小阎王不成？！”

    身高八尺一刀封喉的刀客愈发手足无措了。

    僵了片刻。小心翼翼道：“……臣以后绝不再提此字。”

    “这便对了！还有不许称臣！阿巍也不许提臣这个字！”赵熙彻摆出亲王的威风，“这是贤王的王令！”

    “臣领命！不，我……知道了。”容巍下意识应了，顿了顿，又试探了句，“但这不合规矩。若教旁人听去，免不了一场风波。”

    “这个，阿巍就不用操心啦！”

    赵熙彻笑嘻嘻的，眸底一划而过的凛光，容巍并没有瞧见。

    “啊啊啊……手麻了！阿巍我要掉下来了！”这时，赵熙彻的哀嚎传来。

    容巍这才想起少年还纯靠手，吊在他背上，连忙手环到身后，勾住少年腿弯，但一碰到，又闪电般缩回来。

    “这……不合礼数。殿下还是下来吧。”容巍说得义正言辞，却有股心虚，挠得他慌。

    赵熙彻脸色微暗。但手实在掉不住了，滋溜滑下来，双脚触着地，绕到男子面前。

    容巍感到背上一空，眼前又突然冒出个多日不见的小脑袋，睁着亮晶晶的眸子就在鼻尖前瞅他。

    他心里那点慌突然就更浓了。

    “殿，殿下怎的今日突然造访？”容巍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阿巍，怎的你今日说话如此……结巴？”赵熙彻似笑非笑。

    容巍差点兜不住脸，连忙低头行礼：“因为许久不见殿下。”

    “哦……”赵熙彻凑近男子，瞧得后者浑身都僵了，动也不敢动，笑，“那阿巍念我未？”

    一袭玄衣的刀客忽的猛烈咳嗽起来。

    赵熙彻不再逗他，一伸手，将方才手里使的刀递到男子跟前。

    “送你。”

    容巍抬眸。见得一把金碧辉煌的刀。

    是的，金碧辉煌，金银都不要钱似的往刀身上镶，别说是上阵杀敌了，宝光都能闪瞎人眼。

    刀身上下就透着两个字：富贵，炫到极致的富贵。

    然而对于需要轻便如风方可杀敌的刀而言，这些装饰便是画蛇添足，不但不实用，连佩在身上都是累赘。

    所以半辈子与刀为伴的刀客愣了。不是从来没见过花哨的做派，而是从没见过，这么“愚蠢”的刀。

    “阿巍……不欢喜这刀？”赵熙彻的语调一暗。

    “不！臣，不是，我……”在短暂的迟疑后，容巍果断接了刀，微微一笑，“欢喜呢。”

    顿时春风十里，人间不如你。

    赵熙彻不动声色的拉了拉袖子，盖住藕似的臂膀上一圈伤痕，有些事就那么烂在了肚子里。



第一百四十三章 登高
    当赵熙彻走出吉祥铺时，已是夕阳西下，帝宫红墙绿瓦浸在一片金色水雾里。

    坤宁宫姑姑迟春伫立在朱雀门口，远远的迎上来，拜倒：“小贤王可算回来了。皇后娘娘念您几番了，特命奴婢在此等候。”

    赵熙彻蹙眉：“我又不是第一次溜出宫，母后今儿却如此挂念，可是宫里出了事？”

    “小贤王多心了。”迟春低眉顺眼，淡淡一笑，“殿下不是前几月在疾风台伤了筋骨么。娘娘自然担心您。本来想让您安心静养，结果您一回宫就溜了……”

    “好了。本殿知道了。”赵熙彻打断，微微噙了不快，“我不是说过么，疾风台的事就烂在肚子里，休得再提！”

    迟春连忙请罪。顿了顿，脸色有些古怪，加了句：“小贤王又去找阿巍公子了吧。疾风台的事下了禁令，是不想让他知道么？”

    赵熙彻眸色一闪，下意识的再次拉了拉衣袂，盖住密密麻麻的伤痕。

    景山疾风台。

    是前朝程家小辈的习武场。

    当今朝的小贤王面圣，求要国库里那一把价值连城却被忌讳的刀时，圣人说，好刀配英雄。

    然后，那曾经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少年，和兰陵战场上俘虏的叛党余孽，便被从不同的方向关进了疾风台。

    在两方相遇之前，孤身一人细皮嫩肉的少年，就剩下了两个选择，要么他杀了余孽，要么就余孽杀了他。

    于是，接下来的月余，少年白衣染成了红衣，伤痕累累泪都流干，疯狂的练废了一把又一把刀剑。

    因为他清楚，疾风台里没有贤王，没有天家，没有赵姓能带给他的一切庇佑。

    只有生，或者死，杀戮与鲜血。

    然后月余后，西周的少年出来了，就剩了他一人。

    觉察到赵熙彻咬紧的牙，迟春又试探道：“……阿巍公子拿到刀了？奴婢一直好奇，那跟您一块儿进山的叛党余孽呢？整整百余人啊。”

    赵熙彻忽的一笑，露出两行白牙，天真无邪少年郎，和曾经的他没有任何异样。

    “都死了啊！”

    迟春瞳孔一缩。

    那样的笑容，或许是她最熟悉的，但如今看来，却很是陌生。

    甚至，让她打了个寒噤。

    晚霞天，幕如金，红墙边一排排的春柳燕儿栖。

    赵熙行坐在东宫的琉璃房顶上，高处微熏的晚风，吹得他缃色衣衫猎猎，墨发拂过他玉雕翡磨的脸庞，如印在晚霞里的一副画儿。

    只是不知素来以明法谨礼著称的圣人，怎会如此放诞地爬到房顶，旁若无人的坐得稳当。

    他曲着膝，身旁一壶春日酒，瞧着脚下来来往往小了两个号的宫人，酒入喉，眉间氲开了暗影。

    欢喜，相念，见了思君，不见时更忆君，这样直白但是确定的话，为什么他心尖上那个人就是说不出口呢。

    是话不对，还是人错了，每每想及任何一种可能，都能让他七上八下什么都拿不准来。

    真的磨死人了。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不知殿下心里欲举杯邀谁，对影成双？”

    忽的，一个女声传来，赵熙行下意识地看去，心差点提到嗓子口。

    一个素衣女子就俏生生的立在琉璃屋顶上，身轻如燕衣袂翻飞，就像要归去的仙子似的，风儿都能把她吹下去。

    “小心！”赵熙行低低惊呼。

    他是练家子，不怕，可闺中女流之辈也敢上来，真不知该说是胆大，还是寻死来的。

    “大将军唐兴之女，唐岚岚，拜见皇太子殿下。”女子便要盈盈一福。

    赵熙行吓得连忙摆手：“免礼！还不赶快下去！留神脚下！”

    然而女子不惧不慌，反而莲步轻移，跟猫儿踱房梁似的，轻飘飘的走到男子身边，一笑。

    “……臣女若下去后，担心殿下安危，命宫人在檐下铺上软垫子。彼时宫人们知晓了一贯严苛守礼的殿下竟然坐在屋顶，只怕圣人的名号就要毁了。”

    赵熙行微微眯了眼：“你……在威胁本殿？”

    “臣女不敢。只是，帝宫里人人见着的是圣人，屋顶无人见的……”唐岚岚直视男子，笑意愈浓，“不是乘风郎么？”

    赵熙行眉梢一挑。

    乘风郎。这个诨号虽不是秘密，但随着圣人广为人知，乘风郎就已经埋没在了时光里。

    如今突然听一个陌生人喊出这三个字，曾经鲜衣怒马仗剑游的少年岁，又鲜活的喧嚣的归来。

    纵是早已练得山川压顶不变色的赵熙行，也不由有一刹失神。

    但见得女子坐下来，自然的拿过那壶酒，一扬：“岚岚向乘风郎讨一杯酒，何如？”

    赵熙行缓过神来，冷笑：“你，或者唐家，不要命了么？”

    这要是放在旁人那儿，吓破胆的宫人早就跪得腿发颤了。

    天下都清楚东宫的脾气，要是犯了他半点规矩，挨板子甚至问罪少不了，更不会讲慈悲的。

    毕竟是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唐岚岚亦有片刻心惊，但脑海一划而过唐府墙上贴的一张纸笺，记了“东宫虽谨礼，然常赞真名士不为礼拘也”，遂畏惧化为了自信。

    “我唐府身居大将军之位，有王老将军前车之鉴，本就是如履薄冰。”唐岚岚微微咬了唇，“如今殿下以失仪论罪，总好过以后如王家一般，被栽上不忠不臣的大名头，满门流放的好。”

    赵熙行一时间竟对不上话来。

    对于曾经身为王老将军的副将，在王家问罪后替了大将军之位的唐家，好像还真是这回事。

    “你虽是闺中女子，对朝政大势倒看得透彻，还敢这么明白说出来。”良久，赵熙行凉凉的笑，“看来不用本殿，以后唐府迟早也得遭殃。”

    如此刻薄冰冷的话，拐弯抹角的讽女子口无遮拦，听得唐岚岚的指尖刷地攥紧了。

    她没想到，圣人，果真丝毫不易亲近也。

    像个冰锥，满是冰碴子，扎人。

    片刻寂静。高处风疾呼呼的刮，人心手脚都凉透了。

    “你自己下去吧，嘴巴放严点。失仪之罪就不追究了，只要唐兴唐将军忠于西周，我赵家不会为难他。”

    赵熙行淡淡道，转过头去不再看女子。

    唐岚岚僵了片刻。见男子果真旁若无人再没理她，只得一拜，翻身下了房顶。

    琉璃屋顶上就剩下了一抹缃色剪影，无人瞧见，酒入喉肠相思冷。



第一百四十四章 伤腿
    京郊。花木庭。瘦金体的牌匾掩在了热闹桃花后。

    花苑。蛱蝶飞，燕子栖，凉亭里一张石案几盅春茶。

    邱升将手里的卷册递给薛高雁，附耳道：“这便是朱雀门的宫防图了。事关重大，好生看管。”

    “辛苦你了。”薛高雁接过，谨慎的立马锁进了匣子里，“身为正副中郎将才有可能接触到的机密……不枉我们绕了那么大圈。”

    “可有任何人察觉？”沈锡的声音从旁传来。

    邱升看过去，摇摇头：“沈钰忙着鼓捣他的新兵法，无暇此间。我身为副中郎将，本就有资格接触到宫防图。我趁他不备，偷偷拓印了份，应该万无一失。”

    沈锡啜了口春茶，微微眯了眼：“东宫下令彻查你，如何应对？”

    “后院起火，哪还有心思理前面！迟春已经把唐岚岚送到东宫跟前去了，有得他烦心！”薛高雁胸有成竹的大笑。

    邱升亦是深以为然。向薛高雁和沈锡一拜：“此番要多谢二位大人筹谋。不仅帮了南边党人大业，也助了在下一臂之力。”

    沈锡唇角一勾。看邱升的目光多了两分亲和与追忆：“属于王家的东西，赵家本就该还你。是你应得，待你虎符在握之日，再谢不迟。”

    顿了顿，沈锡吁出一口浊气，加了句：“江山更迭，兴亡如梦，多少曾经的骄傲跌到泥里，成了今朝还能活下去的执念呢……”

    薛高雁拍了拍脑袋，故作嫌弃：“酸酸酸！你们这些名门子弟，出口成章的，别把我这粗人算进去！”

    “怎敢对御史大人无礼。东周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应是我等的学问让您见笑了才是。”沈锡看向薛高雁，谦谦一拜。

    举手投足间的世家做派，让薛高雁不自觉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了下去，转了话题：“罢。宫防图到手，我会去玉山一趟，与柳濯研究下破城路线。这边儿下一步有何打算？”

    话是问沈锡的。后者翘起小拇指，捏了铜匙夹起一盅茶，不慌不忙浇了茶托上的貔貅茶宠，才在腾起的白烟儿中悠悠道。

    “要找到一名开门的金吾卫。彼时破城之日，为我等打开宫门。”

    邱升在旁恭敬的拱拱手：“听您这么说，可是已有人选？”

    沈锡拿出一本卷册，保养良好的指尖一顿，点住了上面一个名字。

    “迟春送出来的宫人花名册，我每个人都瞧过了……就是他了。”

    薛高雁和邱升伸出头去，见得一个九品芝麻官的名字。

    路荣。

    旁边有红笔的八字批注：破局之眼，宫女东珍。

    白纸黑字红墨胭，暗流在帝宫脚下积蓄，蠢蠢欲动。

    而此时，帝宫太液池。头顶桃花一瓣瓣飘在诗集字间，唐岚岚的心绪也有些不平静。

    女子端坐树下，膝上摊开一本诗集，莹白的指尖衬了墨黑桃绯，当真是极美的一副美人读书图。

    可惜周遭围着的几名锦衣丽人，和窜入耳中的刺耳笑声，就太破坏这爿春景了。

    “岚岚，不是姐姐不心疼你。只是姐姐好不容易进趟京，就见得你腿脚成了这样，实在是……”一名打头的女子掩唇，阴阳怪气的笑，“可怜。”

    剩下的千金们也纷纷附和，居高临下的瞧唐岚岚，罗帕甩出一阵阵凉风。

    原来唐岚岚坐在一辆四轮车上，脚踝包了一圈白布，显然是伤着了，走路不得，于是好好的姑娘就成了个瘸子。

    “多谢曹姐姐关心。郎中已经问诊过了，不打紧。”唐岚岚的指尖暗暗攥紧了书页，“倒是姐姐难得进京，别扰了姐姐游玩雅兴的好。”

    曹姓姑娘咯咯一阵笑：“岚岚不必多心。姐姐只是觉得，岚岚贵为大将军之女，金贵得很的人物，如今却在宫里摔断了腿，这要传出去，就不知世人如何碎嘴了。”

    顿了顿，曹姓姑娘俯下身来，凑近四轮车上的女子，幽幽：“这要是被人添油加醋，有心利用，本就如履薄冰的唐府，只怕日子更不好过了。”

    唐岚岚牙关咬了咬，面上却依然带了笑：“此乃我唐府事。就不劳千里之外的江宁织造曹家费心了。”

    围观的姑娘们一阵哄笑，看猴儿似的瞅矮了一头的女子。

    唐岚岚的蔻丹指尖刷的划破了书页。

    岂止是如履薄冰，简直是呼吸声都不敢大了。

    ……

    她第一次进宫，是西周初立，父亲代替王老将军，接了全国兵马大将军的乌纱帽，她随父亲进宫谢恩。

    年幼的她，贪看帝宫繁华，一不小心跌了跤，新作的锦衣沾了灰。

    然而，就是这一点点“失仪”，就被有心人参了一本，说“着不洁衣面圣，冒犯圣颜，大不敬也”。

    这条荒唐到小儿都看得出是胡说的本，却被圣上准了，当庭杖责唐兴二十大板。

    那晚，自责的她哭得小脸发白，跪在父亲面前，问为什么。

    因为你爹是大将军。唐兴答。

    她还是不解。她印象中的大将军应该是风光无限帝王执礼，盛京横着走。

    王家的前车之鉴，还血未干呢。

    那时唐兴无奈又恐惧的眸，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大将军这三个字，不是荣耀，是横在脖子上的刀。

    有的人虽箪食瓢饮，却一日看尽盛京花。

    而有的人虽锦衣玉食，却连呼吸声都不敢大了。

    ……

    唐岚岚眸底划过一抹炽盛的精光，并未叫众女瞧见。

    去往高处，高些，再高些。

    或许这样，就能活得轻松点儿吧。

    唐岚岚无数次默念这句话，才勉强压住脸面，想到自己亲手砸下来的石块，还有迟春告诉她的东宫日程。

    是了，腿伤，是她自己砸的。

    猎物，就是一定会在这个点经过的赵熙行。

    于是，当这名已经被精准算中的缃袍男子，出现在场中时，除了唐岚岚，众女都惊慌拜倒。

    “臣女，江宁织造曹惜礼之妹，曹惜姑，拜见皇太子殿下！”

    曹惜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冷汗冒了一背。

    她拼命回想着，自己方才那些难听话，到底有没有被东宫听去。

    否则，依东宫最谨礼的脾气，要是听见，就算和他没关，他也会看不顺眼，“赏”一顿板子。

    然而，寂静。

    众女长久的跪在地上，赵熙行长久的没应声。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好逑
    随着时间一刻刻过去，桃花瓣在掌边积了一层。

    曹惜姑脑袋磕在冰冷的石砖地上，吓得衣衫背汗了一片。

    良久，听得赵熙行悠悠一句：“曹惜礼在江南为官，怎如今进京了？”

    曹惜姑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道：“回禀殿下，去岁赋税新春至，家兄乃是进京述职。臣女便也跟了来，久慕京城繁华，念着一睹圣治之景呢。”

    赵熙行眸色发冷：“一睹圣治之景？说得好。只是……若有来无回，就未免冤枉了。”

    话说得很淡，带着股赏花拂柳的悠闲劲儿，却让场中诸女头皮一麻。

    圣人严苛，名不虚传。

    “殿下恕罪！臣女方才出言不逊，有失闺范，臣女知罪！”曹惜姑再也没了镇定，扑通一声匍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只请殿下莫迁怒家兄！”

    曹惜姑铺天盖地的后悔，脸如金纸，自己耍点脾气，栽谁手里不好，偏栽在东宫手里。

    她长在江南，竹西之地横着走，不是没听过“圣人”的名号。但当她真撞着了，才发现圣人二字，得往阎王跟前报名的。

    “出苑左拐有一道省仪门，意在警醒宫人，时刻三省己身，是否失仪。汝便去那门前，跪一天思过吧。”

    赵熙行最后一句传来，立马有龙骧卫上来，押了曹惜姑就走，女子花容失色，这大庭广众一跪，脸算是丢完了。

    余下诸人女也纷纷请辞，不敢多呆了。不一会儿就剩下了赵熙行和唐岚岚，还有一堆乌泱泱的侍从。

    赵熙行看了眼唐岚岚，也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要走，却被女子唤住：“多谢殿下解围。”

    “与尔无关。”赵熙行淡淡道。

    顿了顿，目光落到女子缠满白布的腿，赵熙行加了句：“……那日摔伤的？”

    唐岚岚一愣。又恍然这句话所指，那天她撞破赵熙行爬到屋顶去喝酒，赵熙行以为她下来时，摔伤了腿。

    当然不是。从迟春姑姑那儿得知东宫躲在房顶，本姑娘就备好了上下的梯子。

    唐岚岚心里立时划过这句话，但并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一笑：“郎中瞧过了。养月余也就好了。”

    “本殿那日已经提醒过你，那么高的地方……”赵熙行的话头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身后还跟着长龙般的宫人，遂挥挥手，屏退了诸人。

    毕竟“东宫爬房顶”这种事传出去，他虽无所谓圣人的名号，脸还是要一下的。

    “本殿习过武，轻功自然不在话下。倒是汝一介闺中女流，爬到那么高地方去，送命么？”赵熙行一声嗤笑，“哦不，如今看来，是送腿去了。”

    话依然是刻薄的。哪怕或有那么一丝丝关心，说出来也是难听的。

    果然如纸笺所言。

    唐岚岚脑海里一划而过唐府书房墙上，某张纸笺，“东宫刻薄，实面冷心热”。

    于是她强压下本能涌上的不快，婉婉笑笑：“若是殿下不觉得膈应，便当做送给乘风郎的见面礼吧。”

    赵熙行眉梢一挑。

    若是常人听到他这些话，早就脸上挂了十二分不自然了，居然还有个脸皮薄的女儿家，反过来开他玩笑的。

    唐岚岚又想到书房墙上某张纸笺写了“东宫虽谨礼，然亦赞女子明大义也”，于是，她果断的加了段。

    一段她提前拟好，倒背如流的话。

    “殿下还是快去前殿吧。去岁南边党人风雨不停，今年开春又在兰陵生事。如今江南织造进京述职，江南为国钱粮重地。安民为上，春耕兴农，夏汛的水利也正当兴。彼时一大堆折子要议，有得殿下费心的。”

    大家闺秀，三从四德，所以从唐府千金口里听到这番政议，确实有些不寻常。

    “唐兴未教过尔女训女德么？”赵熙行咻地冷了语调。

    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况是干政之罪。这话问得极重，空气霎时僵住。

    唐岚岚暗暗攥紧手，憋回那股子毛汗，想到书房墙上密密麻的纸笺，决心赌一把。

    她遂仰头，扬眉应：“庙堂之事，臣女不敢妄言。不过身为西周子民，有一份家国在心也。”

    赵熙行微微颔首，便拂袖离去，缃色背影走出苑子，又似想起什么，嘱咐身旁的豆喜道：“……派两个御医去唐府。为她瞧瞧腿。”

    豆喜连忙应了。心下犹自惊疑，要知道能让“圣人”东宫嘘寒问暖，简直是石头开花。

    奇了。

    他不禁回头瞧了眼身后，那抹坐在四轮车上的倩影，轻叹一口气：“福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啊。”

    正所谓关关雎鸠，绿瓦红墙君子好逑，谁都不能免俗。



第一百四十六章 旧家
    而京郊吉祥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话从程英嘤脑海蹦出来时，她撞了撞筎娘的胳膊：“不会是这么回事吧？”

    筎娘砸吧砸吧嘴：“还是年轻好啊。”

    “在下倒觉得，现在是不是早了点？”容巍也在旁边尖起了耳朵。

    此刻三人一溜烟杵在墙边，抱着双肘，三副看戏的表情，跟三管甘蔗似的。

    探究又戏谑的目光，全凝在了堂中两个人儿身上。

    萧展拉开榆木条凳，对桂叶子道：“你先坐，我去煮壶新茶。你饿不饿？灶上热了蒸饼，胡麻味儿的。”

    桂叶子坐在条凳上，跟坐在火坑上似的，眼神不住往程英嘤那边飘。

    就算她对萧展怀了女儿心，但萧展待她，更多是一个“打友”，见面切磋下武义，剑枪之间塞不下情柔。

    而今天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萧展主动邀了桂叶子来吉祥铺“坐坐，说说话”，待桂叶子如临大敌把红梅枪磨得雪亮，赶来一瞧时，萧展却是这么个“待法”。

    又是煮茶，又是蒸食，不仅没了长剑在手的满目锋光，连平日惯来端着的肃脸儿，也冰雪消融了。

    是故桂叶子虽欢喜，却更多坐立不安，拿不准萧展是什么意图，只顾拿眼神向程英嘤求救。

    萧展自顾忙上忙下。给少女煮了茶，蒸了一笼饼，又在她身边坐下，轻轻问她：“最近习武有什么疑惑？我帮你瞧瞧。”

    “三……哥哥……”桂叶子舔了舔嘴唇，试探道，“不知突然邀叶子来，是出什么事了么？”

    萧展摇摇头：“没有啊？认识那么多年的街坊了，互相走动不是应该么？”

    桂叶子一愣。这话放旁人身上对，放到萧展这儿，就太不“对劲”了。

    “对了，婆婆还新腌了一罐酱菜，你也拿点回去，慢慢吃。”

    萧展又一拍脑门，干脆搬来个篮子，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往篮里塞，一连嘱少女记得走时捎上。

    桂叶子实在紧张到不行。偷偷溜到程英嘤身边：“二姐姐，三哥哥怎么突然这样？是叶子做错什么了么？”

    “小妮子，你心里偷着乐吧，还问？”程英嘤笑得揶揄，“我，筎娘和阿巍，全力支持！”

    “支持！”筎娘和容巍立马附和，满脸红光。

    桂叶子刷的红了脸。又羞又窘：“你们……你们都拿我玩笑！三哥哥不知打什么坏主意呢！”

    言罢，经不住程英嘤他们虽然点头却愈发贼的笑，桂叶子一跺脚，干脆拉了萧展过来，红着脸问他：“三哥哥，你说清楚！怎么突然这架势！叶子无功不受禄！”

    四双目光同时意味深长的投向了男子。

    萧展眸色一闪，踌躇两番，对桂叶子道：“蒸饼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快去尝尝吧。”

    桂叶子知道这是支她，遂知趣的走开，吃蒸饼去了。

    程英嘤和筎娘容巍对视一眼，方才的嬉笑散去，换了一分凝重：“阿弟，有什么不妨直说。你待叶子这么不寻常，当真是存了心事。”

    萧展点点头，看程英嘤的目光，忽的噙了莫名的意味：“阿姐，你还记得程家什么姊妹么？”

    “程家？”熟悉却又陌生的字眼迸出来时，程英嘤脑海有一刹空白，连忙拉了萧展到一边，压低了语调，“已是新朝，小心祸从口出。”

    顿了顿，见萧展执意要问，程英嘤叹了口气：“我是养在别邸的。一年也就过年能被请去本家，见着亲友族人。记？一年见一面的，能记住什么。”

    萧展眉心微蹙：“程家嫡系，何等身份金贵，可有族谱一类，你知晓？”

    “由着我母亲的出身，我就是程家黄金墙缝里的一根野草，族谱这种东西，就算有，也轮不到我手上啊。”程英嘤失笑，“怎突然说些陈年烂谷子的事？”

    萧展朝那背着红梅枪的少女努努嘴：“我在怀疑……桂叶子可能与你同宗。”

    程英嘤，筎娘和容巍同时一骇。

    哐当。程英嘤第一个反应是把门窗阖上，惊疑不定：“你，你从何得知？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程姓可不是好名头。”

    容巍和筎娘也连连抚胸口，愕然：“桂叶子是祥云铺捡来的，道理上有可能……但怎么突然一招？！”

    萧展也拿捏不定。把那日桂叶子要去疾风台习武的事儿一说，程英嘤才确信他没有开玩笑。

    襁褓里就带来的枪谱，疾风卷。

    武将之门，景山疾风台。只有东周程家，才拥有这般传承和遗荣。

    “但叶子被捡来时太小，对自家的记忆肯定不多。只得找个时间和桂大哥他们对对。”萧展思忖再三，下了决定。

    “可若是程家千金，而且从枪谱传承来看，很有可能是嫡系。”容巍疑惑的声音打断，“在东周如此金贵的人儿，怎会遗失，甚至一直没寻回，以至被乡野下民收养呢？”

    萧展和筎娘才点下去的头又摇了起来。质询的盯向程英嘤。

    女子的眉头已经扭成了倒八。心底暗流汹涌，半天辨不出个滋味。

    若真是程家同宗，她自然是欢喜。

    虽然除了她父亲，程家没一个人她记得住，但想到身边有一个和自己流着同样血脉的人，沧海桑田后也会觉得一份暖吧。

    只是，桂叶子顶着“桂”姓长大，江山更迭往事都作了烟，再从土里刨出个“程”姓，怕是索然寡味。

    程英嘤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她依稀记得，儿时锁在别邸，听丫鬟们碎嘴，本家那边是丢过一个姑娘，而她确实有一位叔叔，行二，人称二老爷。

    至于细节，后续如何，当时抬头只见得琉璃藻井里一撮天的她，自然是模糊成了一片。

    “这样吧，先暂时不要告诉叶子。要劳烦婆婆您往祥云铺一趟，探探桂大哥他们口风。有明确答案前，就不要嚼舌了。”

    良久，程英嘤作了决断。目光落到那绯红衫儿瞳仁亮儿的少女身上，愈多了分亲和与怜惜。

    是非成败转头空。血脉里带来的眷念，到底还是让她不舍的。

    于是容巍和筎娘都应下来。决定今后多邀桂叶子来串门，说不定今后多个“花小二”，亲上加亲。

    一阵春风起，世间自是情秾，人面桃花故人归，旧家矣。



第一百四十七章 身世
    于是筎娘说干就干，翌日就上了趟祥云铺，支开了桂叶子，将所有事都摊开了。

    桂大哥和桂嫂子听完疾风台的怀疑后，长久的沉默。

    筎娘笑笑：“不过话也就是说说，没一定要对个分明。毕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叶子也一直当你们俩是生身父母，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顿了顿，筎娘话锋一拐：“只是老身心疼我家二丫头。她孤苦伶仃的，若是能找到尚在世的同宗血脉，心里多少是个慰藉。”

    桂嫂子叹了口气。试探的看向桂大哥，似乎在征求什么同意，后者沉默不语，眉头扭成一团。

    两人皆心事重重。没有否认也没有认可，祥云铺里空气凝滞，闷得慌。

    筎娘也不禁深吸一口气，察觉到此事隐情，怕是出乎她意料，甚至桂大哥和桂嫂子两人，和平日她认识的“下民”，都有了哪点不一样。

    筎娘遂一横心，干脆掩了门窗，压低语调，把吉祥铺的底摊了出来。

    “实不相瞒。我吉祥铺都是前朝旧人……”

    “悯徳皇后，贞明太子，羽林卫上将军，坤宁宫管事姑姑。”

    桂大哥忽的开口打断，直视筎娘，眸底夜色翻涌。

    筎娘心里一凛。

    她只当祥云铺是普通的街坊，不曾透露过吉祥铺的隐秘，却如今看来，桂氏两人早就知道了他们底细。

    筎娘脸上邻里间的亲和褪去，顿时噙了警戒，冷冷问道：“尔等如何知道？何时知道？尔等又是何人？”

    一连三问僵硬的砸向桂氏两人。

    桂嫂子面露难色，平日最聒噪的她，此刻很是迟疑，一切听桂大哥拿主意的样子。

    桂大哥叹了口气。起身，步伐沉重地走到筎娘面前，抱拳，一礼。

    “东周程府，程驰都督麾下，副将桂烈，见过筎娘姑姑。”

    桂氏也起身，站在桂烈身后，屈膝一福，是一个标准又有些生疏的大家闺礼。

    “桂烈贱内，桂俞氏，见过筎娘姑姑。以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筎娘倒吸了口凉气，起身回礼，是以坤宁宫姑姑身份，回的故人礼。

    程驰。程骥程大将军胞弟，程家二老爷，也是光明磊落名满天下的军中矫将。

    据说他最擅长的，便是枪法。和程骥最擅长的刀法一道，并称刀枪双雄，守卫着东周的疆土和国祚。

    而程驰有一名素得信赖和倚重的副将，便是桂烈，随着程驰南征北战半辈子，可谓是左膀右臂。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原来都是故人啊。

    筎娘轻轻的红了眼眶：“……曾经只懂刀枪的武将家门，沧海桑田后，经营绣样铺子维持生计，不容易吧。”

    桂大嫂点点头，又摇摇头，抹了抹眼角，歉意的笑。

    “十余年起早贪黑，从零学起，其中艰辛把人都能磨糙了。奴暴了脾气，粗了嗓子，早就不是甚官家夫人了。所以平日最见不得背后走捷径的人，当初才对吉祥铺多有误会，对不住。如今苦尽甘来，一家人平安康健，也挺好的。”

    “你我曾经都是双脚不沾泥，大米一斤几文都不清楚。”筎娘拍了拍她的手，“待到必须自己靠双手挣口粮了，才发现日子的不容易。以前的事就莫提了。”

    筎娘又看向桂大哥，脸色带了尊敬：“既如此，如果没记错，故事的开始，应该从太裕关之战算起吧。”

    桂氏两人眸色一暗。祥云铺顿时被一股悲凉笼罩。

    那是周哀帝继位之前的事。一伙匪贼在太裕关作乱。

    总管全国兵权的程家请旨平乱。派出二老爷程驰，封都督，带兵前往太裕关。

    程驰念着出征耗时日久，放心不下素来情义深重的妻子。遂把一家老小都带上，举家迁往了太裕关。

    然而，苦战数年。经过了先帝崩，哀帝继位，也经过了程驰妻有孕，诞下了一名千金。

    终于，在决定一战中，双方鱼死网破，程驰战死沙场，程妻得知消息，哀恸，一条白绫跟着去了。

    后来有传闻，程家军之所以伤亡惨重，是因为乱党实则是东周朝堂自己人，对程家路数太过熟悉，所以打得辛苦。

    而这自己人，就是当时还是芝麻官的赵胤的幕僚，宇文戎，欲贼喊捉贼舍小求大，夺取程家权。

    司马昭之心，从那时起，就已经锥尖刺出了囊。

    “程驰都督最后只来得及将小主人托付给我，将我等送出，就埋骨黄沙。”桂大哥攥紧了拳头，语调不稳，“而发现了赵胤野心的都督，也自知赵胤不会放过他那才三岁的小主人。哪怕送还程家，风雨飘摇的东周帝党，怕也保不住。”

    “所以你二人带着叶子，并未回京，而是隐姓埋名，在乡野定居下来。”筎娘接了话。

    赵胤初出茅庐，便势不可挡，以惊人和狠辣的速度，崛起在东周朝堂。

    文贾武程，天子萧家，都危若累卵自顾不暇。

    而最早发现这个秘密的小生命，失去了父母庇佑，最好的办法，就是舍弃程姓，藏到民间里去。

    于是，京郊多了一个祥云铺。祥云铺里，桂氏两口子捡着了一个女娃娃。

    “都督说过，只要小主人活下去，平安康健，比什么都好。还在小主人襁褓里留了自己的枪谱，算是最后程家血脉的见证。”桂大嫂轻道。

    “所以叶子按程家辈分，应是我们二丫头的堂妹，程家二房的嫡系。”筎娘红了眼眶，念出一个陌生却又自然的名字——

    “程，英，叶。”

    哐当。一声尖锐的响。

    桂氏和筎娘看向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桂叶子，顿时手足无措。

    “你这丫头，不是让你去练枪么，谁让你进来的！”桂氏又急又不忍，低喝。

    “叫什么名字……那个赵胤的幕僚，杀了我双亲的乱党……叫什么名字。”

    桂叶子小脸一阵青一阵白，颤抖着声道。

    桂氏两人刚想搪塞，便被筎娘制止，后者郑重颜色，回应了少女。

    “宇文戎。”



第一百四十八章 隔山
    进入五月，刮过盛京的风带了熏，帝宫的莲荷打着朵儿，蓄势待发。

    赵胤头戴冕旒，身着吉服，威严凛凛的端坐金銮，赵熙行铺开蝉宣磨开彩墨，线条在笔端勾勒出西周的君王。

    “像么？”赵胤捶了捶腰，问画画的东宫。

    “父皇真龙之姿，儿千万不能描其一。”赵熙行停笔，起身，恭敬道。

    话是极好听的，规矩也是极君臣的。

    赵胤眸色一沉：“世人皆赞东宫恭敏端肃，君子六艺，琴棋书画，也是无一不精。总之十全之人，无愧于圣人二字……让圣人为朕画像，委屈你了。”

    “儿臣不敢！能以笔下丹青描父皇圣姿，是儿臣之幸，素昧为荣也！”

    赵熙行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在金砖地面上，两爿素袖铺陈开，一丝褶儿都没有。

    这番挑不出半厘错的仪态落入赵胤眸底，激起了淡淡的厌恶。

    这般做派和应答，和朝堂上的臣子一模一样，小心翼翼地怕掉了脑袋，也和折子上的美言一模一样，什么都往天上夸。

    客气，完美，疏离。

    赵胤觉得一股闷气，堵得心里塞，冷笑：“东宫总是克己守礼，令人佩服啊。”

    挖苦的话，让赵熙行的脸色有一瞬的不自然，但也是极快，就恢复了从容的神色，垂头请罪。

    “儿臣不敢。”

    面前的男子和画上的人一样，美得不沾尘，却也没有一点人气味儿。

    赵胤火气嗡嗡往脑门冲，胸口一阵钝痛，甜腥味就涌上了喉咙。

    他尽力咽了咽，下意识伸手去，想招十步之外跪着的男子，让他再近一点，却只抓回来一团金碧辉煌的冷雾。

    美好又冰冷。

    明明那是他儿子。却触碰不到。

    赵胤突然想知道，这样的“圣人”，是如何能在那日解下金冠，只为了说一句，“若是东宫不能选其属心之人，则庶民赵熙行，就无所谓了吧”。

    决绝，又眼眸炽热。

    那一刻，赵胤看到了乘风郎，他记忆中那个能把羊皮球踢到帝宫房顶去的儿子。

    程英嘤。

    赵胤心底划过这个名字，各种不是滋味，喉咙里的甜腥味愈浓了。

    “不敢？”赵胤咬出这个名字，噙了分涩意，“若悯徳皇后在此，尔还有什么不敢。”

    赵熙行微微一愣。似乎有些诧异赵胤突然提到程英嘤。

    见到男子反应，赵胤一声冷笑：“怎么，哪怕朕说过除保她一条命，多的事朕不允许，尔……有过不敢么？”

    赵熙行沉默。指尖轻轻在缃袍里攥紧。

    “你都要迎娶银丫头了，还和她众目睽睽之下拉拉扯扯，如今传得九州风雨。”赵胤语调愈寒，一字一顿，“东宫，出息了。”

    赵熙行深吸一口气，眸底蹭地点燃了两星火，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任何掩饰。

    赵胤从没见过的，热烈的倔强的鲜活的，陌生。

    “是，是出息了，连朕这个当老子的，都降不住你了！”

    赵胤重重一拍玉案，低低怒吼，旋即就被喉咙里的甜腥，呛得猛烈咳嗽。

    程英嘤倒是降得住你。

    接下来的这句话，赵胤没有说出来。甚至他庆幸咽了回去，否则为君为父的老脸，真得不知往哪儿放了。

    “父皇息怒。儿臣不孝，自知罪不可恕。”赵熙行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为发鬓飘雪的男子拍拍背，让他好受些。

    那一瞬间，赵胤的眸微微一亮。

    然而，赵熙行又兀地顿住。缩回手，恪守着君臣的距离，远远道：“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立马宣御医，为父皇诊治！来人！”

    咚，赵胤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用了！迟早被你这个不孝子气死，还宣御医作甚！！跪安！！！”

    赵胤冷笑，别过头去不再看赵熙行，只暗暗的用罗帕擦去唇角的血，并未让后者瞧见。

    赵熙行眸暗。在原地僵了会儿，见赵胤始终不回头，只得行礼辞去，连他半路觉得不对劲想折回去瞧瞧，都被心底一个声音劝了回去。

    圣人已旨跪安。无召擅入，恐厌。

    于是折回来的缃色鞋履收了回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于是赵胤在金殿里等得头都僵了，也没听见期望的那个声音。

    “父皇！父皇您怎么样了？”

    没有行礼，没有请罪，也没有跟奏折子似的好听话。

    就这么冒冒失失的一句。

    良久的寂静。春光映出金殿明灭，剪出赵胤一个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都是茶壶倒不出汤圆的性子，凑一块了，得如何是好？”

    随着略带戏谑的叹息，罗霞从屏风后转出来，将手里的药碗放到赵胤面前，为他拍了拍背。

    “陛下，汤药好了。”罗霞轻蹙了眉，有无奈，有心疼，“按理说父子该是最体己的人，可你们俩，怎隔了座山似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懦夫
    赵胤低头喝着药，突然就被呛了口。

    罗霞脸露揶揄：“你说你，改朝换代的事都敢，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却不敢摊开心事，和东宫好好谈一谈？爷俩非这么膈应下去，越来越难办咯！”

    赵胤一噎，咳嗽起来。憋得面红耳赤，目光却躲闪，不敢看罗霞，只低喝：“凭什么是朕去找他！”

    罗霞一愣。旋即笑得直不起腰，指着赵胤道：“怎么，你还指着东宫主动来找你谈谈？”

    赵胤翻了个白眼，跟个不服气的孩子似的，垂头嘟哝：“本来就该是。朕，朕是皇帝，又是他老子……”

    “好了。那你爷俩就犟下去吧，我看谁先开这个口，谁就是狗熊。”罗霞又好笑，又无奈，瞧了眼赵胤手中染血的帕，换了一副忧色。

    “你的身子愈发不好了。找孙橹瞧瞧？”

    赵胤微滞。眸底晕开淡淡的苦涩：“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这也算老天爷，给我赵胤的报应吧。”

    顿了顿，赵胤看向眉头攥紧的罗霞，安慰的笑笑：“幺姑，报应……你信么？”

    罗霞摇摇头，又点点头：“位敢篡，君敢弑，江山敢换……你信？”

    赵胤自嘲的咧咧嘴：“我心里一直有另一个赵胤。他……是个懦夫。”

    懦夫，是怕的呀。

    那个懦夫甚至连自己，也都怕着。

    赵胤看向身上一袭明黄龙袍，宝光煌煌，是了，他第一次着黄袍，是在二十几岁那年。

    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刚刚科举放榜，高中，感觉伸手都能捞到天上的太阳。

    朝廷被文贾武程霸占，家世不出众的他，哪怕金榜题名甚至得当朝太子推荐，也只得了个芝麻官。

    曾经能把手搭在萧二郎肩头，如今想见一面后者都被骂不备资格。

    然后某一天，宇文戎将黄袍披在了他身上。

    初出茅庐的他吓得面如死灰，指着鼻头，将宇文戎骂得狗血淋头。

    “竖子休陷我于不忠不义！”

    宇文戎却了然的笑：“若汝畏这黄袍之色，敬这着袍之人，又何必在文章中言，若社稷晦晦民生艰，当取而代之。但凡为百姓所谋，有何拘于为一家之天下也？又何必将所有的俸禄拿去打赏宫人，以至虽居微末之位，却对朝中大事了若指掌？又何必将案上刻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划去，改为了若有一日欲安天下，当舍我其谁？”

    一连三问掷地有声。砸得他面色苍白，却偏偏反驳不出什么。

    头顶九品的乌纱帽压得他头酸，整日跪来跪去的膝盖疼到钻心。

    啊，真的令人生厌呢。

    于是宇文戎的眼睛雪亮的，像能刺穿一切，看到他心里。

    甚至他自己都忽略的另一个自己，也无所遁形。

    “承认吧，赵大郎，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天的他，将伪做的黄袍放到火里烧了，警告宇文戎休得再出此言。

    接下来几年里，宇文戎演了一出贼喊捉贼，发动了太裕关之战，将程驰的兵权交到了他手中。

    然而他和程驰，都没有活着回来。

    在朝堂之上，他怒斥宇文戎叛周，否认自己认识后者，用衣袖里攥得淌血的指尖，将权印紧紧的握在了手中。

    那一天啊，他终于可以和满堂姓程姓贾的，甚至最前方曾经唤作萧二郎的君王。

    站在一起了。

    ……

    五月的风吹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罗霞眸色晃动，明暗间恩怨过，她伸出一只手，为赵胤把鬓角溜出来的白发择去，想起父亲洛闻说过的一句话。

    那个曾将萧二郎和赵大郎视作最得意学生的洛夫子。

    “这乱世结局老夫谁都猜不透，除了赵大郎。而萧二郎，不过是给了他最完美的理由。”

    时至今日，沧海桑田。罗霞才懂了这句话。

    然而谁对谁错呢，功过几何呢，局中人都算不清了。

    这时，赵胤打断她的思绪：“天儿热起来了，宇文保贪凉，江南新进贡了一批金丝玉竹荐，给他一件。睡着解暑又不浸人。”

    罗霞应了，行礼退下，金銮座上独留的男子又是一阵猛烈咳嗽，好像心肝都要咳出来了。

    五月如秋，日临四六都无暑。列仙初度。听足商岩雨。

    当天晚上，盛京下了一场黄豆大小的雨。雨滴打在瓦檐上，满城叮咚。

    玉山深处，寮峡。

    薛高雁推开门，看到雨中淋成落汤鸡的女子，唬了一大跳。

    “阿银？！”

    沈银就一个人来的。一袭玄衣，没有撑伞，似乎是在竭力的隐藏行踪，绣鞋都脱了下来，提在手上。

    侯府的千金小姐，孤零零的杵在雨里，小脸被淋得惨白，云鬓一缕缕的贴在两颊，雨水顺着滴答答往下淌。

    “薛高雁。”她唤他，漆黑的雨夜，眸子却烧的明亮。

    “快进来！下着雨哩，我把火塘升了！”薛高雁下意识的忙让女子进来。

    只是沈银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轻轻一句：“你案上似有书卷，你都收了吧。还有些不该我见的，你先拾掇好，我再进来……不急。”

    言罢，女子就转过身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回头。

    薛高雁一愣。

    敢冒着大雨摸到深山老林里的姑娘家，却在临门一脚了，还踌踌躇躇，生怕无意识的撞见什么，引来本意之外的风雨。

    小心翼翼的，回避着两个人中间，曹营汉帐的一张纸。

    “好……你等等。”薛高雁眸色一暗，却没有拒绝，迅速的回屋收拾。

    他确今早拿着宫防图，和柳濯商讨了些攻城的事，案上的东西，也确是机密的。

    只是他看到是沈银，下意识的没往多的去想，但没料到女子主动的提起。

    实在太过于聪明，清醒和知人，知人心，无论多近的距离，都赌不起。

    “……你进来吧。”薛高雁再次打开门，请沈银进来，立马生了火，煮了热茶，拿过苎帕让她擦擦雨水。

    沈银淋得很是狼狈，却认真的拿苎帕拭干衣衫，篦了篦乌鬓，乱出来的发丝都一丝不苟的别到耳后，满眸从容。

    “你疯了么！大雨夜的，一个侯府千金窜到深山里来？”薛高雁递给她热茶，忍不住蹙眉。

    沈银抬头看他，胭脂凌乱的小脸映在烛台下，泛起了灼灼的光。

    “又不是第一次。我便是疯了，也得拉你一块儿。”



第一百五十章 莲开
    薛高雁烧炉子的指尖一滞，但良久的沉默，火光温暖，他移来炉子，取了件自己的袍子。

    “你身上的衣衫都湿了。烤烤吧，你先穿我这件。”

    沈银眉梢一垂，耳坠本能的泛起一抹红晕，低下头去搅着衣角。

    薛高雁倒是神色如常。他坐下来，伸手往火炉上烤了烤火，轻笑：“敢大半夜跑到深山里，还怕这个？”

    沈银咬了咬唇。遂乖乖的脱下衣衫拿去炉上烤了，薛高雁转过身去，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话。

    “一个姑娘家雨夜进山，太危险了。”薛高雁带了责备，又加了句，“若真出了什么事……不值得。”

    沈银看着炉子上烘得噼里啪啦的衣衫，火花跳动在她眸底，明灭。

    薛高雁半天没等到答案，却等来一声“嘶”，他心里一急，下意识的就转过头去，正好看见女子身着薄如蝉翼的中衣，勾勒出姣好的线条，外边又披着一件他的袍子，宽大的，带着他的气息。

    薛高雁呼吸一紧。

    沈银怔怔的瞪着他。弯着腰，揉着自己的脚，一段玉似的藕，却有鲜红的刮痕，又青又肿。

    薛高雁慌忙垂下目光：“不是，不，我是……你，你脚伤了？我，我是听着了……来帮你擦擦药。”

    男子拿来金疮药，眼睛始终不敢往上瞧，走到女子跟前，蹲下来，指尖沾了药，就要去抬那只藕段似的脚。

    沈银沉默。低头看着薛高雁的脑门顶，还有他的指尖在半空顿住。

    “你不是要为我擦药么？我怕引人注意，所以提了鞋，林中的枝叶把我的脚划伤了。”沈银开口，拉住外袍的指尖轻轻攥紧。

    薛高雁滞在半路的手有些尴尬。

    屋子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火噼噼烧，他能感到上方的视线，像被这火融开的饴似的，粘在他脑门顶。

    薛高雁浑身都冒热汗起来。

    他一个心虚。咻地，手缩了回去，讪讪道：“还，还是不用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是侯府千金，别坏了你名声。”

    沈银一声轻笑：“薛高雁，你也是会讲名声的人？我如今冒天下大不韪到你跟前了，就是要句明白话，你到底认不认。”

    “认，认什么。”薛高雁今儿结巴到不行平生一箭封喉的御史卿，此刻却头都不敢抬。

    沈银伸出手去，将男子拉起来，逼他直视自己的眼，于是噼里啪啦，两团火同时在对方眸底点燃了。

    “认我啊。”沈银巧笑。

    薛高雁耳畔嗡嗡响，沧海桑田萧郎陌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年年岁岁都从脑海里闪。

    从第一眼她来草庐找他，质问他大雁塔轻狂，到她送他南下，轻轻一句，南国春早，望来日君前绮窗下，寒梅开遍。

    他和她的孽，山河故人，绵绵无断绝。

    叮咚，玉漏滴答。夜半。

    峡谷里的雨还没停，打得窗外芭蕉淅沥。

    见薛高雁长久的沉默，沈银笑笑：“民间有云，事不过三。我第一次夜半来找你，是你出京赴职之前，来找你问个明白话。第二次是朱雀门，你将我推下了水。今天，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顿了顿，沈银眸底忽的迸发出炽盛的光，将这苍白虚伪的人间映得煌煌。

    艳艳春日华，女儿娇，付温柔为刀，斩一生情钟。

    “事不过三。最后一次，是我的任性，也是豪赌。”

    沈银深吸一口气，什么江山兴亡闺范纲常都抛脑后了，既然是豪赌，她接了。

    于是女子手一松，披在身上的外袍飘落。

    薛高雁一愣。旋即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上可射日，下可断海，一把龙吟弓天下无人不识，何等天地不惧。

    然而每每在她面前，他所有的胆色和豪情，都化为了缠缠绕指柔。

    百炼成钢。而他是百炼成水，弱水三千的水。

    “阿银，这是我的答案……我薛高雁这一生，都输给你了……”

    薛高雁自嘲的一叹，然后轻轻揽过女子，吹灭了烛盏。

    玉山，寮峡，夜深了。

    淅淅沥沥的雨滴溅在溪涧里，打朵儿的莲荷开了，鲜艳的一抹红。

    初夏，盛京娇秾，亭亭风荷举。

    这日，程英嘤踩着一路日光，走进了太液亭，便欲向软榻上倚着的女子一拜。

    “民女花二参见……”

    话还没完。一只手便扶住了她，笑声从耳畔传来：“此地没有外人。悯徳皇后就不必讲虚礼了。”

    程英嘤微怔。但也在意料之中，遂起身，抚了抚裙摆，直视西周的女主人，继后刘蕙。

    “不知皇后宣召，所为何事？”

    “啊，叙旧，叙旧罢了。快请坐，南边新进的荔枝，都拿冰镇过，解暑哩。”刘蕙摇着白玉扇子，也没回答，只是尽地主之谊，劝程英嘤又是吃又是喝。

    二人身处御花园的太液亭，亭中置软榻酒案花果珍馐，四面临湖，太液池的风一吹，水雾往亭子里漫，丝毫都不热的。

    程英嘤落座，于是也便真吃吃喝喝，看看四下的风景，莲荷开碧波荡，刘蕙不开口她也就不开口。

    终于，刘蕙被耗得有些奈不住了，主动打破了凝滞：“您和东宫的事，本宫都知道了……本宫觉得，您是否可以三思？”

    刘蕙说得客气，还一口一个“您”，当年程英嘤高坐凤凰台时，她只是右相府的侧室，连近她身都没资格的。

    是以程英嘤也不惧，直截了当道：“圣人已与娘娘说过了？”

    刘蕙摇着白玉扇子，拿捏着语气道：“是……不过，本宫自己也觉得不妥。以前当您是民女花二时，若东宫真铁了心，一个妾侍倒也无妨。只是如今，您真是悯徳皇后……”

    顿了顿，刘蕙抿了口茶水，斟酌道：“你虽顶着花二的身份，但若真到了东宫身边，那么多人盯着，迟早纸包不住火……彼时人伦大防乱了，东宫的脸又往哪儿搁啊。”

    程英嘤往嘴里剥了颗荔枝，眸色一闪：“听这意思，皇后也不乐意？”

    刘蕙叹气：“圣人尊周哀帝为弟，天下都知道，年前才祭拜过的。若他日传出来，东宫和哀帝遗孀有纠葛，那就是‘义侄’与‘叔母’……实在是太难听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舟中
    刘蕙的话很是直白了。

    程英嘤敛目，低低沉吟。人伦大防的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她也不想赵熙行为着和她在一起，就惹一个万世骂名。

    然而这事得赵熙行跟她一块儿想办法，不是谁不乐意谁揪着她骂，她一个人就能还累累清名的。

    反正好的坏的她和他都拴一堆了，还轮不到旁人单指着她鼻尖来非议。

    程英嘤如此顾念，脸上愈多了分从容和傲然，眉梢往上一挑：“皇后，您不如和赵熙行也说说？然后我们坐下来，看看如何个办法。”

    “东宫性子倔……”刘蕙面露难色。

    程英嘤哂笑：“那就怪不得我了。他倔，我也不是好捏的。反正这事是个问题，但不是我一人的问题，大家心往一块想，力往一块使，才有得谈的。”

    刘蕙一愣，面色复杂。

    想到她认识花二时，是如何个恭谨温驯知进知退的姑娘，下民的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不会让人觉得轻贱，也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可今天的程英嘤，却是何等的锋芒毕露，眉藏刀剑眸噙霜，世间不惧。

    “悯徳皇后，不，也可以叫花二……您好像很不一样了……”良久，刘蕙迟迟一句。

    程英嘤仰起头，五月的日光落入她眸底，微光流转映亮了她的瞳。

    他说，要向着光而去，她答应过他，会听话。

    淹埋在尘土和时间之下，“花二”的壳子，如果得见那么一丝丝光，没有谁愿意一直躲在里面吧。

    何况程家十三女，东周悯徳皇后，她本就是这世间的一缕光。

    “以前是以前，如今底细都揭穿了，还讲虚招，累不累？”程英嘤挑出指尖一点胭脂沫子，“再说了，若是对皇后不坦诚相待，就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刘蕙低头，指尖搅着冰碗里的蜂蜜西瓜，长久的沉默，额前二寸长的玛瑙珠子垂下来，明灭在眸底晃来晃去。

    程英嘤没放在心上，正要告辞离去，忽听得宫人窃窃的议论声，从太液湖上传来。

    “今年的莲荷开得好，宫里都欢喜呢。”刘蕙悠悠一句。

    程英嘤下意识的看了过去，然后心跳都在瞬间静止。

    太液湖上一叶扁舟，舟中一双璧人。男子一袭缃袍，金冠墨发，飘飘然立于湖心，若说郎君似莲华，不若说莲华似郎君。

    他身旁一位女子，做宫人打扮，正摇着橹，将小舟往漫天莲荷里划，但动作太过生疏，小舟歪歪斜斜，一看就是假扮的桨夫。

    “皇后好打算。硬的不行来软的，今儿邀我来，怕真正目的就是让我瞧见这一幕吧。”程英嘤的目光霎时冰冷，刺向了刘蕙。

    刘蕙缓缓拾了块西瓜送进嘴里，甜香入喉，似乎满意的笑：“悯徳皇后，哪怕没了沈银，盛京也有的是好姑娘，并不比您差的。”

    “是么？”程英嘤丢下两个字，就转身出了亭子，视线已经可以确认，湖上舟中两人的面容。

    一人郎君如玉，西周皇太子，赵熙行，他似乎挑选着哪一朵莲荷最美，摘来赠美人。

    而他身边扮作宫女的美人，雪罗帷帽下依稀可见柳眉如烟两颊绯，一双明亮的杏眸看向赵熙行，笑得弯弯。

    郎行妾随，人如画，连这打朵儿的莲荷五月的日光万顷的碧波，一切都刚刚好。

    程英嘤脚步一顿。

    盛京有的是好姑娘，并不比您差的。

    冥冥中，刘蕙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像一柄刀一样，往她耳膜上扎。

    是了，这话，也是对的，她不应该不承认。

    比她程英嘤美，比她程英嘤家世好，比她程英嘤清白，甚至比她程英嘤更受天下祝福，这样的姑娘，有的是。

    她以为赵熙行属于她的自信，又能从何而来？

    傻。她果然是被那个人宠傻了，真以为她程英嘤就独一份了。

    程英嘤忽的就升起一股挫败感，甚至那个佳人的脸都没看清，她就开始拐了方向，往宫外走。



第一百五十二章 放肆
    却这时，湖上飘来了歌声，湖边的宫人们拊掌喝彩，舟中一双璧人端的叫好。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程英嘤滞住。

    她忽的想起，曾经她和他也一起，听过这首歌儿，看过这漫天的莲荷开到荼蘼。

    ……

    那是某一年帝宫的初夏。太液池接天翡碧，池中一叶轻舟，舟中佳人红罗衣，哼唱的便是这一首江南可采莲。

    “皇贵妃宛若仙人也！”湖边的宫人拊掌喝彩。

    临湖置榻，榻上躺着他，因为身子原因，他只能远远的瞧着，干净的面容在日光下也是苍白，轻道，“来人，赏皇贵妃”。

    而当年小小的她，站在一边，突然就没了勇气走上去。

    听说是他身子又难受得紧，皇贵妃韦氏为讨他欢心，便扮作采莲女，不施粉黛揖舟轻歌。周围宫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艳羡着帝妃仙侣，好一副画中画。

    她瞧着瞧着，眼里的光就弱了下去。

    佳人湖中倩影曼妙，君子岸边目光相随，所有人都在笑着议论着欢呼着，两人中容不下第三人似的。

    而她呢，小短腿小短手，人间情事一知半解，整天除了疯玩就是玩，宽大的宫袍将她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于是她就在旁边杵了半晌，小手在锦衣里攥紧，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帝宫的可有可无，为什么偏偏遇上了他呢？

    然后又偏偏是他，最先看见她，笑，“花儿来了？过来看。”

    所有的欢笑声戛然而止，连同舟中的歌声，她就像打破这幅画的罪魁祸首一般，局促又紧张的挪过去，低着头。

    她或许才是那个，容不下的第三人。

    四周那么安静，能听见蝉鸣，和她冷汗一滴滴冒出来的微响。

    因为她人小个子矮，能感到周遭各种意味的目光从脑门顶刺来，往下瞧她。

    像瞅个小松鼠似的。

    “花儿来，站这儿，看得清楚些。”他浅浅的笑，不容置疑，拍了拍身侧的龙椅。举众哗然。

    这是要让小皇后站上去？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在皇帝的御座上？

    “陛下三思！大大不妥！”宫人刷刷跪倒一片，御史大夫把头都嗑出血了。

    她亦是犹豫。她再是玩得昏天地暗，程家教她的规矩她还是懂，比如君臣大防，比如旁人要是这一脚踩上去，当场就能裁了脑袋。

    然而，迎上他的笑，便如见最盛的日光，总能教她生了无限勇气。

    于是她一脚踩了上去，风过，莲动，目千里，九州君王的御座上第一次带了个泥脚印。

    而那小小的着凤袍的女子，威风凛凛的叉了腰，变得比所有人反而高了一个头，所有人都仰头瞧她，包括湖心舟上的皇贵妃。

    她笑了，然后他也笑，轻轻一句——

    “花儿别怕啊。”

    ……

    花儿别怕啊。

    ……

    程英嘤仿佛又听见这个声音了，冥冥中，带着依旧温柔又清浅的笑意。

    然后她就倒转回去了，半步不停的冲到湖边，如很多年一样，所有的欢笑声戛然而止，连同舟中的歌声，她就像打破这幅画的罪魁祸首一般。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局促和紧张，反而高扬着头，看向湖心两抹人影。

    小舟划过来了。

    那个缃袍男子远远的向她招手，像个傻子。

    那戴白罗帷帽的女子似有所悟，倒也是亲和的，远远的笑。

    忽的，小舟就要靠岸了，程英嘤兀地伸出了一只脚，抵住了舟沿，小舟滞在了湖中，舟上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僵。

    “花二姑娘不可放肆！”宫人的呵斥传来，龙骧卫气势汹汹的就要来拿她。

    程英嘤眸色一闪，也没说什么，只是脚蓦地一个大力，狠狠踩了舟沿一脚，小舟猛烈的晃荡，差点就要翻了。

    舟上两人踉跄，湖水溅上来湿了袍脚，哪管什么圣人千金，面上都带了狼狈。

    程英嘤瞪了赵熙行一眼，便扬长而去，民间半旧的粗布衣衫扬起在日光下，如当年金翠辉煌的凤袍，明烂得燃起了火。

    “呀，妾的衣衫脏了，殿下恕罪！来人！把舟子靠岸啊！”唐岚岚搅着湿衣角，花容失色，拼命唤着宫人和丫鬟。

    赵熙行则愣在原地。湿了的袍角一滴滴往下淌，那近乎嚣张的倩影落入眸底，又如初见那天。

    一见就勾了他魂儿。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于是堂堂西周皇太子，鸡蛋里都挑不出刺的圣人，等不及宫人来拉舟，就一脚踩进了水滩，扑通扑通淌过水，追着那倩影而去。

    “鸳鸳！”

    他老远的唤，前面的人儿也不停，一个追一个赶，满宫人都看傻了眼。

    这还是那个严苛守礼不近人情人人敬畏的东宫么？这不就是个慕那小娘子犯傻犯痴的小郎君么？

    被落下的唐岚岚脸一阵青一阵白，湿漉漉的裙角贴在脚踝，凉意蹭一下窜了满怀。

    她备了满墙的纸笺事无巨细，以为那男子早已是她裙下臣，囊中物，却如今亲眼见着他淌水又追人，哪一条纸笺写了？

    没有。

    是她备漏了哪一张纸笺么？

    恐怕问这帝宫里任何一个人，都会说没有。

    错的不是纸笺，不是精准的筹谋，而是人，错的人小心翼翼千算万算，对的人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唐岚岚藏在锦衣里的指尖，咻地刺破了掌心。

    帝宫的风波迅速传遍了天下。百姓们砸吧“圣人”二字时，都多了分意味深长，休提什么廿四了还没碰过女人，窍通了，挡也挡不住。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说书人的板子敲得响，听书的人红了脸。

    这日，筎娘好不容易送走了一拨又一拨或来贺喜或来看热闹的乡邻，关了铺门，看向案边挤了一溜烟的面孔：“好不容易安静了，一家人坐下来吃个团圆饭。”

    顿了顿，筎娘朝那背红梅枪的少女一笑：“你说是不是，花小二。”

    “婆婆，我不叫花……小二。”桂叶子低头，素日串门都不用敲门的她，今儿却意外的紧张。

    坐在她旁边的桂大哥着了过年的新衣，脸色郑重，桂大嫂偷偷抹眼泪，掩不住的激动。

    而程英嘤的目光就没移开过桂叶子，虽然两人都熟得不行了，今儿却仿佛第一次见，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第一百五十三章 认亲
    “那个，身世原委我们都听说了，今儿就是一家人见个面……”筎娘打破了凝滞，轻轻拉了拉程英嘤，“你说啊，今儿你的场子，休推给我。”

    程英嘤抹了把额头。一溜人的目光刷刷的投向她来，瞧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背负红梅枪的少女，心绪涌动的吐出三个字：“……程英叶。”

    桂叶子浑身一颤。虽然事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前阵子脑袋糊涂分不清今昔的也理清了，可如今听旁人唤自己另一个名字，她还是有片刻恍惚。

    前尘往事，她太小记不住，并未往心上留多的悲喜。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血脉里本能的亲近还是在回应她，属于程家的一脉相承。

    程英嘤也愣住。三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都有些不真实。

    时间泛黄的缝隙被打破，东周如梦恍若活了过来，又见程家高门大户，沧海未曾桑田。

    她依稀是记得的。

    被锁在程家金碧辉煌的别邸里时，她听过丫鬟们议论，说二老爷客死他乡，连带着尚在襁褓里的小姑娘不知所踪。

    太裕关之战，权欲纷争随忠骨埋在了关外黄沙下，留下后人未尽的恩怨，今朝断不分明。

    然后勉强从模糊的碎片里提出来的记忆，就是按程家排行，她行十三，二叔家的小堂妹，便该是十五。

    “十五……妹？”程英嘤迟疑又生疏的轻唤，乍然就红了眼眶。

    岁月不老啊，血脉里的东西还是滚烫的，在回应着她。

    也在回应着那个没有任何程家记忆的少女。

    于是，时间也无法斩断的，桂叶子感受到了。

    “十三姐姐！！！”

    桂叶子兀地扑了上去，倚在程英嘤怀里大哭起来，晕花了胭脂白了小脸，哭成了个孩子。

    程英嘤颤抖着手，轻抚少女的脑袋，这一刻，她全身心都在呼应，十余年光阴亦不曾磨灭的亲近和欢喜。

    “十五妹，好了，没事了，是姐姐……”程英嘤轻拍少女的背，她想过，如若一天找到程家尚在的遗孤，会是如何个情景。

    与她这个被锁在别邸的十三姑娘，会是如何冷漠或雀跃的重逢。

    却独独没想到，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熟悉得就像演练过千百遍了。

    终究是亲人啊。

    堂中诸人都看得抹眼眶。桂大哥和桂大嫂喜极而泣，萧展忙着又给桂叶子塞了一篮新蒸的炊饼，容巍把珍藏的大刀搬了出来，让桂叶子但凡喜欢的尽管捡去。

    筎娘还算平静，千叮咛万嘱咐：“这亲也就在铺子里认认，到外面去，还是花二桂叶子，千万别喊岔了。听说那宇文戎的后人还活着，前尘往事扯进去，安生日子就没得过了。”

    程英嘤抹了把眼角，接连称是，桂叶子的表情却有些异样，被一直瞧着她的萧展敏锐捕捉道。

    “怎么，叶子，你还想为你双亲复仇么？上一辈的事了，就算你想搭上冤枉命，也得为桂大哥桂大嫂考虑一下吧。”萧展微微蹙眉。

    桂大哥和桂大嫂也蓦地紧张，拉住桂叶子的手，劝她千万别做傻事，恩怨随风去，庙堂纷争本就难断黑白。

    桂叶子低下头，迟迟搅着衣角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是最后一点……能把我和双亲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顿了顿，桂叶子抬头，向程英嘤一笑，眸泛晶莹：“十三姐姐，叶子羡慕你，还有程家十余年的记忆，而我除了程这个姓，还有什么呢……一点点能够牵连的，只有太裕关了吧……”

    程英嘤一愣。那种在茫茫变了人间中，寻找一点点和血脉能够牵连上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她不知道。

    所以也就无法评判，“程英叶”选择的路。

    五月莲荷开，帝宫掩在了接天绯红里。

    东宫心情不好。

    这阵子，随着这个消息长了翅膀飞，三宫六院气氛压抑，路过东宫的都加快了脚步，生怕撞在刀尖上。

    日光透进书房，清一色的紫檀书架子溜着微光，所有的宫人都被打发去了外边，廊下只有一只幼隼，在鎏金架子上探头探脑。

    四下很安静。或者说，过于安静了。

    豆喜大气不敢喘，往玉案上放下茶盅，拿出尺子来比了又比：“殿……殿下，歇歇吧。”

    赵熙行埋头在成堆的书海里，不置可否的嗯了声，豆喜余光一瞥，见得书都是民间流传的话本，什么《玉娇梨》，《平山冷燕》，《金云翘传》，《春柳莺》，《雪月梅》（注1）。

    才子佳人成双双，好冤家教人脸红，小娘子弯弯眉，小郎君心上挠。

    豆喜吓得差点翻了茶盅。这些“不要脸”的本子，怎么能出现在帝宫呢？

    甚至民间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家，都嫌瞅一眼这种本子，脏了好人家的眼。

    “殿，殿下，这些书……哎哟喂，害臊害臊！传出去天就捅大了！”豆喜愈发结巴了，热汗往下滚，“殿下您到底从哪儿得来的？还成堆了！”

    “怀阳。”赵熙行没有抬头很是认真，不时提笔批注，点头沉吟。

    豆喜在心里哭天抢地了来。

    若是小贤王弄来这些书，倒也可以理解，但他一个人无法无天就算了，还把“圣人”拉下水，实在不愧是一窝出来的。

    这时，赵熙行阖上书页，日光流转的黑瞳漫开阴影，书房内的温度蹭蹭往下掉了几截。

    豆喜心提到了嗓子眼：“殿下是在找什么答案么？”

    “那天她生气了。本殿不知如何是好。”赵熙行也没隐瞒，直截了当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能找找解法了。”

    豆喜一愣。恍悟赵熙行是说太液莲池那天，众目睽睽下他淌过水，湿着袍脚，啪嗒啪嗒的追那女子而去，却到底没追上。

    或者说，女子根本就避着他。他一追，她走得更急，最后出宫时，还踢了一脚红铜门。

    自然是传为阖宫奇闻，闹得天下风雨，各种流言编得热闹。

    豆喜叹了口气，决定在这件事上，要向着自家小皇后，遂道：“……这根儿不是出在殿下身上么？为什么要和唐姑娘同乘一舟，让旁人揪着一双璧人的话头呢？”

    注释

    1.《玉娇梨》、《平山冷燕》、《金云翘传》、《春柳莺》、《雪月梅》等，皆是明末清初涌现出来的才子佳人小说。写才子佳人的恋爱故事，其情节构成，大多是郊游偶遇，题诗传情，梅香撮合，私订终身等。详见百科。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请罪
    赵熙行目光一闪：“本殿怎知……能传成那样。”

    豆喜翻了翻眼皮，暗道就连他这没根的，也比东宫这廿四不沾花的人，还要通些男女间的小九九。

    “殿下，本就是孤男寡女，就算您行得正坐得端……好，就算您把唐姑娘真当桨夫使了，宫人都是听风说成雨的，这热闹一瞧，还不得各种大嘴巴，全往有的没的上扯？”豆喜叹气。

    赵熙行算是回过点味儿来了，自叹不如：“圣贤之书总讲清者自清。却没想道理往人群里走一遭，就能成了乌糟糟的稀泥。”

    “可不是？殿下您以后真得多个心眼了。就算您不在意，也得为二姑娘考量呀。”豆喜劝。

    赵熙行点点头，带了局促和悔意，生怕自己忘了这教训，连忙拿纸笔来，白纸黑字的记下。

    可豆喜依然脸色凝重，加了句：“唐姑娘将军府千金，扮作宫人划舟本就不合规矩。殿下又是最讲规矩的圣人，怎会允了这桩糊涂？在旁人看来，可就是您为博佳人一笑，有心纵容……”

    “休得妄言！！！”

    赵熙行猛地打断，微拧的眉尖噙了寒意。那个不近人情的圣人又回来了，书房内的空气顿时压了一座山。

    豆喜脊背骨一麻。慌忙跪下讨饶。阖宫也刷刷跪倒一片，暗骂豆喜怎今日如此多嘴，要拉他们陪葬不成。

    “本殿事先并不知道她是唐氏，又何来有心一说。”赵熙行深吸一口气，凉凉道，“本殿那日登舟之时，唐氏带着帷帽，本殿只当她是普通的奴才。待划到湖心，她说话，本殿才发现她是唐氏。但当时她苦苦哀求本殿，说若身份暴露，会害了将军府颜面。本殿虽恼她自失闺范，但也顾念她一个女儿家，若这事传出去脏了她名声，本殿倒是毁了她一辈子。心存不忍，才允她先行划舟，登岸后再去领罚。”

    赵熙行眉尖拧得愈紧，攥紧的指尖发青起来：“却没想一时不忍，便被传成什么仙侣。鸳鸳还刚好瞧见，惹下一连串误会。”

    豆喜听得长吁短叹。圣人果然是不沾人间烟火的，脸面上板得像个煞神，心底却白得跟太液池的藕似的，比白纸，兼多了分嫩。

    白嫩白嫩的，一颗圣贤心。

    因为不忍伤了女儿家的声誉，就被有心人利用，上演了一出郎情妾意，同舟游湖，真不知该说是唐岚岚把赵熙行拿捏得太好，还是赵熙行女人见少了，以为女儿心都是直来直去的棒槌。

    良久，豆喜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殿下，奴才斗胆，请您以后离唐姑娘远点，这姑娘不是好对付的。”

    赵熙行沉沉点头。虽然有些事他还不是很分明，但也瞧得出巧合全应在了唐岚岚身上，其中定是有鬼。

    “那如今……本殿该如何？”赵熙行看向豆喜，目光里带了一丝求救。

    “殿下亲自去趟吉祥铺，把事儿和花二姑娘说清楚吧。还有在这之前，千万不能见唐姑娘了，否则愈搅愈乱。”豆喜下了决定。

    反正他帮自家小皇后帮定了，管她什么将军府什么千金，他就是脑袋拴裤腰带上，也得帮她把赵熙行看好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不介意报一辈子。

    然而，豆喜话是这么说，当天晚些，当赵熙行看着跪在东宫门前的唐岚岚时，脑子都不够用了。

    唐岚岚一袭素衫，不施粉黛，像请罪的架势般跪在粗席上，杵在门口，来来往往的宫人都瞧得清楚。

    堂堂大将军府千金，于东宫门前负荆请罪，不可不谓是壮景。

    于是整个帝宫都被轰动了，围观的宫人里三层外三层，不出门的也是各种探子口信，目光全往这边聚了。

    所以赵熙行站在汉白玉阶上，还没开口，就感到头顶跟针扎似的，满当。

    唐岚岚倒是坦然。众目睽睽下跪着，没戴帷帽，也不顾忌身份，凄凄楚楚的小脸像是犯了天大的罪，两行泪痕。

    “臣女有罪，特来请罪！”唐岚岚高呼，生怕哪个旮旯听不到似的，“那日太液莲池，臣女自失身份扮作宫人，为殿下摇桨划舟，虽谢殿下不弃，但臣女枉顾闺范，不成体统！臣女唐岚岚，身为大将军嫡女，罪在失仪，请殿下责罚！”

    女子声音跟黄鹂似的，语调咬字都拿捏得清晰，让所有宫人一个字不差的听了全。

    与东宫同舟游湖的乃将军府唐岚岚。

    这个真相顿时长了脚，咻咻的传遍帝宫，并以惊人的速度，往宫外八婆的嘴里说书人的板子下，添油加醋的膨胀。

    赵熙行的脑海不过是白了片刻，就听得窃窃的议论，从四面八方涌来，跟烧开了的水似的，嗡嗡。

    “东宫和将军府，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啊！”“可不是，都能同舟游湖，想来唐姑娘已经俘获了君心，好日子近哩！”“虽然已定了侯府的沈姑娘，但男人嘛，不嫌多！”

    哪怕东宫因为装了个圣人的关系，平日宫人们路过敛目说话息声，对这个地方都怀了敬畏和尊崇。

    今儿却因消息实在太不寻常，赵熙行就杵在跟前，宫人们还是忍不住听了唐岚岚一段话，就编出了才子佳人一整本传奇。

    直到宫人们开始恭贺殿下双姝临门，赵熙行才一个冷噤，脑海找回了东南西北。

    唐岚岚见汉白玉阶上的缃袍男子没说话，也没多嘴，默默昂着头，让宫人们把她的脸瞧清楚，于是议论里又多了一种“以后唐姑娘来东宫，直接放行！记下脸没？不日后就是主子哩”。

    而赵熙行置于风波中心，虽熟练地维持着圣人的肃脸儿，心里却已经翻了酱坛子，七荤八素的都慌成了一团。

    “豆，豆喜呢？”他侧头，低低问。

    “豆喜内侍今儿值日已毕，回了呀。”一个宫人屈膝，“今晚奴才当值，伺候殿下。”

    赵熙行的脑海又差点白了过去。

    看着台下大阵仗的女子，他冷冷一句：“未经本殿传召，谁许尔擅入的？”

    “因着臣女扮作奴才有失身份，殿下那日在舟子上说了，待靠岸之后，允臣女自来请罪。”唐岚岚一拜，盈盈欲泣，“所以，臣女便是来请罪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传闻
    赵熙行眼皮子一跳。

    他是让唐岚岚稍后自请罪来。但本就是丢脸的事，普通人上道折子就罢了，恨不得赶快揭篇。

    哪有人这么大张旗鼓，铺了席子跪在宫门口，又喊又叫，闹得满宫皆知的？

    这哪里是请罪，几乎是唱戏了，还是个引以为傲百人围观的大戏台。

    赵熙行觉得事情有点难办。别说活了二十五年没遇上这种事，就是这种女人，他也没遇见过。于是半晌才生硬的吐出句。

    “尔递折就罢了，无需跪殿陈罪。若是惊扰了圣人，该当何罪！”

    唐岚岚鼻尖一扇，两滴泪又在眼眶打转：“臣女万不敢惊扰圣驾！只是臣女以为，在东宫面前有失闺仪，罪孽深重，非得素席跪殿方能恕千万分之一！”

    言罢，唐岚岚再拜，两眼通红，素衫如雪，真跟犯了天大的罪一般，恳切得让人瞧了心尖尖都要掉下来。

    围观的宫人已经从宫道这头排到了那头，何时见过这番阵仗，不过是小小一个失仪，就摆出了大逆的架势。

    哪怕“谨礼”如东宫，也没“谨”到这个地步。

    于是乎，风花雪月的话头转为了交口称赞。

    “好好的姑娘家，也不是甚大罪，难道东宫还不原谅？”“大家闺秀肯拉下面子，跪在殿门口了，这份诚意实在难得。若东宫还要责罚，就真的是不近人情了。”“听说东宫赏罚分明，就凭唐姑娘身先表率守规矩，就该是赏，而不是罚！”

    墙推众人倒。话头这个东西，更如苇草，丁点歪风就瘫向了另一边。

    什么还没做的赵熙行顿成众矢之的。宫人的目光小针般往这边扎。而唐岚岚则赢了满堂彩，吹成了个大写的闺范二字。

    赵熙行不动声色的抹了把额头。手一放下来，掌心满是汗。

    唐岚岚也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内袖，里面藏了数条纸笺，什么“东宫极重天家颜面”“东宫面冷心热”“东宫吃软不吃硬”，条条都是泄露天机。

    良久，赵熙行太阳穴疼。别说定罪，连看此女的力气都厌得使了，低喝：“此事就作罢！赶快退下！”

    唐岚岚叩首拜谢。柔柔起身，忽的又身子一软，跟风儿吹柳似的，情深义重，意味深长的看向赵熙行。

    “那日舟中君恩，虽无人见，然长记岚岚心也。若蒙垂怜，必秉诚以报，莫敢负也。”

    赵熙行才回热的后背又一阵发凉。

    女子这句话简直是一鸣惊人，如一个雷炸响在场中，比什么请罪来得狠多了。

    什么君恩还无人见，什么相报还垂怜，放到廿四都没传过风月闻的皇太子身上，别说是东宫了，整个帝宫都在那一刻，炸翻了。

    赵熙行面上不动声色，脑海却飞速转起来，君恩？似乎是有。

    那日莲池行舟，唐岚岚一个千金哪里会划船，划到湖心就差点要翻了，眼看着人也要跟着翻下去，他下意识的就拉了她一把。

    就算拉那一把，他也没碰她。

    不过是顺势抓住木头船桨，带着拉了她一把，绝对是衣角都没沾的。恩，确实是恩，无人知，也算，垂怜，凭他东宫身份，勉强也算上。

    事儿是那么一回事，怎么从女子口里讲出来，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而且绝对是他赵熙行最不想招惹也最不擅招架的意思。

    赵熙行整个人都僵了。宫人的议论和脸红的窃笑已经要把东宫房顶都掀了，眼看着二十五年花叶不沾身的圣人形象就要毁于一旦，宫道尽头忽的一声“何人喧哗？！”

    旋即，长龙般的翠羽和华盖出现，明黄的龙辇已经冒了尖。

    皇帝赵胤御驾路过。

    赵熙行心里咯噔一下。若让自家爹知道这码子事，凭他对花二和唐岚岚的态度，天都知道他会偏向哪方。

    若顺势来个“既有如此缘分，便赐此女伺候你吧”，他赵熙行可就是哑巴吃黄连，冤大了。

    说时迟那时快，赵熙行也顾不得脸面还是仪态了，心下一横，一把拉过唐岚岚，冷喝：“进来！”

    然后轰一声，红铜门阖上，孤男寡女就消失在金殿里。

    于是那一刻，别说东宫，或者帝宫，整个天下，都炸翻了。

    五月天或许真是热得太早。程英嘤坐在萬善寺的绿荫架下，还烦躁得摔了一把蒲扇。

    “皇后，心静自然凉。”了心拾起蒲扇，笑，“再说不过五月，哪里热？贫尼还着褙子哩。”

    程英嘤瞪了她一眼：“热！热死了！！热得本姑娘想一匹马北上，盛京都待不下去了！！！”

    了心笑意带了揶揄：“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得热闹。东宫和唐岚岚的风流韵事，一条街能出七八个版本。贫尼昨儿下山化缘，听了一箩筐，啧啧，那个精彩，别说同舟游湖了，上辈子的缘分都编出来了。皇后不如听听，心凉了，身也就凉了。”

    程英嘤气极反笑：“皇贵妃，既然人在萬善寺，便同是我佛有缘人。你还来挖苦我？也不怕脏了了心二字！”

    “您说笑了。既然您来萬善寺小住，便是贫尼施主。断没有皇后和皇贵妃。”了心双手合十，低头敛眸，“前尘往事不论。贫尼对我佛之诚，皇后但莫怀疑。”

    “那不就是了？！我知道你怨我，我也对你不待见。我都顶着这么大桩过节了，还来你的寺庙供香，你也不尽尽了心师太的职责？”程英嘤闷声道，“快拿佛经来开导开导我！否则我真要堕阿鼻地狱了！”

    了心闻言神情一肃。也便正儿八经拈起菩提串，为程英嘤念经起来。

    程英嘤确实是在几天前，来萬善寺小住的。

    至于原因，赵熙行和唐岚岚的小九九，大街小巷传成了牛鬼蛇神，就算她听着不太像那么回事，但整天耳朵里塞的都是这两个人，也难免心烦气躁，整日火气出奇的大。

    所以，她就来佛祖门下躲清静来了。

    至于她和了心的过节，如今大敌当头，后者骂她那几句，也算不得什么，便暂时化敌为友，真一个红尘痴儿一个三宝弟子，捻香听经的拜拜求解。

    然而，这解嘛，别说解了，连火都没泻。



第一百五十六章 祈福
    了心见程英嘤眉头始终紧锁，遂放了佛串，一叹：“皇后，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这么躲也不是办法。外面传的十有八九是假，你干脆直接去问东宫，省了好多心力。”

    没想到这一提，程英嘤脸更阴，赌气道：“你说，男人都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了心丈二摸不着脑。

    “你还要我怎么说？你长我那么多岁，又当了许年他的妾侍，还不懂？！你不愿帮我解惑就罢了，待到佛祖面前去，我治你个不诚之罪！”

    五月天儿微熏，碧蓝蓝的天，绿荫如洗。程英嘤却觉得热，一团火堵得心口塞。生硬的丢下一句话，便回了客房。

    砰一声，房门阖上，震得柳花满天飞。

    了心左瞪瞪右挠挠，直觉得委屈，她真心想做个三宝弟子，劝解找上门来的女施主，还劝出毛病来了。

    劝也是错，不劝也是错，若普渡众生这么难，那她还是做个红尘俗人罢了。

    了心遂打算不去管程英嘤，反正山下流言传得厉害，她话多话少都有人听不进去，于是出了后殿，要去佛斋念经，可刚沿着石板山路走到萬善寺大门，就被映入眼帘的一幕，骇了一大跳。

    山路上，佛门前，宫人侍从排成了浩浩荡荡的长龙，翠羽华盖遮天蔽日，捧着香炉奉了佛尘的青袍道人在前引路，一路梵音浩荡，紫云追随。

    而最当前众星拱月的，是一名缃袍男子，墨发玉冠，长身玉立，衬在一爿翡碧山色里，真若佛前莲华童子，说不出的好看。

    了心微惊。连忙迎上去，合十一礼：“见过皇太子殿下？”

    赵熙行虚手一扶，淡淡道：“本殿为百姓祈福，特来萬善寺供香。行程匆忙，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师太勿怪。”

    了心遂道不敢。但心里的嘀咕却如沸开的水，咕噜噜的冒泡。

    祈福？这厮可是堂堂东宫，往年若真有这份佛心，谕令月余前就下到玉山了，然后仪驾所至当天，萬善寺寺人提前两个时辰就得跪在道儿上迎接。

    哪会像今儿个，不出声不出息的，人就杵在跟前了。

    了心试探的瞄了眼赵熙行，后者也在瞧她，轮廓映入她眸底，教她一叹，好个“贼厮”！

    明明是能勾人魂的皮相，却又噙了不容亲近的凛然，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异样，一切都理所当然似的。

    了心觉得此事不简单。

    扣了个为民祈福的大帽子，也绝没有来个尼姑庵祈的理。

    了心压住心绪，先按照寻常的礼节将东宫仪驾迎进来，然后趁无人见，低低问了句：“殿下这祈福，怕是做给天下人看罢。实则另有所图？”

    赵熙行供香的指尖一滞，轻咳两声：“有……么？”

    了心眉梢一挑，憋笑：“殿下就不必和贫尼打诳子了。若殿下真是来祈福的，那就请在前殿礼佛，断没有去后院的理。当然了，贫尼也会告知寺中人，闭门不出，以免惊扰了仪驾……”

    “不用！”赵熙行兀地打断，旋即又觉得这打断太急，似乎暴露了些什么，遂眸色一晃，“本殿的意思是，不必有所拘束。与民同乐善莫大焉，本殿随处逛逛，也是体察民情。”

    很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了心笑得愈揶揄：“好，那殿下就请自便吧。贫尼还要去编写湘南野史，绝对没有时间，来告诉殿下悯德皇后在哪间院的。”

    了心作势就要走，赵熙行有些心虚：“本，本殿的意思是……就，就是祈福。”

    话音陡转，只因男子意识到身后长龙般的宫人看过来了，生怕被听去，圣人的脸又不知往哪儿搁了。

    一来一去，了心没好气的白了赵熙行一眼：“东宫，就凭你这性子，等着活该两字吧！你和她都是！不管了，哎！”

    了心耐性耗尽，一甩佛尘，丢下句自便就转身进了静室，再不管浩浩荡荡的东宫仪驾如何。

    于是一大摞人被晾在前殿，佛香缭绕，铜钟悠悠，互相干瞪着都傻了眼。



第一百五十七章 铜钟
    堂堂当朝东宫临萬善寺，居然被人晾下了，风吹起宫装袍脚呼啦啦飘，还真就没人来理他们，雀儿在枝丫间探了脑袋瞅。

    “放肆了心，越上不尊！恳请殿下治罪，以正纲常国纪！”宫人们刷刷跪下，面上都带了忿忿，想来没被人这么待过，明目张胆的都觉得脸疼。

    赵熙行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让众人霎时噤声，期待又紧张的等着主子决定。

    “此言有理。但了心毕竟是佛门弟子，若此地动刑，怕对佛祖不敬。”赵熙行摸了摸鼻子，清声道，“所以，本殿亲自去找她说道，尔等且在此等候罢。”

    言罢，赵熙行便拂袖而去，宫人们互相瞅瞅，觉得哪点不对。

    缃袍男子离去的方向不是后院么？而了心方才进的不是静室么？这都不是一个地儿，东宫去后院找鬼影么？

    感到背后目光如刺的赵熙行，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走进后院，砰，后脚将门踢上，满院槐花就落满了他肩头。

    后院很安静，七八间客房攒成个回字，佛香缭绕，绿荫深浅处一声木鱼，诵经声止步红尘。

    赵熙行目光在几间客房一转，鼻尖微微一扇，便胸有成竹般，顺着一条小径，转入了客房后的后山。

    石板路尽头有一处钟亭，一抹倩影便立在铜钟旁，看着山门前浩荡的仪驾，出神。

    赵熙行喉结一动。忽的就有点紧张。

    那人儿一袭素净的佛门青衫，毫无环佩，七尺青丝随意挽了个髻，披了满肩如缎，漫山青碧出岫云，而她清清简简风盈袖，就恍若参破了世间禅。

    曾经的朝思暮想，如今却更添一分“近乡情怯”，咚，佛钟悠扬。

    赵熙行走不动了。就滞在山道上，离那背影十步远，远远瞧着，反正也瞧不够，倒是真打招呼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殿下也能找到这儿来？”

    忽的，倩影幽幽飘来一句，语调和深山翠浓一般，浸凉的。

    赵熙行心一个猛跳，差点就控制不住要上前去的脚，好不容易稳了心绪，才轻轻一句：“本殿……我，熟悉你常用的胭脂，顺着味儿过来的……”

    “哟，殿下还是个属狗的？”倩影没有回头，嗤笑。

    赵熙行喉结又一动，太紧张了。

    感觉说什么都是错，但不接话又不行，放了她去，再找就不是闻胭脂味那么容易了。

    于是他脑袋一热，反正此地就两人，面子架势都不要了，脱口而出：“我就是属狗的！若能撵着你来，狗鼻子也算生得其所！”

    这话实在是太市井了。甚至是，粗俗。

    很难想象是从圣人嘴里钻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和谐感，却又太过直白的，直扎心尖。

    倩影终于板不住了，笑，肩膀微微颤：“那如今撵着了，便请回罢。佛门净地，怕怠慢了贵客。”

    “鸳鸳！”

    赵熙行急了，蹭蹭蹭走上台阶，可脚刚踏进亭子，女子便转到铜钟后，借着个人高的大铜钟，男子走，她便转，故意躲着不见。

    “唐氏的事，不是外面传的那样！是我大意了，徒增你烦忧！我今天来就是来说清楚，只要你肯听我！”赵熙行跟着铜钟绕，语无伦次的解释。

    可两个人转来转去，跟两个陀螺似的，围着大铜钟绕圈，反正就碰不到一块儿去。

    程英嘤避着他，凉凉的笑：“我还没说什么，殿下怎就说了一堆？我是那般小肚鸡肠的人么，你和她同舟游湖被抓着话头，我介意过么？你和她众目睽睽下独处一室，我又介意过么？”

    赵熙行一愣。旋即回过味儿来，连连点头：“没有没有，鸳鸳当然没有！都是我不好，是我着了她道，是我顾虑不周全，是我行事太欠妥！”

    赵熙行一个踉跄。

    两人绕着铜钟转了半天。他头有些晕。

    明明声音近在咫尺，熟悉的胭脂香往鼻尖窜，但就是见不着那个人儿，如同小猫挠他的心，愈发火燎起来。

    赵熙行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脑袋，喘了口气：“鸳鸳，都是我的错好不好，你听我一句，不要躲着我，要打要罚都随你。”

    程英嘤也驻足，玉指抚上面前的铜钟面，恍若触到了那一面的人儿，脸色复杂，迟疑的脚步拿不准该不该绕出去。

    她不是死揪着不放的人，也从来认为自己不是小气的，但偏撞着这么一桩事了，她的心就跟针眼似的，耳朵里听见“唐岚岚”三个字就膈应。

    也是因遇见了他。她也变得看不明自己了。

    所以这错，确实还得应在赵熙行身上。

    “我会立马和唐氏撇清干系，也会下罪己谕，说本殿任流言传播，不分青红皂白，有失君子之德，罪在己也，让天下无人再敢胡说。当然了，若是你愿意……”赵熙行忽的语调软下来，意外的紧张，小心翼翼道，“若你愿意，我也能立马拟谕，为吉祥铺的花二正身份……”

    “这个就不用了！”程英嘤一愣，慌得立马跺脚，打断了后续。

    钟亭里就陷入了寂静。只有绿影槐落，风送佛经低吟，云光山色红尘外。

    程英嘤尖着耳朵听了会儿，铜钟那边没什么动静，她板了脸：“赵沉晏？又在耍什么花样？”

    那边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响。然后响起男子的脚步声：“我沾了香炉里的灰，在钟面上写了字，都是我想说的话了。既然你不想见我，我就先走了……你……待会儿记得看。”

    然后钟亭里又一片寂静。仿佛那个人真走了。

    程英嘤耳朵竖了半晌，确定没什么其他音了，便要转过去，瞧瞧钟面上的字，却没想身子刚探过去，一只手就猛地抓了她胳膊，力道温柔又不容抗拒地，一把将她拉过来。

    一个天晕并地转。程英嘤就扑在了一个怀里。熟悉的竹香往鼻尖窜，面前宽厚的胸膛，隔着缃色的宫袍，炽热。

    程英嘤脑海有霎时空白。下意识地就要挣脱开，另一只手却顺势揽了她腰肢，将她锢在身前两寸，逃脱无法。



第一百五十八章 黄粱
    “赵沉晏你！你要不要脸！！放开我！！！”

    程英嘤花容失色。她何时离个男子这么近过，还被圈在人家怀里，干脆也口不择言，热汗冷汗一齐冒。

    “好，我就是不要脸，当年我能对君王之妻起心思，早就是不要脸了。”没想到赵熙行倔脾气也上来了，应得痛快，咫尺之间暖香如玉，怕是女子骂他天王老子，他也能毫不犹豫的应。

    程英嘤全身都不敢动，低喝：“你不是在钟面上留了话么，不是走了么？原都是唬我的！好个贼子，放开我！”

    “我现在就说予你！同舟游湖，是唐氏伪作宫女，我不知道，才上了舟！游湖，我也是见莲荷开得好，想摘来送你的！至于那天殿前请罪，都是唐氏心怀鬼胎，后来父皇御驾至，我怕惹出更大的乱子，才紧急之下，将她拉入殿里躲一躲！就这些，除此之外，我对她没有半分私心，清清白白！今后也离她三丈，绝不与她私下见面！”

    赵熙行噼里啪啦，将憋了好一阵子的委屈全倒了出来。也不管程英嘤听明白没，反正就是不松手。

    程英嘤浑身都烧起来，且不说她原谅与否，这个距离若再多几刻，她的脑袋都能炸了。

    于是匆忙之下，程英嘤只管点头：“赵沉晏！我饶过你去！既往不咎，不咎！放开我！”

    赵熙行听话的放开女子，指尖却在缃袍中轻轻摩挲，还留恋着温香的触感，哑着嗓子一句：“若你真不咎了，能否给我一句准话？我……也放心。”

    程英嘤一愣。总觉得赵熙行吞吞吐吐，但憋了一股不达山海不罢休的犟劲。

    “想听你亲口一句……欢喜我，满心满眼都是我，见了开始想我，不见我就更想我。”赵熙行死死的盯住女子，跟望骨头的狗似的。

    这话程英嘤倒不陌生。赵熙行确好几次提过，想听她说。

    但她就是不明白，一句市井又粗俗的大白话，堂堂东宫怎就揪着不放了，三番五次的要听，听了又不能结出花儿来。

    再说了，寂静的钟亭里能听见加快的心跳，在彼此的胸腔里，咚咚，心意都能听见了，又何须说出来。

    “此心已在此，又何须言语？”程英嘤指了指自己心口，有些不解，又有些好笑的略了过去。

    赵熙行眸色一暗。此心他如何不懂，只是觉得若能听心上人说那么一句，刀山火海他都能下去。

    绿影颤，花枝拂，钟声悠扬送清风，只愿君心似我心，双双栖鸳鸯。

    玉山深处，寮峡。沈银尖着耳朵，听若有若无的钟声，笑：“萬善寺的钟敲得这般勤，了心师太怕是动了凡心。”

    “了心师太动没动凡心，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是动了。”一双手轻轻的从女子身后环上来，揽了细腰，慵懒的脑袋就搁在了女子肩膀上。

    沈银唇角一勾。伸出手摸了摸那墨发散乱的脑袋：“不许赖！柳濯已来催过你几次了，外边三千死士都等着你，你还赖在屋里，脸皮这般厚？”

    薛高雁的脑袋蹭了蹭：“……干脆放他们一天假好了，省得各种找事儿。都是群单身汉，怎会懂美人在怀……”

    “薛高雁！愈说愈离谱了，脸砌成城墙了！”沈银玉指在肩头那张脸上揪了一把，没好气道，“你是行首，是他们的头头。人家在厉兵秣马，你倒好，躲屋里清闲！那个威震天下的御史卿，怎如今这般糊涂了？”

    薛高雁轻笑：“御史卿也要娶媳妇。再怎么威震天下……若不能让媳妇儿满意，震了天下也没用！”

    沈银一愣。旋即感到这几日发酸的腰，顿时面红耳赤的揪住男子耳朵，跺脚骂：“呸呸呸！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几年不见，你这臭嘴皮倒磨厉害了！以前还要个脸，现在脸都踩脚下了不是？！”

    薛高雁疼得唇角发抖，却还是乖巧的摊开手，求饶：“老子错了，错了……放开放开，疼……”

    沈银这才放手，却还是不解气，捂着发烫的脸，狠狠瞪眼：“我明儿就走了，你再怎么猖狂也就今天！他日再见之时，你的箭弓说不定得对准我哩！”

    草庐里陡地陷入了寂静。

    死寂。心知肚明却无力开口的结，日日温存也避不开的立场，揭开了这一场锦绣良缘下的腐烂里子。

    这么多年。时光无解，都生蛆了。

    薛高雁垂着头，前时精神的肩膀耷拉下来，随意披着的墨发在脸颊边拂，搅碎了暗沉的眸影。

    良久，他沙哑着嗓子一句：“阿银，原谅我。我会杀了你……然后，陪你一起去……”

    沈银笑笑，苦涩又迷惘：“若是真那般去了黄泉，你我终不算相负了，也好。”

    薛高雁抬眸看她，像看一个经年的梦似的：“你回京后打算怎么办呢？如今的你……也没办法嫁给赵熙行了吧，最近唐氏的流言又甚嚣尘上……你不如就在我这儿呆下。”

    “呆下？”沈银眉梢一挑，笑意蔓延开，绝望的，却又明灿的，“呆能呆一辈子么？我和赵熙行尚有婚约，我还是平昌侯府的千金，一声不吭丢下一切都能脱身得了的么？你也太小看赵家……和我了。”

    薛高雁凉凉的一声长叹：“那，你回去了……如何自处？唐氏和赵熙行的风闻，怕是赵家已经对你起疑……以后的日子不好过的。”

    “这就是我的事了。踏出这道门，你我两无相干。”沈银的语调忽的也有些不稳，勉强压下眼角打转的泪，轻道，“其余的，都忘了吧。”

    “……若我说不呢……阿银，你也太小看我薛高雁了。”

    男子沙哑到不行的苦笑，旋即伸出手去，拦腰抱起女子，步伐沉重又温柔的走向床榻。

    “尚是白天呢……”沈银倚在炽热的怀里，心里又涩，又甜。

    “……午后小憩，一晌贪欢，朝云易散梦里人……”

    随着低沉的呢喃，帘幕放下花影动，槐安如昨黄粱未熟，醒来不辨今昔也。



第一百五十九章 蟑螂
    帝宫。芍药烂漫，接天绯。

    宇文保躺在花圃中的一块大青石上，腿翘得老高，颠颠的，将四周的芍药花瓣踢得纷纷落，身上脸上的盖了一层，徒添绮丽无限。

    大青石旁一边站一个宫女，摇着羽扇，汗津津的小脸发白，却片刻不敢停。

    忽的，许是被浓烈的花香诱引，一只蝴蝶翩翩飞来，停在了宇文保脸上，后者下意识的一拂，蝴蝶飞走，左右打着旋儿。

    嚓。一声清脆的响。旁边的宫女便感到脸上一阵刺痛，整个人就跟陀螺般的栽了下去。

    “贱婢！怎么扇扇儿的？敢让虫子脏了你保爷的脸？该死！”原是宇文保一跃而起，一巴掌搧在宫女脸上，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女子扑在泥里都还在发懵。

    “保爷饶过！是婢子们蠢笨！”另一个宫女连忙扶起被打的姐妹，吓得两股发颤，热汗冷汗一起流。

    “知道爷爷这张脸值多少钱么？长得像我父亲，金贵！连东宫要砍我头，圣人都得拦在前面！”宇文保指着二女鼻子大喝，又实在不解气，一巴掌搧在求情的宫女脸上。

    嚓。二女栽在泥里，钗环散鬓发乱，脸上两个红印子，却泪在眼眶打转了都不敢吭一声，只顾磕头，说着“保爷饶过”。

    路过的宫人们偷觑了眼来，暗里为两个丫头叫苦，明里却只敢低头快步走开，互相道着“别去管，那是宇文保”。

    于是宇文保愈发得意，堂堂帝宫天子脚下，他直把自己奉成了半个主子，一脚踢在俩丫头背脊骨上，跟踢两条狗似的。

    兀地，一柄刀拦住了他，压抑着怒气的男声响起：“宇文保，够了。”

    宇文保歪头一瞧，触目是五品官袍，比他大上两阶的官儿，他却无惊无惧，笑：“哟，这不是邱升邱副中郎将么？朱雀门公务不忙，也过来溜达了？”

    邱升攥住刀柄的手紧了紧，脸色发青：“我自然不如你这般闲。你身为禁军校尉，原属本将管辖。如今却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擅离职守，跑到苑子来避暑!我若今儿不把你拿回去，就是枉顾军纪，于上下无颜!”

    话说得很重。条条问罪，纪律严明的禁军，若有犯者，当场就能血溅三尺。

    宇文保摸了摸鼻子，嗤笑：“这不是天儿热么，身子骨懒！圣人都知道我怕热，赏了我件金丝竹荐，浸凉得很，不如我把它予你？今儿你就当没瞧见我，咱进水不犯河水！”

    邱升从鼻翼里挤出一丝轻蔑。明明他官儿比宇文保高，当场就能提罪拿人，如今却似顾虑什么，说话都勉强压着脸色。

    “宇文保，你身为校尉，有操持军务之责！将士本就该夏磨毅力冬砺傲骨，方不愧保家卫国！而你呢，嫌天热就躲到一边去，还打算贿赂本将，实在是有负圣人对你的期许！”

    “嚷嚷什么？多大点事儿？！”邱升一通毫不留情面的斥责，让宇文保乍地变色，插着腰瞪着眼，眼珠子都往外鼓，“区区一个中郎将，了不得了？我屈在你手下为官，是看得起你……谁？！”

    话头断在一声惊呼里。

    花丛那边窸窸窣窣的响。一个宫女瑟缩的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看清当中一个是“保爷”，小脸吓得更白了。

    “奴婢，奴婢有罪……奴婢去太医署路过，不知两位大人在此……”宫女扑通声跪下，哆嗦着嘴，又是磕头又是求饶。

    邱升叹了口气。见二人争执被宫人瞧见，似乎也顾忌什么，并不愿闹大，只得丢下句“罢了，你速速回禁军营就职，不许为难宫人”，便忍怒离去。

    花圃就剩下了眼睛瞪到了天上去的宇文保，还有个脸如金纸齿关发颤的宫女。

    “说……刚才瞧见什么了？”宇文保看向那宫女，诡异的笑，被人撞见他被邱升训，谁都要这个面子的。

    宫女几乎快吓瘫了，眼泪簌簌往下滚：“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瞧见！没有！”

    宇文保踢人的腿正要伸出去，却忽的滞住。

    眼皮子下的女子梨花带雨，巴掌大的小脸上两颗杏眸，若雨后两汪秋水，扑闪间清漪起。

    宇文保喉结一动：“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见宇文保没有发怒，微怔，僵硬的回答：“奴婢叫东珍。东方的东，珍珠的珍。”

    “东珍？好名字。”宇文保意味深长的笑，摸着下巴道，“你去太医署作甚？”

    “奴婢添值司药。今儿是去太医署取清凉的草药汤，给禁军营的大人们送去。”东珍问什么就答什么，低下的脖颈露出一段雪白。

    宇文保藏于贡缎锦衣里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表情愈发耐人寻味起来：“热？本大人就最怕热。既然药是送去禁军营的，本大人又在禁军营为官，你不如先把药送来本大人处，我帮你瞧瞧，药劲够不够。”

    东珍犹豫。她虽为司药女官，但也就是太医署一个跑腿宫女，送汤药的事，听说是禁军营官老爷讨要的，她并不敢耽搁。

    “怎么？本大人的话你敢不听？”宇文保眉头一扭，戾气上窜，“……知道我是谁么？”

    东珍脊梁骨一麻，冷汗浸了满背，慌忙跪下称是，后怕自己慢了半拍。

    宇文保。她怎不知他是谁，整个宫里又有谁不知，这祸害的大名。

    大字不识一无是处，虽领职七品校尉，却整天溜鸟逗狗，把帝宫当自家园子闲逛，别说禁军营的正经差事，便是不正经的事，他也怎么开心怎么来。

    比如拈花惹草。但凡有点姿色的宫女，谁没被他招惹过。

    但奇就奇在，此人无法无天至此，圣人赵胤却对他百般包容，甚至天热了赐御荐冷了赏贡裘，好处一点没落下。

    只要此人不闹得过分，小打小闹满宫怨言，赵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若红了眼要论他罪，赵胤还跟谁急。

    连东宫赵熙行都向圣人进谏过，说放纵宇文保实在太过荒唐，圣人都几次含糊过去，只说了一句：因为他爹，叫宇文戎。

    于是，森严禁宫天子脚下，宇文保活成了一只蟑螂，也活成了一个奇迹。

    于是，东珍怀着一点侥幸，硬着头皮跟去宇文保营房时，就不知不觉将自己，葬送在了肮脏的蟑螂身下。



第一百六十章 跳井
    翌日，温暖的太阳照遍帝宫之时，冰冷的东珍的身子被从井里捞了上来。

    “呀，是那个司药宫女呢！”“瞧身子都僵了，估计凌晨跳的！哎，年纪轻轻的，打掉牙不也得合血吞？”“快去通报内务府，出事了！大清早死人，真不吉利！”

    围观的宫人捏着鼻子，啧啧摇头，有脚快的立马通知了上面，然后森严的帝宫激起了小小的暗流。

    “哎哟，有个司药跳井了！”

    宫人们交头接耳，窃窃议论，如夏夜丛子里聒噪的蟋蟀，在千万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吵，隐秘的汇成一片。

    内务府迅速的将那具冰冷的身子裹上席子，运了出去，什么人也没通知，半点水花也没溅起，只有年纪大的抽了口水烟，“死人嘛！在宫里又不是稀罕事！”

    确实不稀罕。

    无论哪一朝，红墙绿瓦带去的冤枉命，就跟宫里一脚踩死的蚂蚁一样多。

    何况又是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差事迅速的就被人顶上，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过，内务府拟了个“夜半出恭，脚滑，掉了井”，就草草揭了篇去。

    煌煌帝宫，天子脚下，日子还是那般过，没有谁记得一个叫“东珍”的宫女，再也没有看到五月的太阳。

    而玉山，花木庭。

    沈锡念着这个幻梦般的名字，看向陈粟的目光，隐怒：“这就是你说的法子？你授意邱升，以副中郎将的身份下令，故意让东珍那个时刻去取汤药，路过那条路，撞见宇文保。你知道的，凭东珍的姿色，宇文保铁定起歹心。只可惜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平白冤枉了性命。”

    “不好么？东珍没了，我们才有机会拉拢路荣，才有那个起事之日，为我们打开城门的人。”陈粟正在吃饭，清粥小菜，吃得头也不抬。

    沈锡从鼻翼里挤出厌恶：“是，薛御史是属意拉拢路荣，故让你全权负责此事！但绝没允你枉害无辜人的性命！我这就去告诉薛御史，看他如何处置你！”

    言罢，沈锡就要走，却为一声笑顿住。

    是从陈粟喉咙里挤出来，却因太过阴森，简直不像是正常的笑：“卑鄙？贱民命若蝼蚁，死了也就死了，这难道不该是您这个名门哥儿说的话么？如何反过来骂我？呵，是贼喊捉贼，还是数典忘祖？”

    “荒唐！名门谨奉君子之德，后辈习宽厚仁让！又岂会是尔口中这般卑鄙阴鸷之徒？！”沈锡大怒，红了脸揪了眉，声色俱厉的斥责，“也只有你这等下民，才满肚子坏水！从身子到心都跟下水道的老鼠一般，恶臭！！又何必把脏水泼到我世家头上！！！”

    陈粟依旧在吃饭，并未停筷，只是眉尖的戾气淡淡升腾，发黑：“君子之德，宽厚仁让？沈锡沈大少爷您是眼瞎了么？若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哥儿是这副嘴脸，盛京的下水道都得飘香哩！”

    “区区庶民，焉敢污我世家乎！！！”

    沈锡怒极，面红耳赤，一脚踢翻了陈粟正在吃饭的食案。

    仿佛名门两个字就是他的命根子，任何人扑了一点灰上去，他都能豁出命去讨回公道。

    哐当。刺耳的响。食案翻倒，白瓷的碎碗裂筷，并汤汤水水的饭菜，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屋内正是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收不了场，威严的低喝从门口传来：“……都说够了？”

    沈锡和陈粟目光瞅过去，勉强压了怒气，抱拳：“行首大人？薛御史？”

    薛高雁不知何时到了，显然旁观完了全程，脸阴着，没好气：“外面都听到了，要让自家兄弟看笑话么？大业未成成败未卜，你们倒自己起内讧了！”

    沈锡和陈粟这才罢手，却还是相看两厌，攥紧的拳头随时都能暴起。

    薛高雁踩过一地狼藉，冷冷的锁定陈粟：“方才沈锡所言是否属实？你瞒着我，用了龌龊手段，枉害东珍以此来拉拢路荣？我确让你全权负责此计，但手段太过卑劣，绝非我本意！！！”

    顿了顿，薛高雁拳头攥得咯咯响：“……好，哪怕实在无他法，必得用非常手段，你也该先和我商量！怎可取一条人命如儿戏乎！”

    陈粟耸耸肩：“叛西诛赵，本就是犯了一等一的大罪。已经身负地狱的行首大人您，又哪里有资格，来计较枉害一条人命的黑白呢？”

    薛高雁一愣。这话乍听荒唐，再听竟教人无法反驳。

    路走到如今，南边叛党的旧人们，又有哪一个是清清白白，讲仁义能把自己都信进去的呢？

    他薛高雁，首当其冲就不是。

    来年三千死士帝宫无归之时，他背负的罪孽，早就不是一条了。

    良久，曾经被东周百姓视作“天道”的状元郎，从喉咙里挤出自嘲的凉笑：“呵，你说的倒也是对的……当年南下之时，这世间的光，和回头路，就已经全部抛弃了吧。”

    连方才盛怒如沈锡，也闻言目光失焦，脑海竟有霎时空白。

    他自己早就不是日光映亮瞳仁的名门少年郎了，又哪里有资格，来叱骂与自己选择了同样路的人，是泡在下水道里的臭虫呢。

    于是屋内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凝滞。

    陈粟若无其事的蹲下身，从碎了一地的瓷片中捡起米饭，一颗颗认真的塞进嘴里，肮脏的，冰凉的米粒，被他嚼得很香，很认真。

    “果然是下民，如此粗鄙，这也能吃？！”沈锡余光瞥到，蔑笑。

    陈粟却用两根指头，捡完了米饭又捡菜，毫不介意的放进嘴里，最后甚至匍匐到地上，用嘴去吮倒在地面的肉汤。

    跟条狗似的。

    “陈粟，我让伙房的兄弟再给你做一顿饭……倒没必要。”薛高雁也看不下去了，讪讪的劝。

    陈粟抬眸，看着高高在上的薛高雁和沈锡，就算同袍并肩余年，他们眼角还是带了一丝丝不易察觉，却挥之不去的鄙夷。

    那仿佛是从骨子里来的，自己都没意识的流露，被陈粟敏锐的捕捉到。

    他太熟悉这种目光。熟悉到跟刻在他骨头上的烙印似的。

    现在的他，估计跟个畜生一样，盛京下水道边的乞儿怕也比他体面。

    陈粟咧嘴一笑——

    “你，你们……都没过过畜生的日子，又有什么资格来骂我陈粟？”

    五月日光在那瞬间，冰冷到极致。

    人世间连黑暗也照不到的角落，罪孽挣扎着，成疯魔。

    赵熙行便踩着这绚烂又冰冷的日光，走进了御书房，请安跪倒，脸色有些阴沉。

    正在批折子的赵胤头也不抬，朱笔疾书，冷哼：“怎的，来给你老子问安，还摆了一张臭脸？”

    “……东珍跳井了。”赵熙行一字一顿。



第一百六十一章 星空
    “谁？”赵胤笔尖一滞，茫然和讶异。

    东珍。这个名字响起在他耳畔时，跟小猫小狗的名字差不多。

    他是皇帝，是九州的君王，没必要，也根本没有意义，去记住芸芸帝宫里一个宫女的名字。

    所以赵熙行并不意外这个反应，只是藏于缃袍里的指尖轻轻攥紧：“她被宇文保脏了身子，跳井自尽。宇文保，这个名字，父皇肯定知道吧。”

    赵胤眉梢一挑，眸底有愧疚和不忍，但只是片刻，就恢复了帝王的威严，重新埋下头去执起笔。

    “一个宫女而已。历朝历代，哪怕是明君治世，这宫里的冤枉命还少么。赏那个宫女家人白银百两就罢了。”

    赵熙行后槽牙咬了咬，“儿臣敬重父皇……却没想父皇无情，一条人命就值百两白银。”

    这话说得很是直白了。

    高高在上坐惯了的赵胤，也不舒服的蹙眉：“不是老子无情，而是这是帝宫规矩。表面上金碧辉煌，背地里乌糟糟的一团，老子没有精力也没有法子去管那么多。水至清则无鱼，扯出根来带泥，老子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遵守这儿的规矩。”

    “呵，父皇难道不就是想包庇宇文保么？跟您无数次做的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赵熙行加重了语调。

    赵胤愣住。

    向来在他面前恭谨守礼的东宫，嘴里出来的每个字都跟奏折上拟好的一样，别说失态了，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

    不，有过，也都是跟那个悯德皇后有关。

    何曾如今天，为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宫人，就和他翻了脸。

    赵胤噌一声怒火窜心。猛地抓起砚边的狼毫，朝跪着的缃袍男子扔去。

    狼毫落地。皎若明月的男子脸颊，划了一条墨线。

    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所谓人都是要脸的，朝脸打比朝身子打还招狠，所以这一扔，真是明的脸暗的脸，一块儿都脏了。

    赵熙行下意识的抬袖去擦，又忽的意识到什么，放手，抬头，直视金銮座上的君王，眸光跟两柄小刀似的。

    御书房内空气凝滞。宫人们大气不敢喘，暗道一向恭谨明礼的东宫，怎么今儿偏往刀尖上撞。

    割发代头。圣人都已经打脸了，难道还真冲着命去？虽然宇文保人尽皆知可恶，但为着区区一个宫女，未免得不偿失。

    赵胤也是这么想的。君王之怒点到为止，他已经很明显了，可赵熙行怎么还直冲冲的瞪着他，别说谢罪了，感觉还要扛到底。

    上一个让他这般硬气的，还是程英嘤。

    “为什么，你也不是迂腐的人，怎今儿为着一个奴才……”赵胤问出了口，又实在说不下去，胸腔里的甜腥味就涌到了喉咙口。

    “因为……仰望的英雄，不想失望。”赵熙行回答，心绪翻涌。

    是，儿时的他便是如此仰望赵胤，他的父亲，和英雄。

    他从小就生得俊秀，脑瓜子又灵光，念书习武门门第一，所以总有人问他，“小郎君长大后想成为怎样的人呢？”

    “英雄！”他脆生生的应。

    问话的人压住好笑：“那怎样的人在小郎君看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呢？”

    “父亲！！！”他两眼放光。

    哪怕后来他身边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奸臣权相大逆开国之君，他却每每得见苍天和星辰如故，儿时的话，依然在耳畔鲜活，他只是他的英雄。

    然后，他就把自己活成了圣人。

    不是不沾红尘的圣人，而是能够靠近，再近一点，靠近儿时的英雄。

    ……

    赵胤不解。却见缃袍男子瞅他跟瞅罪人似的，让他火气腾得愈大，冷笑：“什么天什么星的，你不就是嫌你老子龌龊，觉得就你圣贤书读得多，满身干净不染么？”

    赵熙行一愣。

    都说父子应该是世上最近的人，他却怎么觉得，他和金銮座上的男子，中间一条深不可测的沟壑，南的北的全走偏了。

    “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赵熙行试图解释，被赵胤冷冷打断。

    “要么刀子架在你老子脖上，要么刀子架在宇文保脖上，二选一，你自己决定吧。跪安。”赵胤下了逐客令，厌恶的转过头去。

    赵熙行想再说什么，余光忽的瞥到屏风后，罗霞探出脑袋，连连对他使眼色：“……殿下，别，圣人在气头上，再大的理现在也别多说了！”

    赵熙行有点发懵。但眼瞧着自己每多呆一刻，赵胤的脸色就难看一度，遂只得叹了口气，拜倒，跪安，低头辞去。

    轰隆。红铜门阖上，掐断了缃袍背影。

    罗霞从屏风后走出来，将手里的药碗放到案上，看着赵胤攥紧的胸口担忧：“你这病还要瞒到几时？发作愈发频繁了，上次孙橹来帮你瞧，眉头皱得跟蚯蚓似的。”

    赵胤费力平了几口气，才将喉咙里的腥味压下去，苦笑：“能瞒几时就瞒几时吧。自己的罪自己偿，多活一刻都是赢了老天爷呢。”

    “为什么要和东宫置气？你明知道你身子这样，故意惹自己病发不是？”罗霞抹了抹眼角，又加了句，“……况且东宫说得在理。就算因为宇文戎的旧事，你庇佑宇文保。但这次宇文保实在过分，莫非你真要堕了阿鼻狱，放任不管么？”

    赵胤扯了扯嘴角，端起药碗，仔细的喝了个底朝天，药太苦，他觉得心肠都要呕出来了。

    “宇文保，不是不能杀……是不敢杀啊……他长得和他爹，真像。”

    良久，幽深的金殿中幽幽长叹，君王的眸暗凉又迷惘。

    穿过峥嵘岁月的旧时光，穿过繁华落幕的故人冢，最终抵达两鬓未白之时，那个叫宇文戎的人，给他披上了伪作的黄袍。

    “竖子休陷我于不忠不义！！！”初出茅庐的他吓得屁滚尿流。

    “承认吧，赵大郎，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宇文戎的目光能看到他心里去。

    那个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另一个自己。

    赵胤自嘲的咧咧嘴，他这辈子最大的怂，就怂到了那句话。

    “杀了宇文保，就如同杀了我自己啊。”

    赵胤似乎倦怠的一叹，鲜血从唇角滚落，眼前发黑，就栽了下去。

    “陛下！来人，来人！！宣太医！！！”罗霞大惊失色，扑了上去。

    帝宫，翻了天。



第一百六十二章 无色
    萬善寺钟鸣七七四十九响，是为君王祈福，穿透盛京城每一个角落，听得人心惶惶，菩萨都坐不住了。

    云福捻了手里的香，轻轻插在香坛里，拜倒：“多好的钟声啊，下水道边的乞儿，和金銮殿里的君王，听来都是一样的。”

    “风动？幡动？心动也。”了心师太走过来，合十一礼，“钟声而已，姑娘莫着相了。”

    云福抬眸，拜倒，头磕在大雄宝殿的地面上，声音有些不稳：“……参见皇贵妃。”

    了心瞳孔一缩。旋即恢复镇定，噙了如烟的笑：“看来是东周帝宫的旧人呢。”

    “司莳宫女云福，问皇贵妃安。”云福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虽然面对着一个尼姑，显得很不合时宜，但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已经成了习惯。

    了心弯下腰，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后者膝盖上的香灰，淡淡道：“佛前皆众生，前尘往事已了。还望姑娘珍重眼前……姑娘既是我佛有缘人，今儿个第一次来？瞧着面生呢。”

    云福合十一拜：“枕边之人犯了罪孽，奴才不知如何是好。”

    了心笑笑，目光里带了晦暗的探寻：“已然有罪，姑娘才来请佛偈？我佛可不是事后诸葛亮的。”

    云福抬眸，细细的看了心，她能记住这张脸，也是因为若干年前，皇贵妃的鸾驾经过花圃时，在她面前停下。

    跪着的她愕然。

    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除了没有心的草木，宫人看见她都当没看见她似的。

    更别说身份贵重的主子们，会为她停留，叫她抬起头来。

    “本宫听说了汝好手艺，还想把汝要过来，专门照料圣人恩赐本宫的那盆牡丹……怎么如今看来，巧手是巧手，就是眼神僵得很？”

    东周的皇贵妃手执一卷经书，高坐鸾驾，俯身下来瞧得迟疑。

    “司莳司莳，成天和没心的草木打交道的，终年都不和人说什么话。姑娘家不也就磨钝了嘛。”

    旁边的宫人们解释，不着痕迹的鄙夷。

    她却满心想的都是南苑的芍药该施肥了，人言人轻，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没有波澜得，近乎冷漠。

    皇贵妃抚了抚手中已经翻得起卷的经书，若有所悟。

    “我佛曰，既不见明，亦不见暗，明暗不瞩，即无色空，彼相尚无……亦是功德吧。”

    然后就是这一句她根本听不懂的佛偈，她记下了。

    她下意识的抬头，映入眸底的美丽面容，就记到了今天。

    无心草木的无心人。佛曰，皆如来藏，阿难。

    于是，当云福将那句佛偈念出来时，了心先是茫然，又震惊，最后面色动容，想起了那个花圃里应了她偈的司莳。

    “原来是你。我佛慈悲，竟让你多年后，来成我开悟之功德。”

    了心深吸一口气，合十拜谢，弯下的脊梁有些激动。

    众生皆有佛心。那一刻千山万水悲喜无尽都往她心上涌来。

    “方才姑娘的困惑，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时候到时自有妙法。”了心笑了。

    云福微愣：“还请皇贵妃明示。奴才自幼与草木为伴，不识人间冷暖，只要枕边之人良配，天地倾覆我亦如常。世人骂我无色心，黑白不分，是无情人也……只是这次，或许同病相怜，奴才犹觉过分，不知如何个应对。”

    了心低头笑，这时玉山深处钟鸣悠悠，萬善寺的弟子又在敲钟了，她眸底起了淡淡的波澜。

    “黑也，白也，琉璃本无色也。”

    光明八萬四千色，映琉璃地，如億千曰，不可具見。

    曰，净琉璃世。

    云福瞳孔一缩：“那这颗琉璃心，到底该映出地狱，还是西天呢？”

    “都不是。”了心合十，开悟，“请您，映亮救赎吧。”

    玉山一声钟响，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第一百六十三章 申冤
    “多谢皇贵妃。”云福拜倒，再抬眸间，眸色清明，依然是毫无波澜的无色心，却仿佛哪点不一样了。

    却是忽的，她余光瞥到香坛边一个香客，心尖一个猛跳：“那是……命香？！”

    了心看过去，原是一个刚上山的信众，正捻了香，向菩萨祷祝，只是他的香似是自制的，通体红艳艳，如血一般。

    “奴才愚钝。还望师太解惑，若燃命香，我佛可应我愿乎？”注意到两人的动静，那香客也看过来，苍白的眸底噙了两团火。

    了心压下背心的毛汗。正色：“我佛慈悲。民间虽有痴儿供命香，但绝非我萬善寺之佛。公子怕是走错地了。请罢。”

    了心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眉尖腾了淡淡的警戒和怜悯。

    毕竟此术之邪，是连菩萨也不渡的修罗道。

    命香。割自身血肉，捻合成香。

    民间有堕地狱道的人传说，用这种香敬菩萨，堕世之佛能应一切所愿，哪怕难上青天，背对光明。

    但代价就是，命。

    命香命香，便是以自身性命换愿，且不管真假，这种说法就因太过诡异，为世人所避厌。

    “那……能应奴才之愿的菩萨，该往何处求呢？”那男子呢喃，抚上手臂边缠绕的白布条，凹下去的，显然一块血肉已被剜去。

    了心不忍的叹了口气：“此非正道，恐结恶缘。公子不知从哪儿听的歪法，还是回头是岸的好。”

    “呵，正道？那师太请告诉我，什么叫正道？”那香客猛地抬头，直视了心，嘲讽的眼睛如堕疯魔，“正道是掌权者口中的玩物，可从来不属于庶民的。”

    这话很是直白和刺耳了。

    了心不禁蹙眉：“公子可是遇上了难伸之冤？不妨告予贫尼，贫尼与宫里贵人有些交道，说不定能帮上于你。”

    那香客指尖兀地一抖，掐着了剜肉的手臂，诡异的低低笑起来：“呵，申冤？若那个罪人是帝宫的主子，师太也能帮我申么？”

    了心一愣。旁边的云福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

    香客大笑起来，凄厉的笑声像是从肺腑里绞出来的一样，听得人骨头发酸：“你亦不能，不能！成天说我佛慈悲，普渡众生，笑话！！渡的是掌权者的生，又哪里管我们庶民死活！！！”

    旋即，这香客就摇摇晃晃的下山去，每走一步，手臂上的白布条里渗出血来，一路的鲜红触目惊心。

    了心远远的看着他背影，沉默。

    云福脑海里灵光乍现，惊呼：“啊，奴才记得他是谁了！以前应太医署差事，给他送过汤药！是了，路荣，开宫门的小侍卫，路荣！”

    献命香的香客，也便是路荣，踩着步步鲜血，和五月的日光，走进了盛京，沿途诧异的惊呼和鄙夷的驱赶，他视若不见听若未闻，只是闷着头，抿着嘴，脸色僵白的，停在了一幢朱门大户前。

    他敛衫，跪下，一言不发，手臂上的血沥沥滴。

    早已有小厮将如此骇人的来客报了进去，两座玉雕貔貅的高阶之上，平昌侯沈圭负手瞧着他，眉尖攒成了个倒八。

    “奴才朱雀门侍卫，路荣。司药宫女东珍冤死，望侯爷主持公道。”路荣拜倒，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沉闷的一声响。

    本来听了前半句话，沈圭觉得怕是个受了委屈的小侍卫，也想为他出出头，但听了后半句，别说出头了，他立马板了脸，连声将男子往外赶。

    “申冤往大理寺去！老夫这儿是侯府，不管这些！去去去！”

    “大理寺，刑部，京署，甚至御状。奴才能申的都申过了……都毫无例外的被打了出来……人不管，那佛祖管吧，奴才捻了命香，可萬善寺说，菩萨不管……”路荣没有抬头，肩膀冷噤般发抖，声音嘶哑，“那天机先生，圣人六次出京请来的大贤，总可以管吧？”

    沈圭有一刹的恍惚。天机先生，这四个字，他如今很少听人这般唤他了。

    他曾经亦是竹枝芒鞋吟啸山林的隐士，著书劝世筹谋千里，被誉为大贤，因为他住的草庐名天机，史官笔下遂得诨号，天机先生。

    还是右相的赵胤听闻他的名声，霸业王图需要无双谋士，于是他六出京六进山，终于将天机先生请来，成了他帝业路上的一大臂膀。

    江山更迭帝临九州。一切尘埃落定，那个天机先生，却成了华丽的官袍不沾半点尘，整天湮在折子累牍和庙堂倾轧里的，平昌侯。

    “你或许是对的。天机先生会管，平昌侯……”沈圭自嘲的凉笑，“管不了了……抱歉。”

    他已经成了金笼子里的断翅鸟，成了君王座下拴着链子的狗，成了终日担心着天子一怒，步王老将军后尘的奴才。

    何况东珍这个事，百姓不知道，局里的人都清楚，连东宫都进谏过了，还是被赶了出来，其他的人要再多嘴，不是往刀尖上撞么。

    路荣抬起头来，眼眸赤红，凄厉的大笑起来。

    “荒唐，荒唐啊！一个个满嘴社稷民生，一个个标榜贤明为民，却在大家都明白的罪恶面前，装糊涂装成了一个个夹尾巴狗！！是畏君么，是惜命么，或者根本是区区一个庶民的死，在尔等心中如同蝼蚁，无所谓么！！！”

    这番话太过直白和难听了。句句骂到诛心，字字往脸上搧。

    周遭围观的百姓们却沉默不言。虽面露不忍，但更多的是把头埋得低些，再低些。

    宇文保的恶名贯盛京，哪怕是下水道边的乞儿，也知道那宫女肯定是冤死，但上面半个字没提，可见其中定有大学问。

    沈圭自然也清楚。是以他坦然听了，愧疚却决绝的转过身去：“骂，我接了，但这桩案子，我沈圭不接。请回吧。”

    轰隆。红漆门阖上，百姓们也作鸟兽散，连看热闹的胆子也没，原地就剩下了路荣一个人，手臂上的鲜血，和他眼眶里的血，一起淌了下来。

    忽的，一只手扶起了他，耳畔响起：“他们不管，我管。”

    路荣恍惚看过去，透过视线里的血雾，依稀辨得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凌乱飘的墨发后，两枚瞳仁出奇的亮。



第一百六十四章 病患
    “官不管，贤不管，菩萨也不管。你又是谁，能管得了呢？”路荣咧咧嘴，苦笑。

    “凭我是……”那张潦草的脸自己也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是从泛黄的时光中，重新提炼出日光映亮瞳仁的日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应出自己的名字。

    “薛，高，雁。”

    路荣忽的跪倒，血泪从眼角滚落。

    他记得。无论江山是哪一家的王，这片江山上的每一个人都记得。

    男子背上那柄弓依然光芒雪亮。绯衣银弓状元郎，东周乱世如晦，有一支箭刺穿冷雾，箭尖鲜血绽放，便是太阳。

    这般的儿郎啊，曾经就是百姓心中的——

    天道。

    五月，雨晴梅子肥，杏花燕子飞。帝宫却被一层阴云笼罩。

    皇帝赵胤呕血晕倒后，太医署就没睡个好觉。继后刘蕙终日啼泣，贤王赵熙彻一知半解的安慰也没用。

    寝宫。十二重纱帘垂下，龙榻上明黄色的身影蜷在锦缎里，曾经威严如山的帝王似乎缩小了一号，蔫蔫的紧闭着眼，面色泛红。

    榻边十几名太医跪在金砖地面上，商量着药方子，眉头紧锁，金丝屏风后坐着刘蕙，呜呜咽咽拭着泪，堂中长身玉立赵熙行，面色拧得发青。

    “为什么父皇患疾，本殿如今才知？之前太医署有心隐瞒，活腻了么！”赵熙行一字一顿，寒气迸裂。

    太医们吓得脊背发麻。刷刷拜倒一片，哀嚎请罪：“殿下恕罪！非臣等隐瞒，而是臣等也不知情啊！按例的请平安脉，圣人已经拒了月余了！想来是有心隐瞒，臣等也无办法啊！”

    赵熙行点点头，目光往金丝屏风后一扫，刘蕙和赵熙彻头盖骨一凉，同时出声：“这边不知情！”

    “荒唐！堂堂西周天子，身患恶疾，阖宫竟无一人知晓！！文武百官都眼瞎了么！！！”

    赵熙行猛地大喝，脸上寒气如霜，寝宫内顿如数九寒冬，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都说天子一怒浮屠千里，西周人却说，圣人一怒连浮屠都得灭了。

    寝宫内外鸦雀无声。所有人头都不敢抬，低气压恍若凝成实质，五月的日光照进来，半点温度也没。

    忽的，一抹清音飘来：“奴才知道。是奴才有意隐瞒。那日也是急了，无意中喊了出来，才让圣人之疾阖宫皆知。”

    宫门打开，赵熙行看向走进来的女子，冷笑：“罗霞姑姑，龙体安康竟敢隐瞒……本殿看在你素日忠心的份上，可以将诛九族减为三族。”

    “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就算殿下想诛九族，奴才也没有九族来让您诛的。”罗霞微凉的笑，跪下。

    于是宫中所有目光都凝到她身上。各怀鬼胎刀刀都能她割成碎片，太医署目压怒火，把被骂的委屈全泼在女子身上，金丝屏后的刘蕙蹭蹭几步冲到跟前，颤抖的指着罗霞鼻尖，声泪俱下。

    “区区一个奴才，竟敢隐瞒皇帝病情？！反了，真是反了，于国于君，这都是大罪！谁给你的胆子？！陛下真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么！！”

    众矢之的。天子专属的羽林卫刀出鞘，刀光已经逼近了女子的咽喉。宫人们看女子的目光，也如看一个死人。

    然而罗霞只是淡淡跪着，半个字不辩的低头，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了刀锋下，意料之中的，来了，就没给自己退路。

    “奴才确实隐瞒，有罪。请殿下和娘娘责罚，奴才绝无怨言。”

    “那就好办了。”赵熙行咬了咬牙关，没有任何怜悯和迟疑，阴阴一字，“杀。”

    羽林卫的刀锋转瞬而去，眼看着就要血溅三尺，御榻上明黄色的身影微微一动，虚弱的声音响起：“……住手。”

    赵熙行一愣。旋即大喜，扑通跪倒在地，膝行到榻前，抖着音儿道：“父，父皇……您醒了？”

    太医署诸官立马拥到御榻前，又是开方子又是把脉，挤成一团。刘蕙喜极而泣，赵熙彻也奔到榻前，又哭又笑的喊父皇。

    赵胤醒了。虽然面色苍白，但气息均匀，说话也有了中气。

    阖宫愁云一消而散。欢笑和惊喜如融化的饴糖蔓延开，将帝宫泡在了金黄里。

    而赵胤睁眼，便被这金黄刺得挡了眼，自嘲的笑笑：“多好的日光啊，五月了……怎么像从地狱里走了一遭呢。”

    “陛下逢凶化吉，自有上天庇佑，阎王岂是敢收真龙天子的。”刘蕙拉住赵胤的手，盈盈抹泪。

    赵胤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围上来的宫人，落在跪着请罪的罗霞身上：“起来吧。朕，赦尔无罪。隐瞒一事是朕授意，与旁人无关。”

    赵熙行微惊。却还是多看了罗霞几眼，谨遵圣旨，刘蕙则脸色有些异样，目光灵巧的在罗霞和赵胤中间一转。

    “看来陛下对罗霞姑姑看重，不如趁此就让她长伴君侧，伺候陛下吧。”刘蕙掩唇巧笑。

    罗霞一惊。才起身又慌忙跪下，连道“皇后折煞奴才”，赵胤却有片刻沉默，眸底千万种波澜涌现，最后定格在一抹平静上。

    “此女本是东宫姑姑，不过是忠心聪慧，才得朕重托。”赵胤看向赵熙行，冷淡的挑眉，“东宫的人，朕可不敢要。”

    “儿臣不敢。若是父皇青睐此女，儿臣立马把她调去御殿。”赵熙行还没为父亲苏醒高兴到半刻，就又一个激灵，浑身如坠冰窖。

    “不敢？朕若是晚半刻醒来，此女的脑袋就滚在地上了。”赵胤冷笑，当着阖宫面儿，对赵熙行没有丝毫好脸色。

    于是欢笑声戛然而止。寝宫重新被冷雾笼罩，宫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心里暗自为东宫叫冤。

    赵熙行静静的跪着，脊梁挺直，不辩解，也没有求饶，依旧风平浪静的好风度，却只让赵胤瞧得更不顺眼。

    于是赵胤干脆将火洒在太医身上。从被窝里伸出脚，咚，踢在太医首席身上：“听好了！此事不许宣扬！对外就说老子偶染风寒，歇歇也就好了！若有半个字传变了样，老子教你们好看！”

    太医首席扑倒在地，来不及扶正乌纱帽，就吓得匍匐领旨。

    实则心里嘀咕，圣人总招前朝太医署首席，那个酒疯子孙老头来瞧病，他连圣疾的病因都不知道，想传也没得传呀。



第一百六十五章 示威
    五月。圣人偶染风寒，卧床静养，由皇太子赵熙行监国，政事全权处理，旨在民生也。

    天下的焦点转向了东宫。折子成堆的往监国跟前送，据说御殿那位老子啥也不管，东宫阖宫忙翻了天。

    京郊安远镇。吉祥铺。程英嘤坐在门口发呆，有一搭没一搭的吆喝着生意。

    “丫头琢磨什么呢。魂儿都丢了。”筎娘煎了热茶过来，笑，“你就是再盼也盼不来赵熙行的。圣人抱恙，政事全由监国代，东宫忙得跳脚脚，哪管得了其他。”

    程英嘤若有所思，长长的“哦”了一声：“还不是皇帝呢，就暂行皇帝权，忙得便生了根。这要以后……”

    “你真铁心跟了他，有的坎等你！才开始哩！”筎娘揶揄，“赵熙行是平头老百姓还好，整日整头都能见着。可惜他就是姓赵的，你以后见他，还得翻牌子递折子！”

    程英嘤顿时觉得嘴里的茶没了味道，啐一声吐出来。

    “怎么，茶惹你了？”筎娘眉梢一挑。

    “涩！”程英嘤连带着茶渣沫子，吐出一个字。

    筎娘哭笑不得：“你跟我置气有什么用？要不老身带把大剪刀，把阿巍和三哥儿都祸祸上，一块儿闯进东宫，把赵熙行给你拧到跟前来？”

    程英嘤翻了翻眼皮，佯怒，遂赶了筎娘走，临前还听得一句“前朝和后宫中间有重兵把守，只能他来找你，你不能找他去的哟”。

    砰。程英嘤一脚踹上后院门，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重新坐回到铺子前，也无心招呼生意，程英嘤正打算挂牌打烊，忽听得人群起了骚动，目光和议论随着一乘锦绣轿子走近。

    那轿子织金彩缎，四角金铃铛，鎏银车簧，窗扇帘子都是溜圆的珍珠，抬轿子的小厮锦衣乌靴，昂起的下颌拿鼻孔看人。

    安远镇是小镇，虽临京城，但并不常见大世面，尤其这种一瞧就是达官贵人的车轿，是以看稀奇的街坊，和拍手笑富贵的孩童，乌泱泱的跟了一路。

    于是这般大阵仗在吉祥铺门口停下。程英嘤以为来了大生意，熟练的堆了满脸笑：“给贵人请安！咱铺子的花样儿数一数二的妙，贵人真是好眼力！”

    “快点把仓库里的花样都拿出来！要发财！”筎娘容巍和萧展他们也听着动静，撒欢的迎出来，看那轿子的目光如瞧坨金元宝。

    万众瞩目中，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来，撩起珠帘，胭脂的香气呛了程英嘤一口，遂见得帘后一张芙蓉脸，娇艳惹人怜，鹅黄绫衫月白牡丹马面裙，都是今春进贡的极品料子。

    “吉祥铺掌柜花二，祝贵人福寿绵长。”程英嘤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巧脸，一拜。

    然而，轿中女子没应话，只是向轿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后者走到铺面前，过了一眼琳琅满目的花样子，从鼻翼里挤出冷笑。

    “呵，还以为名动京城的吉祥铺，是如何好手艺。却看来就这些货色，我府中奴才身上穿的，也比这些好看！”丫鬟说得大声，围观的八方乡邻都听得清。

    程英嘤眉梢一挑。这来的不是财神，而是找茬的。

    筎娘容巍和萧展也僵了脸。再看轿子的眼神，也已噙了不善。

    “金桔，不得无礼。”轿中女子终于吱声了，柔柔，却又带了当主子的威严，“花二掌柜勿怪。妾乃是大将军府嫡女，唐岚岚。吉祥铺的花样子却也不俗。只是我大将军府统管全国兵权，将门贵胄，自然是普通官家或名门比不上的。连奴才们穿的都是千挑万选，绫罗绸缎，眼光难免就养得高了些。若是唐突了花二掌柜，还望海涵。”

    言罢，唐岚岚就垂头致歉。这番姿态是很谦和的，然而话里的意思，却是每一个字都透着傲，每一个字都让程英嘤脸阴下来。

    好家伙，唐岚岚。她还没找上门去，人家自己倒来了。

    这岂止是找茬，简直是来示威的。

    大将军府嫡女。这几个字落入人群中，咻地激起了波澜，谄媚讶异讨好不忿，五光十色都炸翻了盘。

    筎娘悄悄捅了捅萧展的胳膊：“听见没？这就是唐岚岚，瞧清脸，省得你的剑一天闲得慌。”

    萧展冷笑：“甚好。我昨儿才磨了剑，正好来个开光，验验利不利。”

    容巍在旁边没说什么。却暗地把十几把大刀都搬了出来，选着哪一把是最快的。

    那个唤金桔的丫鬟似乎不满周遭吵闹，娇叱：“嚷嚷什么？一群无礼之徒，若惊扰了我家姑娘，谁来担这个罪？哦，却是忘了，一个蛮荒小镇，怕是礼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吧！”

    众人一愣。旋即都青了脸。哪怕前时还奔去“孝敬”将军府的狗腿子们，也都僵在原地，肩膀压得发抖。

    “金桔，你若再多嘴，本姑娘第一个打你板子！”唐岚岚清喝，转头又软了语调，向众人致歉，“得罪了。盛京多富贵，我将军府的奴才鲜少与贱民打交道。故行为失当，本姑娘替她道声对不住。”

    程英嘤唇角一勾。有两下子。

    这主仆一唱一和，黑白脸配合得极好。奴才先推出来骂，主子在后面装好人，换着说法的嘲他们身份卑贱，连大将军府奴才都比不上。

    真不知道是谁给她们的胆量。想来圣人静养，东宫忙政，下面的一些猴子，就跑出来装山大王了。

    想到此，程英嘤向乡邻们揖手：“各位，今儿吉祥铺打烊！请回吧！多谢多谢！”

    于是把乡邻街坊打发走，程英嘤将“打烊”的牌子一挂，重新看向轿子里的唐岚岚，双方的眸底都有些东西不掩饰了。

    “唐姑娘，我想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自然。那天本姑娘湿了的裙角，好冷啊，至今刻骨不忘。”

    唐岚岚也笑，瞳仁幽幽的，隐在轿内的暗影里。

    “那敢问唐姑娘，今儿这么大阵仗，是为何而来？若是选花样子，不送。若是为着其他……还，是，不，送。”程英嘤直截了当，最后四字从齿缝迸出。

    “不过是来让花二掌柜擦清了眼，瞧明白自己的身份。区区庶民卑贱，就别把殿下一时的好玩当了真。”

    唐岚岚咬牙丢下一句，放下珠帘扬长而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骑术
    程英嘤转身，看着铺子里的筎娘，萧展和容巍对她挑了挑眉。

    “二丫头，这什么岚的刚才说什么？”筎娘佯装竖起耳朵。

    “说我们身份卑贱，比不得她唐府！”萧展冷笑。

    “她爹唐兴当年是王老将军手下的副将。而王老将军当年随着赵胤觐见时，唐兴连近前应话的资格都没有。至于什么岚的……打哪儿来的？”容巍磨着最利的大刀。

    程英嘤扬眉：“你们也都瞧见了，赵沉晏忙着，我就帮他清理下后院，可不是我自己火大要找事的！”

    筎娘等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绝对不是二丫头自己火大！”

    程英嘤转头向筎娘，道：“记得筎娘上次去隔壁家借马，今儿个可否再劳您开个口？”

    筎娘眼冒精光。立马精神百倍的去了隔壁家，用几罐新腌的酱菜借了一匹马，热火朝天的给程英嘤牵来。

    然后萧展与容巍都迫不及待的给程英嘤打开门：“您请哩！”

    程英嘤笑，一踩马镫，翻身上马，身子压在马上的瞬间，精光在她眸底爆裂，程家的血脉转瞬沸了起来，咻咻，贯穿了她七经八脉。

    “驾！”程英嘤清咤，旋即吉祥铺等人但觉残影一晃，那个女子就没了影。

    从此去，程十三也，鲜衣怒马将门女，须眉笑王侯！

    一纵轻骑任平生，风雨萧萧处，马蹄任我天下游！

    于是盛京百姓只见得一抹倩影，驰马如风，走绕城官道，追上了那辆富丽堂皇的轿子。

    一声马蹄嘶鸣。缰绳熟练的一攥，马儿掉头，直直的向轿子冲去。

    “天哪！那匹马冲过来了！！啊，是吉祥铺那庶民，大胆！！！”轿旁随从吓破了胆，金桔口不择言的大骂，面如土灰。

    “贱民发疯了么？！还不快避让，快！都吓傻了？！”轿子里唐岚岚也慌了神，呵斥着轿夫往旁边躲。

    可程英嘤哪里给她这个机会。

    她就是冲她来的。猎人的剑尖对准了猎物，就没有再放猎物跑的理。

    “驾！！！”程英嘤狠狠一打马鞭，马儿长嘶，蹄儿快得扫起半里尘，大地震彻疾风掣电。

    街旁行人只听闻“疯马冲向轿子啦”，待定睛看去时，连马上何人都瞧不清。

    太快了。

    曲折不平的京郊泥土道，却被马儿跑出了万里平川的恣意。马蹄无人敢阻，划破空气啸过疾风，一道流线光影但冲着轿子而去。

    “反了反了！那贱民疯了！！救命，救命啊！！！”

    轿旁的侍从七晕八素破了胆，眼睁睁见着马儿上一刻还在十里外，下一刻就冲到了跟前，哪里还管得了什么唐岚岚，立马丢了轿子，抱着脑袋作鸟兽散。

    “诶！回来！本姑娘还在轿子里！！贱奴才们，回来！！！”

    轿子砰一声落在地上，唐岚岚花容失色的惊呼，竭力想从轿子里钻出来，可有人的马鞭只会比她吓软的腿脚更快。

    盯上的猎物要么死，要么活捉，绝没有第三个选择。这是程家的祖训。

    程英嘤眉梢一挑。她感受到了，从每一条血脉每一根筋骨中，都感受到了，程家留给她的东西，不朽着，滚烫着。

    最终沸腾成她唇角一抹如火的笑，烈烈。

    休说什么吉祥铺花二，她是程家的女儿，是将门的遗孤，是这片土地上不灭的骄傲和硬骨。

    不过片刻，马儿就冲到了轿子前，程英嘤已经能看见撩起的珠帘里，唐岚岚惨白的脸和哆嗦的双脚，她瘫在那儿，跟条狗似的。

    “花二你疯了！我是大将军府嫡女，你敢伤我？！我唐府必灭尔满门！！！”唐岚岚只剩下惊恐的尖叫。

    “是……么？”

    程英嘤一笑。于是这一笑落在唐岚岚眼里，便如同黄泉的修罗。

    “嘶！”因为跟前拦路的轿子，而程英嘤并没有停下的指令，马儿受惊，马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连同人，都如一柄尖刀，近乎直立在了官道上。

    唐岚岚仰头，傻了。

    “吁！！！”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马蹄就要落下，将轿子连同人踩得粉碎，程英嘤拉住缰绳，熟练的一控。

    于是，程家教给她的所有东西活了过来，儿时接受过的骑射训练炸裂，咻，如一道闪电，从缰绳传给了马儿。

    于是，马儿也知道了。坐在它背上的，不是一个小铺子庶民，而是将门骄女，程十三。

    于是，在几乎不可能的瞬息里，马蹄精准的拐了个角度，堪堪从唐岚岚鼻尖前擦过。

    砰。官道上但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裂响。

    尘土飞扬，木屑迸射，珍珠玉珰骨碌碌滚。

    尘烟散去满地狼藉中，轿子只剩了一半。

    一半竟是被马蹄踩烂，而另一半完好无损，唐岚岚恰恰坐在完好的那一半轿子下，身上除了点泥尘完好无恙，却是吓得呼吸只有进气不敢出了。

    寂静。整个街道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躲在角落里的乡邻，并唐府的奴才们捂着快裂开的心，瞧着这一幕脑袋都空白了，冷汗并热汗齐齐往下滚。

    马蹄踏碎一半轿。这要多惊艳的骑术才能做到，以最后一刻近乎狂妄的自信，控制马儿成为她自己的脚。

    别说西周的将士了，就是普通点的将军，怕也不能做到。

    已经超乎了熟练的层次，只剩下了两个解释，要么是马背上的天才，要么就是骨子里的传承，来自一份时间也无法磨灭的骄傲。

    程英嘤止住马蹄，小脸也有兴奋的潮红，她高高坐于马背上，瞧着轿子废墟里的女子，一笑——

    “听好了，赵熙行，是我的人。”

    唐岚岚瞳孔猛缩。然后，就湿了裙裆。

    五月。在盛京成迎来初夏第一场暴雨时，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也如暴雨淋了个满城惊。

    据说大将军府嫡女唐氏去了吉祥铺一趟，然后铺子的掌柜花氏骑马追出，以近乎神乎其神的骑术，控制着马儿踩烂了一半轿子。

    另一半轿子里，唐氏完好无恙。却是受了要命的惊，人送回唐府时，直接发高烧，卧床不起。

    各种意图的流言传上了天。官家名门声讨花氏庶民放肆，以下犯上，折子流水儿的往东宫送，庶民百姓们则惊艳于那一身骑术，将花氏奉为了骑马下凡的仙女。



第一百六十七章 抄字
    风风雨雨，甚嚣尘上。风波中心的吉祥铺干脆关了铺门，两耳不闻窗外事。

    虽有好事的儒生在铺门外叫嚣，揪着尊卑要讨个说法，吉祥铺大门一关，今儿门里飘酱肉香，名儿窗里传卤煮味，日子过得照样悠哉。

    而东宫。监国赵熙行瞧着玉案上堆成小山的折子，挑眉：“恁的多？”

    “前线战事南方水灾，家国民生问个办法，没见得这些大人热情。吉祥铺和唐府闹了茬子，往礼教上靠了，他们一个比一个积极。”磨墨的豆喜冷不丁接了话。

    赵熙行有些意外，瞥了眼豆喜：“尔好像……特别护她？”

    豆喜心里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嘴快了。遂慌忙下拜请罪，冷汗立马湿了后背一片。

    是，他是护程英嘤，护当年一恩的小皇后，此身虽残，但心眼是全的，涌泉相报他至少比唐岚岚懂。

    何况他身上还担着个先帝的遗言，陛下的花儿，他就一定得护好了。

    是以身为内侍，方才的失言已足以杖毙，豆喜虽腿脚发抖，脸上却无悔色。

    这番硬气落入赵熙行眸底，倒教他的隐怒变为了讶异：“罢了。你这份忠心也是难得。只是以后这种事儿，还是慎言惜命。”

    “奴才晓得了！谢殿下恩德！”豆喜擦了把汗，起身溜到案边继续磨墨，打量了眼赵熙行神色，“那这摊子奏折……”

    赵熙行没有回话。只是取了雪白宣纸，浸了新磨的墨，笔尖抬起，沉声问道：“听好了，赵熙行，是我的人？”

    豆喜一愣。这打哪儿跟哪儿？

    赵熙行眉梢一挑。豆喜慌忙锤了下脑子，连声应：“是！就是这句，是花二姑娘那天对唐姑娘说的！安远镇街坊邻居都听见了！”

    赵熙行点点头。垂头敛目，墨汁蜿蜒，宣纸上就出现了一行字：听好了，赵熙行，是我的人。

    豆喜以为东宫只是想记下来，没想到片刻后，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儿，何止是记，东宫魔怔了。

    赵熙行写完了一行又一行，就同一句话，翻来覆去的抄写，一遍又一遍，不嫌烦似的。

    豆喜也就瞪圆了眼睛，瞧着自家主子跟木头人似的写，写完了一张纸，又一张，直到三尺大案上摞了一沓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同一句话。

    听好了，赵熙行，是我的人。

    豆喜觉得脑子都被这行字挤炸了。

    “殿，殿下……您这句话都写了上百遍了……”豆喜实在忍不住，揉着太阳穴开口。

    赵熙行笔尖一滞，面容庄谨，淡淡一句：“练字。”

    初听，豆喜觉得没毛病，很合乎东宫三省吾身的认真劲儿。再听，他就觉得自家主子在诓他。

    因为圣人脸板得是够合格，风清明月的皮相，可嘴角却在颤抖，微微的，心尖尖被扰乱，这涟漪一起就翻成了浪。

    豆喜眉梢一挑：“殿下……您不就是在憋笑么？”

    赵熙行伸出一根莹指，按住唇角：“本殿只是……欢喜。”

    于是豆喜也开始憋笑：“这两句话有区别么？殿下现在心里是不是一个炮仗，咻咻早就上天了？”

    宫人们都捏了把汗，暗道豆喜一上头就忘了身份。这番市井的比拟，要放以前，肯定要惹东宫不快，赏一顿板子的。

    然而，东宫只是眸色一闪，轻咳两声：“……尔最近似乎胆子很大？”

    “奴才不敢！”豆喜连忙跪下请罪，把剩下揶揄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确是差点忘了，自家主子明明有脸皮厚如城墙的功力，却偏要装成薄如纸的糊涂，岂止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得往三千两算了。

    赵熙行却很满意豆喜的反应。正要重新浸墨，把那句炮仗般的话抄来覆去，却见得宫门打开，端庄的女声随着金红色的凤袍淌了进来。

    “东宫抄这么多花二的话，可有一遍想过，唐氏还卧榻不起？”

    刘蕙众星拱月的立在堂中，凤目噙笑锁定了缃袍男子，眼角却压着隐隐的不满，丝丝毫毫的渗出来。

    赵熙行心下微紧，正色行礼。豆喜早就偷偷溜了出去，殿中剩下了对峙的两人，五月的温度蹭蹭往下降。

    “唐氏受惊，听闻母后已经派御医去为她诊治了。想来太医署会拟个万全法子。”赵熙行斟酌着字眼，应话。

    刘蕙眉梢一挑：“敢情这事儿全赖母后了。东宫心疼花二的心，本宫理解。但唐氏也是大将军府嫡女，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家，如今被这么待一遭。她又何罪之有？”

    “听闻唐氏先至吉祥铺，口出不逊罪在失仪，该罚。”赵熙行微微僵了语调。

    刘蕙眼角的不满更浓了：“就算唐氏行为欠妥，但她至今都躺在榻上烧着，再大的罚还不够？不论花二以前如何，她现在就是吉祥铺的庶民，以卑犯尊，她不算失仪？如今天下的儒生和官家，都吵着要处置花二，东宫又焉能置若罔闻？”

    一连三问砸下来，殿内日光结冰，冰碴子都往人心上扎。

    赵熙行眸底寒气一迸：“母后这是罚定了花二？”

    “不是母后要罚她，而是犯了众怒，东宫您若一味偏袒，只会对您不利。”刘蕙叹气，青了脸，“您圣人的名声若是被她毁了，您又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姐姐？”

    提到贾婵，赵熙行心里某个地方一陷，不自觉就缓了脸色，咬咬牙：“母后应当听闻过，为着她，哪怕是父皇，儿臣也多有忤逆……”

    刘蕙眉头揪成了团。神色却愈倔，寸毫不让的样子：“圣人由着您去，地下的哀帝由着您去，哪怕玉皇老子由着您去，本宫都不改主意。”

    岂止是不改主意，就是豁出命去，她也得守好了圣人两个字。

    这是姐姐还在的时候，拼了命为乘风郎铸就的盔甲，是她对不能陪着长大的儿子的祈愿，是她刘蕙在这世间，最后还能与她联系上的东西。

    她刘蕙，就这辈子较劲上了。

    “来人。着御医悉心照料唐氏，替本殿修文一封安抚儒门，以正教化也。”良久，赵熙行哑着嗓子，沉声道，“罚庶民花氏……教化堂省过。”

    刘蕙松了口气，正想说一句“东宫可算明白了”，却又一个激灵。

    教化堂？



第一百六十八章 思过
    “若省过，去尼姑庵萬善寺不是极好？”刘蕙下意识的不对劲。

    赵熙行没有回话。只是行礼辞去，临前还故意大声吩咐龙骧卫：“速速擒来罪人花氏，锁进教化堂！”

    日光之下，缃袍男子微微回头，勾唇。

    狡黠的精光在他唇角一溜，日光就碎成了金。

    刘蕙忽的就觉得，休说什么圣人，里面“黑漆漆”的心子，不还是当年那个乘风郎么。

    教化堂。确实是惩戒失仪的禁地。堂内置几十块刻印三纲五常的石碑，罪人居于其中，抬头不见低头见，旨在明教化省己过也。

    据说关进去的人整天除了教条，连半点鬼影都没有，饭食从马墙小洞递进来，放出来后除了背诵纲常，话都不会说了。

    从这点来看，东宫的惩戒是妥当的。嚣张的人关进去后别说削气焰了，脑袋都得削一截。

    但重点是，教化堂在宫内。

    哪有红墙外的庶民为了一个省过，还专门“搬家”搬进宫里的理儿。

    这哪里是惩戒，简直是妾随郎来，打得一手好算盘。

    于是，五月。程英嘤拉了一车行礼，站在教化堂森冷的园子里时，还兀自回不过神来。

    “花二姑娘，左边厢房您随便选吧。东西都齐全的。饭食每天都有人从小洞里送进来。换洗衣物放到小洞口，宫女会取的。”豆喜话音刚落，回声就在园子里撞。

    程英嘤打了个寒噤。好冷。

    她纵历两朝繁华，却从不知帝宫，有这么一处隔绝人世的地方。不过前朝她哪怕贪玩闯进来，周哀帝也能把她拧出去，是以今朝第一次见着此地全貌，她还是觉得心肝震彻。

    都说帝宫是汇聚了天下所有繁华和热闹的地方，教化堂却像与这“所有”背道而行的“一无所有”。

    且不说堂内陈设如何简陋，便是周边以横街与主宫隔绝，重兵把守，安静到头发丝儿落到地上都听得见，日光被掐断在阴森森的青苔墙后，几十面刻印着教条的石碑鬼影幢幢，瞪得人心惊。

    “被关到这儿还不如下狱。至少有人温，有狱卒吆喝。”程英嘤抱紧了双臂，“失仪，就这么两个字，值得遭罪至此？”

    豆喜在旁边帮着女子卸行礼，笑：“帝宫是何等地方。三纲五常仁义礼智，看得比命还重。老百姓讲脸，他们就讲礼。罪过还不大？”

    程英嘤瘪瘪嘴，加了句：“……唐氏醒了？”

    豆喜眉梢一扬：“御医都派去了，听说人已经清醒了。姑娘担心她作甚，她自己嘴里不积德。”

    程英嘤异样的瞧了豆喜一眼，她总觉得这个内侍处处护她，遂疑：“豆喜，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

    “……若是有，一定是老天爷给善人结的缘吧。姑娘信么？有些您自己都记不住的恩，会在最后，还给您最想要的答案呢。”豆喜轻轻一笑，打了个千儿，便退了出去。

    程英嘤一愣。愈发不解。

    轰。铁门锁上，锁泛冷光，堂内死寂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阴气从遍布青苔的地砖浸上来。

    程英嘤顿时上牙齿打下牙齿哆嗦。

    她立马披了件褙子，正要着手拾掇厢房，忽见得铁门打开，一抹缃袍身影走了进来。

    然后两人大眼瞪小眼，缃袍男子撩起宽大雍容的袍角，神一般的里面竟藏了把书案。

    他瞅了个合适地放下书案，抚了抚袍脚上的衣褶，近乎炫耀的瞧了程英嘤一眼，抬脚就要走。

    程英嘤缓过神来了。这人是怎么做到顶着一张风平浪静的脸，穿着清华高贵的皇太子宫袍，却在袍子里藏了张案带过来的？

    “赵沉晏，你作甚？”程英嘤眨巴眨巴眼。

    “无他。路过。”赵熙行淡淡道，然后就匆匆出门去，从门缝里程英嘤瞧见候着的玉辇，还真的就是路过。

    可哪有路过夹带了张案进来的？

    程英嘤看不穿男子的招数，但也未做多想，忙活起来拾掇厢房，森冷的教化堂终于有了点人气。

    接下来这阵子就要这么过了，至于二十几张省过的石碑，上面直接晾了一串的酱菜。

    筎娘特意叮嘱，一定要晒在碑上，才入味。

    然而翌日。程英嘤被木板榻硌得浑身疼，正揉着肩膀睁开睡眼，就见得铁门被从外打开，那缃袍男子又走了进来。

    他今儿穿的宫袍也是异常宽大，一撩，又神一般的从袍脚里拉出一把花梨木椅，放到合适的地儿上，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

    程英嘤砰一声推开窗：“赵沉晏，你到底在作甚？”

    “路过。”赵熙行淡淡应，旋即铁门打开，坐上外面候着的玉辇而去，还真就是路过。

    也依然的，路过夹带了把椅进来。

    当天晚些，程英嘤再次看见了赵熙行，男子居然在五月披了一件狐裘，肿得跟球似的，撩起裘衣，里面拽出一床软垫，狐裘就立马瘪了下去。

    女子依然问，男子依然答路过，也就依然的，路过夹带了床垫进来。

    终于，在赵熙行正气凛然离开的时候，程英嘤冲到他面前：“赵沉晏！给本姑娘说明白了！你难不成要在这儿安家么？！”

    “嘘。小声点。”赵熙行神色紧张，警惕的瞧了眼堂外候着的宫人，“教化堂省过之人，是不能与外人接近的。本殿已经犯了规矩，要是传出去就麻烦了。”

    程英嘤眉梢一挑：“所以，您老路过？”

    赵熙行从狐裘里扯出张清单，被裘衣捂得冒汗的脸儿，盯着那单子满意：“本殿瞧瞧，今儿晚些再路过一次，带件绣墩进来，明早路过一次，穿大号的氅衣，可以带两个倚枕……”

    程英嘤算是明白了。

    眼前这厮，以路过为借口，每次在宽大的宫袍里夹带家什，蚂蚁搬家瞒天过海，把整个起居都往教化堂里搬。

    贼，贼得心子黑不溜秋了。

    亏天下百姓还赞如何圣人贤明，不计私情公正处罚，实则这圣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小算盘打得是面不改心不跳。

    “所以，您老这是真要搬进来了？”程英嘤哭笑不得，唇角却禁不住的上翘。

    “待本殿隔日穿身最大的冬衣，能带床褥子进来，就齐了。”赵熙行眼睛发光。



第一百六十九章 梅开
    程英嘤伸出一根莹指，压住唇角：“您老堂堂东宫，搬到教化堂来住，圣人的板子第一个就得把您老打开花吧。”

    赵熙行胸有成竹。警惕的瞧了眼外面候着的乌泱泱的宫人，压低语调：“本殿都安排好了。早早歇下，然后溜出来，跑到你这儿，谁大晚上的还盯着东宫，没问题。”

    程英嘤初听觉得没问题，可再品便唬得她一个激灵蹦起来，红着脸去揪赵熙行：“赵沉晏你不要脸！亏你想得出来！你圣人的名声往潲水桶里钻了？！”

    赵熙行顶着一张踌躇满志的脸，刚想解释，便感到女子雨点般的拳头打在他身上，让他心尖咻咻的颤起来。

    程英嘤从耳根子到脖子都红透了，跟大虾似的。

    她实在想不到，眼前这厮是怎么心子越来越黑，已经黑成煤炭了，圣人的名不要了，东宫的脸不要了，最后剩下的，就还有个精干精干的乘风郎。

    是一脚砸了她花儿的少年郎。

    每天歇下了后溜过来。这不就是夜夜郎情妾意，长夜绵绵无尽头么。

    “鸳鸳，你且一句，就一句……你愿不愿？”赵熙行一把拉住那双打他的小手，脸面微红有些紧张，眸底却烧得炽热。

    程英嘤浑身发软，通红的小脸快融化了：“……就你贼。”

    “若能偷君芳心，如何不贼。”赵熙行声音沙哑到不行，沉沉笑。

    于是五月的日光轰隆一声，就燃成了大火。

    而在平昌侯府的祠堂里。五月的日光倾轧，被掐断在森冷的祖先牌位后。

    沈银跪在堂下，朝着香案拜倒：“后人沈银有罪。不守闺范自失清白，还望先祖谅解。”

    “你还想求谅解？你犯下如此大错，先祖都无颜见你！”沈圭在一旁气得脸白，低声怒斥。

    沈银抬起头，一脸坦然：“女儿自知不孝，然再来一次，女儿也不会后悔。”

    沈圭抚着胸口，又急又怒的叱：“糊涂！你从来最守礼，曾是京城挑不出错的十全姑娘！怎这次出格至此！天下都知你已默许了东宫，你却与薛高雁……完了完了，你让为父如何向天家交代？！”

    沈钰也杵在一边，两头劝：“爹您消消气。阿姐这么做自有她的考虑。如今事成定局，想出解法才是上策。”

    沈圭重重跺脚，眼前直冒金花，揪着沈银的衣袖让她瞧案上的祖宗牌位：“你看看，看看我沈家的先祖们！怎的就出了你这个忤逆的女儿！作践自己不说，还置我沈家满门不顾……”

    “父亲！女儿，不是作践自己！”一直沉默的沈银突然打断，眸底精光干净，“女儿，是心甘情愿！”

    “你还有脸说！女儿家做出这种事，你不嫌害臊？！你要为父给你下跪，才肯认一声错么？！”

    沈圭气极，血冲得脑门发烫，猛地一巴掌搧到沈银脸上。

    啪。清脆的一声响。祠堂中三人都惊了。

    沈银捂着脸，下意识的就红了眼眶，却倔强的咬紧了牙关。沈圭脑里的血蹭蹭退下去，也有些悔意的瞧着自己手掌，仿佛不是自己打的似的。沈钰连连后退，沈圭虽严厉，但何时这般打过他姐弟俩。

    “阿银，我，我……”沈圭手足无措，心疼的瞧着女子红肿的脸，怒气都压到了眉角。

    “阿姐，你便是认声错，又有何难？一个女儿家做出这种事，本就是离经叛道，父亲已经算轻的了！”沈钰急，偷偷戳沈银胳膊。

    沈银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女儿自知辱没家门，愿意断绝名分，自此辞去。以免天家怪罪，牵连沈氏也。”

    沈圭一愣。眉头攥得更紧了，长吁短叹心都要碎了：“老夫已经封锁了消息。暂时天家还不知道这事儿。老夫会对外宣称，你身子不好，禁足修养……这期间你就在祠堂省罪，老夫上下打点下，探探口风再说吧。”

    沈银默然。忽的又加了句：“父亲，女儿和他，真无可能么？”

    “你已经默许了天家，就算身子要不得了，烧成灰也是天家的鬼！”沈圭才平下去的怒火又燃起来，青着脸冷哼，“……除非，除非五月梅花开！”

    五月梅花开。

    这一句近乎绝望的话，却让沈银眸底一亮：“当真？”

    “阿姐你痴了么？哪有梅花夏天开的。还是诚心省罪，祷念天家仁慈吧。”沈圭还没应，沈钰就在旁边无奈的接了话，又好笑又心急。

    旋即二人就步伐沉重的出了祠堂。砰，铁锁锁上，能听见外面家兵把守，锁里灌铅的喧哗。

    祠堂里一片死寂，顿时就只剩下茕茕鬓影。

    沈银却漫开了笑意，抬眸，向着祠堂墙外偷偷探出来的脑袋道：“都听见了？”

    薛高雁一个翻身，坐在高墙上，晃悠着腿儿应：“五月梅花开。记下了。”

    “你那边的事儿不管了？千里迢迢的跟着我来。要是被父亲发现，便是五月梅开也无回转了。”沈银揶揄。

    “我自是担心你。女孩子家做出这种事，纸包不住火，不知道沈圭如何待你，所以跟来。”薛高雁面色凝重，却看向女子的目光，温柔到极致，“不过如今看来，似还有余地。”

    薛高雁言罢，脚一跨，便要出去，沈银微惊，叫住他：“你这就走了？去哪儿？”

    “去准备五月梅花开啊！”薛高雁一笑，露出两行大白牙。

    沈银一愣：“我原以你说说。你还真有法子？哪有梅花夏天开的。”

    薛高雁的目光缥缈起来，仿佛透过如烟的岁月，看到时间尽头那个南下的御史郎，还有送他千里一滴泪都没淌下来的少女。

    做梦似的。

    她说，听闻南国暖，愿君前绮窗下，来日梅开早吧。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若干年后归来，在她轿子经过的路边轻轻一句，你说的对，南国暖，梅花开得早些。

    一晃啊，就到了如今，梦里梅花开遍，惊醒黄粱枕。

    “陌上花开，轩车缓缓归。”薛高雁笑了，“阿银，这是我薛高雁，献给你的忠诚和誓言。”

    沈银乍然就红了眼眶。

    于是若干年后，五月梅开，人间情深难猜，一语成谶。



第一百七十章 规矩
    帝宫。御寝殿。

    赵胤倚在玉榻上，糊着手里的竹纸天灯，时不时伸出手沾沾旁边案上的米糊，指尖一转，竹篾子一扭，就熟练的做出了一顶天灯。

    罗霞在旁边帮他递剪子递胶棒，瞧着活灵活现的手艺活儿笑：“陛下您的活计愈发好了。一眨眼就一顶，照这么下去，几千顶天灯能赶上七月。”

    玉榻边已经堆了小山样的天灯，重重叠叠，精雕细琢，难以想象一个皇帝手艺娴熟的糊天灯，一个连一个不打盹。

    “七月十五中元节。几千盏，赶时间哩。”赵胤手里不停，眼神专注，说话间又是一盏天灯成。

    “陛下，奴婢帮你糊吧。您还病着……”罗霞蹙着秀眉，伸手就要去抢竹篾子，却被赵胤灵巧地躲过，宝贝样的抱着不让她碰。

    “不必了。每年的天灯朕都一个人糊的。离七月还有月余，一天糊几个，无妨。”赵胤指尖不停，眸色异样的温柔，仿佛看见那些天灯，就看见了记忆里的故人。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有的人老了，有的人却永远停在了年少模样。

    “幺姑，你说若他们还在，是不是若朕一般，鬓角都生了白发呢。”赵胤幽幽一叹，自嘲的笑。

    罗霞沉默。她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还是乌黑的，却触手都如飘了霜，微凉。

    是啊，黄泉下的人儿，是否鬓角斑白，还是一如当年初入人间，跌跌撞撞呢，文贾武程，洛夫子，萧亿，还有数不清的先驱先贤，在那场变法的风云岁月中，别了这世间。

    经年，如梦幻泡影。

    “赵大郎，当年变法那些人，你是如何落下了屠刀呢。”罗霞眼眸荒凉，梦呓般一句，“他们都是你的同窗，老师，挚友，同僚……好多好多，你是如何狠得下心，让自己独留在一片血海中的呢。”

    赵胤糊天灯的指尖一滞。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浮现在雪白的竹纸上，有对他笑的，有唾骂的，有恨他的，有懂他的，最后定格在一张苍白又温柔的眉眼上。

    明黄色的衣衫，却因常年患病显得过于宽大，都兜不住了清癯的身形。

    那天，是他提了鲜红的剑，闯进了寝宫，剑尖上的血还是滚烫的，一路往下淌。

    “……你，你杀了夫子……”榻上的男子挣扎着坐起来，浑身发抖。

    他静静的看着男子，哑着嗓子一句：“这是……规矩。”

    “规矩？呵，还是你的权欲？赵大郎，你终究不是朕认识的赵大郎了。”明黄衫子的男子苦涩的讽笑，“只怕萧二郎我，最后也会成为你的刀下鬼吧。”

    他眸色一闪。握住刀柄的手攥得发白，却没有辩解。

    男子别过脸去，倦怠的闭上眼：“你走吧……从今以后，再无故人归。”

    轰隆。红铜门阖上，繁华褪色，他再没有踏进过这扇门，只在结局的终点，那个被血染红的四月，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寝宫。

    被血湮没的寝宫。榻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已经僵硬。

    “帝驾崩！！！”

    旁边唯一剩下的内侍，在血泊里痛哭。

    他走上前去，轻轻拂去男子脸上的血痂，记忆里那张干净的脸上，有痛苦，有静好，有解脱，还有一分不舍，大抵是因了他的花儿，还以为他忙着批折子。

    谎言，是他最后能予的温柔了。

    忽的，他指尖一滞，碰到了一卷书册。就藏在男子枕下，俨然极为珍重，日日夜夜都守着。

    他翻开一瞧，无名录。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在冷寂的榻前，许下了无人知的诺，诺这山河终有一日，将如君所愿。

    然后轰隆一声，红铜门被刀剑破开，天机先生沈圭大踏步上前，将黄袍披在了他身上。

    “东周无道，昏君已薨！新朝当立，恭迎我王！”

    ……

    然后再一晃，日子是怎么过的呢，就到了今天。

    俱往矣。

    ……

    “这是，规矩。”赵胤抚摸着手里的竹纸天灯，惘惘一句。

    罗霞心里发涩，明明知道的错，却有无法解的孽，当年永留在帝宫的故人，阎王爷怕也不知道怎么判吧。

    是啊，是规矩，是连他这个权倾天下的右相，西周的开国君王，也无法违反的规矩。

    破旧立新，王权更迭，就必须要走过血路踏过白骨，以屠刀铸就王座，以尸骨交换太平。

    万里江山万里坟，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将功成万骨枯，兴亡霸业血争流。

    “人们都说，我如何如何风光，了不得，最后坐在了这张九鼎至尊的龙椅上。”赵胤自嘲的笑，“但幺姑，你看见了么，这张椅子周围一圈的刀刃，刀尖不是朝外的，是朝里的。”

    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当年那个国子监的赵大郎，还以为自己伸手就能够到天上的太阳，各怀鬼胎摇摆不定的人追随他，只要他有半点背弃，杀敌的刀尖立马就能转过来杀了他。

    于是他终于知道，自己没有够到太阳，而是离太阳最远的人，也就离地狱最近。

    这就是王权的规矩。

    坐得越高，就越如囚徒。光芒有多盛，背后的暗影就有多深。有多少人能捧起他，便有多少人能摔碎他。

    他赵胤，别无选择，或者说，挥刀断臂。在无数不眠的长夜，服了五年的曼陀罗。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取衣
    萧二郎终究是说对了，他不再是那个赵大郎。而是被皇冠压碎了脊梁，污血染红了白衣，活成了一个最陌生又最合理的君王。

    赵胤抬眸，凝视着罗霞的眉眼，极相像的，仿佛又看见了拿着戒尺的洛夫子，教他的第一堂课是“生民”，而最后一堂课，是“王道”。

    “大郎，记住了，某一天，恐怕只会剩下你一人。到那个时候，你将身处，世人看来光辉璀璨于你自己却是无尽暗夜的日子，你不能哭，不能回头，不能手软。否则，帝宫无人之巅的力量，将会反噬于你。这是规矩，王道的规矩。”

    夫子笑，他却把头都磕烂了。

    然后就真的只剩下了他一人。

    屠刀落下，血流成河，走上了无人之巅，将王权的力量握在了掌心。

    “这是赵大郎和这个位置，做的一场交易。”赵胤抚了抚身上的五爪金龙袍，是他和整个东周风雨晦暗的江山，做的交易。

    “陛下，你最终想去往何方呢？”罗霞轻轻一句，“枭雄么，奸臣么，明君么，还是那个国子监的赵大郎呢？”

    赵胤笑笑，时光老去都酿了酒：“……我只想做夫子最骄傲的学生啊……”

    宫商角徵羽，梨园悠悠飘，帝宫畅春园搭了戏台子，西皮流水潺潺来，正好唱着那一句——

    收拾旧山河，从头越。

    李郴最近有点闲。或者说，他闲了很久了。

    乌纱帽倒是戴着，安远镇御赐的宅子也住得舒坦，但他很久都没见过赵熙行了，曾经东宫身边的大红人，如今闲得都快成为一只米虫了。

    倒也不是说官场落魄，就是东宫让他别在跟前晃，东一榔头跑腿，西一榔头打杂，甚至有时东宫想吃街头的菱角糕，他能被打发出去买糕点。

    这事打什么时候起的呢，李郴说不明白，但大抵是跟花二有关，东宫撵着美人跑，嫌他跟着都是碍眼。

    “李大人，您还是快点吧。殿下让您日落前把衣衫取回来，可别耽搁了。”豆喜的声音飘来，把出宫令牌递给他。

    “东宫要新衣，宫里的制衣局吃闲饭的？”李郴哭笑不得，“莫非制衣局的和我一般，也闲得不行？”

    豆喜挠挠头：“奴才不敢揣度。不过东宫确实是这么说的，大抵新衣并不是东宫所用……”

    “行了，我明白了。”李郴立马打住，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豆喜没根不懂，他根齐还不懂？

    听说花二搬进了教化堂，就挨在东宫眼皮子底下，这不就是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么？

    东宫到底是怎么大义凛然的对天下宣称，要惩戒花二失仪所以才关进教化堂的？又是怎么学了一好手偷鸡摸狗翻院爬墙，暗地里双宿双飞扯虎皮拉大旗的？

    李郴觉得头疼。

    “辛苦李大人了。”豆喜在旁边殷勤的笑，递上一囊银子，沉甸甸的，想来新衣价值不菲。

    李郴叹了口气，接了银子正要出宫，却又一滞：“不对不对，我堂堂朝廷官员，给东宫取衣服？怎么不是你豆喜啊？”

    豆喜一笑，露出两行大白牙：“估计是李大人嘴碎，终于招殿下烦了吧。”

    “你……倒很是实诚。”李郴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句，便摔门而去，砰，殿门被一脚踢阖上。

    李郴真的很头疼。出宫到了制衣铺，他还揉着太阳穴，脑门发胀。

    “取衣！”李郴把笺子拍到铺面上，掌柜立马喜笑颜开的应了，取了一大包新衣过来，捧着银子笑成了花。

    李郴觉得自己被瞧成财神爷了。不过是一两件女子的换洗衣衫，能值钱成这样？

    “殿下恕罪，恕罪……”李郴暗自磕了个响头，哆嗦着拆开包裹想清点下，却在看清包中之物时，啪一下就把包裹阖上了。

    掌柜的笑得讨好：“爷，有问题？若是觉得不满意，我马上改，针线都现成的！”

    李郴陀螺般点头，又陀螺般摇头，脸涨红成虾子了：“没，没问题！告辞！不送！”

    然后掌柜的就瞧见这着官袍的大人，脚板心燎了火般，跑都跑不赢，远远的听见宫门轰隆一声，才掐断了带起的旋风。

    仿佛那布包里是阎王衣，见者断头似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中衣
    这厢，李郴一溜烟的跑回了宫，将新衣交给豆喜呈给东宫，然后满脸赤红的嘟哝了一句：“圣人的脸没了？不，是房子都要塌了……”

    于是这样的眼界开了一天，待到入夜，程英嘤同样觉得，是时候开眼界了。

    太阳咕咚一声滚进西山，教化堂顿时冷得浸骨，尚是五月，胳膊手肘都能凝一层霜似的。

    程英嘤拈着火折子，点了灯烛，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堂内回荡，心里都腻了层毛，廊下的纺织娘叫得早，是唯一的伴儿。

    叮咚。铜漏滴答，时间长了脚似的，能清晰的听见流逝声。

    程英嘤打了个寒噤，才意识到夜已深，她在铜镜前瞪自己的影，瞪了一个晚上，依稀听得“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梆子，想来阖宫都歇了，笙箫都入了梦去。

    某个姓赵的贼子估计也在蠢蠢欲动了。

    程英嘤一个激灵。

    是了，自从赵熙行说歇下了后溜过来，她就坐立不安，如今夜深也毫无困意，和铜镜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心里也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

    随着铜漏每一声滴答，她的心也愈跳愈快，浑身都搁在火上燎似的。

    “堂堂东宫怎么会溜来教化堂，赵沉晏估计说着玩，反正这厮嘴上抹了油，没个准的。”

    程英嘤压住起伏的胸口，揣度几番，说服自己去榻上歇了，却在后背碰到床榻的瞬间，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

    动静。

    因为教化堂太过冷清，所以一点点动静，都能无数倍放大。

    此刻便是一点窸窸窣窣的微响，从院墙外传来，有些费力，似乎是爬墙的鞋抠的。

    说时迟那时快，程英嘤脑海里一片空白，再清醒过来，身子已经自己跳到了铜镜前，一把抄起了玉梳钗环。

    程英嘤愣了一刻。大脑的“自己在干什么”和身子的“赶快梳妆”产生了严重隔阂。

    正在不知所措间，院墙外的动静越来越近了，已经听见熟悉的喘气，是某个养尊处优的厮爬墙太折筋骨。

    赵沉晏。

    这个名字在心底蹦出来的刹那，程英嘤的脑子选择了服从身子，于是一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篦发抹脂拍水粉，铜镜里素面朝天的面容顿时焕然一新。

    砰。一声闷响。是某个厮跳下院墙，旋即就是手碰到门栓的微响。

    程英嘤一个猛子跑回床榻，躺下拉过棉被，脸朝里一翻，就听得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熟悉的竹香和沉水香丝丝蔓开。

    好险。

    程英嘤按住快跳出来的心，暗赞自己一声英明，便闭目假寐，听得那厮在榻前驻足，俯下身看她的脸。

    “睡了？本殿还以为你会等我呢。”

    低沉的男声发腻，带着一缕压不住的笑。

    程英嘤心尖一颤，差点就没抑制住。只得拼命闭紧眼，装个耳聋。

    忽的，修长的指尖凑了近来，轻轻一拂她眼睫毛，微痒的触感如电一般，咻咻，传遍程英嘤全身。

    “赵沉晏！谁等你了？小心我嚎一嗓子，被人发现你，圣人的名声就臭完了！”

    程英嘤一声低喝，从榻上翻身而起，气势汹汹的瞪着来者，非要教那个美皮相下的黑心郎君现原形。

    赵熙行眉梢一挑，指尖往女子鼻尖一划，唇角噙了抹似笑非笑：“是……么？可哪有人歇了脸上还带着脂粉的？”

    程英嘤一愣。撞进男子亮晶晶的幽瞳，试图嘴硬的气儿立马软了下来。

    “我……忘了洗掉而已……就这样了，省得麻烦。”她嘟哝一句，想擦去妆面的手放了下来，

    只因她突然念到，这几日木板榻太硬，睡不好，她眼眶下两圈黑，不太好看。

    程英嘤觉得，今晚的自己，弱甚。

    赵熙行如何步步紧逼，她就如何丢盔弃甲，不知是由了子时的夜色，还是朦胧的烛光，亦或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圣人板着风清明月的脸，她心里却早就烧翻了天。

    “赵沉晏！你这么晚溜来，到底要做……你！”程英嘤刚抬头想壮两句胆，却话头湮没在惊呼里，旋即她整个脸从耳根到脖子，蹭地红成了锅炉。

    赵熙行还真是歇下了后溜过来的。

    身上仅着中衣，淡缃色鲛绡轻薄，严丝合缝贴身的一层，勾勒出完美的线条，能隐隐约约看到没有一丝多余的月白。

    甚至衣襟也松松垮垮的系着，恰到好处的露出一痕，宛若象牙雕琢。

    热气，合着竹香沉水香，并潮汐般的呼吸，都从眼前这面如皎月的男子身上散发出来，迅速的升温。

    将门程十三女，西周悯德皇后，被周哀帝捧在心尖上的花儿，就在那一刻，十九年的阵脚都慌完了。

    “你！你出去！！堂堂东宫，衣衫不整，赵沉晏你出去！！！”

    程英嘤想伸手去推开男子，又像碰着火镰般咻一下缩回，跺着脚躲到一边，冷汗热汗都一块冒。

    赵熙行眸底划过奸计得逞的精光，伸手将衣襟又拉低了两寸，踱到女子面前，轻飘飘的笑：“……鸳鸳，怕什么，迟早你都得看完……”

    “赵沉晏你真是不要脸……？”程英嘤避之不及，刚急到开骂，却又一怔，因为男子递了个布包过来。

    “你这几日省过教化堂。怕你带的衣衫不够，本殿做主给你裁了几身新的。”赵熙行的语调倒是平静，却被程英嘤熟练的捕捉到一分期待。

    女子蹙眉。几件衣衫，这贼厮还能耍什么花样不成，凭他圣人的功力，话里的欢欣都压不住。

    遂本了不要再着他道儿的原则，程英嘤接过布包，打开来清点，第一件揪出来的是女子中衣，尺寸都是完美的，她就寝时穿的尺寸。

    程英嘤脸一沉。

    “教化堂晚上冷，怕你凉了……你再仔细瞧瞧？”赵熙行的语调愈发压不住激动，眼睛都发亮起来。

    程英嘤遂铁了心，要看他耍什么花样。于是细细瞧来，发现衣襟上绣了一只鸳鸯。

    雌的。

    程英嘤咬了咬齿关。手再往布包里一捞，捞出又一件中衣，却明显是男子的样式。

    女子的脸又沉两分。正想算账，指尖却突然碰到衣襟上的刺绣，得，又是一只鸳鸯。

    雄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雨帘
    两件中衣，一男一女，布料花色一模一样，除了衣襟上的刺绣，双双成对对。

    是一套鸳鸯衣。

    是民间勾栏风月场，小郎君小娘子会耍的花招，心思恨不得摊到大街上，南来北往瞧个清楚，就差吆喝一句都来瞧了。

    却在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家眼里，这些个花招就太过张狂，捂着眼睛避都是轻的，重的直接栽上纲常教条，得关进宗祠里学学廉耻。

    更别说在森严禁宫，这些花招一耍出来，就得耍掉个脑袋。

    程英嘤脸红得似滴血，咬牙切齿的对上赵熙行：“皇太子殿下，您这是从哪儿学的？”

    “书里。怀阳从宫外带来的那批话本里学的。”赵熙行丝毫不觉有异，容光焕发，“本殿觉得……甚好。”

    好字落下的瞬间，程英嘤一把将衣衫砸去，连撵带请的将男子往外推：“好个贼厮！好的不学，尽学不要脸的东西！走，出去！教化堂容不下您这尊神佛！”

    “鸳鸳，你先试试，试试……我俩都穿上……鸳鸳！”赵熙行得意的笑僵住，还想最后嘴硬几句，却被女子一股脑的往外赶，跟赶个蟑螂似的。

    赵熙行踉跄着跌出来，还兀自没缓过神，积极道：“你先试试，保准你欢喜……诶？！”

    话音没落，布包又整个被砸了出来，赵熙行躲也躲不及，砰一声，门窗摔上，传来女子咬牙一句：“还不快走？真要本姑娘动用笤帚？！休得再提此事！”

    哐当。旋即就是门扇从里上锁的声音，风呜呜虫啾啾，任由赵熙行怎么好说好劝求开门，里面直接放弃了笤帚改抄铁铲了。

    赵熙行终于意识到，热脸贴了冷屁股。

    虽然他不明白女子的怒火从何而起，但本着话本在手天下我有的自信，他决定水滴石穿铁杵磨针凭着这张脸就没有拿不下的人。

    何况还是他命里鸳鸯。

    赵熙行的丧气一扫而光，雄赳赳，气昂昂，正要拾起砸地上的布包，却忽的一滞。

    缺了一件。那件绣雌鸳鸯的女子中衣。

    赵熙行仿佛明白了什么。抬头看向紧闭的门窗，眼眸重新发光起来。

    森严禁宫长夜冷，不为人知处，却绵绵风月浓。

    翌日。五月初夏，风雨骤。

    清晨还是金红的朝霞，几朵云一闪，豆大的雨滴就淅淅沥沥倾了下来，将盛京湮在白蒙蒙的水雾里。

    唐府。唐岚岚倚在榻上，瞪着窗外琉璃瓦发呆，檐下雨滴珍珠般的掉，叮叮咚的。

    于是她榻前的女子就有些不耐烦了，一推她胳膊：“妹妹你是病了一场，不仅受了惊，还丢了魂儿不成？”

    唐岚岚飘忽的看过来，淡淡道：“曹姐姐说的都对。是我作践自己，活该。”

    这般直白的承认，倒教曹惜姑索然寡味，瘪瘪嘴：“姐姐也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好歹是大将军府千金，却被那庶民花氏摆了这么一道，谁撞见了都说亏。”

    “亏不亏的，东宫已经揭了篇，谁再揪着都没用。”唐岚岚勾勾唇角，神情依旧是寡淡的，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曹惜姑心存异样。要是以前，最是不认输字的大将军嫡女，怎么都还能搏上一搏，哪能如此番，变了个人似的。

    “妹妹打算放过那贱民了？虽说她已被关进教化堂省过，但没缺胳膊少腿的，惩戒还是轻了！妹妹应该让唐将军给东宫上道折子……”曹惜姑不死心的又撺掇。

    “好了姐姐，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唐岚岚猝然打断话头，轻笑，“以贱犯尊的事既往不咎，我唐府和东宫也有缘无分吧。”

    曹惜姑一愣。盯进榻上女子的眸底，两汪水雾不似有伪，于是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哪里还是她认识的唐岚岚，改名叫唐菩萨算了，大病一场换了个脑子不成。

    唐岚岚却不做解释。只是笃定了此事作罢，隔日亲自向皇后谢罪，其余的半个字也不想多提。

    她当然还是大将军府千金，却唯独在马蹄扬起的刹那，那庶民脸上绽放的焰光，唤醒了她蒙尘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

    悯德皇后，程英嘤。

    在赵胤的右相党和萧亿为首的帝党，虎兕相争正酣时，唐兴还只是赵胤臂膀王老将军的一名副将，某日哀帝做东打马球，唐兴也奉诏出席。

    当然了，这是场男人的盛宴，女子是没有资格参与的。

    那时还梳着双丫髻的她，争了句“巾帼不让须眉何如”，便趁唐兴不注意，偷溜进了马球场。

    而这份初生牛犊不怕虎，很快就被发现了。陈粟带头的权贵们哄笑，命她代替风流眼，让曲柄棍下的球都朝她打。

    这一个耍招，不丢命也要断筋骨。她被绑在网架下，面如土灰。

    唐兴头都磕烂了。但小小的她，俨然成了右相党和帝党博弈的棋子。

    皇帝要赦，右相不赦，不出意外的后者赢了，趾高气扬的命令马球重新开始。

    命悬一线之际，一匹尚是幼龄的小马飞驰而来，马蹄高扬烈烈生风，以惊艳的掌控踏碎了一半网架。

    她挣脱，仰头，见得马上凤袍少女，脸上绽放的恣意，明烂得如燃起了火。

    将曾经她的骄傲，和如今她的胆量，都一块燃为灰烬了。

    于是唐岚岚抬眸，在曹惜姑不解又鄙夷的目光中，解脱般笑了：“……畏这个字，是我献给她的敬意……”

    五月，夏雨淅沥。满城繁华都笼在白纱帘后，看不清晰了。

    曹惜姑出了唐府，撑开油纸伞，绣鞋踏着潺潺的雨水，走近了街角停着的一辆马车。

    “家主，唐岚岚确实是这般说了。”曹惜姑压低语调，弓着腰，对车中的人毕恭毕敬得，如面对金銮殿上的君王。

    车中一时没有应话。

    曹惜姑也不急。鼻尖近乎贪恋的，深吸了几口车里飘出的熏香，眸底晕开女儿家的羞红，仿佛能近他如斯，便已很是魇足。

    “赵熙行身边的人，倒不乏有趣的。”

    忽的，车中轻轻一句，是男子的声音，水润的，如噙了雾的雨。

    旋即，车轱辘转动，分开雨帘，曹惜姑微怔：“雨下得这般大。家主去往何处？”

    雨帘重新阖上，唯闻雨声。

    曹惜姑忽然认出马车的方向，是京郊，吉祥铺。



第一百七十四章 紫藤
    吱呀吱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溅起一路碎珠，分开白蒙蒙的水雾，最终在铺子门口停下了。

    大雨。吉祥铺生意冷清。筎娘坐在铺面前，撑着脑袋打瞌睡。萧展煮了热茶，凌厉的眉眼在热气中也柔软起来，容巍在后院练刀，说风雨无阻，才最磨习武心性。

    叮咚。玄黑瓦檐下，莹白的雨滴织成了串。

    吱呀。车轱辘的响声停下。筎娘来了精神，正要起兴招呼生意，却又微微一滞。

    这是一辆极难让人忘记的马车。

    之所以说让人难以忘记，并不是有多华丽，毕竟赵熙行的御驾见得不少，而是眼前这辆，通身青绸是素净的，简单的暗纹，却识货的一瞧，就知道绸子是进贡的苏绣。

    寸丝寸金的江南锦，盛京的达官贵人争相裁其为衣，哪有人会用整幅来糊马车的。

    这哪里是财大气粗，简直是富贵冲天，冲了天还不让它发出声儿来。

    “给贵人请安哩！贵人好眼力，我吉祥铺的花样子一顶一的好！”筎娘殷勤的迎了上去。

    “……有礼。花二花掌柜可在？”车里悠悠一句。

    筎娘脚步顿住。只因这声音也是极难让人忘记的。

    盛京多富贵。却没有哪一种，当得起“润”一个字儿。

    就如此刻的雨，濛濛的，水雾蒸腾。

    筎娘压下心里讶异，试探道：“不知贵人找俺们二丫头何事？”

    车里淡淡道：“无事便不能找她么？”

    “贵人误会了。只是太不巧，二丫头被罚进教化堂省过了。”筎娘打了个千儿，“教化堂在宫里。贵人怕要失望而归了。”

    “哦？看来久居江南，都快赶不上盛京风云了。多谢。”

    车里轻笑。旋即车轱辘吱呀，重新分开雨帘，逐渐隐没在濛胧的水汽里。

    筎娘失神的立着，听见上来的萧展道：“婆婆，得把人追回来吧？教化堂在宫里，庶民哪能进去？”

    容巍也在旁边不解：“瞧见赶马车的车夫了么，精光内敛二指老茧，啧啧，练家子啊。和我都能过几招的。”

    筎娘叹了口气，心里忽明忽暗的，淅沥的雨扰得心绪愈乱，猜不准吉凶。

    “此人大有来头啊。”

    一叹，瞬息被雨声吞没。

    帝宫。教化堂。

    程英嘤坐在廊下，盯着雨帘发呆，间或解闷，逗逗檐下躲雨的麻雀，声音也瞬息被雨声吞没。

    红墙绿瓦都被大雨冲刷得模糊了，像敦煌的壁画褪色了般。

    教化堂素来冷清，此刻更是天地俱静，唯闻滂沱一片，淋得程英嘤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忽的，锁被砸开的闷响，旋即沉重的铁门被从外打开，能听见金吾卫们恭敬的行礼。

    “家主，花氏便是被关押在此。请。”

    程英嘤站起来，透过珠帘雨幕，见得一辆青绸马车停在门口，她微微一警。

    能够在宫里行车，绝不是普通官吏有胆做的，哪怕是一品二品的大员，也得有帝王的特别恩赐。

    “进就不用了。此地刚刚好。”车里轻轻一句，哪怕语调微弱，像是有气无力的说话，但却意外的清亮。

    程英嘤觉得单凭这声音，就压过了漫天倾的雨声，直接撞到了她心尖。

    “吉祥铺花二，有礼。”女子不辨敌友，远远的在院里一福。

    一个金吾卫跑到车窗前，似乎从里面接了什么东西，哒哒的跑到程英嘤身边，交给她：“家主给姑娘的。”

    女子接过，一枝茎叶耷拉的紫色小花，躺在她莹白的掌心，还浸着抹淡淡的冷香，若有若无。

    俨然是被车中人贴身放了，沾了他衣衫间的熏香。

    “这是什么花儿？都快萎了。”程英嘤不解。

    “四座风香春几许，庭前十丈紫藤花。”车里轻吟，“此乃我庭中紫藤。北上之日，见花儿来得好，便想着给你折一枝来。可惜千里迢迢，再怎么好好护着也枯了。可惜。”

    车里的声音依旧是濛濛的，连那份惋惜也如润了雨，泅着水雾儿。

    五月的雨淅沥。初夏酝酿的炽热，都以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纷至沓来。

    千里送君紫藤花，南国中庭雨。

    是江南独有的紫华。想来盛京的湿意浸润过了江河，紫串儿下雨珠叮咚。

    程英嘤忘言。马车里的人儿初次见面，就以一种故友重逢的语气，送了她一枝江南晚春。

    她竟丝毫不觉厌恶，反而亲切，润物无声的熟悉。

    “多谢。敢问贵人是？”程英嘤试探。



第一百七十五章 江南
    车里一声轻笑，好像是嗔怪孩子般，带了近乎温软的埋怨：“……不认识了？”

    程英嘤一愣，脑海里飞快筛选着记忆：“民女应该认识……么？”

    雨声淅沥，烟雨朦胧，那顶青绸马车有片刻凝滞，好像消隐在了蒸腾的水汽里，梦一般。

    忽的，在程英嘤绣鞋都快被雨水浸湿了，一枝紫藤花枝从青绸车帘里伸了出来，和程英嘤掌心一模一样的紫藤花，轻轻撩起了帘子一角。

    雨帘如缀起的雪纱，帝宫褪色的繁华后，露出了半张脸。

    于是程英嘤的心跳，仿佛都在那刻静止。

    她首先看到了一双浅绿的瞳仁，如没有一丝杂质的翡翠，亦或江南庭院里紫藤花树上的叶儿，被五月的雨冲刷得透亮。

    明亮的，纯粹的，近乎于聊斋笔下的精怪。

    然后她看到了江南。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算那人只露出了半张脸，骨骼线条也不算惊为天人，毕竟天人上面有个赵熙行压着。

    但就是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神魂，都若从一场江南春事里淬出来的般，还带着清冽的从柳下烟波里撷的雾气。

    北国的雨淅沥，润湿了他的睫毛，也扰乱了洞庭的梦，一分春色，梨花白雪，江南客来垆边月。

    程英嘤仿佛坠进了一个梦里，在这般的凝视下，隔着不真切的水雾，于是游人不必至江南，便能老去晓风残月。

    哒。一声微响。紫藤花枝放下，车帘阖上，旋即车轱辘吱呀，消失在宫道尽头白茫茫的雨帘里。

    教化堂的铁门重新锁上，一抹倩影伶仃的被拉长。

    程英嘤看看掌心的紫藤花，心跳也和这纷繁的雨滴一般，砸得七零八落，良久，才仓皇一叹——

    “好个人物。”

    是了，仓皇。直到入夜，赵熙行那贼厮又翻墙进了教化堂，程英嘤还是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各种不安当。

    “鸳鸳？”赵熙行倒是诧异。

    要是放昨日，程英嘤早就精神劲倍儿足的骂他了，今儿却跟丢了魂般，恹恹的打开门，恹恹的放他进来，然后恹恹的心事重重。

    “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的。”程英嘤给赵熙行斟茶，茶水满出来淌到手上也未察觉。

    赵熙行连忙掏出缃色的锦帕，轻轻为女子擦去水迹，略带担忧的温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继后或者圣人来过教化堂了？”

    程英嘤欲言又止。那江南来客似乎是认识她，而她模糊的记忆碎片，也提醒着她，这份一见如故的熟悉绝不是“一见”。

    她肯定西周朝是没见过此人的。那记忆就得上溯到东周，东周的故人，以赵熙行西周皇太子的立场，怕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是以程英嘤笑笑，掩了过去：“无甚。大抵今儿雨下得大，心神有些失宁吧。”

    赵熙行细细凝着女子的脸，眸色一闪：“鸳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英嘤心差点跳出来。瞬息间千万思绪过，还是决定在不明白那人身份前，不要把这桩异样说出来，遂拉了拉赵熙行衣袖：“怎的这般多话？夜已深，殿下还不歇？”

    于是这一问，管他天塌下来地裂了，赵熙行顿时忘了那茬，两眼放光：“怎么，鸳鸳是在催本殿……红烛春宵短么？”

    “呸！又耍嘴皮子！”程英嘤佯怒，抿住上翘的唇角，“你不困我困了！敢问皇太子殿下，今晚想怎么歇啊？”

    话音还没落。赵熙行便左顾右盼的走到榻边，很自然的躺下来，心平气和的撩开飘到额前的墨发：“本殿以为……甚好。”

    “好，皇太子殿下要睡榻，民女就睡地上吧。”程英嘤很清楚这厮的德性，于是早有准备般，搬出另一床棉被往地砖上一铺。

    赵熙行眉梢跳了跳，脸上却竭力压得义正言辞：“本殿虽身居高位，但国为先，民为先。若花二姑娘因此受寒，本殿有失体恤，枉天家惜民之训也。”

    顿了顿，赵熙行威喝两字：“本殿命你，上来。”

    程英嘤唇角发抽。

    总觉得这两个字有歧义，但她具体又不明白错在哪儿，反正浑身上下都听得发毛。

    遂也懒得理榻上那贼厮，自顾打了地铺，便要躺下来，又听得身畔窸窸窣窣的响，一转头，赵熙行也裹了棉被，在地砖上躺下来。

    “……你要是受了寒，民女才是得掉脑袋吧。”程英嘤瞪他。

    赵熙行没应话，手里忙乎。把棉被掸了又掸，半根虚边的碎絮儿掐了，正要躺下来，又似想起了什么，攥起自己的棉被就往女子的方向挨。

    “哟嚯！你过去过去！赵沉晏！”程英嘤差点就要跳起来，就像平日见得墙角的蟑螂挨过来，躲都躲不赢的。

    可惜赵熙行这只蟑螂，却是神佛妖魔都不怕的。

    一路把棉被窝挨到女子被窝边。两床贴在一块儿，差点就要并成了一张铺子，他才满意的笑：“尔所言有理。本殿惯了晚上踢被窝，万万受寒不得。”

    程英嘤牙关一咬，一字一顿：“踢，被，窝？”

    她差点忘了，眼前这已经廿五的厮，有时脸一不要起来，能到叹为观止的境界。

    赵熙行淡然的点点头，钻进了被窝里，盖好棉被满脸惬意，听得旁边铺位冷笑：“赵沉晏你多大了还踢被窝？”

    男子转过头来，晃动的烛火下，皎月般的面容无暇，眸底却烫得一塌糊涂，带着异常认真的神情，正色：“会的。”

    程英嘤彻底拿他没法了。

    毕竟叹为观止的境界，她凡俗小女子还打不赢。

    近在咫尺，郎君如玉。窗外又是淅淅沥的雨声，搅得人心愈发乱。

    程英嘤咬了咬嘴唇，听得见自己加快起来的心跳，觉得赵熙行满脸自然的躺下了，她却跟被上有针似的，根本就不敢躺下去。

    左思右想，她干脆起身，从柴房里搬来一摞九齿钉耙，横在两张铺子中间，迎向赵熙行诧异的目光，巧笑：“殿下可得小心。万一半夜不小心，手啊脚啊越了界，呵，钉耙的齿子昨儿才磨过。”

    赵熙行忽的有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失望。

    但见得女子躺下，阖上眼帘，他一愣：“不灭烛盏么？”

    “不用。怕晚上闹鬼……人面兽心鬼。”程英嘤转过身去，淡淡应。



第一百七十六章 翡君
    赵熙行眸色一沉，但也没说什么，遂乖乖躺下，瞪着女子的背：“你一晚上都不翻身么？”

    “……无需你管。”程英嘤没好气的吱应。

    于是后背有良久的安静。只听见两人潮汐般的呼吸声，随窗外的夜半深雨，逐渐乱起来。

    就在程英嘤腿脚发麻，以为隔壁铺那个贼子睡着了，自己想翻个身时，却忽听得一声：“你……不热么？”

    “殿，殿下？您还醒着呢！”程英嘤心尖猛跳，连忙暗自把已经转过去的腿收了回来，“什么？”

    “本殿问你……热么？”赵熙行的声音有些异样。

    程英嘤默然。半晌才轻咳两声：“殿下……热么？”

    “本殿很热。”赵熙行倒是实诚一句，能听见窸窣的掀棉被的微响。

    原来今晚两人衣着都格外正经。别说中衣了，层层叠叠都穿戴好了，和衣而卧，热汗偷偷在夹袄里滚。

    可自打进门，两人都心照不宣似的，根本没提这茬，就算人钻进被窝里了，也没人主动把手碰到衣带。

    绝对不能脱。再热都忍住。赵熙行攒了口劲儿，大汗涔涔往下滚，他是明白人，昨儿才因衣衫不整，被心上人赶了出去，今天可千万不能重蹈覆辙。

    而程英嘤也是偷偷伸手，掐了把满头汗，自己裹得跟个茧子似的，身上又加了床棉被，真如火炉上蒸，马上就要熟了。

    绝对不能脱。再热都忍住。她也捏了满身气力，勉强云淡风轻的笑笑：“外面下着雨呢，不热。”

    “是啊，不热。”赵熙行立马接了话，同样心平气和的语调，只是在无人见的被窝里，床垫子都湿透了。

    于是这一晚，两张床垫子都如从水里过了遭。

    两个嘴硬的冤家谁都不肯先承认，于是谁都没闭眼，一个人瞪着墙瞪了一晚，一个人瞪着另一个人的背瞪了一晚。

    翌日。宫人们突然发现，鸡蛋里都挑不出骨头的皇太子，挂着眼眶下两抹黑，大清早就冲去了冰窖，在里面呆了几个时辰才出来。

    “凉快啊……”据说出来后的东宫，一脸解脱。

    而眼尖的却发现，东宫手臂右侧一圈青紫的印儿，大晚上的也不知是不是着了魇，从哪儿伤的来。

    “殿下，您的手……”宫人面面相觑，关键是那印儿还能数清个数，不多不少，整九个。

    状似，九齿钉耙的齿子。

    赵熙行一愣。连忙放下缃色宫袍掩了，淡淡道：“……有么？”

    那宫人一愣。旋即吓得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跪下求饶，只说自己走眼了，才让东宫脸色稍缓。

    赵熙行碰了碰手臂，有些疼，新鲜的九齿钉耙印儿，不知道今晚是不是又要添一排。

    都说九齿钉耙是猪八戒用的，他赵熙行觉得不对，应该是嫦娥用的，然后专打猪八戒的。

    五月。夏雨滂沱，盛京白濛濛的，江山多娇也。

    轰隆。红铜宫门大开，素履踏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串水渍，最终停在一张玉榻前，盘膝坐下来。

    这是张已经废弃的玉榻。雕龙绣凤鎏金藻井，依旧能辨出曾经的光华和尊贵，御榻，天子所栖的御榻。

    却金丝缝隙里，玉石暗纹下，掺杂着怎么也洗不去的陈年血迹，发黑了，凉凉的殇逝萦绕。

    轰隆。宫门又再次打开，明黄色的袍脚踩进来，有些虚浮，显然还病着，轻轻咳嗽着笑：“多年不进京，难得来一回儿，却首先来看他，不怕朕砍你脑袋？公子翡。”

    被唤翡的男子没有回头，淡淡勾唇：“陛下叫错人了，这个名字已经许久不用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御榻
    赵胤撑着身子走过来，在男子身旁盘膝坐下，摆摆手：“可老子认识你的时候，就只认这个名字啊。你是如今不愿面对往事，还是往事里的人？”

    顿了顿，赵胤的眸起了波澜：“听说你已经去过教化堂，见过她了。”

    公子翡转过来头来，凝住赵胤：“还望陛下守口如瓶。”

    赵胤戏谑：“她没认出你来？便是声音也一点印象都无？悯德皇后这脑子，老得有点快啊。”

    公子翡眉梢一挑，淡绿色的瞳仁在暗淡的日光里冷冽，美得如快成精的翡翠，菩萨该收了去。

    “哟，多美的眼睛啊！不愧你当年取了翡字当化名，讲究！”赵胤驴头不对马嘴的应了句，在公子翡目光骤冷的瞬间，话锋一转，“老子还病着，没多的精力到处插手！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

    赵胤看向面前的御榻。伸出指尖，抚摸着白玉金绣间发黑的血迹，语调不稳：“他已经去了。这世间有答案的没答案的，都成了结。你和她，能解么？”

    黄泉下的人儿永远留在了年少模样。还是温柔又苍白的笑，人世间被抛下的故人，却鬓角一年落一年的雪。

    四月，仓皇带走了所有答案。于是辗转反侧的梦里人，都困在了谜题里。

    金殿幽深，日光晦影，依稀听得宫闱笙箫靡靡，一如当年那个罪恶又绝望的王朝，和它最后的君王。

    赵胤指尖触到冰冷的血迹，四年又一月，仿佛还带着他的温度，鲜活的，尚在这世间，困得他身后人皆如囚徒。

    他就是在这张御榻上走的，身上明黄色的衫子都泡在了鲜血里，待那个右相提剑闯进寝宫，他的身子都僵了。

    冰冷的，因为病痛蜷缩成一团，像是回到生命初点的孩子。

    他归去。于是，再也没有花儿绽放了。

    “这张御榻朕命人清洗过，然后就一直留着，原封不动的，寝宫也封了。隔三差五来看看，感觉萧二郎还躺在那儿。”赵胤咧了咧嘴角，“……或许还在骂我吧。”

    公子翡的眸底绿影晃荡，道：“陛下不必跟我说这些的。你和先帝的结，不是也无解了么。”

    赵胤一愣。挠挠头，掩饰的大笑两声：“是，也是。只是他以前和你走得近，老子看见你老了，就仿佛他也老了……他还在的。”

    他不会再老了。因为他已经永远刻在时光里了。

    这一句话两个人都没有说出来。默契的沉默，又默契的都懂，痴人说梦罢了。

    “陛下，您遵守了约定了。”

    公子翡看向寂冷的御榻，荒忽轻叹，岁月泛黄一眨眼，就七年了。

    从她十二岁入宫，到如今十九岁，整整七年，他离别盛京时，着明黄衫子的男子笑意清浅，他再回京时，就只剩下了这张血迹干涸的榻。

    是了，那时他还叫公子翡，或者说，被人尊称为公子翡。然后他亲手把她交给了他。

    ……

    风雨飘摇的东周。帝党和右相党虎兕相争，总管全国兵权的程家就成了香饽饽，再加上帝病冲喜的名头，天作之合八字都不用一撇。

    着明黄衫子的男子敲响了他隐居的草庐，他开门，微讶，却烧旺了红泥炉斟酒一盅，问男子得饮一杯无。

    “他们让朕迎娶程家十三姑娘。”男子一饮而尽，被烈酒呛得脸上有了血色，道来，“……但若朕执意，换一个程家女也不是难事。横竖都是姓程，无差。”

    “陛下是不满程十三母系烟花的出身么？”他温着酒，还是早春，窗外的残梅簌簌的飘。

    男子摇头，炉火在他眸底晃，潋滟的温柔：“尚是稚子。余，不忍误她平生。”



第一百七十八章 十三
    只是，不忍误她平生。

    他低头，看着小火炉上晃动的火光，眸底也起了波澜：“帝王之家，何论稚子。太后大婚时才十一岁，太皇太后大婚才十三岁。哪一个不是稚子，就被逼着母仪天下。百姓之家的规矩放到天家来不适用。陛下莫着相了。”

    男子自嘲的笑笑：“生在帝王家，是余不幸也。又逢乱世之末，早已罪孽缠身。私心，并不愿再误她还未成形的人生，多一罪加身也。”

    他有片刻的沉默。小火炉里的柴噼里啪啦，窗外的残雪融化，冰柱子裂开，也噼里啪啦，搅得人心乱。

    良久，他才拢了拢棉裘，呼出一缕白气儿：“若程十三是普通的大家千金，陛下的顾虑或许是对的。但是，她在在下看来。”

    他忽的不说了，嘴角噙了如烟的笑，斟了一杯温酒，递给对坐的男子：“陛下以为呢？”

    男子拼凑着零零星星的流言蜚语，缓缓道：“听说是程大将军酒后失持，与一秦淮名妓所生。小小年纪就离了母亲，被关进程家别邸里养育，除了过年那一天，平日都被锁在朱门后。但听说程大将军对她还不错，该有的衣食待遇，都一个子儿不少，族谱上也记了她名的。”

    “看来陛下听说了不少呢。可在臣看来。”他眸底氲开淡淡的慈悲，若檐下解冻的雪水，干净的凉——

    “她只是个寂寞的孩子啊，我的小十三。”

    着明黄衫子的男子一愣。

    他笑，眉眼在呼吸的白气儿中迷濛：“在下第一次见她时，她知我从江南来，问我，紫藤花真如名字一般，是紫色的么。我当时觉得好笑。大将军府的暖房里就养着这种花儿，她是大将军的千金，竟然来问我。她却很认真的攥了小手，说，除了过年那一天，她一直都被锁在这儿，所以未曾亲眼见过。”

    顿了顿，他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碧绿波澜，脸色竭力压得平静：“您信么，陛下，别邸和本府不过两里路，别邸的姑娘还没见过自家的紫藤花。”

    男子沉默。一杯一杯的斟酒，醉意扰得心绪一塌糊涂：“公子的意思是？”

    “请您，带她出那道朱门吧。”他郑重看向男子，语调不稳。

    男子咧了咧嘴：“朕不过是将她从一道小的朱门，带进了另一处更大的朱门。甚至，是一道更森严更无情的门。”

    “不，臣并不要陛下施恩于小十三。而是注定的羁绊，您之于她，她之于您。”他打断，正色，“生在帝王家，是不幸么。是臣相信，她也可以带陛下，走出那道更森严更无情的门。臣相信，她会是那样的孩子。”

    男子瞳孔一缩。

    灵魂啊，如果身躯已经注定要腐烂，灵魂却可得解脱，最终如帝宫檐角上的鸽子一般，飞出那道门。

    雪白的，无罪的，自由的，向着光明和救赎而去。

    “好。”良久，男子应。

    “……但是陛下，若您应了，请给臣一个许诺。”他忽的加了句，噙了不容辩驳的执着，“您，能以何物许她呢？”

    着明黄衫子的男子笑了，苍白的，温柔的，仿佛看见了不日后穿着太过宽大的凤袍，跌跌撞撞走向他的小小的妻。

    命运在那一刻交汇。

    “朕，所剩时日不多。但朕发誓，生命尽头的一切，都献给她。”

    于是不久后，封后的圣旨下到了程府锁住的别邸。

    于是不久后，那个男子蹲在她面前，笑，花儿，朕叫你花儿好不好。

    命运的罗盘转动，羁绊绵延，谁又是谁，误了谁的一生呢。

    ……

    “公子翡？”赵胤举起手晃了晃，绿瞳男子回到现实，看向御榻上已经发黑的血，还鲜活的记忆跟做梦一样。

    那个早春与他饮酒的男子真的不在了，也跟做梦一样。

    朕发誓，生命尽头的一切，都献给她。

    他虽未亲眼看见，那三年里，那个男子苍白又温柔的脸上，是不是落满了光，但他相信，他已去了地狱的灵魂，终有一天能向着光而去。

    因为他相信，他的小十三，是那般的孩子。

    绿瞳男子忽的捂了眼睛，低低的笑起来：“小十三，小十三啊……被你误了一生的，又岂止是萧亿一个人呢……”

    金殿幽深，日光晦暗，羁绊缠如蜘蛛网，重重皆是解不开的结。

    而在帝宫某处。程英嘤看着槐树枝丫间的蛛网，也觉得心里塞了个结，堵了她几天都喘不过气来。

    他，到底是谁呢？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面容，还有那一双美如翡翠的淡绿眼睛。

    上方一声清咳传来。立马有宫人低声提醒：“花二姑娘？您走神了！赶快抄写吧，否则惹怒殿下，得挂彩回去的！”

    程英嘤收回视线。周围跪着的一摞宫人都紧张的瞧着她，她就算屁股挪个窝，都能引来铺天盖地的“花二姑娘，仪态”！

    她再看看上首，赵熙行稳如泰山，坐得端端正正批折子，时不时朝她偷看一眼，间或对上目光，又咻的收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程英嘤翻了翻眼皮。

    大清早的，豆喜就跟公鸡打鸣儿的吼，说东宫要亲自训诫礼仪，特提罪人花氏去暖阁抄经。

    此举赢得阖宫称赞。大抵说东宫如何事必躬亲，如何重视仪礼旨在教民，反正好话都往男子身上堆，圣人的脸皮砌得如墙厚。

    程英嘤看了眼她笔下的经书，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跟瞎了一样，挂羊头卖狗肉的贼子，能传成孔孟再世。

    因为她抄的，哪里是经书。而是前朝臣子们夸耀赵熙行的流水账公文。

    什么“殿下有作垂无极。岂徒耀神武，岂徒夸上文”，什么“东宫自是人中龙，黑闼未当鬼蜮雄。欻然一举雷电起，智名勇力不入耳”。

    真是条条都往那厮脸上贴，好一个金光闪闪黄金脸了。

    程英嘤抄得手累，偷瞧了眼上首威严端庄的男子，估计他心里笑成了个傻子，左一个人中龙，右一个耀神武。

    “嗯？”赵熙行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宫人们吓得胆掉了一半。慌忙劝程英嘤：“哎哟，二祖宗！您敢看殿下尊容？大不敬啊，快别看了！！小心把命都看丢了！！！”

    赵熙行眉梢一挑。不动声色的得意。

    程英嘤瘪瘪嘴，收回视线，暗骂一声贼厮装什么正经，待她晚上锁了房门，看谁来求谁。



第一百七十九章 声音
    于是程英嘤暂不与他计较，研磨提笔，正要抄写不要脸的公文，却见得被夸成“人中龙”“耀神武”的正主儿从玉案走了下来，堪堪在她面前停下。

    “殿下！”堂中宫人刷刷跪倒。恭敬的头也不敢抬。

    程英嘤想着人前好歹给他个面子，便也按照礼数来，垂首敛目，但见得缃色宫袍如水一样，在光泽的金砖地面上淌开。

    淡淡的竹香和沉水熏从她脑门传来。那厮正在瞅她。

    “尔觉得，公文中言何如？”赵熙行的声音也是清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程英嘤却在心底大骂贼子。公文全都是往他脸上贴金的，都贴成了个金甲神人了，难道她还要回一句，字字情真断无虚假么。

    赵熙行脸皮有这么厚，她可没有。除非她做个睁眼瞎，才能顺着他毛儿捋。

    周遭的宫人急得挤眉弄眼，偷偷向她喝：“二姑娘，快点回殿下话啊！殿下人中龙凤，西周储君，难道公文还能有假？”

    得，这东宫一堆睁眼瞎。

    程英嘤算是看出来了。她认识的那个乘风郎，怎的在外面就被供成了菩萨，就差屎都是香的了。

    程英嘤正在沉默，忽听得缃袍撩起，然后一张俊美的勾魂脸就在她面前放大，直冲冲的盯着她。

    “哟嚯……”程英嘤一唬，待看清是赵熙行蹲下了身，噙笑与她平视，遂压低语调，“赵沉晏！你今儿耍什么威风？”

    程英嘤本是义正言辞，却没想赵熙行下一句话，吓得她一个腿脚不稳，就屁股蹲儿坐在了地上——

    “耍你男人的威风。”

    这话实在是太刁钻了。偏偏声音压得低，略带沙哑的，就两个人能听见，如同见不得光的秘密，暗中挠人心尖尖。

    周遭宫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得程英嘤跌坐在地，脸色都变了：“二姑娘，失仪，大大的失仪啊！还不快请罪！殿下恕罪！”

    顿时一屋子请罪求饶，鬼哭狼嚎，生怕讲究讲到苛刻的东宫一个迁怒，谁都逃不了盐水板子。

    程英嘤却不慌不忙，瞪着近在咫尺的赵熙行，冷笑：“请东宫责罚民女。”

    赵熙行眉梢一挑：“好。”

    “你？！”程英嘤一愣，没想到赵熙行来真的，正打算是不是该揭穿他臭脸皮，却见得一爿缃色暗影拂近，旋即冰冷的指尖往她衣襟边一挑。

    待她再回神，赵熙行依然蹲在她鼻尖前三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除了陡然亮起来的眼。

    程英嘤脸噌一声红了。捂住衣领，羞恼难当，不停拿余光瞅乌泱泱的宫人，到底有没有谁看见这一幕，否则她的脸就丢大了，毕竟赵熙行这厮竟众目睽睽之下，拿指尖挑开了她衣襟。

    好在宫人们都规规矩矩的跪着，并没谁有这个胆儿，抬头见着这一桩风流事。

    “赵沉晏！你今儿发哪门子疯！你……”程英嘤怒火中烧，恨不得将赵熙行那张依然风轻云淡的脸皮撕下来。

    “嘘！小声点！若是被他们听到，没看见的也都知晓了。”赵熙行却打断程英嘤话头，竖起一根莹指，故作威胁的朝周围努了努嘴。

    程英嘤被唬得立马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管攥着衣领，死死的盯着罪魁祸首，恨一腔怒火都成了哑炮。

    赵熙行绵绵笑了，故作神秘的凑近来，压低了嗓音：“本殿看到了，你穿了……那件绣有雌鸳鸯的中衣。”

    程英嘤心尖一窜，差点就要跳出来。

    赵熙行警惕的瞧了眼周遭宫人，像做贼一样，悄摸摸的也将自己衣襟挑了挑，捂嘴低笑：“而本殿，就穿了那件雄鸳鸯的中衣。”

    程英嘤的目光下意识就飘了过去。见得一痕玉般的肌肤，边上如雪的中衣，衣襟上一只雄鸳鸯，活灵活现。

    鸳鸯双双成对对，心意暗中藏，不羡仙。

    也不知怎的，像是被戳破的羊皮球，再硬的气儿也无法撑了，程英嘤顿时消了所有怒火，低下头去，抿了抿嘴：“……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了。”

    赵熙行看了眼跪着的宫人，各个诚惶诚恐的，还以为天威难测金雷轰顶，实则早就是郎情妾意，蜜糖罐翻了。

    “你今儿到底打算些什么？又是让我抄书又给我瞧鸳鸯的。”程英嘤拉了拉赵熙行衣袖，低语道。

    赵熙行眸色一闪，语调沙哑：“他进京了，还去见了你。本殿不痛快。”

    程英嘤一愣。意识到赵熙行是说那个绿瞳男子，可她自己都还没想起什么，哪里轮得到他不痛快。

    遂好言相劝几句，还附带着发了个毒誓，雌雄鸳鸯成双对，两个人得一套穿，赵熙行才缓了颜色。

    可直到出了东宫，豆喜领着程英嘤回教化堂时，女子才发觉不对劲。

    赵熙行不痛快？那么说赵熙行早就认识他了，东周的故人，她似乎也该是认识的，可为什么偏一点印象都无呢？

    声音确实是熟悉的。可从记忆里搜索对上这副嗓子的面容时，又全部模糊成了一片，于是连带着声音的记忆，都加了不确定。

    “声音，在哪里听过……是谁呢。”程英嘤念念有词，连日绞尽脑汁，想得她太阳穴发痛，

    虽有时也怪自己，沧海桑田故非昨，又何必为了一点点熟悉，就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可当她一旦这么想，心里又像缺了块什么，找不着东南西北。

    她突然有点理解，赵熙行所谓的不痛快了。

    身子往往比记忆更诚实。她身体的反应，已经告诉了她，她认识他。

    而且，她很想再见到他。

    都说天命弄人，世间羁绊难断，程英嘤觉得，老天爷有时很欢喜捉弄她，比如她拐过一道垂花门，就见得那辆青绸马车驶了出来。

    她愣在原地。记忆还没对上号，身子就已经挪不动脚了。

    豆喜却是识车的。扑通一声跪下，合着宫道里刷刷跪倒两排的宫人，声势震天的高呼：“见过家主！”

    就剩程英嘤一个人杵着。

    那辆马车在众人前停下，里面轻轻一句：“都起来吧。天子脚下，我亦为臣，诸位不必行此大礼。”

    豆喜等人这才起来。偷偷的拉了拉程英嘤衣角，脸烧得激动：“二姑娘，问声安啊！大人物！京城人见不了几回的！”

    程英嘤狐疑：“豆喜，面圣也没见得你这热情劲儿？！”



第一百八十章 结缘
    豆喜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二姑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大人可比圣人还有来头呢……呸呸，奴才大不敬，妄言，妄言！”

    程英嘤瞧着豆喜说漏了嘴又求饶的样子，心里好笑，却也更飞速的搜寻着自己记忆，何曾认识这等了不得人物。

    正两人说话间，那顶轿子忽的停在程英嘤身边，女子瞪着面前青绸车帘子，一时不敢动弹。

    俨然是有意的。若是里面的人掀起窗帘子，咫尺间三两低语，跪了两排的宫人也听不明晰的。

    程英嘤瞥了眼豆喜，后者拼命给她使眼色，遂规规矩矩的一福：“民女花二见过家主。”

    轿中人并不打算放过她。悠悠飘出一句轻笑：“花二？这个名字着实起得俗气。”

    程英嘤心里咯噔一下。轿中人知道花二是她的化名，那就必然认识程府的程英嘤，甚至是东周的悯德皇后。

    “听闻贵人久居江南，难得进京。今日得见皇城繁华，不知较之南国何如？”程英嘤不辨敌友，试探轿中人的破绽。

    却没想窗帘子里传出忍笑的回答，是那种已经看破女子小把戏，却故意不点破，如纵容孩子般温声道：“繁华不过如此。倒是见得经年故人，小酌长谈，略生了些愁思。”

    思字落下，轿里又没多话了，可车轱辘也没动，程英嘤只得自己问了句：“得见故人，本是欢喜之事，何来愁思一说呢？愿闻其详。”

    “有些人一撒手就去了，也算是解脱，可却把那么多答案带去了地下。徒留得身后人辗转难猜。有的没的结，都没了解。你说，该如何是好呢？”

    已经泛黄的旧事，都成了无解的结，那人的声音如泅了时间深处的水汽，雾濛濛的，却依然极清亮，带着旁观者般的冷静。

    程英嘤的心，便也溺在那层水雾里了。

    她脑海里首先划过的，是一张苍白又温柔的脸，笑着瞧她，眸底有最盛的太阳。

    花儿。

    “都说生者的执念会传到黄泉下去。烧纸祭拜时的身后评，也都能被听去。既然那人带着答案去了，必是不想让生者知道答案。今人又何必执着于谜题，将自己困于其中呢？”

    程英嘤笑笑，话出口就觉得自己是个骗子。如何倒映在他眸底，又是如何，在他的生命里存在过，这个答案，她已经求了四年了。

    旁观者清。她一身痴缠，只有听别人的故事时，才得见天光，到底是诳语者易，解自身难。

    “姑娘这话，倒是通透。”轿中人轻笑，也如同嗔怪孩子的，噙了戏谑。

    “好听话是这么说，我自己亦在局中，贵人就当个笑话听，莫信的好。”程英嘤自嘲的笑笑，“若羁绊真有那么容易瞧通透，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执念了。”

    程英嘤突然很想知道，羁绊，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呢。

    曾经的她，会为着他带走的那个答案，在无数个月夜忧思难眠，如今她却欢喜，这个谜题依然还没找到答案，于是依然的，把她和他牵连在一起。

    现世和黄泉千万里迢迢，时间的沧海桑田白了头，他锁住了答案在记忆里鲜活，她执着于求解在尘世里唤花二。

    花二，花儿。

    羁绊如陈年的酒，把结酿成了缘，有解是善缘，无解，便是你的缘罢了。

    轿中凝滞了片刻。那人忽的笑了，无奈的苦笑，沉溺的低笑，意外的喜笑，汇合在一起，化为杨柳岸洞庭烟波，叫人腿脚都能听软了。

    多好听的笑啊。如果再配上那双淡绿色的眼睛，聊斋笔下的狐仙都不必寻俏书生去了。

    轿中人噙笑，嗓音沙哑的：“呵，你长大了。”

    程英嘤一愣。

    轿子中公子翡也愣着。汹涌的情绪涌到他心口，令他不得不深吸几口气，才压制住想去撩开车帘子的手。

    他想起方才金殿中，赵胤说，那个人把那么多事都带去了地下。有答案的没答案的，都成了结，他和她，解得开么。

    亏他还小心翼翼的想试探她，久别重逢都没了勇气的重逢，她却已经能够笑着一句，羁绊，何须执着求解。

    是他小看她了，他的小十三。

    “贵人，到底是谁？你我，是否故知？”程英嘤蹙眉，恨不得伸手，一把将面前的车帘子掀了。

    轿中却飘来一句：“不日后，蒙上隆恩，于夹镜鸣琴阁听戏。若姑娘能出席……”

    “不去。”程英嘤果断拒绝。这人连身份都遮遮掩掩，中间还要插上个赵胤，她干脆做落入猫群的耗子罢了。

    “姑娘若能赏光，在下在圣人面前求个情，教化堂省过免了也不是难事。”轿中人似乎算准了，势在必得，“就算姑娘不愿承情，也得为吉祥铺家人想想吧。他们日夜挂念，必是盼着你早些回去的。”

    程英嘤眼眸一闪：“……成交。”

    轿中人轻笑。旋即车轱辘转动，眼看着就要擦肩而过，车帘里忽的沉沉一句，从梦里来——

    “好久不见。我的小十三。”

    程英嘤浑身一抖。就仿佛被那个梦吞没了，再定睛瞧来，只见得青绸马车的影子，被夕阳掐得老长一缕，最终断在红铜门后。

    “二姑娘，您方才和家主说了什么呀？奴才斗胆，依稀听得些羁绊呀回忆呀，跟猜谜题似的。”豆喜揉着跪酸的膝盖，好奇。

    程英嘤哂笑：“你凑什么热闹？”

    豆喜笑笑：“随口一问。姑娘不愿说就罢了。只是觉得若姑娘这番话是对的，也解了奴才的一个困局。奴才定供奉长生香，感念姑娘恩情的。”

    豆喜又想起那个他亲自送走的君王了。那个时候，他大口大口的呕血，明黄衫子都泡在了血里。

    幽幽深宫就剩下他和他了。所有的宫人侍从都跑了个干净，是他亲眼见那君王咽下最后一口气，还有在这之前，留给他的密旨。

    或者说，留给花儿的密旨。

    然后他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就守这个秘密守了半辈子。

    程英嘤异样的瞪了豆喜一眼。用大白话道：“我的意思是，他留下的谜题，若人人都困于求解，那不就等于，那么多人还念着他啊。不管结解没解开，他在那么多人的记忆里依然鲜活，就好像从未离去了。”

    顿了顿，程英嘤红了眼眶。

    “于是最后，结都成了缘。与他不灭的缘。”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戏台
    结，有解是善缘，无解，是你的缘。

    解不解的谜题就交给时间吧，我只愿与你，结一场生死不灭的缘。

    宇文保最近有点无聊。

    自从出了东珍的事后，毕竟众目睽睽下一条人命，他还偃旗息鼓了阵，却没想风声大雨点小，听说连最铁面无情的东宫都亲自求他罪了，圣人也草草的将此事揭了篇去。

    他依然没少胳膊没少腿，甚至前天圣人才赐了他南边新进贡的锦缎，说天热了，这料子裁衣生风。

    然后他宇文保的气焰就噌一声窜天上去了。

    宫人见了他都躲着走，别说为东珍申冤了，舔他鞋底的人都排队凑上来。

    这日，他穿着新作的苏绣织金衫子，手里端着一碟岭南荔枝，一路鸡飞狗跳的闲逛逛到了夹镜鸣琴阁，见得四下热闹，宫人们热火朝天的，忙着布置清扫。

    “诶，你过来，这戏台子许久不用，怎今儿谁赏脸了？”宇文保唤来个奴才，好奇。

    夹镜鸣琴阁是宫里听戏的楼子。却因为周哀帝和当今圣人都没有这方面的雅兴，所以不常开班，红绒毯上都积了层浮灰。

    那奴才见是宇文保，立马面如死灰，却不得不勉强挤出笑脸：“给保爷请安！因为家主进京，家主好这一口，圣人便说唱个戏，算是给家主接风洗尘！”

    “家主？谁？这么大面子？”宇文保不在意的大笑，“那人若见了保爷我，还得给爷我敲板鼓哩！”

    “是……么？”

    轻飘飘的一句传来，语调不大，近乎于温声细语，却教场中人齐刷刷拜倒，除了直挺挺杵着的宇文保一个。

    “见过家主！给家主请安！”

    宇文保脑袋骨碌转，半天才找到声音来源，是来自戏台子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身量修长的男子与一圈奴才坐在一起，左晃晃八角鼓，右敲敲云锣，兴致勃勃的与身旁奴才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调试乐音，为隔日的戏班做准备。

    “还说家主哩，以为是个人物，却与下贱的奴才处堆堆，怕自己也是贱骨头……吧？”宇文保刚响起的蔑笑掐断在喉咙里。

    因为那男子起身，走到了戏台子中央，宇文保看清楚他了，看清楚那一张脸时，他就不自觉把腰弯了下去。

    他发誓，盛京富贵他见过千般，却没一人，能是这般风骨雅艳。

    是的，雅艳。

    极致的雅，如见杨柳岸，垆边人似月，极致的艳，又见秦淮靡，桃花扇底风。

    关键是还是个男子，能把这两个和男子都不怎么着边的词，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于是宇文保试探的低下头去，讨好的笑：“这位便是家主？哪一家的主？在下宇文保，不才不才，乃是圣人身边的大红人！”

    周遭宫人唇角一抽。在宇文保目光刺过来的同时，又不得不板了脸，坐好了瞧热闹。

    “大红人？嗯，在下听闻京官一到九品，倒不知还有个官，叫大红人的。”那男子唇角一勾，“在下孤陋寡闻了，还请大红人大人见谅。”

    周遭宫人终于忍不住了，窃窃的笑出来，并且笑声越汇越大，成了四面八方的哄笑。

    “小兔崽子们！谁敢笑！闭嘴！”宇文保何时被这样打过脸，气急败坏的就朝台子冲去，“小爷不发威，还当小爷是病猫了？！管你何方神圣，老子和你拼了！”

    然而，他还没跨出两步，随着空气撕裂的锐响，一柄匕首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宇文保浑身一抖。慌忙举起双手，哆嗦着看过去，拿刀比着他的是一名布衣男子，他记得，是旁边那辆青绸马车的车夫。

    车夫？只怕是车夫打扮的练家子，好个深藏不露。

    “好哇，天子脚下，竟敢带私府的刺客进宫，好大的胆子！”宇文保虚张声势的怒喝，“待小爷我把这条报上去，管你有多大的理，都难逃死路一条！”

    戏台子上那男子却不慌不忙，捡了一个半旧的八角鼓，认真的拿锦帕擦着，看都懒得看他：“苏仟，何时这种虫子，也配染你的刀了？”

    那唤苏仟的“马夫”立马旋即恭敬的撤下匕首，单膝跪下：“仟领命。”

    宇文保后怕的摸着脖子，发觉还连着脑袋，胆量又上来了，正要骂骂咧咧，却见得戏台子上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冰冷的锁定了他。

    “宇文保是么，记住，圣人不敢杀的人……我敢。”

    流转着寒光的绿瞳，就如同非人的精怪，冷不丁的就攫了人魂魄去。

    宇文保顿时吓得湿了裤裆。丢下一句“惹了保爷我，走着瞧”，就仓皇逃窜而去。

    夹镜鸣琴阁的宫人难得见到宇文保吃亏，顿时如出了恶气，一展多年笑意。

    公子翡耸了耸肩，走回戏台子角落，刚坐下来，就听得身旁缃袍男子道：“连本殿屡次进谏求父皇治宇文保，都半点水花也无。家主倒好，一来就是下马威。”

    公子翡眉梢一挑：“皇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圣人不敢杀的人，我敢么。”赵熙行幽幽的笑，“家主果真是……艺高人胆大。”

    西周的东宫也坐在戏台子角一堆什物里。这儿是堆放戏班子乐器的，锣鼓笛板垒如小山，掩了他大半身形，故教宇文保仓促间瞎了眼。

    因为宫里不好折子，是以这堆乐器刚从府库里搬出来，七零八落的缠成一堆，日光映出四处飘的微尘，空气都模糊起来。

    于是公子翡凝住这层尘帘后的眼睛，咧了咧嘴：“若殿下要治罪，在下悉听尊便。只是多年未见，这便是殿下予我的见面礼么？”

    赵熙行没说话。雾一般的尘埃后，两双眼睛骇人的雪亮。

    公子翡也就毫不避讳的直视着。坦坦荡荡的，倒也没什么异样。

    良久，五月的空气都快结了冰，赵熙行才移开视线，淡淡的笑：“随口一说罢了。家主莫当真。毕竟江山轮流坐，前儿萧家今日赵家，江南却都是您一家的。想必您宰相肚里能撑船了。”

    公子翡才松下去的心又噌一声提了上来。

    眼前这缃袍男子顶着张风轻云淡的脸，怎么说出来的话，句句都能诛心，还是很炉火纯青的——

    帝王之诛。



第一百八十二章 江南
    公子翡眸色微闪，指尖在衣衫里一攥：“我自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还望殿下，龙兴云属东阁开。”

    赵熙行沉沉的笑漫开，幽瞳里风起云涌都被压得悄寂无声：“自然……这个云锣音不准，怎么调来着？”

    顷刻就转了话题。

    公子翡一愣。看着神色如常的东宫很是好学的问他，半点破绽都无，他无声的叹了口气，伸出手去紧了紧弦丝：“放太久了，得抹点松油……”

    然而，吱吱呀呀的乐音中，赵熙行又冷不丁一句，让他指尖一滞：“家主，您又和程英嘤说了话吧？家主果真久居江南，对本殿和她的事儿不太清楚呢。”

    公子翡调着音，沉默，眼睫毛垂下，绿瞳碧波荡开一爿暗影。

    “不管您之前听没听过，本殿今儿就说予您听：程英嘤，是本殿的人，还望家主离她远些。”赵熙行的语调依然是清淡的，眸子却如鹰隼，死死的锁定了公子翡，“就算您与她自幼相识，呵，东周都灭了，家主又何必抓着不放。”

    公子翡抬头，前时还恭敬守礼的脸面，忽的就溢满了精光：“殿下这是在……威胁我么？”

    浮光微尘中，那双幽瞳一晃，赵熙行笑了：“虽说本殿是主子，但苏湖熟，天下足，堆金积玉富贵乡，面对这样的江南之主，本殿又岂敢言威胁。”

    缃袍男子的笑是清浅的，就好像刚才说了个笑话，眉尖都噙着随和与不在意，然而朦胧的浮尘后，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却亮得如刚刚淬出炉的剑光。

    令公子翡呼吸一滞。

    仿佛那柄无形的新剑，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我钱家侍民为先，君为后，只要天家奉社稷之诚，我江南必献无染之忠。”良久，公子翡一字一顿，咬紧牙关道，“殿下就不必试探了。您还未登大宝，何必早早伤了和气。”

    这番亮出底牌的话格外重了。冰冷的王权在伺机，鲜血和霸业都作谈笑中。

    赵熙行忽的大笑起来，露出大白牙，笑成了个孩子，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疑心警戒的样子，他亲和的拍了拍公子翡肩膀，老友般搂了他。

    “本殿不过是初生牛犊，几句照本宣科的话，家主还真上心了？大可不必，不必！我关中仰仗江南，本殿也敬重家主，待会儿这堆乐器清点完了，喝一杯？本殿做东，做东！”

    戏台子顿时洋溢了欢声笑语，春风盈盈，其变化之快又不着痕迹，让公子翡压紧的呼吸都还没松过来。

    “时隔多年再次觐见殿下，翡已感念备至。又岂敢与殿下称兄道弟，同席宴饮。”公子翡规规矩矩的敛下眼眸。

    “啊咧，家主不赏光呢，那本殿只能亲自提两壶酒，去你京邸门口堵你咯！”赵熙行跟个无赖般嚷，在公子翡满脸无奈时，他又猛地手上一用力，狠狠的卡住了男子肩胛骨。

    西周皇太子，习武。

    一身缃袍下是剑过封喉的无赦。尤其那大半年长锁东宫时，从蚀骨思念中悟出来的剑意，据说现在天下还无人可破。

    是以这不着痕迹的一卡，立马如铁钳飞虎爪，疼得公子翡眉尖猛蹙。

    戏台子下的苏仟一个激灵，脸色煞白。

    赵熙行凑近公子翡，仿佛瞧着动弹不得的猎物，幽幽道：“……不过，程英嘤，家主千万别肖想。否则……关中铁骑十日内就能踏平江南。”

    南字刚落下，赵熙行就松开了手，瞬间换成了温柔的力道，大笑：“开玩笑，玩笑！本殿这些年勤于习武，请家主指教嘛！晚些酒席不醉不归，本殿准备了二十年的好酒，家主定要出席啊！”

    公子翡脸色异样。应下这桩酒宴，就告辞离去，出了夹镜鸣琴阁，他回头望了眼被掐断在红铜门后的缃色身影，吁出一口浊气。

    “家主，方才可有伤着？”苏仟连忙上前来，满脸担忧。

    “无妨。不过是试探，没用真招。”公子翡摆摆手，又轻轻一笑，“不过，我堂堂江南之地，东宫真想来真招，也得掂量下吧。圣人第一个就得挡在前面。”

    苏仟却脸色愈发凝重：“但听闻东宫连圣人之意也都忤逆过，怕不是真对我江南……”

    “他敢么？或者说，哪一朝哪一代的君王敢过？”公子翡打断话头，眉尖腾起炽盛的傲气，“君王之道，在于诛心。这东宫并不是真想对江南如何，而是先诛了我这江南之主的心，来个下马威。”

    苏仟一愣：“东宫年不过廿五，怎如此老谋深算？”

    公子翡笑笑，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有一丝欣赏：“这才是合格的皇太子，或者说，合格的未来君王啊。”

    苏仟若有所悟，回首夹镜鸣琴阁阖上的大门，带了忌惮：“家主此次进京，也是听闻圣人病重，想来亲眼瞧瞧这未来君王如何。如今看来，是满意？”

    公子翡眸色一沉，挑眉：“作为臣子，我满意。但作为公子翡，呵，定论尚早。”

    “家主！帝宫比不得江南，小心隔墙有耳！”苏仟紧张，慌忙四下张望。

    公子翡无所谓的耸耸肩，似乎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的微眯了眼：“不过，小十三么……”

    后半句话湮没在敲锣打鼓的热闹里。想来夹镜鸣琴阁的器乐清点俱备，戏班子已经排起来了，为不日后的唱折子做准备。

    西皮流水，宫商角徵，盛京繁华烟云梦。

    帝宫另一端，教化堂。笙箫却仿佛传不到这冷寂之地，程英嘤一动不动的坐在檐下，耳朵竖得老高，才隐约听到云锣板鼓声。

    “要唱戏呢。好像是《天仙配》？《白扇记》？”程英嘤尖着耳朵，辨识着若有若无的调子，“全都是黄梅戏的折子？”

    顿了顿，她又笑，眉眼都弯起来：“是他的做派。人走到哪儿，都能自己杵成一座江南。”

    是啊，是他，那个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镌刻着江南的男子。

    我的小十三。只有他会这么唤她。

    “是你么……如果是，为什么不愿再见到小十三呢。”程英嘤忽的敛了笑，荒荒一句，千头万绪搅得心里空荡荡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糕点
    若说之前是一份模糊的熟悉，如今却是七八分的确定，还带着两分心神不定的迷茫。

    是了，迷茫。七年了，整整七年未见，她早已不是了当年小十三，而他，或许也已经老去，在江南泅着水雾的岁月里。

    今我来思，北国春暖，南国故人归。可他偏偏归了也不认他，是否故人都已经蹉跎在了无尽悲辛里，相见不如不见。

    程英嘤不明白。

    当年他一声不吭的离开程府时，是她不要命的爬到别邸铜墙铁壁般的马墙头，挥着小短手，声嘶力竭的唤他远去的马车。

    她不知道他没有没有回头。反正她最后的视线，是马车转动的车轱辘，他连车帘子都没掀开。

    然后她就被程府的一大堆奴才侍卫拽下来了。灰头土脸的，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就哇哇大哭。

    问她哭什么，她也不说，但这事儿就闹大了。

    堂堂将军府十三姑娘，竟然毫无规矩的爬墙。她那个大将军的父亲，亲自来别邸训了她一顿，然后加派了教引嬷嬷，《女训》《女则》抄得滚瓜烂熟。

    那是她还作为程十三时，第一次不讲规矩，也是最后一次，不讲规矩。

    不久后，一道封后圣旨，十二岁的她成为帝的新娘，此后再也没有见到他，直到今天，沧海成了桑田，幽谷下降为了湖泊。

    程英嘤的心像一个秤砣，忽的就坠下去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真的可以来思么，只怕往矣之日，就注定了再不复今我。

    程英嘤捂住了眼睛，发烫得紧，但没有泪流下来，她再不会流泪了，在那个着明黄袍衫的男子离开她之后。

    “是我多想了么，你只是作为臣子，普通的进京述职，然后就离开。再见到我，不过是意外。”程英嘤自嘲的笑笑。

    七年了，她找不到理由，他能为了她别了江南的绮丽，也找不到理由，他还怀着当年的心绪，笑着应她，当小十三长大的时候。

    那是儿时的她一遍遍问他，他什么时候走，又什么时候回，他一遍遍笃定的回答。

    “小十三，长大了呢。”程英嘤恍惚笑笑，看向掌心紧攥的紫藤花，是他给她的，已经枯了。

    “嗯，你确实长大了。”忽的，一个男声从院子里传来。

    程英嘤微惊。敛了敛心绪，警戒的循声望去，是不知何时院子里进的一个人，粗布衣衫，三十不过，眸底精光令人胆寒，显然是个练家子。

    “你是他的……不是，家主的车夫？”程英嘤辨认着来者的容貌，虽说是个耍刀剑的好手，眉眼却透着异样的秀气。

    “车夫？呵，你要这么算也行。”来者噗嗤一声笑了，又似乎没忍住，加了句，“我叫……苏仟。紫苏的苏，仟佰的仟。”

    然后，这唤苏仟的男子蓦地就有些紧张，紧紧的盯着程英嘤的反应。

    “苏……壮士？侠客？还是帮主？”程英嘤眨巴眨巴眼，竭力找着合适的词汇，以为苏仟在不满她的称谓。

    苏仟眼底的光咻地灭了。语调有些不稳：“罢了，你什么也不记得倒好，是我不该不听姐姐的嘱咐，还妄想着试一试。”

    程英嘤愈发找不着东西了。试探道：“苏壮士？教化堂简陋，怕怠慢了您，若不嫌弃，要不要进来喝杯热茶？”

    “叫我苏仟就好。我还没到三十，不必叫得那般老气。”苏仟深吸一口气，换了淡淡的笑，“喝茶就不用了。我只是私心，顺路想来看看你。”

    程英嘤的记忆又飞速转起来：“好，苏仟……我们在哪儿见过？”

    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真老了，老是人家一副故人久别重逢的样子，自己却跟个迷糊虫似的，半点印象也无。

    这片刻间，想到这苏仟是跟在他身边的人，她自动把记忆从儿时搜刮起，却是奇了，委实任何碎片也找不到。

    “你是跟着他的。是不是因我当年年纪太小，有些事嬉嬉笑笑就忘了。”程英嘤带了愧色，一福，“若是如此，程十三对不住。枉您挂念了。”

    苏仟笑意漫开，是那种瞧着自家孩子，无奈又带了嗔怪的温柔：“罢了。当年你确实小，记得最好，记不得也罢，我就是来瞧瞧你，真是长变了，第一眼还没认出来。”

    不知为何，纵是初次见面，程英嘤也觉得，和他说话有一种特别舒坦的感觉，一切都是自然的，敞亮的，有的没的都能说半天。

    如同失落人世间一场春风拂面，再是辗转流浪都能得见天光。

    “我长变了？那您认识的程十三，是怎样的呢？”程英嘤笑了，半试探半好奇的随口一问。

    没想到苏仟却蓦地脸色转凉，恍惚的看了看自己的臂弯，低语：“小小的……”

    程英嘤下意识的瞧了眼自己身段，以为苏仟说自己长得矮，讪讪道：“罢，不提这茬，还没问苏仟您今日造访就是来看看我？”

    “给你带了荷花糕。”苏仟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程英嘤，略带的期待的睁大了眼，“你……尝尝。”

    程英嘤接过，打开来，是几块新鲜的荷花糕，虽大小不一横七竖八，却甫一进口，入口即化，米香立马在五脏肺腑里弥漫开来。

    “好吃。”程英嘤笑，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她在盛京各大糕点铺也吃过荷花糕，但都比不上这个，虽其貌不扬，却是那种水乡汀头琼花树下的味道。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十里秦淮烟雨，依稀有乌篷船摇啊摇，摇到黑瓦白墙头，蓝衣娘子哄小囡，晃着臂弯轻哼。

    做饼做团子。做拨啥人吃？做拨阿娘吃，阿娘勒浪诺搭？阿娘勒浪天上。哪亨上去？金钗银钗钗上去。

    ……

    如从梦里来。

    ……

    苏仟眼一亮，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亲手做的。新米一颗颗都选过，筛网筛了十几遍，你以前最喜欢吃，吃多了闹肚子，我还不得不把糕藏起来。”

    “我以前喜欢吃？”程英嘤脑子又迷糊了。糕点好吃是好吃，但并没有什么特殊，她在帝宫最喜欢吃糯米八宝鸭子，在程府最喜欢吃火腿鲜笋汤。

    确实不记得有一味荷花糕（注1）的。

    注释

    1.荷花糕：感谢粉群里苏杭小枕头瞌瞌提供的线索，介绍这一种历史悠久的杭州糕点。在以前那个年代，荷花糕是一种重要的婴儿食品。它其实就是米粉蒸制后的东西，很多孩子小时候没母乳，就靠吃荷花糕长大。因为那个时候也没有奶粉什么的，婴儿可选择的食物少，除了母乳，也只能吃荷花糕了。而且据瞌瞌小枕头说，现在小孩子们都吃，推荐杭州老店江南春。PS，欢迎来浙江玩，来杭州玩！



第一百八十四章 南乡
    苏仟并不打算解释。只是看着女子吃的满脸花，眼角眉梢都是笑，记得当年他掐了糕点屑去逗她时，她能馋得立成一只烤炉里挂着的小烧鹅。

    直挺挺的，盯着糕点屑眼发光，一动不敢动，生怕眨眼就没了。

    然后他总能笑成个傻子。冷不丁的，后脑勺就挨了一响指，回头，见得蓝衣女子发怒。

    “叫你逗女伢儿！你闲得慌！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

    他抱着头乱窜，没跑两步就笑得唤肚子痛，被那女子逮住一顿教训，但过两天，好了伤疤忘了疼，糕点案边又会多一只挂着的小烧鹅。

    一晃啊，那只小烧鹅就长大了。

    荷花糕（注1）也吃不出那时的味道了。

    “若你欢喜，我这儿还有。”苏仟又似想到什么，有些紧张的瞧着程英嘤，后者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苏仟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没多久，扛回来一大麻袋，放到苑子里的石案上，打开来，几十市斤的荷花糕，堆成了座山。

    “恁的多……这是要开荷花糕的铺子么。”程英嘤哭笑不得，别说她自己吃了，拉上吉祥铺一窝怕也吃不完。

    苏仟却不依不饶，只管把荷花糕塞给她，念念道：“都是我亲手做的，你挂到井底存起来，能吃到过冬，都搬回去。”

    顿了顿，苏仟小心翼翼的瞥了女子一眼：“……但若是你不欢喜……”

    “好吃的，我欢喜哩！”程英嘤没多想，确实觉得味道不错，虽然普通，但盛京找遍铺子也找不出来第二家了，遂笑着揽过麻袋，就算收下了。

    苏仟一愣。忽的笑了，笑得去捂住眼睛，无声就湿了眼眶，倒教程英嘤瞧得一惊一乍的。

    十几年前，他也是亲手做了一麻袋的荷花糕，托他的主子捎到盛京的程府去。

    也真亏得他那淡绿瞳仁美如精怪的主子，像个挑夫一般，真把麻袋给扛到了程府别邸门口，可惜根本就没人收。

    他听说，虽然那只小烧鹅被锁在朱门后，待遇却都是按正儿八经的千金来的，锦衣玉食众星拱月，程骥程大将军倒也没亏待她，是以奶娘排着队的不缺，进嘴的东西，比宫里小主子的也差不到哪儿去。

    所以当别邸的嬷嬷们瞧见一麻袋普通的荷花糕，都露出了客客气气的鄙夷：“庶民的东西，十三姑娘是用不上的，请回吧。”

    然后那淡绿瞳仁美如精怪的主子，又像个挑夫一般，把麻袋扛回来了。

    他把自己锁了好几天，对着那袋荷花糕发呆，再没有杵得像挂炉里的烧鹅的伢儿，来眼瞅着贪嘴了。

    是了，那只小烧鹅，已经是程府十三姑娘了。

    ……

    却十余年后，当过了程府十三姑娘，东周悯德皇后，吉祥铺花二的女伢儿，终于收下了这一麻袋荷花糕。

    岁月是一场轮回，有你在，时光就不会老。

    ……

    一柄匕首威震两江，被誉为玉面鬼影的苏仟再也忍不住，蹲下来捂住眼，低低的呜咽起来。

    他忽然想到，若是那个蓝衣女子还在，会不会有一点的后悔，当年把那个毛毛头送归程府。

    小小的毛毛头，是他曾抱在臂弯里的毛毛头，血脉断了十几年的线，重新连了起来。

    程英嘤手足无措的去拍男子的背，虽丈二摸不着头脑，但她选择了沉默，因为同样滚烫起来的眼眶仿佛在提醒她，曾经被斩断的东西，至此如初。

    帝宫红墙绿瓦外，盛京一百零八坊，星罗棋布，春柳如烟酒幌摇。

    四方馆。是朝廷安置进京述职的外地官吏所住的官栈。

    曹惜姑看着脸色铁青的曹惜礼，眼眶也通红：“兄长真要胳膊肘朝外拐么？”

    曹惜礼冷哼一声：“本官身为江宁织造，此次进京述职，本就不该带家眷。都是受不了你死缠烂打，才携了你一同前来，但也嘱了你乖乖呆在四方馆，别到处惹是生非。”

    顿了顿，曹惜礼毫不留情面，仿佛对这个妹妹并不怎么疼惜：“你倒好，毛遂自荐为家主打探消息！今儿往后宫走一遭，明儿往唐府窜一趟，到处挑事，让人提心吊胆！”

    “我若能为家主立功，不也是为我曹府立功么！”曹惜姑眉一拧，尖叫起来。

    “立功？你只怕是由了私心，想整天在家主身边晃吧！你对家主那点心思，你以为他看不出来？”曹惜礼冷笑，“不过是留着你还有些用处，彼时物尽其用了，他第一个就舍了你！到时别牵连上我曹家！”

    “说到底，你就是怕我做蠢事，牵连你的大好前程吧！别装出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都是心子底黑的龌龊罢了！”曹惜姑干脆也舍了情面，冷眉怒眼的讽笑。

    曹惜礼脸上厌恶之色愈浓：“做臣子的就该有臣子的距离，不要生不属于自己的心思！你还妄想着哪天家主顾念你追随，把你收进房中吧！可笑，你要做这种蠢梦，就别说你姓曹！”

    曹惜姑仿佛被戳到痛处，还保留的最后一丝兄妹脸面彻底撕了，尖锐的哭着，扑上去就要掐曹惜礼：“叫你乱说！乌鸦嘴！我凭什么配不上家主，做妾做奴都好，哪点比不上那个贱婢！”

    “疯子！！！”

    曹惜礼一把将曹惜姑摔到地上，掏出罗帕擦着女子抓过的地方，恨不得立马换一件衣服。

    女子钗环散乱，眼眸赤红，倒在砖地上痴痴的笑：“我是疯子？那你也是疯子的兄长！咱俩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就算下地狱了，也要拉你一块！”

    “就凭你这疯魔样儿，就永远比不上南乡！此番回去后我必将你锁了，免得到处兴风作浪！”曹惜礼厌厌地吐出一句后，就摔门而去，大声唤着丫鬟备水休沐。

    曹惜姑笑起来，瘆人的笑声好像将肺腑都割碎了，从那个淡绿瞳仁的男子将南乡带回紫藤坞时，她的人生就碎成粉齏了。

    她的奴才，曾经被她任意唾骂的狗，在那一天，成了她高高仰望的家主的妾侍。

    他唯一的枕边人。

    秦南乡。

    注释

    1.荷花糕：感谢粉群里苏杭小枕头瞌瞌提供的线索，介绍这一种历史悠久的杭州糕点。在以前那个年代，荷花糕是一种重要的婴儿食品。它其实就是米粉蒸制后的东西，很多孩子小时候没母乳，就靠吃荷花糕长大。因为那个时候也没有奶粉什么的，婴儿可选择的食物少，除了母乳，也只能吃荷花糕了。而且据瞌瞌小枕头说，现在小孩子们都吃，推荐杭州老店江南春。PS，欢迎来浙江玩，来杭州玩！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佛心
    曹惜姑忽的站起来，摇摇晃晃冲出门去，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她的人生早就被毁了，在很久以前，被那个绿瞳男子毁的。

    那她就不介意拉上一个人陪葬。

    女子直冲冲的来到唐府，砰砰敲门，出来的是唐岚岚的丫鬟，金桔，后者诧异的瞧着她凌乱的衣饰，拿不准该赶还是请。

    “金桔，你跟我来。我发现了一些事儿……跟你家姑娘有关。”曹惜姑向金桔招手，转身入了一贯巷子里。

    金桔迟疑。但念着来者是江宁织造的姑娘，也和自家主子是旧识，一时也没多想，遂跟了过去。

    二女一前一后，在盛京七拐八折的巷子里转，曹惜姑在前面也不说话，扶着墙走得急，专挑僻静的死角走。

    金桔觉察出异样。停了脚步，弱弱的唤了声：“曹……曹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奴婢还要回去伺候我家姑娘，出来久了怕是不好。”

    曹惜姑忽的停了下来。缓缓回过身来，咧开了嘴：“金桔，你知道么，我曾经看见过他作画，给那个贱婢画画，虽然前面站的是那贱婢，画纸上的却不是那张脸。”

    金桔一愣，脚步往后退。

    曹惜姑眼神没了焦距，荒忽的晃着，低笑：“我一直记得，那张脸是谁呢，虽然后来他烧了画，没人知道，我却记了几年……直到这次进京我看到，她。”

    顿了顿，曹惜姑忽的大笑起来，自嘲的，讽刺的，哀凉的，无奈的，近乎于疯魔：“秦南乡啊，你也是个可怜人！他根本不敢告诉世人的秘密！！我知道，那一天我就知道了！！！”

    金桔头皮发麻，转身就跑。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一枝金钗就刺穿了她的喉咙。

    “我得不到的……贱婢不能，她也不能……”

    身后传来女子梦呓的低语，沙哑的，模糊在喷涌开的血色里。

    东宫。赵熙行也看着度牒上血一般红的玺印，挑眉：“父皇已经允了？”

    萬善寺的了心师太在堂下合十：“是。多谢圣人体恤，已经颁发了度牒，明儿贫尼就启程。”

    东宫所有宫人都被打发了出去，光洁的金砖地面竹影晃动，安静都起了涟漪，只有鎏金架上的幼隼时不时叽一声，打破凝滞。

    赵熙行眉尖轻蹙：“师太怎突然有离京游历，以证佛道的打算呢？”

    “贫尼早已皈依，身为三宝弟子，不是很正常么？”了心风轻云淡的笑，一袭青衣不染繁华尘。

    “本殿认识师太许久。也知道师太执念，所以才会与您约定湘南野史之事。”赵熙行不解，“如今您却什么都舍了，说要去证佛，错是没错……”

    “是啊，贫尼以前虽人处佛寺，却失落佛心，大不敬也。”了心接话，眸色氤氲开来，“因为和先帝的孽缘，以为自己最配得上他，百年后求一个与他同穴，才会与殿下结盟吧。”

    赵熙行颔首：“不错。师太帮本殿编写湘南野史，本殿承诺你，百年之后，将你与哀帝合葬。”

    了心低头，面露悔色：“贫尼曾深陷贪嗔痴三罪，还曾跑到吉祥铺去，将悯德皇后大骂一通。如今想来，真是罪过。一身红尘孽障，来日愿佛祖不弃的好。”

    赵熙行无声的叹了口气：“师太能证道大功德，自是最好。只是事出突然，本殿略有存疑罢了。还望师太解惑。”

    了心笑笑，仿佛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很随口的道来：“我还是东周皇贵妃时，曾鸾驾经过御花园，遇着个司莳宫女。那宫女手巧，就是人木得很，天崩地裂也跟她没关的样子，所以留了句佛偈。没想到多年后，我已是萬善寺的尼姑，那宫女找上门来，请佛祖开释。她竟然还记得我那句佛偈，也因此，圆了我一瞬开悟。”

    问，既不见明，亦不见暗，明暗不瞩，即无色空，彼相尚无。

    答，光明八萬四千色，映琉璃地，如億千曰，不可具見，净琉璃世。

    众生皆有佛性，善缘轮回不灭，一瞬山川皆往心上藏，见天地，见众生。

    了心不再解释，静静拜倒，好像有哪点不一样了，又好像更普通了，连一个天家道姑那点出尘气都毫无踪迹了，浑像个街角巷尾砸吧水烟的婆娘。

    隐入了山海河川间，隐入了红尘万丈中，隐入了众生悲喜处，然后拈花，我佛入心。

    “如此，祝师太早成大道吧。”赵熙行深吸一口气，合十回礼，然后就目送女子青衣芒履，挎着个半旧的布包，消失在帝宫红铜门后。

    豆喜小心翼翼的奉茶上来：“殿下，了心师太这一走，何日再见？奴才还想请她做法事哩。”

    赵熙行瞥了他一眼：“此，已非尘中人。尔再说这些话，冒犯了。”

    豆喜一愣，挠头：“不过阵子不见，了心师太就立地成佛了？没这么快吧，奴才是不是应该铸座金镶佛相，给她供上？”

    “佛家开悟，本就是一瞬之事。也好。”赵熙行长久的凝着青衣消失的方向，眉尖轻轻蹙起来，“只是湘南野史的事，就晾下了……”

    豆喜微惊，念及自家小皇后，立马胆肥了一茬：“对啊！师太这一走，就没谁推动湘南野史了！不行不行，得赶快找个人……殿下恕罪！”

    念叨掐断在求饶里。

    在赵熙行冰冷的目光飘过来的刹那，豆喜腿脚一软，才意识到自己插了嘴，慌忙跪下请罪，忙不迭的扇自己嘴巴。

    “怎么一扯到她的事，你比本殿还热心？”赵熙行冷眼瞧他。

    豆喜不知如何解释。良久一句：“奴才觉着，花二姑娘是个好人，好人该有好报吧……”

    “报，本殿来报。无需尔操心。”赵熙行猝然打断，眉尖氲开暗影。

    豆喜一愣。旋即似乎回过点味儿，抽了抽嘴角：“殿，殿下……奴才是个阉人……奴才没其他……”

    “阉人也不行！”赵熙行微微提高了音调，噙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豆喜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才咽回憋不住的笑，脑海里就剩下三个字——

    至于么？

    堂堂东宫怎么跟他院里的老母鸡似的，护有些东西护得要紧，从大老远天边飞来的一罐醋，都能教他翻成个洞庭湖。



第一百八十六章 诏狱
    而在帝宫另一端。御寝殿。

    赵胤倚在龙榻上，似笑非笑的瞪堂下跪着的孙橹：“朕自继位以来，就秉承休养生息，如今尔却要朕大张旗鼓的下江南？”

    “一切都是为了陛下龙体考虑。”孙橹不慌不忙的回话，打了个哈欠。

    继后刘蕙在一旁劝：“陛下立国四年，民安政清，就是一次下江南，应该不甚要紧吧。”

    赵熙彻也在一旁闹腾：“父皇，怀阳想去瞧瞧江南风景，肯定较关中民俗大有不同，怀阳想去开眼界嘛……”

    “胡闹！”惯来宠溺赵熙彻的赵胤却难得肃了脸面，低喝，“周哀帝昏庸，末周无道，百姓水深火热。朕才为立天地民生，取而代之！如今好不容易九州太平，便是让百姓休养生息，恢复农桑。乱世之苦，战乱之苦，岂是一年半载就能盈平之损！”

    赵熙彻别了瘪嘴，不说话了。堂下跪着的官吏左瞧瞧，右瞧瞧，推了太常卿出来说话。

    “启禀陛下，历经四年休养生息，无为而治，今九州仓廪足，百姓乐安泰，农桑工冶的生产也已逐步恢复末周之前的水平。陛下圣治有成，天地可证。”

    文武百官也纷纷附和。寝殿内人声鼎沸，榻上的赵胤却没吱声。

    四年了。休养生息，一直是西周立国之道。

    东周末，民生多艰，又加四月宫变战乱之苦，当年那个右相接收的山河是破碎的，飘摇的，凄风苦雨的。

    然后，“令百姓休养生息，秉无为之治，农桑工冶无征无役，税半富农”就成为那右相登基后第一道圣旨。

    四年了，休养生息，让这片疮痍逐渐苏醒。

    赵胤的指尖碰到枕头底下的卷册，《无名录》，半旧的卷纸冰冷的墨，触手却是滚烫的，一如那个萧二郎在暗夜中，点亮的火种。

    收拾旧山河，从头越。

    他赵大郎曾在那一去不回的洛夫子面前发誓，待死亡的国土重生之日，这本鲜血铸就的《无名录》，会再次点燃燎原的火。

    为他，为他，为很多个青山埋骨的他们，献上一个盛世。

    “四年了，休养生息，或许还不够，再等等。”赵胤低低呢喃，“要有足够的准备，才敢再次变法，而且是一场，老子要它一定成功的变法。”

    一辈人不行，就两辈人，两辈人不行，就三辈人。

    ……

    你点燃的火种一直都在的，你的后人们只是在等待时机，再次点亮如你所愿的盛世之光。

    这一次，不会输了。

    ……

    “不必说了，下江南牵连甚光，兴师动众，不符本朝立国之道……”赵胤别过头去，正要掐断这场争论，却听见清音接话。

    “父皇秉休养生息四年，京中民生恢复。然，天高皇帝远，江南等南国之地又当如何，父皇难道不想亲眼看一看么？”

    赵胤循声望去，挑眉：“东宫，南国官吏年年进京述职，他们敢说半个虚字，老子砍了他们脑袋。”

    “折子上的数字，公文里的奏报，父皇真的实心实意的信么？”赵熙行淡淡道，“父皇别忘了，在江南之地，圣旨还不如家主的一句话管用。”

    赵胤微微眯了眼：“东宫这是什么意思？”

    赵熙行拜倒，缃色的宫袍铺陈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如一轮十五的满月。

    “请父皇御驾江南。不必劳民伤财，轻装简行微服私访即可。若能亲眼目睹江南之治，也是于国于民大幸也。”

    赵胤闭目沉吟。良久，指尖在龙袍里一攥：“入秋，即行。”

    五月。盛京流火，蝉儿已经聒噪起来了。

    大将军府不大不小的一桩命案，却让帝宫里好些人都没睡好觉。

    唐岚岚的丫鬟金桔，被人发现死在附近的小巷子里，脖颈是被金簪刺破的，鲜血将衣衫都泡僵了。

    本来只是个奴才，茶余饭后聊几句，也便揭篇了去，却没想到羽林卫直接闯到教化堂，拿了程英嘤。

    羽林卫只跪君王，不受任何官衙管辖。上将军甚至可以先斩后奏，是几乎可以在宫里横着走，享有超然地位的——

    天家螃蟹。

    是以跪在森严阴冷的诏狱刑堂时，程英嘤还满脸没睡醒：“各位军爷，是不是哪点弄错了？民女被关在教化堂，怎么可能跑出去行凶呢？”

    为首将军仗剑冷哼：“还敢狡辩？你是跑不出去，但却可指使吉祥铺余人。特别是那花三和阿巍，各个都是行武的好手。”

    程英嘤嘴角一抽：“……好，就算民女指使，民女何仇何冤，要害个大奖将军府的丫鬟呢？”

    “尔和唐岚岚唐姑娘的过节，盛京中早有风言风语。尔便枉害金桔泄愤……”那将军声色俱厉，板上钉钉。

    “等等！越说越离谱了！大人您是将故事都编好了的吧？”程英嘤打断，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其一，民女就算和唐姑娘有过节，也不至于小气到要盯上一个丫鬟。其二，民女就算盯上她丫鬟，也没必要千里迢迢指使吉祥铺的人动手。”

    顿了顿，程英嘤噙了寒意：“大人想诬陷人，劝您找个好点的故事，这个，太拙劣了。”

    “大胆！什么大人，此乃羽林卫上将军！姚広姚将军！”立马有狱卒呵斥。

    程英嘤眸色一闪。羽林卫上将军，不就是东周她家阿巍当的官儿么，怎么如今一个个青面鬼似的，半分比不上她家阿巍脚趾尖。

    况且她一介小小民女，居然惊动了帝王直属的羽林卫，也不知是谁面子大。

    “姚，将，军。”程英嘤一字一顿，冷声道，“您这莫名其妙就咬死了是民女，是不是也太不讲理了点？都说羽林卫上将军如何受人尊崇，神勇无双，怎如今看来，是抓着谁就咬谁的疯狗？！”

    “放肆！害了人还想狡辩！将她先收押起来，本将军会亲自请圣意，以正法典！”

    那姚広却似乎根本不想废话，直接令人关了程英嘤，锁了门就扬长而去，徒留下准备了一堆说辞的程英嘤，在牢里丈二摸不着脑。

    这怎么条条瞧着，条条都像是冲着她来？

    或者说金桔之死，就摆明了是给她下套，她又何时惹上了这号冤家？

    程英嘤百思不得其解，诏狱外姚広却是头脑清醒。

    “曹姑娘，人已经押在里面了。就算有先斩后奏之权，圣意还是要请的，就怕圣人不允，功亏一篑。”姚広对着面前的宫女道。

    那女子作宫女打扮，低垂着头，不显山不露水的，混进哪儿都教人没提防，却甫一开口，是熟悉的语调。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旧人
    “放心，奴有办法，让圣人不愿留她。”曹惜姑抬眸，手抚上姚広腰带，“只是姚将军从此就要上了贼船咯？”

    “若姑娘不出手，终有一天，本将也会出手的。”姚広冷笑，“萧哀帝，悯德皇后，这一对昏君昏后犯下的罪，早就该下地狱了，为什么还留了一个她，配活在这世上。”

    “那，合作愉快。”

    曹惜姑指尖一勾，身子顺势就倒在了男子怀里，软玉温香，后者也没有拒绝，只有铺天盖地的暗影，在曹惜姑眸底弥漫开来。

    那个淡绿瞳仁的男子毁了她一生，那么她便毁了他藏在心底的秘密，她从画布上得知的答案。

    她忽的想起，那三年，自己是怎么捱过来的呢。

    被锁在朱门后，唯一能见到外面的地方，是雕梁画栋的天井上空，小小的四方形的天幕。

    都是因为他。

    她最痴迷，也最恨的人儿，只能属于她的，跗骨之蛆。

    太常寺内教坊，梨园。是帝宫所属官妓习练歌舞的半个官衙。

    公子翡懒倚在软榻上，曲着一只腿，挂着酒壶的指尖在膝上颠颠儿的，笑：“哦，小十三被拿进诏狱了？那东宫不得比在下更急？”

    苏仟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家主您还笑？都什么时候了？姚広亲自提的人，羽林卫直属于帝，东宫是无权干涉的！”

    公子翡眼眸一沉：“那这么说，就是冲着小十三来的？连东宫都算进去了，特意动的羽林卫。”

    “不错。而且来势汹汹，只怕下一步已经箭在弦上了。”苏仟急，“还望家主出面，想个对策。”

    “……你那日送去的荷花糕她都收了？”公子翡突然驴头不对马嘴的一句。

    苏仟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将话题拉回正道：“家主，虽然外官不得插手京中事。但那是小十三啊，东宫现在成了个摆设，还能左右圣意的，也只有家主您了吧。”

    “奇怪，在下为什么一定要救她呢。”公子翡似笑非笑，打了个酒嗝，“如果在下去救了，她又算我什么人呢……苏仟，你知道的，我避了她七年。”

    她又算我什么人呢。

    苏仟愣住。这个问题，男子也问了七年，问成了魔障，问成了梦魇，甚至将那个无辜的女子锁了三年，也要求的答案。

    没有谁能回答他。

    正如他自己，此生千百般聪明，都糊涂在了这一劫。

    “如果我当年没有劝先帝封后，没有亲手将她送进宫，是不是答案就会清楚一点呢……”公子翡自嘲的笑笑，“可惜，我原以为，她嫁了人，缘就会断了。却没想到整整七年，呵，我还是整日整夜的在找那个答案。”

    顿了顿，公子翡凉凉的垂下头来，仿佛醉了，呢喃：“她到底算我什么人呢……凭什么，在我心尖上赶也赶不走呢……”

    是啊，凭什么是你，我的小十三。

    “家主，为什么一定要弄明白这份心意呢。已经七年了，她是先帝的悯德皇后，您枕边也有了南夫人。您和她，都不是那时年少了。”苏仟无声的叹。

    公子翡瞳孔一缩。

    那时年少。

    他帮苏仟扛了那麻袋荷花糕，进京叩响程府，第一次见着了她，那个被锁在朱门后的十三姑娘。

    或者说，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奶娃娃。

    而他十六岁。青衫墨发马踏风流，一日看尽长安花，丝毫不知这一次相见，应了这一生的劫。

    “那个寂寞的孩子啊，怎么就长大了呢。”公子翡轻轻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语调不稳，“长大到……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绪去面对她了……”

    苏仟看着倒在榻上的男子，似乎已经醉了，遂掩上门，出了梨园，向东宫走去。

    不知如何面对小十三的，又岂止是这绿瞳男子一个。

    他自己也彷徨着，该不该打乱她既定的人生，以那些她早就失落的记忆。

    俱往矣。又有些人抓着不放，如溺水挣扎。

    半个时辰后。苏仟站在了赵熙行面前，开门见山：“殿下打算如何？”

    赵熙行正在批折子，放下胭墨笔，揉了揉眉尖：“此事来得古怪，又事关父皇的羽林卫，本殿不好直接出面。且先待上一待，看幕后主使露出面目，再一网打尽。”

    “殿下是要她在诏狱里，等您建功立业么？”苏仟冷笑。

    “诏狱的人都打点好了。不会亏待她的。”赵熙行眼眶下两圈黑，显然也没睡好觉，满脸疲态：“你放心，她人是怎么进去的，就会怎么出来，保管还胖几斤。”

    顿了顿，赵熙行语调一转，带了讽意：“她是本殿的人，自有本殿张罗。还轮不到家主操心……或者说，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南七年不闻不问，如今回京了才热心，呵，笑话。”

    苏仟眼眸一闪：“殿下最好对家主客气些。就算是圣人，也对家主以礼相待的。”

    “我父皇如何，那是公，本殿这儿，是私。”赵熙行扔了胭墨笔，挑眉，“私心，是我赵熙行不待见他。”

    苏仟直视赵熙行，不解，“他在她进宫前就回江南了，您是在她进宫后才识的她。您和他并无交集，为什么两看相厌。”

    “不公平。因为觉得不公平。”赵熙行淡淡的笑，眸底却压着发青的森冷，“连那唤着花儿的先帝都去了泉下，东周的旧事早就了了。如今是西周，四月都老了四轮，他这个比先帝还旧的旧人又是打哪儿钻出来的，还凭什么一钻出来，还能引动她心绪波动……你说，公平么？”

    俱往矣。

    可为什么有的人，时光都老了，他却在回忆里还未老去，无论过去多久，再相见时，依然是念念不忘的模样。

    ——凭什么是你，在心尖上赶也赶不走呢。

    赵熙行胸腔涌上一股涩意，非得拼命吸了吸鼻子，才压下面色的变化，转身：“退下。她的事本殿自会筹谋。转告家主，无需他操心。”

    最后一句染了几近威胁的寒意。

    苏仟叹了口气，辞去，临到殿门口又滞住：“殿下，您的疑问，家主已经困惑了七年。可是啊，缘这个字，本就是世上最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

    顿了顿，他笑了：“想来想去也难断答案，可是当你一看到那个人时，一切又都明白了。”

    凭什么是你。

    因为，是你罢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伴君
    东宫红铜门阖上，轰隆一声，梦断盛京城。

    御寝殿。赵胤听着这声宫门阖上，泛起一抹轻笑：“苏仟都去求了，东宫还没动静？”

    “回禀陛下，羽林卫只跪天子，东宫也无权干涉。所以殿下才心存顾忌，未曾插足罢。”姚広跪在玉榻前，垂下的头脸色几变。

    赵胤拢了拢散开的明黄中衣，很舒服的往被窝里一缩：“有意思。那可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平日他天不怕地不怕的，这次也能沉得住气？”

    “但听闻殿下将诏狱上下都打点好了，并不会让花氏亏待的。估计只是在等待时机，一网打尽。”姚広恭敬回答，指尖却在箭袖里暗暗攥紧了。

    赵胤点点头，笑：“也对，像他的作风。你说，他人不过廿五，行事倒是老练，莫非从娘胎里就长醒了？呵，朕当年啊，还不如他！”

    “陛下文治武功，开创西周太平，东宫年纪尚轻，岂能相较。”姚広熟练的拍了个马屁。

    “哦？”赵胤瞥了眼姚広，眸底精光一划，“那这次羽林卫先斩后奏拿了花二……真当朕是病龙了？”

    话语调不大，却犹如惊雷，顿时炸得帝宫耸动。

    姚広浑身一抖，慌忙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容禀！臣只是怀疑花氏纵容行凶，枉害金桔，才将她收押在诏狱，以待细查！臣心欲正法典，才行事略有匆忙，并不敢欺瞒陛下！”

    赵胤收回视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锦被上颠，眸底的暗影也有一搭没一搭的闪，瞬息间千万种思量不动声色就过了，最后停在一抹笑意上。

    “起来吧。羽林卫只跪君王，其忠心朕并未存疑。”赵胤虚扶一把，可千恩万谢的姚広刚刚直起膝盖，耳畔便是空气撕碎的微响。

    一股本能的心悸，随着一线银光，刷的架在了他脖颈上。

    “陛，陛下？！”姚広一动不敢动，冷汗热汗沸水般爆出来。

    赵胤不知何时拔出了榻侧的尚方宝剑，搁在了姚広命脉边，似笑非笑的盯着后者。

    “羽林卫离天子最近，那么自然，也离危险最近的。尔……可不要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啊。”

    姚広脸色惨白，两股发颤，黄豆大的汗珠立时将鳞甲胄都浸透了。

    “朕，入秋即南下，会留东宫在京监国。趁此事敲一敲他也是好的，省得他尾巴真翘天上去了。”赵胤玩味的转动着剑锋，“花氏枉害那丫鬟的事，就公事公办查，真是她做的，按律例来，不是她做的，也就放人。”

    “臣，臣遵旨！一定秉公查，查案！”姚広憋出一句，抖成了个筛子。

    赵胤轻轻一笑，虽然唇角是上翘的，可是指尖紧紧攥着剑柄，这个笑在姚広看来，就成了黄泉的鬼哭，哭比笑好。

    “姚広，尔出身庶民，是朕，一步步把你提携上来的。朕，可以把你捧到天上去，也可以把你摔下来……瞬息，粉身碎骨。”

    最后一个骨字落下，君王执剑的手腕一抬。

    浑身紧绷的姚広敏锐的捕捉到这个动作，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最懂剑术的他明白，剑起锋落，下一刻脑袋就滚地。

    正当他绝望的闭上眼睛，便听得哐当一声响，是剑落地。

    姚広睁开眼，见得尚方宝剑躺在地上，赵胤惬意的倚在榻上，神情如昔，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杀意，不灭的剑光，还有他湿透了的甲胄，提醒着他方才生死一瞬间，皆系于君王一念也。

    “陛，陛下恕罪！臣……”姚広失魂落魄的拜倒，脑海都空白了。

    赵胤轻描淡写的打了个哈欠：“那么大声干嘛？吵死了。朕困了，跪安吧。真是的，一个病人都不得安宁。”

    姚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来的，人杵在殿外了，他还摸着自己的脖子，再三确定连着脑袋，于是瞧得曹惜姑好笑。

    “羽林卫上将军，也这般怕死的？”

    姚広瞥了华衣锦服的女子一眼，后怕：“羽林卫不怕死，却畏君。只跪君王的意思是，伴君如伴虎……你又哪里懂君王的可怖！”

    曹惜姑压了压帷帽，在白绢帘后轻笑：“圣人嘱公事公办的查，这就麻烦了。将军意下如何？”

    姚広捏着自己的脖子，脸色几变：“是我低估了圣人的手段。就算我容不得悯德皇后，但此次行事也太过草率，太过危险……姑娘要做什么请便，在下就止步于此了。”

    曹惜姑眉梢一挑：“将军打算……罢手了？”

    姚広长叹一声，遗憾的耸耸肩：“要报昏后的仇，也得自己留有命在。恕不奉陪了。”

    言罢，男子便掉头离去，身影眨眼消失在宫道拐角。

    曹惜姑却瞧着那背影，脸上的温和一敛而尽，换上了一副意料之中的轻蔑：“狐尚书，如你所料，姚広是个惜命的。”

    女子身后一个奴才打扮的小厮抬起头来，笑：“在下陈粟……姑娘如那些人一般，唤我狐尚书，也是憎恶我乃东周奸臣么？”

    “哪有。”曹惜姑笑，悠悠挑出指尖胭脂沫子，“不过是以此提醒您，在东周朝能靠一张嘴，蛊惑哀帝和程后做下那么多蠢事的您……想必谋略不凡，这次可千万不要藏拙。”

    陈粟品着谋略不凡四个字，眉梢一挑，转了话题：“……姑娘快请进去吧。圣人召见，可不能耽搁啊。”

    曹惜姑也不点破。收回视线，将新做的锦衣衣襟又拉低了两寸，露出一痕雪肤，水红色的诃子上绣了簇簇桃花艳。

    “这阵子圣人允您游览帝宫，您才可以在宫内行走。想必路线都记熟了，万一彼时家主听见风声赶过来，甭管他是来贺喜还是见鬼的，您应该都可以绕过他出宫吧？”

    陈粟再三叮嘱，提及家主二字时，流露出不自觉的忌惮。

    “那是自然。在册封圣旨下来前，本姑娘不会与他正面碰上。”曹惜姑咽了咽喉咙，突然有些紧张，“狐尚书，若这次觐见不能成事，家主他会……”

    “一定会成的。圣人破天荒的允外官家眷在帝宫赏玩，就已经露出端倪了。”陈粟幽幽笑了，“能以一个女人，让江南后院起火。赵胤是聪明人，不会想不到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摸头
    曹惜姑点点头，压下最后一丝痛，眸底盈满癫狂的火焰，踏进了那道宫门。

    陈粟转身走下汉白玉台阶，将袖中二两金瓜子塞给守门的内侍：“请大人喝茶了。我家姑娘的事……”

    “哟，好说好说！奴才一定将门守好了，不会有人打扰的！”那内侍眼疾手快的一笼，笑得讨好，“您是送曹姑娘来的车夫吧，奴才送您出宫？”

    “有劳。”陈粟也摆出一副市井做派，和内侍称兄道弟的往宫外去，临头最后看了眼紧闭的寝殿宫门，勾唇。

    春宵苦短，可不仅在三月。

    各方权力倾轧的缝隙中，焉知他这只蚂蚁能不能翻了天呢。

    入夜。诏狱。

    程英嘤瞪着流水线溜进来的狱卒，瞠目结舌：“还来？牢房都堆不下了！诶诶，别放那儿，挡着我过路！”

    原来大大小小的狱卒捧着美酒佳肴，抬着玉榻金屏，热热闹闹的往牢房里送，那架势，就差是乔迁之喜来恭贺添置的，哪里像是押着个犯人，还是天子脚下的诏狱。

    “姑娘您别客气，不收就不给面子了啊！来来来，小心点，那是进贡缎子做的锦被！放这儿！都麻溜点！”狱卒头子讨好的笑，转头就威风的指使喽啰，献殷勤得紧。

    程英嘤瞧着自己好好的牢房，硬是被布置成了神仙乡，别说什么戴罪之人牢狱之灾了，她恐怕吉祥铺睡的窝都还没这儿舒坦。

    想到这儿，她打了个嗝，今天膳食都是送到嘴边的珍馐美馔，还是很知她口味的火腿酸笋汤八宝糯米鸭子，狱卒头子更是跪在边上，等着给她斟酒。

    程英嘤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菩萨显灵，被供起来了。

    “老实说吧，怎么回事。本姑娘可是被羽林卫押进来的罪人……诶诶，那道玉石屏风就不用了！别搬进来！占地！”程英嘤揉了揉太阳穴，疼。

    狱卒头子打了个千，作揖道：“姑娘是东宫的红人，奴才怎敢不伺候周到？羽林卫虽可先斩后奏的拿人，东宫无权干涉。但让姑娘过舒坦点，东宫还是办得到的！”

    程英嘤头一大。果然，是赵熙行那厮。

    被拿进诏狱她都还没说什么，赵熙行就声势浩大的把她捧成了诏狱一霸，真是把她往风头上拱。

    “除了衣食住行，其他的，比如案子，东宫说什么没？”程英嘤抚着吃撑的肚子，沉吟。

    狱卒头子一愣：“没有，奴才们不敢隐瞒。不过上面有话下来了，公事公办的查，若姑娘清白，好吃好喝待几天，也就出去了。”

    “公事公办的查？呵，敢情本姑娘是诏狱玩一圈来了。”程英嘤失笑，摆手赶走排着队给她端洗脚水的狱卒，锁了牢门，才得个清静。

    这时，就听得头顶铁窗外一句：“……本殿说吧，不待你出来，已经胖了。”

    程英嘤抬头，见得那一张皎若明月却得意洋洋的脸，指尖一刮：“……脸呢？”

    趴铁窗外的脸眉梢一挑：“……心都给你了，还要脸作甚？”

    程英嘤到底没板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竭力压着那股欢欣道：“你这脸皮愈发厚了，一套套的，本姑娘若不收了你，倒放你出去为害世间了！”

    女子本来只是戏言一句，却见得铁窗外那人忽的就精神抖擞，头咻地缩了回去，然后就是墙外窸窸窣窣的动静。

    程英嘤一愣：“赵沉晏，你又耍什么花样？”

    “鸳鸳不是说要收了本殿么？”赵熙行的脸又窜了出来，表情竭力压得淡然，眼眸却烧得炽热，“本殿已经休沐过了，你那床锦被足够大，所以本殿没有自带。还需要什么，中衣，对就寝的中衣，本殿现在去取……”

    “赵沉晏！！！”

    程英嘤回过味来，脸蹭一下红到了耳根，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揪住那贼厮，问他圣人脑袋里装的是不是浆糊。

    “谁在那边？大半夜的吵什么？来人！”忽的，狱卒的呵斥传来，唬得程英嘤和赵熙行两人都如做贼般，倏地故作镇定。

    隐隐约约，听得豆喜打点的声音，然后赵熙行的脑袋又升了上来，方才噙笑的脸泅了一层暗影：“是我不好……让你在诏狱吃苦了。”

    “我能吃什么苦？托您皇太子的福，被当菩萨供了。”程英嘤笑，从一堆金器玉皿中费力的走到铁窗面前，“你瞧，过路都不得。”

    顿了顿，程英嘤抬头看那铁窗，太高，够不着，只能仰头示意：“你快走吧，我一切都好。虽然不知背后是何人搞鬼，但圣人嘱了公事公查，我是清白的，过几天也就出去了。”

    赵熙行伸进一只手，胳膊往下探，去够女子的脑门顶，郑重点头：“好，你放心。这次是羽林卫拿你，本殿不好直接干涉。但若公事公查，本殿会盯着大理寺那边，一定不会再有人搞鬼的。”

    男子很努力的够她，可铁窗实在太高，缃色宫袍的衣肘都被墙沿割破了，他还憋了一口气的，一定要碰碰她。

    胳膊伸到极限了，实在还差两寸，他遂冷不丁一句：“鸳鸳……你踮踮脚。”

    程英嘤好笑。又不是什么大事，瞧这厮努力得面红耳赤的，胳膊肘都蹭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够井底的黄金呢。

    “……傻不傻？”程英嘤满心满眼都憋不出的笑，溢了出来，如果那厮傻，她也跟着傻就罢了，没在怕的。

    于是她踮起脚尖，努力的往上够，然后就感到那点温热的指尖，摸了摸她脑门顶。

    “鸳鸳受委屈了。”

    赵熙行像哄孩子般，哑着嗓子一句，风月无边就酿做了酒。

    五月。天儿一天比一天热了。

    帝宫里从来都没停过的风儿，又刮起来了。

    梨园。伶人们编排着隔日听戏的折子，咿咿呀呀西皮流水。

    公子翡懒倚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听得入迷，指尖一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拍子。

    “家主，圣旨下来了。”苏仟在旁边欲言又止半天，终于憋出来句，“在下这几天到处找曹氏，可她把宫里路线记得熟，泥鳅似的躲我，实在是……唉。”

    公子翡一声轻笑，戏谑：“玉面鬼影苏六郎，呵，你的匕首磨了几天，却连猎物都没找到？”



第一百九十章 曹妃
    苏仟重重叹了口气，跪下：“前些日圣人允她宫内赏玩，她已经摸清了门路，赌得大，自然后路也就备得多。在下无能，请家主责罚。”

    “曹氏脑子不算聪明，这次却玩得在行，背后有高人指点啊，有趣。”公子翡语调清淡，笑笑，“不怪你。是我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起来吧。”

    苏仟仍面有愧色，不肯起来：“本来在圣旨下来前，要那曹氏悄声无息的没了，就是动动刀尖的事。如今却……是在下错失时机，有负家主重托。”

    公子翡佯装遗憾的叹气，眉间却是不甚在意：“曹氏胳膊肘往外拐，我才让你及时除了这颗坏棋，却让她早有预料，准备了一手。不过，此番她保住了命，你又怎以为，我们输了？”

    苏仟一愣：“家主的意思是？”

    “我会让她……生不如死。”公子翡吐出四个字，轻柔的，眸底却一划而过的戾气，让苏仟头皮一麻。

    他差点忘了，眼前的男子怎么会输，甚至有些时候，让他赢，反而是对猎物的仁慈。

    “圣旨怎么说？”苏仟正在出神，忽又听得上方悠悠一句，已经恢复了如昔的语调，水雾濛濛。

    苏仟咬了咬牙：“妃。”

    “曹……妃？”公子翡玩味着这两个字，笑了，“看不出来，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某些方面的功夫还是厉害的。”

    苏仟脸皮微红，轻咳两声：“可是家主，哪有一介外官之妹，直接封上二品妃的理？这明显是圣人的计策，故意抬高曹氏，来膈应我们江南。”

    顿了顿，苏仟警惕的瞧了眼四周，压低语调：“江宁织造曹家，掌江南进贡赋税，乃天子堂上举足轻重的南官。可天下都知，曹家效忠家主，圣人揪着这一点，以一个曹家嫡女的代价，就能在曹家与家主之间插一根钉子，这种划算买卖，圣人好算计啊！”

    公子翡摇头晃脑，听折子听得入神，堂下宫商角徵，胡琴云锣水袖舞，伶人一句梨花开春带雨，顷刻就将苏仟的声音吞没了。

    “……你说什么？”公子翡上刻想起这茬，下刻就朝着伶人嚷，“春带雨，这三个字再亮点！”

    苏仟加重了语调：“家主！圣人玩得一手挑拨离间！您还是多个心思！”

    公子翡指尖一颠，折扇晃悠悠，自己也跟着伶人哼唱起来，梨花落，春入泥，此生只为一人去，别说多个心思了，心思都不在了。

    苏仟叹了口气，正打算自己再去找找曹氏的踪迹，除了这块老鼠屎，却没想后者自己上门来了。

    绣着彩翅孔雀的玉辇停在梨园，一名女子在众星拱月中盈盈走来，水红宫裙色若桃李，腰间飘曳的襟带是正二品的朱红穗子。

    “参见曹妃娘娘！”

    伶人们刷刷拜倒一片，方才还歌舞笙箫的梨园顿时鸦雀无声。

    公子翡没动，敲着折扇，似笑非笑的瞧着来者。他旁边的苏仟脸一青，指尖瞬间摸到了怀中的匕首。

    “……放下。”公子翡暗暗向苏仟摇头，旋即看向宫装丽人，一字一顿，“曹，妃，娘，娘？”

    “江南之地，家主的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这样的您对本宫行礼，本宫受之有愧。应是，本宫向家主见礼。”

    曹惜姑，或者说曹妃，语罢屈膝，千娇百媚的拜倒，周遭诸人都变了脸色，风言风语顿时以梨园为中心，向整个帝宫炸开。

    虽然女子句句属实，也是天下心照不宣的真相，却在众目睽睽下被抖了出来，让君王嫔妃对臣子行礼，君臣掉了个头。

    谁都是要脸的，这还是在君王窝里，打脸，也打得也太响了点。

    “臣等不敢！臣，苏仟，参见曹妃……”苏仟看了眼公子翡，齿关一咬，正要跪下，却感到一柄折扇抵住了他膝盖。

    苏仟看去，见得是公子翡，后者正饶有兴致的盯着曹惜姑，笑：“曹妃娘娘要这样玩……好，我们接了。”

    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却是局中人都懂的博弈。

    苏仟立马腰杆挺直，目光如剑的刺向女子，脸皮如果要撕破，他不介意撕得彻底点，反正旁边有个带头的。

    曹惜姑眉梢一挑，看向苏仟，笑意愈浓：“对了，还没来得及向苏公子说声对不住。让您找了本宫这么些天，匕首磨得雪亮，却功亏一篑。真是辛苦了……哦不，当然了，若苏公子心觉不甘，本宫现在也可以奉上脑袋。”

    顿了顿，曹惜姑的笑愈发得意：“不过，本宫现在是正二品曹妃，苏公子想要这颗脑袋，也得问问帝宫的主人。”

    苏仟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公子翡，硬生生咽下一口气，抱拳：“臣不敢。娘娘喜承恩泽，入主鸾阁，是臣要贺喜娘娘。”



第一百九十一章 有罪
    曹惜姑轻蔑的翻了眼皮过去，转向榻上始终神情无波的男子，声音忽的变得温柔：“家主，奴也教您失望了吧。”

    公子翡折扇一挑：“如果我说是，娘娘要以死谢罪么？”

    曹惜姑脸色陡变。梨园宫人也冷汗蹭蹭，空气里剑拔弩张，不知这新晋的嫔妃和江南的外臣，哪儿来的那么浓怨气。

    在曹惜姑狞眉开口之际，公子翡又蓦地接了话，笑：“啊咧，开个玩笑而已。曹妃娘娘莫当真。您是圣人枕边人，臣下不敢造次。”

    梨园瞬间笑语盈盈，怨气暖作春风，宫人们抹了把湿透了的汗，苏仟把已经出鞘的匕首压了回去。

    曹惜姑很佩服那人变脸的本事。因为她费了好半天力，拧起的眉才舒展开：“家主真会开玩笑。不过，奴有几句旧话，想单独与您说道，不知苏公子允否？”

    最后一句在问苏仟。或者说，在问他毫不掩饰的杀气。

    “娘娘，您与外臣单独说话，不符宫规，恐有不妥。”随行的宫人们小心翼翼的劝。

    “尔等就在旁边瞧着就是。又不是蒙了你们眼。”曹惜姑冷笑，“怎么，本宫还需得一群奴才来教我规矩么？”

    宫人们慌忙连称不敢，退到了一边去，苏仟也在瞧见公子翡没反应后，退出了十步后。

    咫尺间就剩下了两人。天子嫔妃，和江南外臣，梨园的空气开始蹭蹭发僵。

    曹惜姑上前去，柔柔一拜，仿佛还是十几岁的小女儿，不识人间事，抬头见得郎君如玉，偷偷就红了脸。

    “家主，知道奴爬上龙床那一刻，你就容不得奴了吧。”

    “不错。”公子翡应得爽快，又加了句，“……如何？”

    曹惜姑笑笑，温声软语：“家主是不是失算了。没猜到奴，会站到您的对面儿去。”

    “也不错。”公子翡依然应得利落，还是加了句，“……所以？”

    曹惜姑抬眸，如水的目光勾勒着男子的线条，多好看的一张脸啊，淡眉疏目，眸底却有星光，见君如见江南，还是她初见的模样。

    这么多年了，她都解不开的蛊。

    “多好啊，您看向我了。就是这样，认真的，郑重的，平视的，看着我。”曹惜姑红了眼眶，伸出一根水葱指，抚上那双眼睛，“所以，奴不亏。”

    公子翡放任着那根不安分的指尖。似乎也有自己的逃避，沉默。

    “能以这副身子，这条命，这已经毁了的余生，换您看向我。”曹惜姑抚完眼睛，指尖又滑落到男子唇，痴迷的停住，“奴唯一求的东西，终于是求到了。”

    顿了顿，曹惜姑凑近男子，看得见男子眸底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痴狂的瞳，她开心的笑了。

    “真好。您看向我了……哪怕是恨……您也终于看向我了。”

    公子翡猛地抓住那根指尖，就势将女子拽出三步，掏出绢帕来擦着脸，冷声：“你又发病了。我去请太医署来瞧瞧。”

    就在男子从曹惜姑身旁离开的瞬间，女子突然尖叫起来：“不用！我好好的，我没病！！都是您，您害的我！！！”

    这叫声太过骇人。简直像是从肺腑里榨出来的，刺得人耳膜发痛。

    “我……有罪。故纵容你多年，也该到头了。”公子翡眉尖紧锁，沉声道。

    曹惜姑猛地向他扑去，钗坏松散，青丝蓬乱，抓住男子的衣袍大喊大叫：“呵，您锁了我三年，骗了我三年！您的甜言蜜语都是陷阱，我就是只可怜的虫子，掉进去就尸骨腐烂！！啊啊啊，我早就死了，死在那座宅子里了！！！”

    梨园宫人们吓得心神震悚。怎么也没想到上一刻还端庄美艳的妃子，下一刻就成了鬼哭狼嚎的疯婆子。

    苏仟箭步冲上来，匕首一把割断被攥住的衣袍，将公子翡护在身后，青脸瞪着曹惜姑。

    “来人！去告诉圣人！传太医，快！”宫人乱做一团，当下就有内侍往前宫跑，却没想女子转身扑来，一把掐住那人喉咙。

    “谁敢告诉圣人？谁敢！本宫没病，本宫好好的！”曹惜姑惊恐的挟着那内侍，眼眸血红的环视众人。

    宫人们呆若木鸡。幽静森严的帝宫何时出过这种乱子，于是胆小的立马湿了裤裆。

    忽的，一个大力打在曹惜姑后颈窝，情绪激动的女子瘫了下去，梨园才恢复了安宁，尖叫却仿佛还震得人头晕。

    “家主您看……”宫人们惴惴不安的问公子翡的意思。毕竟事关天子嫔妃，谁都不敢做主。

    “今日看到曹妃发病的，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公子翡眸底寒光凛凛，“就说曹妃在梨园跌倒，受惊了。其他的，若我他日听到半点走样的话……呵。”

    宫人们跪倒一片，连声称是。反正有人做主，好的歹的彼时推到他身上就是，守口如瓶是宫里默认的聪明。

    “家主，这就放过她了？如果圣人知道她这病，她立马就能被打入冷宫，就不用我们费心思了。”苏仟凑近来，担忧道。

    “当年，是我有罪。若圣人真查下来，怕对江南不利。”公子翡捏了捏手腕，轻叹，“我江南的家事，就在江南解决。不必扯上帝宫的人。”

    苏仟点头，又似想起什么：“那，曹惜礼？”

    “如实告诉他。曹家三代江宁织造，从曹老祖起就效忠我阿爷了，曹惜礼这个人，我并不怀疑。”公子翡折扇打开，掩住了眸底精光，“当然了，若他曹家想反……呵，也就是踩死只蚂蚁的事。”

    苏仟低头应了，遂去搬躺地上的女子，忽然看到女子手腕上一串手串，是晒干的菟丝子浸了油做的。

    廉价的，粗糙的，已经因时间久远日日佩戴而磨得发黑了。

    苏仟不由看了眼重新晃悠起折扇开始听折子戏的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当年的罪，对错都已经随风去了，审判的人，却把一生都赔了进去。

    上书房。赵胤看着手里沓沓的卷册，咋舌：“你这小子，原来还生了脑子？”

    堂下跪着的沈钰脸一僵，勉强挤笑：“臣……臣也是中过举的。”

    “父皇！小钰子可聪明了！臣女念书都念不过他的！”康宁帝姬赵玉质不服气的娇嗔传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钰兵
    “哟嚯，你是指你那给孔圣人画花脸的念书么？”赵胤瞪向一旁的女子，没好气，“随便从乡下拉个童生，念书都能胜过你的！”

    “我不管！反正小钰子最聪明，小钰子最好，父皇您没瞧见罢了！”赵玉质噘嘴，去抱赵胤的胳膊，撒娇。

    到底是已故的元后嫡出，赵胤拿这个女儿也没法，缓了脸色，拨弄她下来：“没规矩。堂堂帝姬，平昌侯世子还在这儿呢，丢脸丢到外面去了。”

    赵玉质这才整整衣衫，摆出帝姬的架子，又忍不住朝跪着的沈钰使眼色：“小钰子你放心，我横竖向着你的，不怕！”

    沈钰压了压上翘的嘴角，叩首道：“陛下，这就是臣撰写的兵书了。取《玉篇》钰坚金之意，臣将之命名为《钰兵》。”

    赵胤翻看着卷册，点头：“军心坚毅，兵魂如金，是个好名字……你确定不是以你的名字命名，讨个名扬天下么？”

    沈钰脸一红，拜倒在地不敢抬头，挤出几字：“当然，若能顺便……”

    “呵，男儿志在四方名青史，没错。”赵胤哭笑不得，“起来吧，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又不是甚见不得光的事。”

    顿了顿，赵胤笑意微敛，加了句：“不过，用此兵法替换王老将军的兵法，广推三军。不准奏。”

    不待沈钰回话，赵玉质先吵嚷起来了：“为什么呀父皇！您也看过了，说是好东西，既然是好东西，为什么不能用之我军呢！”

    赵胤看向也噙了委屈的沈钰，伸出手去，像个普通的长辈，拍了拍他的肩：“沈钰，变之一字，你可知有多难？”

    沈钰点点头，又摇摇头，思量一句：“臣只知，前朝萧哀帝变法失败，洛氏大案牵连五万余人，午门被鲜血染红，秃鹫十日不散。”

    “不错。甚至，真相比你从史书上读到的，还要残酷。”赵胤眸色微晃，语调有些不稳，“人，都是安于现状的，尤其是已经接受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东西，你突然要他们弃旧变新，不亚于在他们脖子上搁一把刀。”

    “那……就不为么？”沈钰愣住。

    “不，总会有人，踏出第一步的。注定是地狱和鲜血的第一步。”赵胤声音嘶哑，忽的就红了眼眶。

    是了，第一步。那个笑容苍白又温柔的人，到底是何处来的力量，迎着天下人的对立面，踏出了那一步呢。

    于是无尽的暗夜中，他点燃自己，成为了光。

    “往这边走啊！”

    赵胤仿佛又看见他了。笑着，燃烧着，向后人们招手，那些将他踩在脚下，唾骂他遗忘他的后人们。

    “既然第一步如此可怕，谁又愿意出头去走这一步呢？人人都不走，最后不就等于没人走了么？父皇难道认识这种糊涂蛋么？”赵玉质天真无邪的不解传来。

    赵胤点点头，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应道：“有，有这种人，或者说，你们要始终相信，有这种人存在的……或许他就在你身边，或许他疾病缠身，或许他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但你们一定能在他眸底……看到太阳。”

    光。

    是太阳的光啊，能将夜或者人心都点亮的光——

    自你眸底而始。

    “所以啊，你们记住，踏出第一步的人，无论是失败还是成功。”赵胤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要让这世间都听清楚，“……都值得，不朽。”

    你应当不朽。

    在无尽的历史和更迭的时光中，你应当是永远高悬的太阳，以这山河的名义，不朽。

    ……

    “如若一定要有一个踏出第一步的人，那么，请自我沈钰始。”青涩却坚定的声音传来，堂下一袭白衫的少年拜倒。

    赵玉质下意识的就要伸手去拦，却在看到那毫无动摇的脊背时，手缩了回来，红着鼻头，压下发酸的涩意。

    赵胤微怔。他印象中的平昌侯世子，是个整天逗鸟遛狗看尽盛京花的富贵郎，不识人间疾苦，也不知沧桑悲喜。

    可他转念想到某茬，试探：“尔为了建功立业，这么热心的？虽说志向是没错，但盛京多人才，还轮不到你出头。”

    “不！”沈钰抬眸，异常明亮的瞳仁，噙了稚嫩却干净的光，“陛下您说过，总要有第一个人的。如果这第一人，注定了是地狱和鲜血，我沈钰，愿往矣。”

    顿了顿，少年郎单膝拜倒，行的是将士出征礼，沙场一去不回头，付尽英魂的礼。

    “谁说是注定了地狱和鲜血？至少还有老夫垫在你前头！”

    忽的，殿门打开，平昌侯沈圭大踏步进来，看了眼沈钰，红着眼，向赵胤请罪：“臣无诏而入，臣有罪！”

    “玉质也跟着小钰子！谁敢说《钰兵》不好的，谁敢对小钰子动手的，我西周帝姬没在怕的！”康宁帝姬赵玉质也拜倒，挡在了沈钰前面。

    赵胤笑了，将手中的卷册交到沈钰手中，郑重道：“尔既任禁军中郎将，便调拨给你一伍兵将，你着手试练《钰兵》。记住，经验。”

    赵胤深吸一口气，攥住卷册的手微微发抖：“经验，一定要留下来经验。诸法完善之后，再推广至全军。彼时，你尽管去做，朕，会在你身后。”

    经验。

    曾经那个人要用鲜血写就的两个字，已经成了后人们，为那轮太阳立起的丰碑。

    沈圭和赵玉质都惊喜的拜倒，沈钰更是孩子般的瘪了瘪嘴，差点就湿了眼眶，到底是初入世间的跌跌撞撞。

    但是那眸底，已经有光了。

    “沈钰，你……比他幸运。”赵胤捂住了眼睛，不知道为何，发烫得紧。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国子监的少年，也是差不多这般年纪，说，因为，我会是君王。

    然后，他去了，踏出了第一步。

    那时候，只有他一人。

    可是现在堂下的少年，有那么多人站在了他身后，帝姬，王侯，甚至君王。

    是了，他比他幸运。

    赵胤不敢放下手，怕砸了脸，因为无声无息的，两行清泪就滚过了眼角皱纹。

    萧二郎，你留下的东西，可不止一本无名录啊。

    盛京东郊。花木庭，瘦金体的牌匾被掩在了热闹的石榴花后。

    “石榴花开，好兆头啊。”陈粟悠闲的搂了搂身旁的女子，瞥了眼她肚子，笑，“你说是不是？”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亡命
    云福咻的红了脸，嗔道：“公子，行首大人还等着呢。”

    陈粟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杵了个人，目光懒懒的飘过去：“行首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薛高雁翻了翻眼皮，没好气道：“我在问你，最近帝宫出现的一连串事，什么悯德皇后入狱啊，曹氏封妃啊，和你到底有无关联。”

    陈粟眉梢一挑：“行首大人这话说得，怎么就认定和我有关呢？”

    “没有最好。我就是问问。”薛高雁松了口气，叹，“我薛高雁虽不是善人，但也不愿九州不平。”

    云福眸色微闪，低头斟茶，眼睫毛垂下一爿暗影，在茶水里晃。

    陈粟垂眸瞥了云福一眼，拾起她斟的茶，热茶腾起白气，男子的眼在水汽后昏昧：“不愿九州不平？行首大人身为叛党之首，说这话不觉得可笑么？”

    薛高雁的指尖在箭袖里的一攥，沉声道：“我添居行首之位，只为取赵胤头颅。若不是万不得已，并不愿生灵涂炭，风起云涌。我一人之罪也，何必多加牵连。”

    “呵，那就祝行首大人得偿所愿了。”陈粟轻飘飘的笑，也不知是褒还是贬，“……不过，这世间事很多都是失控的，愿望是一回事，结局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薛高雁眼眸一眯：“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咧，茶凉了。”陈粟没有回答。依旧无所谓的笑笑，把茶盅递给云福，“帮我换杯茶吧。”

    “当年一茶之恩，我希望你没有忘记。”薛高雁吁出口浊气，“陈粟，不要让我失望。”

    陈粟抬眸，迎着五月的日光，笑得干净：“矢志不忘。”

    当年，东周破灭，西周当兴。

    他陈粟，被骂为狐尚书的奸臣，自然成了过街老鼠，曾经狐假虎威风光无限的权吏，沦落到去捞下水沟里的水喝。

    没有人愿意赊给他水喝。甚至他试图在溪河里取水，都有小孩故意在旁边撒尿。

    蛊惑西周帝后沉迷声色枉顾民生的奸臣，却用手鞠了下水沟里的水，砸吧嘴，喝得舒服，两旁的咒骂和厌弃都视若不见。

    “啊，有杯茶就好了呢。”他解了渴，一叹。

    当他还是君王堂上最受宠信的尚书郎时，喝的都是进贡的御茶，哪里饮过白水，还是混着泥渣的沟渠水。

    然后，一盅热茶就递了过来，香气扑鼻，是上好的碧螺春。

    “你待会儿恐怕出不了这条街了。”他抬头，见得那个东周朝无数次想砍他脑袋的御史卿。

    熟人了。

    那御史卿看了眼骂着“狼狈为奸”围过来的百姓，笑得一如着红袍时的不惧：“老子薛高雁，还没怕过什么。”

    他接了茶，细细的饮了，问：“条件？”

    “追随我。”御史卿答。

    “呵，是杯好茶呢。”他笑，伸出手去，击掌为誓。

    ……

    茶盅见底，陈粟吐出一根茶叶，不知道为什么，比那日名贵过百倍的茶，他却再也喝不出味道了。

    都跟白水一样，索然寡味。

    “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但又怕不是想要的答案。”陈粟放下茶盅，抬眸看那御史卿已经生了胡茬的脸，“你曾视我为奸臣，和他们一样，要不是先帝保我，你的龙吟弓怕早就将我的脑袋，射成筛子了。可为什么最后还是你，递给了我一盅干干净净的茶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薛高雁耸耸肩，“你虽非善类，但确实有自己的本事。老子为了砍赵胤老贼的头，也就能放下前嫌，与君同袍了。”

    “杀了赵胤就对你如此重要？竟能令视龙吟弓为审判的御史卿，和我们这种人人喊打的老鼠为伍。”陈粟问。

    “愿付一切。”薛高雁笑了。

    他看了看身上的衣袍，黑色的，是丧衣。

    四年了。那个曾经绯衣银弓的御史卿服了四年的丧，为了那个大火夜向他伸出手的夫子。

    所以，赌上一切吧。

    “……行首大人，看来至少有一个方面，我们是同类人。”陈粟看着薛高雁，目光好像能扎到人心底，“为了某个信仰的东西，便能走上绝路。”

    薛高雁不解，但也没追问，丢下句“好自为之”，便出了院子。

    亭子里就剩下了陈粟和云福，看着黑色丧衣被掐断的背影，还有茶炉里冒泡的水汽，如坠梦里。

    人还是那个人，茶还是那炉茶，可惜，都是选择了独木桥的亡命徒，就注定了没有并肩的人。

    “公子，您……”云福欲言又止，指尖搅着裙袂，脸色有些纠结。

    陈粟低头瞧她一眼，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玩味，就像看着一个自己亲手打造的游戏似的，沾了茶水，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字。

    云福见男子难得的和他说风云事，也就胆子大了些，小心翼翼的往掌心一瞧。

    权。

    掌心的，是一个权字。

    女子眨巴眨巴眼：“这就是公子所说，信仰的东西么，走上绝路也在所不惜？”

    陈粟不置可否，像闲聊般随口道：“金桔之死，悯德皇后入狱，是我告诉曹惜姑去做的，我要把她从一个大家闺秀，培养成一头生獠牙的狗。而助力这只狗封妃，是为了在关中和江南之间插一根钉子，引得南北生隙，天下局乱。”

    云福下意识的多嘴了句：“可行首大人才说，并不愿九州不平，多牵连民生也。”

    “他要的东西，和我要的，本就不同。”陈粟勾唇，“从一开始就没有同袍一说。只有棋局，至于谁是谁的棋子，还不一定呢。”

    云福微怔。眸底有挣扎，低低一句：“……行首大人是很信任您的。”

    陈粟伸出手，抓住女子写了茶水字的掌心，一握，力气大得，好像要把那个字给揉碎。

    云福惊呼，痛得脸色发白，却丝毫不敢动弹。

    “云福，记住了，我和他薛高雁，都是走独木桥的人。”陈粟幽幽道，怪笑，“除了眸底映出的东西，其他的，什么都可以赌。”

    ——所以，我和他，是同类人。

    这句话陈粟并没有说出来，只是若无其事的松开手，女子就瘫软到了地上，手掌软软的耷拉下来。

    俨然骨已经碎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名声
    另一厢。平昌侯府，祖宗祠堂。

    沈银拿笤帚扫去落了满堂的石榴花，瞧着青黑冷寂中唯一一抹艳色，和那抹艳色中探出来的脑袋，冷笑：“我原以为石榴花开，是好兆头，如今看来，是招霉的。”

    顿了顿，沈银举起笤帚：“还不走？小心我叫人来，长辈们铁定不放过你。识趣的，就赶快自己走！”

    原来一名男子正叉腿坐在墙头，低头瞧着园里的沈银，满枝石榴花映得他眉眼艳红，景倒是好景，人却不一定是客了。

    “算辈分，你还是我堂妹。久别重逢，就这么招待的？”男子拂去肩头的石榴花瓣，耸耸肩，“你尽管去叫人，我是很期待沈圭，哦不，叔父他看见我，会是什么表情。”

    “沈锡。”沈银吐出一个都快生疏的名字，“这么多年了，你又回来了。做的什么打算？”

    沈锡坐在墙头，腿晃来晃去，悠悠道：“我说就是来瞧瞧故人，你信么？毕竟当年你们做主，将我和我父亲一房扫地出门，这可是大恩情。”

    最后三个字，被男子咬牙切齿的说出，偏偏脸色压得静然，如若故人归来的不在意。

    顿了顿，男子瞧了眼执了笤帚洒扫的沈银，噗嗤一声笑：“侯府大家千金，盛京名门间的红人，天机先生的掌上明珠，这样的堂妹你，也会被罚来看守祠堂？”

    沈银秀眉蹙紧。并没有否认，但也不欲与他纠缠，遂转身擦拭祠堂佛像。

    沈锡也不恼，跟故人闲聊似的，说东道西：“肯定是犯了什么大罪吧？让我猜猜……和薛高雁？”

    沈银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瞪向墙头男子，眉间飘起簌簌的风雪：“……你如今在追随南边叛党？”

    闺阁逾矩，本就是秘之又秘的事，连沈圭也只是对外宣称，她身子不好，在静室休养，绝没有谁大嘴巴对外吵嚷的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沈锡是从薛高雁那边知道的。那么他和这个南边党人行首的关系，就耐人寻味了。

    没想到沈锡无意隐瞒，咧嘴：“不错！你既然是薛御史的枕边人，便也算我们南党一家的……”

    “谁和你是一家的！”沈银打断，怒喝，“我和薛高雁的事，与尔等无关！！别扯上南边党人的勾结，没谁急着和你攀亲戚！！！”

    “啊咧，我们本来就是亲戚，亲上加亲才对嘛。”沈锡似乎对女子的反应意料之中，带了戏耍，玩味着女子的反应，“不然你把叔父叫来，还有我那个堂弟，看他们认不认！”

    沈银忌惮。并不想把此事闹大让侯府烦忧，遂缓了音色：“无需牵扯他人。你此行到底所为何事？”

    沈锡眯眼一笑，伸手折了一枝石榴花，扔给园里的女子。

    “我不就是心疼你嘛。人前规矩到挑不出错的你，人后却犯了这种不要脸的罪，如今被禁足祠堂，也有十天半月了吧，却还悠悠闲闲的，貌似还过得舒坦？”

    沈银心尖一痛，像是被根针扎了，别过脸去：“……我心甘情愿。”

    “你真的是很不一样了，当年把我和我父亲赶出这道门时，没见得这副好嘴脸。果然是薛御史功不可没，石头都能磨圆了。”沈锡讽笑。

    “科举舞弊，是你罪有应得。”沈银青脸。

    “呵，罪有应得？”沈锡听到这几个字，大笑起来，“我若有罪，薛御史那把审判的弓，为什么没有指向我呢？只是剥了我状元的名次，他薛高雁没这么仁慈！后来主导舞弊的卢酬，脑袋可是被他一箭贯穿了的！”

    顿了顿，沈锡死死盯住沈银，语调发狠：“你知道的，你们都知道的，我和我父亲，都是清白的……可就算知道这点，你还是和沈圭做主，将我们逐出了家门！！！”

    最后一句，沈锡几乎是尖叫起来，刺耳的，怨恨的，空气都被劈成了两半。

    沈银直视他，淡淡道：“虽舞弊一事，尔等清白。但尔等与那卢酬有往来，若卢酬认罪前咬一口，风雨难免波及，彼时伤了我沈家名声，就是因小失大了。”

    “因小失大？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同族啊，你们却为了名声两个字，做的这般……绝。”沈锡眉间腾起戾气，搅得眸色发黑。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沈银和沈圭，脸色是如何变化的。

    上一刻还在阖家宴饮，觥筹交错，父女俩安慰他们，既然查出来他们清白，也算是虚惊一场，苦尽甘来。

    那时候啊，微醺的醉脸中笑靥红，所有人都是亲切的，温和的，恨不得将他们遭受的冤枉担过来。

    可是下一刻，又传来消息，说主导舞弊的是卢酬，和他们有些往来的卢酬，姓薛的状元郎击鼓，请求彻查。

    然后，父女俩当场砸了酒盅。当着他们面撕了族谱，扔了几两碎银，就把他们像狗一样赶了出去。

    那时候啊，沈银和沈圭的脸色，变得惊人的快，他们的笑还没来得及散去，就已经成了沿街的乞儿。

    “流言蜚语都是不长眼的乱咬狗，若咬着了沈家名声，因小失大。”

    那是沈银站在沈府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最后一句，然后熟悉的家门就彻底锁上。

    ……

    “弃车保帅。不愧是天机先生，当年你们父女俩下得招好棋啊。”沈锡长叹，嗤讽，“却可怜同一屋檐下的亲人，一夕之间沦为无家可归的浪人。”

    沈银寒声：“我父亲身为沈氏家主，自然该为家族大计考虑。若为保全清名，当时要逐出去的是我们，我沈银，毫无怨言。”

    沈锡眉梢一挑：“名声两个字，真对尔如此重要？”

    沈银有刹那的迟疑。但只是片刻，便重重点头。

    于是沈锡诡异的咧嘴：“既然如此，这一次，便让我瞧瞧……你会不会如当年一般守护它吧。”

    “你要干什么？”沈银蹭的腾起不好的预感。

    “私通款曲。这种浸猪笼的大罪，沈圭还想帮你藏着掖着？我倒要看看，这一次，在女儿和名声之间，他沈圭怎么选。”

    沈锡灿烂的笑了，满墙石榴花色殷，映入他眸底，却成了一片漆黑。



第一百九十五章 孩子
    五月。除草，施肥，莳花也。

    于是豆喜瞧着云福一双巧手，蝴蝶般的在花圃间飞，讶异：“奴才还以为这花儿放一边，有土有水的，自己就能长了，没想到这么费事。”

    云福执了花锄，笑：“你若养野花，自然不费劲。可这花能一样么？它们是先帝留给你的遗诏，你敢不悉心照料来！”

    豆喜连忙双手合十，请罪：“陛下在天之灵，多多恕罪！奴才一定把花儿养好了，直到交到皇后手上！”

    顿了顿，豆喜又试探的瞅了眼女子神色：“不过，云福姑娘今儿，好像心里压着事？”

    云福一愣，下意识的抹了把眼眶下两圈黑，嘴硬：“有，有么？”

    “你自己都摸着了，喏，几晚没睡好了吧。”豆喜立马揭穿，噙了担忧，“你若心里不痛快，今儿又何必来帮奴才弄花，好好待着歇才是。”

    “……并不想回那座宅子去呢。”云福眼神一恍。

    豆喜朝她那缠着布条的手努努嘴：“手有无大碍？可是那边有人欺负你？你给奴才说，奴才虽没本事，打架还是能充个数的！”

    云福忍不住笑，揶揄道：“就凭你？去了花木庭化成灰回来的！罢了，是奴自己愚笨，倒不愿叨扰你。”

    豆喜夺了她手里的花锄，佯怒：“你这样就别帮奴才了！带着满腔烦忧莳弄陛下的花儿，也是大不敬呢！快去歇着！”

    云福眸色一闪。提到那个“陛下”，她就想到总跟在“陛下”身后，被天下骂作狐尚书的男子。

    她是知道的。蛊惑帝后沉迷声色，撺掇加赋增税的奸臣，无论是昨日，还是今朝，她比谁都知道，每晚自己枕边的，是日光，还是罪孽。

    然而，半辈子面对无情草木，练就了她一颗无色心，生来就像是旁观者般，黑白无染，翻覆无澜。

    “为什么啊，喉咙里还是像插了根鱼刺……”云福坐在田垄上，搅着手指出神，“皇贵妃说过，净琉璃世，难道也该倒映出地狱或者西天么。”

    “皇贵妃？了心师太？”豆喜本来听得稀里糊涂，突然来了精神。

    “因为枕边藏地狱，实不知如何是好，本来一颗无色心，如今却风雨难安。皇贵妃说，此心，乃净琉璃世，映出的不是黑，也不是白，而应该是救赎。可要一己之力，救一狱之孽，该怎么做呢，又真的是可以做到的么。”

    云福难得吐豆子般说了很多话，心里突然就倒空了，泛着轻松的茫然，跟浮在云上似的，找不到方向。

    豆喜听得云里雾里，想了半天找了个词：“不如你再琢磨琢磨？了心师太常说，时候到时自有妙解。一切皆有应法，只是时候未到呢。”

    云福点点头，又摇摇头，心里辨不出滋味，辞了豆喜，脚步飘飘的回了花木庭，甫一进门，看见陈粟正在煎茶，似乎是午睡才起，懒懒的，眸色氤氲。

    “回来了？”男子抬眸，轻轻的笑，日光映照下的瞳仁泛着琥珀色。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往昔教得女儿笑的画卷，如今却让云福霎时僵住，心尖陡地上蹿下跳。

    “公子。”云福垂头拜倒，本能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很不符时宜的冒。

    “来，我煎了茶，你尝尝。”陈粟舀了一盅茶，递给女子，白色的热气后，日光在他眸底忽明忽暗。

    云福接了，一饮而尽，上翘的唇角有些发抖：“公子的手艺愈发好了，奴多谢公子……啊！”

    话语湮没在惊呼里。因为滚烫的血，就从她两股间流了出来，是两股间，一盅瞬间令她肝肠寸断的茶。

    “公，公子……这是……”云福瘫软在地，不可置信的瞪着陈粟，痛和真相，让她浑身抖成了筛子。

    陈粟依旧不慌不忙的煎着茶，满地的血淌到了他脚边，他也浑然不觉，淡淡道：“云福好像最近不安分呢，探听本公子的计划，听得开心么？为薛高雁说话，胳膊往外拐？还有私下去见什么皇贵妃，见那个内侍，你以为本公子不知道？”

    云福脑海里嗡嗡一片，惨白的小脸拼命摇：“奴，奴不敢……奴一时鬼迷心窍，公子饶了……”

    陈粟脸上毫无动容，无论是怜悯还是心疼，都没有，仿佛坐在血泊里的，只是一只豢养的玩物：“本公子收了你，是因为你无心。无心好啊，听话。可是你呢，最近这颗心又长出来了？”

    顿了顿，陈粟眸底氤起发黑的戾气，笑却仍然压得清浅：“你到底跟他们一般，心里倒映出了多余的东西，黑的，白的……呵，无趣。”

    最后两个字落下，堂中响起了女子撕心裂肺的尖叫。

    因为一块模糊的血肉，从她两股间滚了出来，小小的，脆弱的，泡在了血泊里。

    云福双目一痴，彻底傻了，呆呆的坐在血里，徒劳的用双手去捧那团血肉，血红的泪从她眼角滚落。

    女人的本性，让她瞬间懂了这场屠杀。

    亲眼见证的，屠杀。

    “本公子前几天趁你睡着，让郎中偷偷给你把过脉。你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只是如今……可惜了。你若是乖一点，本公子不介意当爹的。”陈粟风轻云淡，像是在讲述着一场事不关己的游戏。

    女子浑身被染成了血红，青丝披散下来，通红的眼睛噙了火，厉鬼般瞪着煎茶的男子，惯来温驯沉默的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从肺腑里榨出一声尖叫。

    “这也是你的孩子！！！”

    陈粟掏了掏耳朵，嫌声音太吵，不舒服的蹙了眉：“呵，不是跟你说过么，都是走独木桥的亡命徒，除了眸底映出的那个东西，其他的，什么都可以赌。”

    是了，这是一场亡命徒的疯狂。

    “陈粟！为了权么，是那个字么！！你竟然！！！”

    云福的理智已经崩溃了。说甚么无心还是无情，女人的本能，或者是一个刚刚得知真相的母亲的本能，让她癫了般的朝男子扑去。

    “……啊咧，翻了我的茶。”

    陈粟轻轻一挥手，就将女子打落在血泊里，他反而心疼被打翻的茶炉，伸手去捡茶盅时，顺势一脚，就将那团血肉踢到了一边。

    然后第二天，花木庭就少了个叫云福的女子。



第一百九十六章 听戏
    五月，角黍梅时雨，扇底冰盘午簟风。

    今上为江南来客接风洗尘的听戏终于热热闹闹的来了。

    刚过辰时，帝宫琉璃角还挂着绯金的晚霞，夹镜鸣琴阁就张罗起来了，戏台子锦帐彩布红绒毯簇新，高胡每根弦都抹够了松油，伶人们新画了红白脸，紧张又激动的将戏折子呈到金丝楠木案前。

    戏台子下白玉台，一溜的金丝楠木案，翠羽屏障珍馐美酒，上到当今圣人下到臣吏命妇，坐得满满当，帝宫许久不听戏，难得开张一回儿，墙头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脑袋。

    “今儿不论大小，不论尊卑，但凡客至俱享欢时！也是托家主有此雅兴，西皮流水才闹一遭，不必顾忌有朕，云锣敲得响些，好本事都使出来！”

    赵胤面带红光，声如洪雷，举杯邀众人满饮，爽朗的笑声搅得晚霞打旋儿。

    于是夹镜鸣琴阁灯火辉煌，咿咿呀呀唱的是黄梅戏，御沟起波澜摇的是江南调，直到月上中天枝影斜，云锣高胡还响彻六宫。

    帝宫难得唱折子戏。赵胤听到戌时都还兴致盎然，从《上天台》到《白扇记》，跟着有模有样的打拍子，笑着同继后刘蕙说，听惯了胡腔雅调，换了回折子戏，也别有番趣味。

    “陛下喜欢就好。往后让宫里多唱些，或许对陛下龙体有益。”刘蕙掩唇笑，“陛下最近身子觉着如何？”

    “还是孙老头的方子管用。太医署的那帮人老子白养的，光吃饭不干活。”赵胤大笑，脸上苍白的病态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顿了顿，赵胤瞧了眼右手旁听得认真的赵熙行，二十出头的男子面容静然，美则美矣，却美得跟玉石雕像似的，倒衬得他赵胤的朗声大笑格外粗俗。

    赵胤霎地止了笑，眉间腾起股不悦：“东宫，戏不好听么？”

    “好听。”赵熙行微微颔首。

    “那你这脸板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唱的是《孟姜女》呢！”赵胤拧眉，加了句，“……跟着你老子听戏，心里怕还念着姑娘吧，不孝子！朕不是让她出席了么！在那儿，丢不了！”

    正在斟茶的赵熙行指尖一颤，茶水洒了两滴出来，他控制住想张望的头，脸上竭力压得淡然：“父皇宽恕花二，儿臣代她谢恩。”

    赵胤瞧了眼洒出来的茶水，不快愈浓：“朕身子觉着还没好利索，就让尔继续监国！哼，也让尔知道治国不易，省得整天跟你老子对着干！”

    赵熙行规规矩矩的跪下来，谢恩，头磕到玉砖地面的时候，偷偷往回瞥了眼，实在没忍住，想瞧瞧坐在宫女堆里的心上人。

    却是一愣。熟悉的倩影不见踪影。

    “儿臣多谢父皇恩典。愿父皇保重龙体，臣必不负厚望，旨在民生。”

    赵熙行迅速的收回视线，礼毕起身的瞬间，指尖咻的在宫袍里攥紧了。

    他知道她去哪儿了。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而这个从听戏席上溜走的罪魁祸首，此刻正杵在暖阁门口，推门的手伸出了又缩回。

    “二姑娘怎的不进去？阁中备下了醒酒汤，姑娘早早醒了，还得回席上去哩。”门从内推开，一个内侍刚好出来，见得女子笑，“能得圣意恩准，同席听戏，这是天大的恩典啊！姑娘就别在这儿耽搁了！”

    暖阁是提前备下，让出席诸人醒酒的。毕竟一场宫宴，少说一两个时辰，酒量不行的出了洋相，在天子面前可是要掉脑袋的。

    程英嘤压了压跳得厉害的心，应：“民女方才瞧见……家主也来暖阁了？”

    那内侍举了举手里的玉碗，已经空了：“可不是！关中的酒烈，想来江南客喝不惯，几杯就上头了，奴才们刚奉上醒酒汤，家主喝了整碗哩！”

    程英嘤点点头，让那内侍去忙，一个人僵在暖阁门口，心跳咚咚的。

    她是在席上看见那人离席了，估计是醒酒，才故意跟来的。

    暖阁只为醒酒之用，和热闹非凡的夹镜鸣琴阁比，就是一处安静的小楼，宫人稀稀寥寥的。

    晚风一吹，石榴花簌簌往下落的声音，都能往人心尖上砸。

    她就是想见见他，问问他，只有他们两个，说些陈年旧事，或者什么也不用说，就一块呆会儿，时光在他淡绿的瞳仁里迷濛。



第一百九十七章 屏风
    忽的，暖阁门又从里打开，一位骑装男子走了出来，见着杵在门口的女子，愣：“你？”

    程英嘤点点头，亦有些尴尬：“苏仟，我……我是来拿醒酒汤的，这就走……我不是来找谁的！”

    言罢，程英嘤转身就走，大水冲了龙王庙，怎偏偏撞上了苏仟，可惜地上没条缝，来藏她发热的脸的。

    然而片刻凝滞后，轻笑从身后传来：“你呀……家主从来酒量就不行，你是知道的，所以故意跟来吧。哪有都到门口了，还折回去的理？这可不是我苏家人的作风。”

    最后一句话让程英嘤微惊，想细问些，却被苏仟打断，后者蹙了无奈又怜爱的眉尖，恍若看着个小丫头：“七年了……真不想进去？”

    顿了顿，苏仟掏出了怀里的匕首，寒光在他眸底炸裂：“他就在里面……你放心，有我守着这门，在你出来前，今儿哪怕天王老子都进不去的。”

    程英嘤的心咚一声，撞得胸腔一痛。

    “我，我能干什么！你这话说得，我就是来拿醒酒汤的，谁也没想见！”程英嘤忽的很是委屈，嘴硬辩道。

    连苏仟这个旁人都瞧得清楚，为什么他七年前一别，杳无音信，如今梦里雾里的归来，却又不与她相认。

    苏仟无声的叹了口气：“他从来都没有避你，他避的……是自己的心。”

    程英嘤的心又咚一声，差点就跳出来了。

    她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暖阁的门，苏仟在她身后匕首出鞘，死死的守住了关上的殿门，于是一场夜色绮丽，转瞬纷至沓来。

    暖阁里很安静，或者说过于安静了。

    重重叠叠的轻纱帘幕，笼着幻影般的梦，白玉烛台上的灯火绰绰，映出夜色如笙箫，仿佛在幽深的殿阁深处，织缠。

    夹镜鸣琴阁的热闹戛然而止。能听见窗下纺织娘的窸窸，庭院里石榴花落，晚风拂过一地绯，月影被搅成了碎银。

    程英嘤喉咙动了动。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莫名的紧张，因为她看见了帘幕深处一张苏绣屏风，屏风后坐着一名男子，微微歪头，手撑着脑袋，似寐未寐。

    纱帘如雾，梦也不真切，丝丝缕缕的晚风撩起纱帘一角，能看见屏风上灯火剪出的身影，是修长又清隽的线条。

    比梦，还要坠落梦深处。

    她程英嘤的梦深处，她程十三的时光深处，那场荒芜岁月，懵懂无知的艳丽。

    觉察到有人来，那人直起脑袋，跪膝正坐，眸底应该也倒映出了屏风后，灯火剪出的倩影，就不知是不是曾入他梦了。

    程英嘤的脚步越放越慢，脑海却越来越空白，忘记了西周，忘记了四月宫变，忘记了这七年辗转更迭，记忆苏醒，记忆里的人儿，越来越清楚。

    她想起来了。

    这世上没有谁能比她熟悉，屏风上他身影剪出的线条，蜿蜒的一笔一画，都如浸了歙州墨的紫毫笔，在雪白的苏绣上描出他的头，他的手，他的肩。

    那时，他就是坐在屏风后，日光勾勒出剪影，她所见仅至于此，她却相信，他应当有远山的眉，如缎的发，水雾迷濛的笑，眸底荡着洞庭的星光。

    小十三。

    他总是这样轻轻唤她，声音如江南的阮，噙了秦淮的烟波。

    七年，从五岁到十二岁，她于千千万万个日子，凝着程府别邸里那道苏绣屏风，凝着屏风后的剪影少年，无数遍的幻想着走到屏风后面去，触碰他。

    她想触碰他。

    看着他的眸，听他唤她，看他上翘的嘴角，然后贪恋他怀的温度。

    ……

    然而，仅仅几步的距离，她和他却如两岸人，跨不过，家规森严的程府苛守男女大防，薄薄的屏风将学堂隔成两半。

    一边，是程府十三千金，一边，是程大将军请来，十三千金的教书先生。

    ……

    如今，程英嘤却站在这道屏风后了。没有谁再能阻挡她，跨过这道屏风，也不会有严苛的程府家规，锢住她伸向他的手。

    极其相似的场景，搅得时光和回忆都混乱，泛黄的画帧苏醒，滚烫。

    屏风后的那道剪影也沉默。心照不宣的回溯里，岁月的逆流穿过长变了的面容，长高了的个头，刻了风霜的眉，最后回到依旧噙了星光的眸。

    “小十三。”

    他唤她。

    只是他已经不是了当年的少年，她也不是了当年的孩子。

    ……

    程英嘤捂住了眼，发烫得紧，虽然自那着明黄衫子的男子去后，她再也没哭过，但此刻酸涩的鼻尖，还有做梦般的欢喜，都让她醉酒似的发晕。

    她终于可以跨过这道屏风了。

    她终于可以看看屏风后的他，到底是何模样，终于可以触碰他，他怀的温度，是不是没有随时光冷却。

    程英嘤小心翼翼的伸出了脚，动作轻柔得像是不忍打碎一个梦，屏声息气地跨到了屏风后——

    她看到他了。

    七年，又七年，她的教书先生，公子翡。

    程英嘤微微蹙了眉，俯下身去，想竭力看得清楚，再清楚些，这场梦太过美了，她生怕自己一眨眼，就又化为槐安的魇。

    这是怎样的一位江南客啊。

    他无声无息的坐在那儿，就如同携来了洞庭的碧波影，钱塘的琼花艳，还有隐隐约约的桂香，也是十里苏堤柳。

    这是遍寻盛京富贵郎，甚至是东宫那种皎色，也找不出来的人物，因为关中秦川白浪，而他，就是一座江南城。

    程英嘤终于明白，西周流传着一句戏言：郎艳独绝，东宫殿，晓风残月，江南主。

    当时她不解，能够以“晓风残月”形容的人物，到底生得怎样一副皮囊，如今瞧来，方明白十分真谛，世间其他的词，都无法形容。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不是江南好，而是郎君好，见君如醉，醉倒晓风残月。

    尤其是这般的人物，还着了一袭紫衫，淡淡的紫色，柔软的绡绫，没有任何刺绣或者纹饰，就是毫无杂质的紫色，在灯火下铺陈开。

    绿瞳，紫衫。

    不是清素的江南，而是艳丽的江南，雾里的紫藤花荼蘼，翠油的叶儿挂着露珠。

    程英嘤的心跳，忽的就紊乱起来。

    ……



第一百九十八章 先生
    儿时的梦没有骗她。屏风后的他，有好看的眉，好看的发，好看的笑，眸底倒映出的她，泛起了涟漪。

    “先生。”

    程英嘤唤他。

    是了，她第一次见他时，是五岁，到了识文断字的年龄。

    因为她是锁在别邸的难堪往事，无法抛头露面去本家的家塾，所以她那个大将军的父亲，张榜请贤。

    听说是公子翡，当时已经以年少才学闻名天下的公子翡，揭榜，上门，毛遂自荐。

    本来只想请个普通夫子，却没想到请来了无双国士，程大将军自然大喜应了，备重金拜师，从此别邸多了个教书先生。

    然后一道屏风，男女大防森严，十六岁的他第一次坐到了屏风后，懵懂的她也第一次，见到了屏风上勾勒的剪影。

    “在下公子翡，不才，添为十三姑娘夫子。”屏风后，他的声音稚嫩的，又干净的。

    “夫子听着甚年轻，叫夫子太老了。那个也当夫子的贾家家主，都年过半百了，不如，我唤你先生！”

    年幼的她睁大了眼，竭力想看穿屏风，看清那道剪影的模样。

    “好。那在下唤姑娘小十三如何？”他笑，恍若噙了水雾的嗓。

    “好啊好啊！”她拍着小手，手里的糖都不香了。

    然后，就是每早卯时，睡眼惺忪的她被拖起来，屏风后的他，已经正襟危坐的候着了。

    偌大的别邸有不同的进出口，所以他和她永远也不会碰上，来时是他先来，离时是她先离。

    唯一的交汇点就是学堂，被一道薄薄的苏绣屏风隔成两半的学堂。

    乌泱泱的奴仆嬷嬷围了一圈，跟监禁囚犯似的盯着他和她，生怕有任何单独的碰面撞上，传出去害了程家的名声。

    申时，他行礼告辞，被夕阳映得透亮的屏风，能隐约看得他的背影，是青松般的少年郎，个头还在如笋似的冒。

    从五岁到十二岁，七年岁岁，日日如此。

    他弱冠，声音变粗，她长个，出落芳华，唯一不变的是一道屏风，隔开咫尺天涯。

    直到一道封后圣旨，他离京，南下，她进宫，嫁人，从此南北迢迢三千里，天涯终究成了天涯。

    ……

    “先生。”程英嘤再次唤他，声音微颤。

    面前的男子绿瞳紫衫，陌生的模样，却仿佛又很熟悉，初见这张脸，就一切理所当然似的。

    “小十三。”他抬眸应，语调亦是不稳。

    他的声音带了沧桑，面容也刻了岁月，算来，如今的他应是三十岁了，十四年时光，一晃就过了。

    “先生为什么不愿认我？”这是程英嘤第一句话，带了细细的怨和委屈。

    公子翡眸色一闪，自嘲的笑笑：“因为疑惑。”

    “疑惑什么？”程英嘤发倔的一定要个答案。

    “疑惑为什么对小十三，有超出寻常的牵挂。”公子翡并没隐瞒，或者说他今晚，什么都不想藏了，“我读尽天下圣贤书，年少成名，却找不到任何对症的解。”

    “牵挂？”程英嘤蹙眉。

    “你嫁了先帝，应是极好的，先生与学生的缘已了，我理应淡忘才是，却没想回江南七年，山水相隔，我日日想的，都是小十三有没有长高，字有没有好好练，宫里有没有受欺负，先帝对你好不好，岁岁年年如织缠。”

    公子翡的一番话风轻云淡，一笔带过这些年他如魇缠身的困局，还有那些为了寻解犯下的罪，比如锁了曹家女三年，又比如，七年避而不见，将她的名字设为禁词，而杀的犯禁人。

    为什么，挥之不去，偏偏是你。

    “当然了，这都是我自己作孽。从前小十三有先帝，如今有东宫，吉祥铺的人也都还不错。”公子翡轻轻加了句，眸色在灯火下晃，“呵，小十三你应是过得极好的。”

    话带了暗暗的凉，和涩意。

    程英嘤鼻尖发酸，颤抖的伸出手，去触碰他，去碰那袭紫衫，指尖萦绕上他的温度，儿时山水迢迢的梦，化蝶。

    “我一直都是念着先生的。只是七年杳无音信，以为先生厌了我。”程英嘤扯着男子衣角，像个犯错的孩子，喃喃，“或许厌我话太多吧。”

    公子翡噗嗤一笑。于是这一笑，江南杂花生树，游人只合江南老。

    是了，那时的小十三，话很多。

    ……

    “先生，紫藤花真如名字一般，是紫色的么？”第一堂课，屏风后的十三千金就快嘴快语。

    正在讲《弟子规》的少年郎一愣，这冷不丁的发问，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当然是紫色的。”良久，他应，旋即又肃了语调，“好好听课。事虽小，勿擅为，苟擅为，子道亏，刚才讲过的这句是什么意思？”

    五岁的程十三自然答不上，隔着屏风挨了顿训，满脑子却都是紫藤花。

    然而接下来的七年里，少年郎发现，这小千金脑子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人是坐在这儿，心思却能满天下飞。

    一会儿冒出来句“先生，上元灯节那天，安怀门外真有十丈高的火树么？”，一会儿又扯到“先生，秋天玉山的枫叶，真的能红到天际去么？”，想东想西，天南海北。

    虽然他总是训她好好听课，但也忍不住会认真回答她，温柔的，耐心的，一遍遍说给她听，是，有十丈的火树，秋天玉山红遍。

    忽的有一天，他意识到，这些问题都极其普通，寻常人出门逛一圈，什么都知道的，近乎于常识。

    然而屏风后的小千金不知道。

    从有记忆起，就被锁在这道朱门后，富丽堂皇的岁月里，她唯一能见的，是鎏金天井上四方的天空。

    还有除了她那个父亲以外，唯一从“外边”来的他，她的教书先生。

    他明白的，从给苏仟抗荷花糕进京，见着别邸朱门后的奶娃娃，到接了榜，心甘情愿踏进这道幽深的门，他就选择了她。

    他寂寞的，小十三。

    ……

    “我，从来没有厌过小十三。如果说一定有，那也只是厌我自己，我的逃避，和愚蠢。”

    公子翡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手臂上的小手。

    十四年时光啊，他终于，也触碰到她了。

    凝脂的肌肤，微凉，水葱段似的指尖反过来，也缠住了他的手。



第一百九十九章 梦秾
    “先生。”程英嘤捏了捏男子的指尖，眸色晃荡，“先生原来生得这般好看，先生原来穿紫衫，先生的温度原是这般，暖暖的。”

    一口一个先生，织成无边的幻梦，公子翡就陷进去了。

    灯火下缠着他手的小小脸庞，盈盈的泛着烛影，像一朵四月初绽的海棠花，浅绯。

    陌生的，又熟悉的，生疏的，又自然的。

    公子翡眸色一闪：“……关中的酒烈啊，今儿怕是回不去席上了。”

    “先生酒量不好，小十三还记得……”程英嘤抬头，失落进咫尺间的瞳，脑海眩晕。

    翡翠般的瞳仁犹如聊斋笔下的精怪，是江南幻夜里的狐仙，亦是泛舟在西子湖上时，能见的银汉璀璨。

    而拥有这双绿瞳的主人，此刻正深深的看着她，黑水银里倒映出的倩影，是她滚烫的脸，融化在了星光里。

    “先生的眼睛真好看。”程英嘤伸手去摸那双眼睛，指尖搅得睫毛乱，被公子翡轻轻捏住。

    “不许胡闹……祖母乃胡姬也。我双亲都还是黑瞳，却到了我，隔了一代，绿瞳又长回来了。”公子翡低头，轻笑，“除了瞳……还有呢？”

    程英嘤心尖打颤：“七年，想了七年先生的模样，又七年，想了七年先生的书信。从青面獠牙到翩翩公子，小十三都想过，却没想如今见得真容。”

    顿了顿，程英嘤低头，莞尔一笑：“当年的少年郎已经老了！”

    公子翡一愣，佯怒：“三十而立。男子三十正好，什么老不老的……”

    “先生生气，原来是这般模样。”程英嘤兀地接了话，盈盈瞧着他。

    是了，他的眉眼，他的笑，他的生气，他温热的指尖，都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做了七年的一场梦。

    是什么模样呢？

    屏风后那个十六岁少年郎的一切。

    暖阁内灯火摇晃，月影朦胧，重重纱帘如雾，能听见中庭石榴花落，和两个都乱起来的心跳声。

    “那到底是如何模样？”公子翡氤氲的笑漫开。

    “……梦的模样……”

    程英嘤呢喃，轻轻的靠向了男子，这一场梦，幻梦般的重逢，和初相识，十四年光阴酿酒，她醉得不轻。

    关中的酒果然太烈。今儿，怕是回不去席上了呢。

    公子翡有一瞬的僵住。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却见得那柔软的人儿很自然的，跟个撒娇的孩子似的，理所当然的靠着他。

    程英嘤的脑袋已经空白了。只剩下身边的人儿，是长大的少年郎，还有重新鲜活起来的儿时的记忆。

    是话多的小十三和长大的少年郎。

    “小十三……你？”公子翡神色复杂，本就困扰了七年的答案，愈发搅和成一团，“宫里难得听回戏，所有人都去瞧热闹了，没有人会过来的……东宫也不会。他要侍奉圣驾左右，绝不敢中途离席的。”

    程英嘤没有吱声，像只小小的雪白狮子狗儿，蹭了蹭男子的胳膊，今晚不过饮了些薄酒的她，却醉得个一塌糊涂。

    公子翡试探地想把女子扶起来，却在碰到女子肩膀的刹那，重心不稳，后者扑地栽在他怀里。

    然后那一瞬间，公子翡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他怀里的温软，柳腰盈盈兰香馥，如瀑的青丝洒在他膝头——

    是个女人了。

    “小十三……长大了呐。”

    公子翡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炽热的心跳，十四年前的孩子长大了，他仿佛刚刚才意识到。

    七年的困局，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某些东西在那个瞬间，变为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根本不需要答案，十九岁的“小十三”，三十岁的“少年郎”，都无法招架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于是公子翡想去扶女子的手拐了个弯，轻轻的搂住了她，让她的脑袋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倚在自己怀里，然后自己往后一仰，靠在了软塌上。

    暖阁温暖如春，烛火摇曳影朦胧，中庭夜悄寂，五月的落石榴花浸润月色，夹镜鸣琴阁鼓乐依稀，听不真切。

    这一场梦啊，风月玲珑海棠秾。

    程英嘤估摸着是在寅时醒的。窗外还是漆黑，启明星在东方隐没，估摸金色的朝霞已经在酝酿了。

    她瞧了眼身边，男子还在熟睡，向后靠着软塌，而她靠着他，他搂着她，两个人就这么歇了一晚。

    “先生？”程英嘤轻唤，男子眼睫毛晃动，到底没掀起来。

    程英嘤轻轻移开男子圈住她腰间的手，动了动脖颈，有些酸痛，她身上还是赴席的衣衫，只是沾惹上了他的气息，是淡淡的江南桂。

    “先生？夹镜鸣琴阁没声儿了。”程英嘤凝神听，前面的热闹不知何时散了，估计不早，帝宫异常悄寂，想来昨儿闹得玩，所有宫人刚刚入梦。

    凌晨的夜色还有些凉。程英嘤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眼身旁的男子，睡颜乖巧，燕尾般的睫毛阖上，不见了艳丽的绿瞳，倒添了些人间寻常气。

    他怀的温度还残留，臂弯就算被移开了，也保持着搂她的温柔弧度。一袭紫衫微凉，仿佛落了凌晨的霜，与她的裙摆叠在一起。

    程英嘤看着他。这张熟睡的脸，也是她第一次见的，让她纵使醒了，也还有犹在梦里的错觉，她的先生，就在她身边，绵长又带着淡淡酒香的呼吸。

    如潮汐。真切的，触手可碰的，那个长大的，又老去的，少年郎。

    十四年时光，庄周梦，醒来不知今夕何夕。

    程英嘤蹑手蹑脚的理开两人缠叠的衫角，取来榻上的薄衾给男子盖上，最后拍了拍自己还有些发热的脸，轻轻推开了暖阁的门。

    然而，在看清门外夜色中的一幕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上百名朱穗细鳞甲的将士，刀剑雪亮，眸压寒光，将暖阁团团围住，龙骧卫，直属于东宫的龙骧卫，竟然全军调动了。

    面对乌泱泱的精兵良将，暖阁门口苏仟一人当关，匕首带血，神情凝重，身上有几道不打紧的伤痕，显然是点到为止，已经试过真招了。

    而上百名龙骧卫簇拥的，是一名缃袍男子，身上还是昨晚赴席的宫袍，他负手伫立，远远的盯着出来的她。

    西周皇太子，赵熙行。



第二百章 犯错
    程英嘤一个激灵，好像一盆凉水从天灵盖浇下来，什么梦啊时光的，突然就醒了。

    她昨晚做了什么？

    她和一个成年男子在一起歇了整晚，还宫门高锁，外面刀光剑影伺机，里面孤男寡女依偎。

    程英嘤忽的就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你疯了么？

    这个答案估计是肯定的，麻烦就麻烦在，程英嘤自己也反驳不出来，说她有罪吧说她出格吧，她确确实实这么做了，关键是想起昨晚的温软，她觉得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选，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毕竟是她的先生啊。十四年未了的一场儿时梦。

    是她主动靠向他，毫无戒备的在他面前醉去，醒了还给他盖了床薄衾，至今衣衫上都是他淡淡的桂香和酒香。

    倒是赵熙行出动了全军龙骧卫，搞这么大阵仗，围着暖阁像监囚似的，她觉得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毕竟她虽然做了什么，但也不算真的做了什么。

    况且在那个绿瞳紫衫的男子面前，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五岁的女伢儿，如何靠在父亲的臂弯，就可以如何靠在他的臂弯。

    反正她丝毫邪念未起，她也相信先生丝毫邪念未起，那个气势汹汹的皇太子至于么。

    赵熙行眉梢一挑，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女子，发红，眼眶下两圈黑，显然彻夜未眠。

    难不成他整晚都守在这暖阁外的？

    程英嘤虽觉得自己没犯大错，但也知对不住。转头向苏仟先探风声：“苏仟，这是怎的？他率军围了整晚？你身上的伤可有大碍？”

    苏仟抹了把匕首上的血，意味深长的打量了程英嘤一眼：“只是试探，并未出真招，无妨。倒是你和家主……真的只是靠着歇了一晚？”

    “自然！”程英嘤连忙点头，瞧着白玉台下刀光剑影的龙骧卫，愈添了分委屈，“他东想西想的，万不得赖我！”

    苏仟眸色一闪：“话不能这样说……皇太子守了一晚上。”

    程英嘤心尖一痛。本能的想冲那缃袍男子跑去，什么罪都由着他罚。

    但她实在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天地不容的大罪，要让西周皇太子出动龙骧卫，拿犯人似的。

    他作甚要和先生计较？那可是先生。

    程英嘤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很是理所当然。

    她下了白玉阶，向男子走去，分开虎视眈眈的龙骧卫，大声解释：“殿下容禀，民女和家主清清白白，御宴席上小醉，相倚而歇，就这样。”

    然而待程英嘤走到十步开外，脚步蓦地滞住，她看清了赵熙行。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面容皎皎意气风发的乘风郎么？

    苍白的脸，泛着青，满是疲态，一双眸却血红，直直的盯着她，鼻尖呼出的白气儿都是僵硬的，仿佛凝了彻夜的霜。

    “就，这，样？”

    缃袍男子终于说话了。沙哑的嗓子，倦极，却又平淡的，压着惊涛骇浪的情绪。

    于是程英嘤低了头，搅着衣角，多了两分歉意：“民女……我自知或有欠妥，但真的没发生什么，就是靠一靠，算我不是好不好……”

    赵熙行唇角一笑，极度沙哑的冷笑，从喉咙里磨出来，瘆人——

    “你还要怎样。”

    冰冷的语调，惊天骇地的怒和殇都在逼近临界点。

    程英嘤蹙眉，赵熙行何曾这样对过她，话寒得像审囚犯似的，于是她脾气也上来了，转身正要走，却看见一直僵杵着的男子动了。

    他迈了右腿。

    可刚迈出半步，脚一碰地，整个人就翩翩儿的朝地上栽去。

    “殿下！！！”惊呼声四面八方涌来。乌泱泱的龙骧卫瞬间将赵熙行接住，扶住他，看程英嘤的目光都带了怨。

    这俨然是杵太久，腿脚僵了，甫一走路，身子都不稳的。

    程英嘤瘪瘪嘴，不说话。

    “滚开！！！”赵熙行一把甩开扶他的龙骧卫，摇摇晃晃的，撑着身子，踉跄着向程英嘤走来。

    那男子惨白的脸，在凌晨的夜色中跟鬼魅似的，唯独双瞳血红，烧得似两团火，炽热地锁定了不敢抬头的女子。

    他艰难的走到了后者跟前，冻得发青的手，颤抖的抓住她肩膀，突然间就好像什么弦松了，目光一恍。

    方才还阴戾汹汹的脸，顿时换了委屈和心痛。

    “……本殿等了你一晚上……”

    低沉的呢喃，噙了无助，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像个孩子。

    程英嘤脑海里嗡一声，钝痛。旋即手足无措的要去扶他，男子却在她跟前栽了下去。

    “皇太子殿下！！！”百余龙骧卫涌上来了，焦急又慌乱的嚷嚷，毕竟英明神武的圣人东宫，何时人前出过这种失态。

    程英嘤咻地就被挤到了一边儿去。感觉那些将士是故意的。

    她看着被竹榻抬走的赵熙行，竭力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角，这次任他打任他骂都好，指尖却只攥回来一团冷雾。

    凌晨的夜，果然冻得刻苦钻心。



第二百零一章 五陵
    盛京西郊。帝都的繁华和热闹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某处苑子，遍地倒塌的玉橼依稀还能辨出昔日的雕梁画栋，黑污污朽烂的碎布是曾经东周朝进贡的绫罗锦绣，遮掩在夜色里的一块牌匾，鎏金的，上面三个瘦金体还在最后挣扎着，彰显被湮没的荣耀。

    五陵社。

    萧展俯下身，将牌匾上的污尘拂去，指尖有些凉，最后顿住，停在牌匾旁侧一串偏小的篆书和一枚鲜红的章印上。

    上御笔。玉玺。

    东周最后一位帝王的御笔亲书，如今都被历史和尘埃，掩盖得面目全非了。

    “这么多年了，就君上您还回来瞧瞧。”薛高雁吁出一口浊气，在凌晨的夜色中冒白烟，“当年先帝变法失败，洛氏大案牵连之广……罄竹难书。”

    萧展咧了咧嘴：“不是我还回来瞧瞧……是只有我了。”

    薛高雁不说话了。递了个眼色给沈锡，后者跪在地上，恪守着骨子里名门教他的那些君君臣臣，将废园子当成了朝堂，对萧展行大礼。

    “君上宽心，逝者已矣。天儿马上就要亮了，毕竟是和前朝大案有关的废园，待久了怕城守来了，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还望君上莫久留。”

    萧展没有理二人。目光投向一旁看戏的陈粟：“你瞧，这两个世家后生，讲大道理来成套的。狐尚书，你这个奸臣说说，我，我们，还能有什么怕的？”

    陈粟耸耸肩：“大逆。呵，什么都赌了，还怕个城守？”

    “有意思。以前看你这个狐尚书总是牙痒痒，如今却是越看越顺眼了。”萧展荒荒一笑，“沧海桑田，成王败寇，倒变了许多东西。”

    薛高雁看看地平线酝酿的霞光，启明星已经快落了，微急：“君上，咱们一伙大逆聚在这儿，待天亮了，实在太招人现眼了……”

    “今天是五陵社成社的日子。多少年前呢？呵，都记不过来了。”萧展打断话头，看向漆黑腐烂的废园，眉间晕开凉薄。

    “本殿带他们来给你们瞧瞧。曾经我们说好过，如果有一天，某一个人真的有了可以变了这天的力量……五陵社的每个人，都要一起。”

    衣着普通腰佩长剑的男子的话，让场中诸人都有一霎恍惚。

    本殿。

    这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自称。东周萧哀帝元后所出，天启朝东宫，谥，贞明太子。

    这个本应是这片河山主人的殿下，伸手向寂冷的满园，仿佛那些音容笑貌如昔的人儿，在光明与黑暗交接的凌晨，魂兮归来。

    “殿下！”他们唤他，喧闹着，笑着，簇拥过来。

    是了，都是些年轻的，青涩的，白衣不染的泉下客。成天做着变了这天下的梦，热血能把新磨的剑浸得滚烫。

    萧展双手一握。仿佛就握住了那些赤诚的手，还是温热的，白净得半点沧桑都没，以为袖子一撩拴在一堆，世间块垒都能踏平。

    “说好了的，五陵社的，都要一起。”萧展笑了，已经镌刻了风霜和阴沉的眸，忽然宛若少年时。

    薛高雁瞧着夜色中如坠梦魇的东宫，沉默。五陵社，是东周朝以皇太子为主心骨，聚集的一批名门世家少年。

    指点江山，激昂文字。一伸手就好像能够到天上的太阳，不染一点蹉跎的眸看什么都仰着头。

    风雨飘摇的乱世，右相党人势盛，天家权柄日趋晦暗，这群少年却围绕在东宫身边，背挺得跟青松似的，约定好了一起变了这天下，跌跌撞撞的就闯进了风雨中。

    然后洛氏大案爆发，这些血都没见过的公子郎，一个接一个的，成了午门砖缝里陈年的黑血。

    最后，就剩下了缃袍少年一人。

    萧展蹲下身，捡起污秽里一块木片，在启明星的星光下，依稀辨得是酒案的一角，被刀剑劈碎了，上面有一个家徽。

    菊中名品：瑶台玉凤。

    东周世家：晋阳尉迟。

    仅次于文贾武程，已经化作历史的姓氏，梦里魂归的煊赫和豪情，都成了夜色中乌糟糟的烂泥。

    “尉迟季。小春妹在宫里很好，你放心。”萧展吐出一个发凉的名字，声音嘶哑，“能变了这天的力量么？我和她，如今都拿到了。”

    顿了顿，萧展自嘲的笑笑：“赌。能拼上一切的赌，这就是那力量。”

    “君上似乎终于狠下心来做某些事了？”陈粟在旁边似笑非笑。

    萧展的指尖蓦地攥紧，将那书案碎片捏得咯咯响，他仿佛又听到耳边蚊蝇般的议论，说什么吉祥铺花二和江南家主待了一晚上，皇太子的龙骧卫围成了铁桶。

    从宫里流出来的变故，迅速的传遍了西周街头巷尾。

    “一个赵熙行不够，家主又是从哪儿窜出来的？”萧展森然冷笑，“呵，这世道啊，夺去了本殿那么多东西不够，还要夺走本殿的小丫头，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薛高雁蹙眉，抱拳：“若非万不得已，还望君上莫迁怒民生，百姓无罪也。”

    “你若真讲民生二字，来做什么大逆？做菩萨得了。”陈粟在旁嗤笑，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薛高雁正要争论，却看到地平线一道金光射出，绯红的朝霞顿时如爆开的棉絮，炸了漫天。

    五月的晨，盛京醒来。

    “……干脆，都毁了……”

    萧展低低笑了，千万缕金光霞落入他眸底，化为了一爿漆黑。



第二百零二章 训话
    另一厢，东郊。一百零八坊星罗棋布，帝都的繁华张罗起来了。

    卯时刚过。朝霞漫天，五月的日光如金箭，将这座城每一个角落都刺得透亮，有推开房门倒恭桶的声音，有互相问早爽朗的笑，有摩拳擦掌开了铺门的街贩，东西市新鲜的蔬果还挂着露珠。

    盛京，在西周王都的喧哗和热闹中醒来。

    安远镇的吉祥铺今儿却没开铺子。来南北往买花样子的百姓，瞧着铺面上挂的“休沐”木牌，摇摇头，脚步就往祥云铺拐了。

    铺子里。程英嘤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厅堂正中央，如临大敌的垂着头，敛着眸，指尖搅着衣角，不吱声。

    筎娘和容巍左一个右一个，跟扛着刀剑守门的秦琼敬德似的，拧着眉，叉着腰，瞪着被夹在中间的女子。

    这架势，别说开门做生意了，怕是审罪人来的。

    “这就回来了？”筎娘首先开口。

    程英嘤飞速的抬眼，瞥了眼筎娘神色，脑袋更低的垂下来：“……嗯，因为出席夹镜鸣琴阁的宫宴，圣人免了教化堂省过的罚……也，也就放回来了……”

    “老身没问这个！”筎娘蓦地打断，“我是问你……你就没去向东宫道个歉，认个错，就这么回来了？”

    程英嘤瘪瘪嘴：“我，我……他被宫人抬回去了，太医署传话，说就是僵杵了一晚上，脑袋里的弦紧绷……突然之间松了，身子和头脑都乏，睡几个时辰缓过来就好了……”

    “就好了？”容巍也蓦地打断，“二姑娘，昨晚那么大事儿，宫里宫外都传遍了。你还来句‘就好了’？”

    程英嘤声若蚊蝇：“我，我又不知道哪里错了。我已经解释过了……再说了，那是先生……”

    “还在说那是先生！！！”筎娘和容巍同时打断，又急又气的喝起来。

    两人何时对程英嘤有过这番重话，是以被盯得发毛的女子也意外委屈，低头搅着衣角，抓着最后一丝倔性儿。

    “当然是先生……我小时候就想着靠靠他，碰碰他，想他摸摸我的脑袋了……”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筎娘冲到女子面前，压住她的肩膀，眉蹙成了倒八，“丫头醒醒！你已经十九了，你不能在他面前还把自己当孩子了。”

    容巍也在旁边抚额，头痛：“二姑娘，就算你和他的羁绊缘起儿时，但七年了，东周覆灭沧海桑田七年了，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及笄都四年了。”

    程英嘤的衣角都快被搅烂了。终于回过点味儿来。

    好像自己是错了，还错得离谱。

    是啊，她已经十九了，是大姑娘了。这要放到旁处去，十九的姑娘和三十的男子依了整晚，还不得是板上钉钉的浸猪笼。

    她确实一直把自己当孩子，或者说，在他面前，她就觉得自己还陷在儿时。

    像十四年前憧憬的那样，靠靠他，碰碰他，在他的怀里让他摸摸她的小脑袋，如今十四年后一枕黄粱，她连时间的流逝都分不清楚了。

    七年前，他离开她，南下，她十二岁。是未及笄的半大孩子。

    七年后，他复归来，重逢，她十九岁。已经是及笄的女人了。

    程英嘤泄了气。亲手戳破了一个梦，眼神都有片刻的不对焦，好像看到了时光一帧帧的在她面前过，怎么一霎，就那么多年了呢。

    俱往矣。

    “那……好，是我错，我大大的错了……可赵沉晏是不是也小题大做了点，先生君子怀德，并没有任何出格，我也相信，先生未起任何邪念……赵沉晏就大军压境，弄得像抓着真招似的……”

    程英嘤低低辩解，语调很弱。想到那个绿瞳紫衫的江南客，真的是他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了，她也相信他是有理由的。

    毕竟他之于她，是怎样的存在呢？

    那座铁锁灌铅的别邸里，他是除了亲生父亲以外，唯一从“外边”来的人。

    他告诉她紫藤花是紫色的，安怀门外有十丈高的火树，到了秋天，玉山的红叶能红到天边儿去。

    那时候，他之于她啊——

    就是门外的“人世间”。

    是以，别说怀疑这“人世间”了，就算某天他要她的命，她也能把刀递过去，末了最多自责一句，是小十三话多，惹先生厌了。

    筎娘和容巍叹气叹得肠肺都痛了。

    他们都是盛京的老人了，听过十三千金和教书先生的稗史，所以就尤觉得棘手，在这种已经超越了理智的信任和依赖面前，搬出男男女女的纲常。

    “婆婆，绝对不能心软啊。”容巍偷偷向筎娘使眼色，“虽不知都过去那么多年，怎么家主又窜出来了。但这事儿若现在不能理清，以后更出格的，麻烦就大了。”

    筎娘精神一振，立马信誓旦旦道：“自然！老身是过来人，再棘手也能破了！赵沉晏这厮老身瞧好的，还等着抱胖小子呢。半路杀出的一律得打回去！”

    顿了顿，筎娘又加了句：“三哥儿怎么还没回来？他若在，也能帮着说两嘴。”

    容巍摇头：“没回。半夜出去的，不知何事。”

    筎娘放弃。目光重新投回程英嘤，面目凝重：“信他未起邪念？你信个鬼！他是三十岁的男人，你若信他，就等同信他不能人……”

    “诶，婆婆！过了过了！”容巍一惊，慌忙捂住筎娘的嘴，生怕她把那个词儿说出来。

    这人一急啊，果然市井间的粗语拈来就是，直白得教人脸红。

    程英嘤眨巴眨巴眼，愣。

    筎娘拨开容巍的手，清咳两声：“反正……反正就那意思。二丫头你听好了，听说他在江南也有妾侍，叫什么南的，所以他肯定身体正常！你以后必须得和他保持距离，别说昨晚的事儿了，单独都不能单独处！咱吉祥铺虽是庶民，也要脸的！”

    容巍也义正言辞的附和：“不错，二姑娘，不管你现在理清还是没理清，保持距离就对了。待他回了江南，南北迢迢，这事儿自然就揭篇了。”

    程英嘤理清了么？她自己不知道。反正她现在脑子晕乎乎的，很多东西缠成一团，跟打结的针线球似的。

    但她也不是傻子。多少回了点味儿，错是肯定错了，筎娘和容巍总不会诓她。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程英嘤嗫嚅出一句，丧着脸。

    “马上，请谒东宫，去认错！不要走后门，走大门，让所有人都瞧见你去认错了！若东宫没醒，你就在那儿等，在正殿门口等，等他醒了，第一个上前去认错！”

    筎娘和容巍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第二百零三章 认错
    “啊，走大门啊……多不好意思。”程英嘤被训得气虚，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筎娘冷哼：“呵，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那可是宫宴备的暖阁啊，你在帝宫做出那种事，东宫大张旗鼓的调动龙骧卫，宫人们看猴似的看了全场。如今宫外也传得绘声绘色，啧啧，那么多人瞧着，那么多人议论。”

    筎娘恨铁不成钢的叹气，凑近前去，刮了刮脸：“东宫也是个男人。男人啊……要脸！”

    容巍深以为然，同样刮了刮脸：“要的！”

    程英嘤不说话了。乖乖的起身，写了谒见的折子，便踏着晨光，出门往东宫去了。

    话说风波眼的东宫。赵熙行刚刚醒来，也没睡几个时辰，不过是撑到极限了，稍微合眼，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倚在缃帘玉榻上，揉着太阳穴，痛得紧。

    “参见殿下！”听得起身的微响，伺候梳洗更衣的宫人刷刷跪了一路，却又偷偷觑眼瞄着榻上的东宫。

    毕竟昨晚那种大动静，阖宫内外早就传遍了，添油加醋，传得各种颜色都有。

    皇太子中意的庶民女子，竟然和江南之主待了一晚上，就算没有犯真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在宫禁森严的天子脚下，确实是放到圣人东宫的身上，要说多出格，就有多出格。

    何况龙骧卫全军出动，闹得风风雨雨，自家院里被打脸，也没打得这么响的。

    是以宫人们瞧着赵熙行的脸色，意味深长长成裹脚布了，有不忍的，有看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打抱不平的。

    豆喜撩开缃色软帘，回头看见的，就是这番精彩纷呈的眼神众生相。

    “看什么看！规矩都不知道了？没有殿下敕令，谁准尔等抬头，得见殿下玉容的？来人啊！拖出去，各吃十板子！小兔崽子们，蹬鼻子上脸了！”

    豆喜一怒。身为东宫近侍，威严的喝来龙骧卫，将偷瞄的宫人都押了下去。

    “殿下恕罪！奴才们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顿时，满宫哭嚎求饶，却转瞬被掐断在阖上的红铜门后。

    寝殿安静下来。豆喜小心翼翼的端了醒神的茶，向榻上揉着太阳穴的男子：“殿下再睡会儿？圣人免了今早的议政，您不必起的。”

    赵熙行接茶，顺势瞥了他一眼：“……有事？”

    豆喜喉咙一干：“回禀殿下，无甚要事。不过是宫人放肆，奴才方教训了顿……”

    “不是这个。”赵熙行盯着豆喜，眼神很轻，却噙了不容抗拒的威压。

    豆喜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跪下来：“殿下恕罪！是奴才做主瞒了，想让殿下多睡会儿……花二姑娘，姑娘她就在门外，请求谒见殿下！”

    赵熙行端茶的指尖一抖，差点就要洒了，却不过是瞬息，便稳住，淡淡道：“不见。”

    豆喜面容复杂，想来也是没料到自家小皇后能犯这种蠢事，连他这个没根的都觉得难为情，何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了。

    是以他同样像犯了错，垂头道：“殿下，二姑娘走正门来的，满宫都瞧见了。看热闹来的奴才跟了一路……女孩子家做到这个份儿上，殿下至少容她禀个错……”

    “不见。”

    赵熙行将茶盅重重放到榻头案上，刺耳的一声响，瓷底就裂了道缝儿。

    豆喜清楚东宫的气性，殿内压抑的惊涛骇浪，已经伺机而动了，他可不想把自己往刀尖上送，遂咽了话，让宫人把来客打回去。

    “秽乱中宫，罪极。着令龙骧卫，押入诏狱。”

    忽的，榻上男子幽幽一句。语调依然是清淡的，还带着疲倦，眼眸却冷得让人心悸。

    豆喜脚板心一凉。

    略过刑部大理寺等任何刑审程序，龙骧卫直接定罪拿人，虽不算不合规矩，但放到最持重守礼的东宫身上，就有些太不寻常了。

    毕竟这算是明晃晃的彰显东宫这个身份的权耀，像是故意做给那罪人看的，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得死。

    “……押，谁啊？”所以豆喜脑子不习惯，懵了片刻。

    然而，在赵熙行凛冽的目光飘过来的刹那，他忽地就懂了，立马扯着嗓子吼“东宫有令，家主罪极，着令龙骧卫，押入诏狱”，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顿了顿，豆喜又面容纠结，拼着胆子再多嘴了句：“殿下，花二姑娘……在正殿门口等着，不愿走。宫人都瞧得清楚，风言风语传飞了。一个姑娘家，脸薄，能做到这个份上……”

    豆喜不敢说了。话多丢命，这是东宫默认的规矩。

    赵熙行却啜着茶，微微眯了眼：“……怎么不说了？”

    豆喜咽下口凉气，慌忙接话：“奴才斗胆，奴才的意思是……姑娘家能做到这份上，足见认错的心诚，殿下不如见她一面……”

    豆喜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赵熙行面无表情。若是平日，花二这个名字一扔出来，早就人都不见了。

    他虽心疼自家小皇后，被先帝惯着那会儿，何时被人当猴似儿的瞧，进宫谢个罪被里外围观，但他也知自家皇太子，昨晚在暖阁外杵了一宿，脸色从没那样白过。

    左右摇摆了半天，豆喜的眉锁得都快掉下来了：“殿下……二姑娘她还在殿外……”

    “不见。”

    赵熙行打断，两个字，僵冷的。

    然后这缃袍男子放下茶盅，着命人梳洗，就算只歇了几个时辰，也不愿误了议政，仿佛将殿外的女子忘在了脑后。

    豆喜只得出来，见得殿门口石头雕像似的程英嘤，还有一路跟来看热闹的宫人，叹气：“殿下不愿见姑娘。您请回吧。”

    程英嘤心里一空，头就耷拉下来了。

    “这庶民好大的胆子，孤男寡女的，犯下这等淫罪！”“亏得东宫对她另眼相待，没想也是水性杨花的！”“还敢来认错？按规矩，这种女人，现在应该沉到水底了！”

    周遭议论纷纷。哪怕是交头接耳的细碎，也因人数众多，汇合成嗡嗡的密响，跟夏天草笼子里的蚊蝇似的。

    豆喜瞧了眼低头沉默的程英嘤，不忍，大喝：“说什么呢？有本事的说大声点！在东宫殿前妄议宫事，前面那批吃的板子忘了？！”

    议论霎时噤了声儿。却各怀鬼胎的眼光还贼兮兮的往女子身上扎。

    “多谢豆喜内侍。”

    程英嘤低头一福，便转身离去，绣鞋擦在白玉砖地上，全没了昔日的神气劲儿，背影不声不响地掐断在红铜门后。



第二百零四章 孝青
    御寝殿。西周皇帝赵胤听闻了这一幕，笑：“悯德皇后那种气性的人儿，当众来认个错都被打回去了？呵，朕那个不孝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熙衍唇角一勾，递上新煎的汤药和一碟蜜饯：“殿下这么做，自有他的考虑。父皇，药熬好了。上次父皇说药苦，臣特意做了甘草蜜饯，问过太医署了，同服不伤药性的。”

    赵胤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塞了颗蜜饯在嘴里，才被苦得拧起的眉头舒展开：“不错。难为你有心了……嗯？”

    余光瞥到少年缠着白布的指尖，赵胤微愣：“手怎么了？”

    赵熙衍不好意思的把手藏到身后：“让父皇见笑了。臣没做过这种精细活，手笨，不小心磕碰着了。”

    赵胤沉吟良久。末了轻轻一句：“儿臣。你倒是应自称儿臣的。”

    赵熙衍眼眸一亮，跪下：“多谢父皇恩典！臣，不是，儿臣自知身份卑贱，不可与其他兄弟相较，唯恐有损君威……”

    “好了。朕卧榻养病期间，那么多个儿子，不就只有你一直侍奉在这儿么？”赵胤打断，虚扶一把，“朕最器重的儿子，眼里只见得姑娘，最宠的那个儿子，一天还没长醒。呵，也就你，愿意整天陪着你这个老父亲了。”

    “能在父皇榻前尽孝，是臣，不是，儿臣梦寐以求的事！父皇春秋盛年，此次患疾也一定可以好起来！”赵熙衍叩拜，君臣礼节一丝不苟。

    “人前倒罢了，人后咱父子俩，没必要讲那么多。”赵胤笑意亲和，“你虽才学比不上你长兄，家世比不上老五，但就是这片孝心，朕亦是看重得紧。起来起来！”

    赵熙衍谢恩起来，又马不停蹄的给赵胤背部垫了软垫，斟了漱口的茶，掐了宁神的香，最后执了羽扇轻轻扇起来。

    其周到麻利，毕恭毕敬，根本不像个被人伺候的皇子，倒像是自己伺候人惯了的。

    赵胤反正很受用。都是当爹的，儿子们大了，各有各的心事，难得还有个小的，奔前忙后眼里只见得他，他当皇帝的也不能免俗。

    毕竟自己养病期间，仿佛被这帝宫忘了似的，整日寝殿歇着无聊，前殿却各种热闹，东宫监国有道，有他没他没差。

    赵熙行整天围着姑娘转，赵熙彻不见影儿，唯独平日都快忘了的赵熙衍，却一步不离守着他，赵胤就愈发欣赏了。

    他的第六个儿子。刚满十六岁的清瘦少年，六皇子熙衍，字孝青。

    顾从一死明忠孝，碧血应留万古青。

    这句诗从赵胤嘴里念出来时，噙了慨然：“你也是应了林氏给你取的字，孝，青。好，好字。只是可惜，林氏是个福薄的，若是现在还在，瞧见你懂事了，也该欣慰的。”

    林氏。

    提到这两个字，赵熙衍眸色微暗，垂首道：“母亲无法侍奉父皇长久，乃儿臣平生一憾。唯有日夜为亡母祷祝，愿她来世安宁长遂吧。”

    赵胤默然。良久带了歉意的一句：“老六，苦了你了。”

    赵熙衍。虽贵为西周六皇子，却有个人跟没个人似的，整天不出声不出气，宫人提起这号殿下，都得愣一霎，才想得起来。

    只因为他母亲乃是秦淮河的名妓，烟花巷里的出身，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好在肚子争气，被尚是右相的赵家郎一趟欢好，就生了个带把儿的，赵胤才把她带回京宅。

    可就算带回盛京了，也是丫鬟奴才都翻白眼的出身。所以至始至终，只是被称为林氏，连正儿八经的名分都无。

    林氏不习惯关中水土，住了没几年就殁了，据说人没那天，赵胤还在歌舞宴饮，听说林氏咽气，还恍了半天，谁？

    而林氏生的六小子，自然从睁眼那刻起，就是拧巴的存在。虽然赵胤衣食待遇没亏缺他，多的，半点没有。

    比如这六皇子素日见了自家父亲，自称“臣”，见了同父东宫，尊声“殿下”，见了不过大自己两岁的五哥，一句“贤王”，小心翼翼的头都不敢抬高了。

    却好在这六皇子应了林氏给他取的字，孝青，还真就是只念孝道心性纯良，别说有什么不平不甘非分之想了，就算好处递到他手边，他也是谦谦卑卑的让半天。

    是以十几年过去，帝宫虽耻于他出身，也中意他是个实心人，虽不至于口碑载道，善待也是不乏的。

    时光一刹脑海里过完，赵胤念及自己养疾在榻，平日看重的东宫王爷们比自己还忙，倒是从来被自己当空气的六儿子，尽心尽力的端茶倒水，他也不由生了为父的愧疚和慈怜。

    “最近可有什么缺的？”赵胤温声，拍拍少年的肩膀。

    “多谢父皇挂念，儿臣一切都好。只是天儿愈发热了，儿臣昨日梦见母亲的坟头土，干裂了一条缝。不知是不是母亲念及父皇康健，泉下垂泪呢。”赵熙衍抹了抹眼角。

    一番话说得赵胤心尖发揪。

    林氏因为没有位分，没了后就草草埋了玉山，虽然也是天家山陵，却一座孤坟，杂草都没人管的。

    “那，朕让国库拨些银子，还有工部派几个手巧的，这几日你就盯着帮林氏修修坟，替朕告念一声对不住吧。”

    赵胤连忙吩咐下去，恨不得将十几年前犯的糊涂账，一朝一夕都补全了。

    赵熙衍连声谢恩，于是两个时辰后，他一袭布衣站在吉祥铺门口时，铺面“休沐”的牌子刚刚摘下来。

    “这位客官，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铺今儿开得晚，您一来正好撞上！这等缘分，不选点花样子都说不过去啊！”

    筎娘归置好花样子，抬头正好瞧见少年，于是笑容可掬，容巍也在旁边帮腔，开今儿第一单生意。

    赵熙衍客客气气的一揖：“多谢婆婆好意。在下是来见花二掌柜的，不知她可在？”

    “在？在的！二丫头！”筎娘一边唤程英嘤，一边转头嘱咐，“实不相瞒，我家丫头刚从外边回来，碰了一鼻子灰，若是言语冲了些，还望小郎君莫怪！”

    赵熙衍自然连道不敢。却听得铺子里一声闷响，似乎是踢翻了茶炉，火气不小。

    筎娘讪讪。转头赔笑：“小郎君对不住啊，我家二丫头心情不好，不如你隔日再来？”

    赵熙衍摇摇头，轻道：“隔日？在下出来不容易，想着难得，刀山火海也见她一回。”

    “那……不如小郎君你自己去找她？她就在后院，老身瞧她火大，让她摘紫苏叶宁神。”筎娘让出一条道，“咱庶民小铺子，也没藏宝甚的。请进？”



第二百零五章 三次
    赵熙衍谢过，踏进了铺门，穿过两进中堂，见得槐花影里小院凉，青苔石板路放了张竹凳子，凳子前两个簸箕，女子正坐在凳子上择紫苏叶。

    “赵熙衍，字孝青，年十六，见过二姑娘……哦不，苏家姐姐。”

    赵熙衍俯身一揖，雪白的槐花落了青衫满肩。

    程英嘤停了手里的活儿，抬头看不请自来的客，身影清瘦，面目白净，纤细的眉眼像噙了涓涓的水，是长得极其书卷气的少年。

    她看了很久。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她又已经认识很久了。

    久到，要算到上一辈，沧海桑田都还没起的时候。

    赵熙衍也静静的看着女子，比他大三岁的女子，他也是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的面对她，有些手足无措，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就好像，他们理应如此，是世上同命的人。

    “是你？”程英嘤挑眉一句，她不认识这张脸，但记得她那个当大将军的父亲说过——

    小十三，你记得，你母亲去之前留了几句话，说某一天，一个小你三岁的少年会站在你面前，叫你苏家姐姐。他会给你三次选择的机会。

    有，也只有三次。

    若三次无得结缘，便花随花叶归叶，各有命数。

    “是我。”赵熙衍确定的回答，有些羞涩的笑，“我母亲姓林，单名雨。秦淮河上烟花巷里，曾用艺名，雨霖铃。”

    “你便是我母亲留的话里，那个林姨的孩子。”程英嘤泛黄的记忆苏醒过来，“所以，林姨家的小哥儿，或者说，天家的六殿下，您这次来，是用第一次机会？”

    “在天子脚下犯了淫罪，又撞到最是守礼的东宫刀尖上。如今宫里宫外风言风语都传遍了，只怕此事不会善了。就算能善了，一个女儿家的名声有染，以后的路子也不好走。”

    赵熙衍娓娓道来，笑意和和的，谦谦的，却有一种润物无声的力量，让人不可小觑。

    程英嘤沉默。今早谒见东宫被当众赶了出来，她丢的脸还不够么，然而赵熙行那厮不肯见她，她又有什么法子，只能大门一关装耳聋了。

    赵熙衍踏着满地槐影，走近，立于日光翠穹中，像一颗青青碧碧的小树苗，连声音也是纤净的：“所以，第一次机会，我在这儿给了，你可愿？”

    程英嘤别过脸去，鼻尖涩得很。

    都怪赵熙行。她怎么现在落魄到，要被人上门兜售姻缘了。

    是了，当年她娘和同为秦淮烟花巷里的雨霖铃定的一桩肚皮盟，便是给儿女们三次机会——

    结普普通通的姻缘。

    摆脱什么东周西周家国天下的烦心事，就是简简单单的相敬如宾，不敢说如何两心相知，但柴米油盐，细水长流。

    或许这就是当年两个母亲的心愿吧。

    不要儿女们如何惊心动魄轰轰烈烈，只要有个人做个伴，老了有人陪，腿脚不利索了坐在屋檐下说说话，一辈子也就那么过了。

    “因为我母亲的身份，我在帝宫不受重视。但父皇给我的衣食待遇不缺，待弱冠封个郡王，远离京城是非，不敢说大富大贵，衣食无忧足矣。”赵熙衍从容道来，“最重要的是，我行末，姻缘大事并不受重视，更不会和家国扯上关系。所以少了好些拘束，也没人成天盯着我非议。”

    顿了顿，赵熙衍两颊微微浮起红晕：“一共三次机会，这一次我用了。嫁，你愿？”

    程英嘤低头笑笑，晕乎了几天的脑子，突然就灵台清明：“林家弟弟，抱歉了。若要相敬如宾，不如孤老一生，我程十三这一点，不凑合。”

    赵熙衍有些意外，但也很快翻篇，了然：“……也好。”

    程英嘤看了看天色，扔了手里的紫苏叶簸箕，站起来：“你唤我苏家姐姐，我母亲本家姓苏？”

    “苏姓，单名仙。秦淮河上艺名，临江仙。”赵熙衍应得快。

    程英嘤瞥他一眼：“你倒是对母家来历记得清楚，比我厉害。”

    “我母亲是在我十多岁时没的。所以很多事都还有印象。”赵熙衍脸色微暗，“只可惜苏姨去得太早了，我母亲当时在赵宅听闻，还哭了一大场。”

    程英嘤点点头，拍了拍落了满膝的碎叶子，出门往帝宫走。

    “苏姐姐去哪儿？”赵熙衍微怔。

    “时候还早，现在递折子谒见，没准能行。”程英嘤笑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热切的，想杵成东宫的门神。

    他不见，她就等，他打回去，她就再来。

    相敬如宾的三次机会，是她母亲给她备下的，两心相知的一次机会，是她要自己挣的。

    是了，她程英嘤在这一点上，不凑合。

    吉祥铺后院。刚从前铺招呼生意下来的容巍脸色有些纠结，因为后院杵了个青衣女子，也跟门神一样，瞪得他发慌。

    “尉迟姑娘，你这……”容巍小心翼翼的关了院门，生怕被筎娘她们瞧见笑话，斟酌道，“虽然你我都非当年人，但你也是黄花大闺女，这么特意找上门来，怕不妥当。”

    迟春，也即尉迟春，俏生生立于庭中，脸色坦然，像处自家院子似的，青衫落满槐花，墨发轻拂，美是极美，容巍却总觉得不敢对上视线。

    是以他加了句：“再说了，今儿也不是宫里的休沐。你一个坤宁宫姑姑跑出来，若是被司值揪着了，对你也是不好的。”

    “妾自然向皇后告了假的。多谢公子顾念，妾今儿待到戌时，都是无妨的。”迟春笑，没有了宫里当值的卑微谨慎，笑意是磊落干净的。

    容巍被那笑闪了一眼，又迅速的移开视线，道：“……那，尉迟姑娘此行所为何事？”

    毕竟是定了姻缘的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东周那个君王的御赐，容巍对迟春总是存了异样的宽和，大有同病相怜之感。

    迟春低头莞尔，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今年天热得早，公子你又勤于习武，一身大汗怕被捂住痱子。妾从太医署求了清凉爽身的方子，公子常放于身侧，便不至于了。”

    容巍微微一愣。亏这女子想得周到，他虽不拘于小节，但也不免心头一热。



第二百零六章 同乘
    “多谢尉迟姑娘……诶？”容巍正翻看香囊，忽看到上面绣了一朵菊花，白瓣金黄芯，匙形，小半个拳头大小。

    菊中名品：瑶台玉凤。

    容巍认得，因为这是尉迟家的家徽。尉迟郡望居晋阳，晋阳盛菊，故以名品瑶台玉凤为家徽，亦是取其孤标亮节，高雅傲霜之意。

    只是江山更迭，沧海桑田，这个家徽已经随着东周一起掩盖在历史中了。

    “不错。此乃我尉迟家家徽。呵，现在还认得的，估计也就只有妾一人了。”迟春声音微亮，看向容巍的目光，嫣红，“……不过，还好，如今再加个公子。”

    容巍指尖摩挲过灵巧的刺绣，栩栩如生：“尉迟姑娘的女红一向做得好。”

    见得男子收了香囊，或者说，带了自己刺绣的香囊，迟春美目流转，两颊浮起雾似的红晕：“当年先帝圣旨昭告天下，禁军指挥使作为公子的家长下聘，尉迟府的霞帔绣好了并蒂莲。虽时过境迁，若公子不弃……”

    迟春不说了。低下头搅着衣角，腥风血雨辗转流离后，也就剩有这一抹羞色，还如当年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容巍抚着针脚的指尖一滞。婚约，他自然记得，不弃，他也尚有的，只是脑海刹那飘过一张撒泼打诨的脸，让他心里说不上滋味。

    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理所应当。

    是了，理所应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是理所应当么。”当年那个着明黄衫子的男子这样说，然后颁下了圣旨。

    宣誓效忠的他，视这男子为他刀的信仰，什么都听的。

    “阿巍你又从没有心上人，如今择个千金给你。英雄配美人，对的对的。”代他下聘的禁军指挥使笑。

    身为下属的他，素来敬仰上司高风亮节，总不会诓他。

    尉迟府张灯结彩，禁军营不醉不归，东周百姓都交口称赞这锦绣良缘，唯独他始终像个局外人，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开心，被人推来搡去忙前忙后，跟完成军中公务似的。

    他见过未来的妻，是个好人。好，就这一个字，更是哪点都挑不出错了。

    时至今日，婚约重提，容巍脑子里搅成了浆糊，半天吐出一句：“这么多年了，姑娘为什么还……尉迟府和东周都没了，圣旨早就化成灰了吧。”

    迟春眸色一晃，淡淡的殇和凉从眉尖晕染开，她上前去，指了指香囊上的刺绣。

    “因为，还能认得瑶台玉凤的，就只有公子和妾了吧。”

    容巍瞳孔微缩。他懂，一如曾经威震天下的“桃花斩”，如今还认得的，不过是些老兵残将了。

    时光啊，无情至斯。带走了再不会老去的故人，还有依然鲜活的音容笑貌，幽谷上升，高山下降，俱往矣。

    最后剩下的，就还有两个人儿，认得瑶台玉凤。

    ——你和我，本是世上同命人，理所应当，在流浪过后依偎。

    容巍沉默。良久，语调暗哑：“香囊，我收了。但婚约，能否容我考虑时日？”

    迟春点点头，递出香囊，便转身离去，从后院门出了铺子，碧绿槐影浸泡的巷子，长长的，尽头一辆马车，吱呀一声停下来。

    巷子两旁的石板甬墙浸凉，绿影凝成了青苔，风拂槐花，雪白的铺了一层，绣鞋踩在上面，窸窸窣窣的响。

    迟春的心陡地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马车掉了个头儿，向她驶来，最后停在她三步开外，夏竹帘子掀起，车中人没有下来，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日光映得竹篾影子横斜，竹影后的面容，纤净谦和，声音也是少年独有的青涩：“好巧。”

    好巧？

    迟春心中嘀咕，但也迅速收回视线，规规矩矩的行礼：“奴婢见过六殿下。”

    她是坤宁宫掌事宫女，侍奉继后刘蕙左右。诸皇子帝姬给中宫请安时，打过无数照面，都是熟人了。

    只是她没料到，自己来吉祥铺一趟，这个本应去玉山修墓的六殿怎么也来了。吉祥铺果真是香饽饽，藏了宝不成。

    然而，迟春已经在准备说辞，赵熙衍却随意一问：“回宫路远，姑姑就算想走回去，天儿热，也请顾念康健吧。我也正准备回去，不如同路？”

    迟春微怔。余光飞速的瞥了眼马车，让她和皇子同乘一车，就算不是个受宠的皇子，是不是也太招人现眼了。

    再说了，看来这皇子也是来吉祥铺的。不说自己的来由就罢了，还不问她的，莫非真就是好心，捎她一程。

    迟春滞在原地。想起继后刘蕙叮嘱她的话：皇六子虽无名，切记，善待矣。帝宫公事公办的照面就罢了，如今私下碰见，她还真拿不准吉凶。

    “到帝宫半里外，我会放姑姑下车……若这样，姑姑还不愿同乘，在下就陪姑姑走回去吧。横竖都有个人说说话的。”车中飘来一句，竹帘子掀起，旋即少年就要下车来。

    “六殿下不必！奴婢，奴婢得罪了！奴婢叩谢天恩！”

    迟春慌忙应，一溜烟踏上车，让皇子陪她走路，除非她脑袋当球踢了。

    从吉祥铺到帝宫不算远，迟春却觉得度日如年，蜷在角落里，隔那少年丈远，别说抬头了，呼吸声都不敢大了。

    这时，身旁响起了轻鼾声。迟春偷偷看过去，皇六子竟然坐着就睡着了，漆黑的眼睫毛一动不动，不似有伪。

    “六殿下？”迟春试探的唤了声，没有任何回应。

    紧了一路的骨骼经脉才终于松了下来，迟春解脱般的舒了口长气，车里的空气顿时自在不少。

    前半段屏息凝神坐针毡，后半段掀帘赏槐观街景，迟春在徐徐的五月暖中，支着胳膊吹风，毕竟天家的马车确实舒服。

    忽的，久来寂静的身旁一句：“此地离帝宫正好半里。姑姑请下车吧。”

    迟春唬得差点跳起来。慌忙收回打望，垂头敛目，恢复做奴才的恭敬样，背部却一阵毛汗猛冒。

    皇六子没睡着的？否则怎会那么精准的知道行程，跟她这个看风景的人几乎同时醒神。

    迟春看着软罗镶簧的马车远去，突然就明白了：提前让她下车，是为避免流言蜚语，车中一路装睡，是让她少些顾念。

    这个藉藉无名的皇六子，为什么会在最重出身家世的帝宫屡得善待，为什么圣人赵胤虽不重视他，该有的衣食待遇丝毫没缺他的。

    迟春伸手向五月的天空，风漏过她指尖，徐徐的，暖暖的。

    清风拂面。因为，是这般的少年郎啊。



第二百零七章 清单
    帝宫。西配殿。继后刘蕙瞧着埋首在一堆狼藉里的赵熙彻，拧眉：“你瞧瞧你，哪点有亲王的样子？”

    “也没谁规定亲王是什么样啊！”赵熙彻抬头，耳边别着枝狼毫，手里一本册子，身旁几十个箱箧堆成山，把他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都退下！”刘蕙屏退瞧热闹的宫人，掩上宫门，语调多了分为母的随和，“你说说，你这几天都在作甚？你父皇病了，也没见得你去尽尽孝，人家老六天天往跟前凑的！”

    “我在写清单！父皇有那么多人操心着，我还挤不进去呢！”赵熙彻一边说话，一边头也不抬，点了点箱箧，往册子上落笔。

    那架势浑像个点货的铺子小二，别说有亲王样子了，跟天家沾半点的样子都无。

    是以刘蕙恨铁不成钢，气赌得胸闷，一把抓过那本册子：“话能这么说么？你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清单，什么清单？不会是你嘱奴才去庶民坊买话本的清单吧！”

    “……母后您知道啦？”赵熙彻一愣，脸上立刻带了卖乖，“我藏进来的话本都是什么《岳母刺字》《杨家将》……疼疼疼！”

    原来刘蕙揪了他耳朵，哭笑不得：“还在瞒我？你看的那些卿卿我我才子佳人的脏眼本子，有脸说？也不怕岳母和杨家将晚上找你算账来！”

    顿了顿，刘蕙瞧着赵熙彻低头不语，委屈巴巴的样子，火气到底没地儿撒，咻一下就漏了。

    可怜她这辈子就得了这一个冤家，小时候心疼他念书晨起苦，长大了心疼他守规矩憋性子，如今惯成个混世小魔王，也是她一手自找的孽。

    “罢了。算来算去得算到我头上。”刘蕙的头耷拉下来，随手翻了几页那册子，一愣，“……这是个什么？”

    赵熙彻顿时来了精神。方才的丧气一扫而光，两眼冒光，连珠炮似的倒豆子。

    “清单！我这阵子辛辛苦苦拟的清单！父皇不是入秋南下么，江南啊，那可是去江南！怀阳还没去过，自然欢喜得紧！早就听闻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堆金积玉富贵乡，好东西都看不过来！所以怀阳就拟了个清单，想买的东西全记下来了！”

    刘蕙眉梢一挑：“那这些箱箧是何意？”

    “带过去装的呀！”赵熙彻笑得露出两行白牙，丝毫不觉刘蕙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贤王真是打得好主意啊。”刘蕙咬出一句，冷笑，“你老子身体不好，入秋霜冻，才有南下一说。你却满脑子想的，是游山玩水搜刮珍奇！还几十个箱子运过去搬，你干脆留在那儿，别回来了！”

    赵熙彻还沉浸在美滋滋的盘算中，下意识接了句：“也行……啊，母后！”

    刘蕙实在气得不行。母仪天下也不要了，卷了宫袍袖就要去打赵熙彻：“叫你不成器！不成器！本宫怎么生出你这么个逆子！你要翻了天别说是姓赵！”

    赵熙彻这才意识到捅了马蜂窝了。从一堆箱箧中跳出来，满殿猴似的跑，跑着还不忘在册子上加了一笔：加置苏杭金疮药。

    正是一殿鸡飞狗跳，一抹倩影拉住刘蕙，挡在了赵熙彻面前。

    “娘娘息怒。圣人还在病中，若让他知晓这档事，心气郁结，于龙体无益。娘娘彼时就是因小失大了。”女子跪下，死死攥住刘蕙扬起的手。

    圣人还在病中。这几个字仿佛戳到刘蕙异穴，让她猛地停下来，差点一踉跄：“……罢了，迟春所言有理。这个不孝子，今儿且饶你这一回。”

    刘蕙抚着胸口，啜着迟春奉上的茶，心绪才平静下来，叹气连连：“迟春，待会儿找奴才把这些箱箧都收起来，还有那本置办清单，给我烧了，半点灰都不留。”

    迟春应了。赵熙彻正要哀嚎，见得刘蕙一记眼光刮过来，才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两眼通红的瞧着宫人们把清单烧了。

    “这几日你多去看看你父皇，多跟老六学学。要是再收不住心，本宫定向圣人参上一本，江南就不让你去了。”刘蕙丢下一句话，脸色凝重的离去。

    轰隆。红铜宫门阖上。十八岁的西周贤王还坐在地上，拉了拉迟春衣角：“清单……半篇都没剩？全烧干净了？”

    “殿下您就死心吧。娘娘发这么大火，您就别往刀尖上撞了。”迟春哭笑不得，余光瞥见少年垂下的头，又加了句，“再说了，您是贤王，想要什么东西说一声就好了，何必拖上这么多箱箧，千里迢迢去江南搬呢。想要寻趣味也不是这么个寻法呀。”

    “又不是给我的。”赵熙彻瘪瘪嘴。

    这一声很是低微，迟春耳朵一尖：“小贤王您说什么？”

    像是被撞破什么秘密，赵熙彻一把捂住脸：“……都是准备买给阿巍的……”



第二百零八章 认罪
    迟春这才发现驮到江南去的箱箧都是长条形，似乎来装刀的，还有书箧，应是装刀谱的，还有分成小格间的竹篓，若挂上置办的刀穗配饰，路途颠簸缕儿都不会乱的。

    总之，全是关于刀的，或者说，关于那个刀客的。

    “他没去过江南，他喜欢刀……我便想着自己给他带回来……这种事，才不要假手奴才。”赵熙彻揉着酸痛的手腕，懊恼，“我这阵子泡在书堆里，查江南什么东西好，哪家铺子的刀有名，哪路武馆的刀谱入眼。我从没去过江南，不知道，问奴才的，我又不敢信。只能自己一点点查，月余琢磨删改，如今一朝就没了……都怪我没藏好。”

    迟春心里一阵热一阵凉，总觉得七上八下的：“小贤王似乎对公子……不是，阿巍很是上心？”

    赵熙彻沉默。就在迟春打算松口气时，少年下一句话，让她心顿时又蹦跳起来——

    “尉迟姑娘对阿巍不也是很上心？”

    迟春瞳孔一缩，凉气从脚板心蹭的腾上来。

    咫尺之间，她盯着个头还没她高的少年，那双漆黑的琉璃瞳仁，在五月的日光下搅着碎金般的微澜，锁定了她。

    西周贤王如何知道自己真名的？

    就算刘蕙对她的来历清楚，但当年两人有过约定，沧海桑田往事都成灰，帝宫里活下去的只有奴才迟春，刘蕙不可能，也没必要嚷嚷出去。

    虽然不是甚大罪之后的出身，但终究是往事成空如梦中，迟春还是有一霎的喘不过气来，甩了君臣的壳子，直视赵熙彻。

    “这不是很简单么？”赵熙彻耸耸肩，带着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你整天跪来跪去，每次起身一定会把裙衫上的褶子抚平……是穿惯了不起褶的绸缎吧。再说，你有晋阳口音，衣衫绣菊，晋阳以菊为家徽的名门就一个，尉迟。”

    顿了顿，赵熙彻很是不在意：“很难么？”

    迟春眨巴眨巴眼。整日上房揭瓦的小贤王竟有这等洞察力，不显山不露水的，要不是今儿撞上，她还以为他眼里只瞧得鸳鸯蝴蝶的话本。

    是以迟春瞪少年的目光多了郑重，还有股隐晦的忌惮：“若奴婢说是，小贤王当如何？”

    赵熙彻打了个哈欠：“烦不烦？我才没心思管你们去！西周九州太平，物产富饶，好吃好玩的数不过来，我作何要管一群早就湮在历史里的遗民？”

    迟春一愣。这句话比方才揭穿她姓尉迟的，更揪心。一个猛子就往心尖上捅。

    是啊，时间的轮轴碾压而过，新人歌舞升平，故人早就是史官笔下一滴墨了。

    “是……奴婢失态了。殿下恕罪。”迟春跪下来，头磕在金砖地板上，透心的凉。

    赵熙彻却没叫她起来。看似悠悠的发懒，不慌不忙吐出来的话，却如一个金雷炸在迟春脑门顶——

    “记得尉迟家和东周上将军定有婚约……迟春姑姑可还记得？”

    迟春的手心腻了一层汗。她跪着没有抬头，良久，咬了咬牙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敢忘。”

    顿了顿，迟春润了润发干的喉咙，意味深长地加了句：“小贤王对上将军如此上心，就不知是君臣相惜还是其他思量了。”

    赵熙彻唇角一勾，明明是灿烂干净的弧度，瞳仁却漆黑如万丈深渊：“尉迟的长辈已经亡了，媒妁的哀帝也土冷了。姑姑还揪着不放，怕是出于私心吧。”

    迟春猛地抬头，惨白的脸锁定了少年，一字一顿：“小贤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本王亦如是。”

    赵熙彻留下一句话，便拂袖出了大殿，原地留下迟春一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不稳。

    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十八岁的小亲王。因为那一瞬间，从身旁来的寒气笼得她头皮发麻。

    是了，当初为给上将军求那把刀，这少年应了皇帝的条件，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他，硬生生扛着一把剑，走进了疾风台。

    如出圈饿狼般放了百余俘虏的疾风台。

    最后出来的只有少年一人。

    迟春心里五味杂陈。帝宫聪明人蠢人都有，各个盯着少年上房揭瓦，却忘了这副天真皮囊下，早就是合格的西周的王了。

    五月末。夏雨滂沱，浇得盛京半边太阳半天阴，成罐的冰从地窖起出来往帝宫送，大街小巷都是股绿豆汤的味儿。

    一桩风流韵事，却让热起来的帝都，愈发火重了。

    平昌侯府千金与大逆薛高雁有染。沈氏被禁家祠，是侯爷欲盖弥彰，才不是休养身子呢。

    这个真相从揭出来的那一刻，就传得有板有眼，由不得人不信，连两人几时私会，地点玉山，细枝末节齐全得很，平昌侯府想叫冤都没孔入的。

    私相授受，本就是西周违逆纲常的大罪，何况发生在闺范当饭吃的名门，另一头还拴着南边党人的大逆，消息刚起风，就以可怕的速度传遍街头巷尾，唇枪舌剑的折子堆成了御前一座山。

    帝宫。御寝殿。所有宫门关得死严，热气烧得像蒸炉，宫人被屏退出去了，周遭安静得连蝉都不敢乱吱。

    死寂，压抑，封闭，殿内气氛异样得，暗中围了一圈的羽林卫，匕首尖寒光都不掩饰。

    沈银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纵是想好了说辞，此刻她也心跳得慌。

    前面跪着沈圭，旁边是沈钰，最上面的软榻倚了病色犹浓的赵胤，刘蕙青着脸，身后站着赵熙行，拧眉。

    殿中就这六人。除了伺机而动的羽林卫，匕首全部出鞘。

    “说说吧，怎么回事。”赵胤吐出一句，本来就带着病容的脸，阴得厉害。

    沈圭三拜九叩，行了大礼，年过半百的身子跪下来，膝盖不稳，差点一个踉跄，却恨不得整个身子都匍在地上，声震房梁。

    “陛下恕罪！臣罪该万死，不敢辩驳！只求陛下开恩，念在老臣开国之功，不要殃及两个不孝子！！臣便是下了九重地狱，也会为陛下祈福的！！！”

    赵胤没回应。目光幽幽飘向沈银：“你说说，怎么回事。”

    沈银刚想辩驳，却触到沈圭转头来的目光，苍老的，疲惫的，恐惧的，噙了老大不小的泪，鬓边白发黏成一缕，她顿时心尖剧痛，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女……认罪。”



第二百零九章 流放
    罪字刚落下，砰，刺耳的响。继后刘蕙的白玉扇子狠狠敲在扶椅上，玉石柄顿时裂了一条缝。

    殿中诸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缩了缩脖子。赵胤瞧了眼刘蕙，没吱声。

    “好你个沈银！天家信任你，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才在你及笄那年，就和同时弱冠的东宫，定下了姻缘之好！这是天下默认的秘密，你却还明知故犯，做下这等蠢事！”刘蕙秀眉倒蹙，厉声呵斥。

    深吸一口气，刘蕙拉过赵熙行，素日端庄娴静的脸色青得可怕，又道：“你说犯什么错不好，偏犯这等浸猪笼的大罪！你让东宫的脸往哪儿搁？！犄角旮旯都传遍了，绘声绘色的，你又让天家的脸往哪儿搁？！”

    刘蕙喘不过来气，抚着胸口，伸出指尖指着沈银鼻尖发抖。

    赵胤不得不缓了语调，低声安抚她：“皇后莫急。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陛下！本宫虽非东宫生母，但亦是为人母者，爱子心切！眼睁睁瞧着东宫摊上了这趟脏水，怎能不急，怎能不气！当年姐姐教导东宫毫无瑕疵，今朝众口铄金，竟要毁于一旦么！”

    言罢，赵胤和刘蕙都有片刻黯然。那个母亲留给这个孩子最强大的盾，就是若蛋没了缝，苍蝇也叮不了。

    无过，无咎，是以无敌。

    刘蕙心口痛到不行。难得母仪天下的她发这么大火，沈银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沈圭全盘接了，只管求饶，沈钰在旁两头不是人。

    “臣女，自知对不住东宫。愿受一切惩戒。”良久，沈银看了眼赵熙行，又看了眼两鬓花白的沈圭，拜倒，“臣女，断无辩解，断无怨言，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求陛下对我平昌侯府，法外开恩。”

    “法外开恩？”赵胤冷笑，“沈圭的教养之过，沈钰的劝查之过，都眼瞎了么？还有沈圭把你拘在家祠，说身子不好。若不是真相流出来，还打算欲盖弥彰……欺君吧？”

    欺君。最后这个词颇重。无形的砍头铡刀仿佛哐当一声落下来，殿中杀意骤起。

    “陛下恕罪！！！”

    沈圭沈钰沈钰并刘蕙赵熙行，都刷刷跪下来，头深深低下。

    龙椅上旋即一阵剧烈的咳嗽，赵熙行连忙做主起身，去拍赵胤的背：“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父皇还在病中，此事既与儿臣有关，不如让儿臣来处置？”

    感受着轻拍背的手，这个东宫很少与他老子这般近了。是以赵胤的脸色立马缓了一半，闷声道：“也罢。尔准备如何？”

    赵熙行看向沈家三人。沈圭满目凄惶，因为跪得太久，身子都在摇摇晃晃，沈钰紧抿着唇，偷偷擦眼角，沈银眸色决然，如己身赴绝路。

    赵熙行摇了摇头。他虽对婚约厌弃，但到底和沈银一块儿长大，后者和薛高雁的孽缘，他比谁都清楚，是以一方面感激薛高雁，一方面也兀自不忍。

    良久，赵熙行吁出口浊气，沉声道：“沈氏罪极，判，流放。”

    “殿下三思！一个女孩儿家流放，铁定半路上就……”沈圭浑身震悚，立马接了话，匍匐在地磕头不止，“老臣恳请殿下看在平昌侯府的功勋上轻判！我家阿银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流放是要她的命啊！”

    沈钰也在旁边拜伏求饶。又急又气，拼命拉沈银的衣角，毕竟女子杵得跟青松似的，只是叩首：“臣女，领罚。”

    “陛下！陛下恕罪！老夫沈圭曾为天机先生，陛下六次进山请老夫出山，助陛下霸业一臂之力！”沈圭老泪纵横，匍匐到赵胤膝下，不住哀嚎，“这些年来，老夫谨小慎微，鞠躬尽瘁，看着西周国祚步步昌盛，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还请陛下看在老臣的份上，从轻，请从轻判罚！”

    “父亲！！！”

    沈银和沈钰瞧着跪成了一条狗的沈圭，再是犟的年轻性子，也跟着泪下来了，涕泗横流的求赵胤和赵熙行宽恕。

    于是满殿哭声，凄凄惨惨，刘蕙铁面无澜，赵胤只管听赵熙行的，而圣人东宫则眸底一划而过的笑意。

    “本殿还没说完呢。判，流放……越州。半月后启程。”

    哭声戛然而止。刘蕙和赵胤都有些讶异，但到底给赵熙行面子，并未反驳。

    越州，位于江南，锦绣美都，可不是宁古塔那种穷山恶水能比的。再说了，江南之主，托平昌侯的面子，多少照顾下，日子不会差的。

    况且，半月后启程，也即江南主回程的日子。这摆明了是让沈银和家主一块南下，好轿子好马，连路途颠簸都省了。

    在满殿错愕或惊喜的目光中，赵熙行对沈银点点头：“不过从今往后，沈银，这个平昌侯府的千金的名字，就是大罪加身，可不能挺直腰杆叫了。”

    “……从今往后，再无盛京沈银，唯有越州尹笙。”

    尹笙。

    飞凫王令尹，期我向君所。笙歌吴苑酒，裘马雒京尘。

    沈银接话，拜倒，脊背发抖，半是劫后余生半是感激，这圣人面具之下的故人温柔。

    沈圭整个人傻住了。方才还以为是绝路，没想到悬崖后柳暗花明，虽然弃了沈家姓，活作庶民，但好歹保住了命，烟花江南别有洞天。

    沈钰也重重喘气，想把胸口的焦急和苦痛都呕出来，笑都不知道怎么笑了，祸兮福所倚，苍天不薄。

    赵胤蹙着眉头瞧赵熙行，见后者并没改口的意思，长叹：“既然东宫决意，这事儿就这么办吧。沈银，记住，你以后就不再是帝都千金，而是戴罪之身的庶民尹笙。”

    最后一句是对跪伏的女子所说。这也算御口金开，以皇帝的身份下了口谕，立马有尖着耳朵的中书舍人拟了旨，昭告天下。

    “多谢陛下天恩！！！”

    沈圭颤抖着谢恩，泪湿长襟，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纵使千百般舍不得，能保住命，已经是帝王最大的仁慈了。

    “东宫，从前你是最谨礼的，怎如今明着宽纵。真是辜负姐姐苦心了！”刘蕙脸色不悦，甩下话后就拂袖离去。

    平昌侯府千金沈氏，身犯秽罪，恶。取消与天家婚约，贬为庶民，流放越州。着半月后离京。

    翌日。随着盛京的蝉在六月的朝霞中聒噪，圣旨传遍天下，平昌侯府祭祀宗祠，断绝沈氏亲缘。



第二百一十章 出狱
    九州唏嘘一片。虽然大罪不容恕，但好好的千金，一朝沦为庶民，连沈的姓都没保住，再说流放路途遥远，颠簸枷链，盛京的牡丹瓣柔朵娇的，只怕不到半路就被折腾没了命。

    百姓唏嘘归唏嘘，末了却也只叹一句罪有应得。毕竟女儿家犯了这等不要脸的罪，明着打天家的脸，没有斩立决都算是顾念平昌侯府了。

    是以风言风语吹了几日，都觉得没劲也就消了下去。流放的罪民尘归尘，土归土，天子脚下富贵笼又不缺人补的。

    这厢。诏狱。浸着鲜血和青苔的铅锁打开，西周皇帝赵胤踏着一路鬼哭狼嚎走进了某间重牢。

    紫衫男子抬起头，略显凌乱的墨发后，一双眼睛出奇的明亮，懒懒睁开：“参见……陛下？”

    最后的字眼是上扬的。于是规规矩矩的话就平添了随意和戏谑。

    赵胤黄袍炽盛，和阴冷森寂的诏狱格格不入，他负手立于铁栅栏前，瞧着风轻云淡坐在稻草席上的男子，眉眼幽微。

    “家主怕是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等苦吧……好在，到此为止。朕做主赦了你的罪，你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公子翡耸耸肩，不置可否：“臣在牢里关了半月，陛下才赦臣的罪。这一招敲山震虎……故意的吧？”

    赵胤眉梢一挑：“如果朕说是，家主莫不是要和朕生了嫌隙？毕竟是龙骧卫拿的你，朕也不得不给那不孝子几分面子。”

    公子翡轻飘飘的一笑，“陛下以龙骧卫做借口，是欺臣久居江南，不知京中事么？”

    “朕可不敢！不敢的！”赵胤大笑，挠挠头，一派憨厚，“天子脚下，宫规森严。家主却当着那么多人面，犯了淫罪。打谁家的脸也没这种打法呀。”

    公子翡眸底精光一闪，唇角上翘：“是……么？是因为暖阁之事，还是因为‘在江南之地，圣人的一句话，还不如家主的话管用’的戏言呢？”

    赵胤眼眸微眯。脸色却依旧温和，笑：“家主这是什么话？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岂是那般听风是雨，小肚鸡肠的人？”

    诏狱里陷入了片刻的死寂。血腥气在空气里凝聚，是毫不掩饰的凛意，来自双方的试探和碰撞。

    滴答。紫衫男子的脚踝鲜血沥出，是狱卒拷打的伤。

    咯吱。黄袍男子的指尖在箭袖里攥紧，青筋暴起。

    良久，公子翡首先低下头：“臣失礼。陛下莫往心里去。这几天关久了，许是唠嗑收不住。”

    苏湖熟，天下足，堆金积玉富贵乡。

    关中一半的布匹米粮都是通过运河，从江南北贡关中，所以赵胤很乐意公子翡是个识趣的，若有个台阶，皆大欢喜。

    “哪里哪里。家主此番磨炼，焉知未有因祸得福？苏仟已经在牢外等候了，家主就别耽搁了吧。诏狱又不是值得流连的。”赵胤开了个玩笑，爽朗又亲和的命狱卒开了锁，将公子翡迎出来。

    公子翡也就心安理得的受了。擦肩而过的刹那，忽的一句：“听闻陛下龙体欠安，太医署建议入秋南下，微服私访江南？”

    赵胤一拍脑门，笑：“对了，朕差点忘了这茬。可不是，入秋霜冻，太医署那群崽子怕对朕的病情不好，就让朕南下，暖和嘛。”

    顿了顿，赵胤笼了袖子，大爷般砸吧砸吧嘴：“真期待啊！朕自继位以来，就行休养生息之策，生怕扰民清静，多花钱。连襄汴都没去过，更别说下江南了。朕已经同礼部拟定，你半月后返程，顺便回去准备，入秋降霜了，朕就来叨扰。”

    “臣，必翘首以盼，恭迎陛下圣驾。”

    公子翡淡淡的打了个千儿，就出了诏狱，初夏的日光洒在他脸上，让他有一刹的睁不开眼。

    人都说，牢里走一圈，掉半条命。果然，他被关了月余，连暑热的日光都觉得格外亲切，不得不说赵胤协同赵熙行的这招玩得好，诛心诛得正准。

    公子翡自嘲的笑笑，出了森冷的甬道，帝宫的繁华和热浪扑面而来，垂花门边苏仟探头张望，见得他来，笑迎上来。

    “家主！这一趟牢狱之灾，辛苦家主了！天家诡计多端，还是我江南好！家主可饿了，这儿有茶水，还有些小食，哦不对，应该先传郎中来瞧瞧，对对对……家主？”

    苏仟许久不见自家主子，甫一重逢，倒豆子般的吐话，余光瞥到男子脚踝沥沥淌下的血，一愣，拳头捏得咯咯响。

    “果然，天家对家主用刑了？！明知家主是冤枉，还……明摆着是东宫的下马威，圣人纵容，借机敲震我江南！家主可有大碍？郎中，属下马上传郎中！”

    苏仟忙前忙后，都快急出汗了，拔腿就要去传话，却被紫衫男子拦住，后者戏谑的瞧他。

    “怎么本家主去牢里走了一遭，我还是那个我，玉面鬼影苏六郎，却成了个话痨？”公子翡拨开他，“既然是敲震，上面就没动真格。小伤无妨，不过因为诏狱阴冷，一直未结疤，不是甚要紧。”

    苏仟这才松了口气。一吸溜鼻子，珍宝般的盯着男子：“家主入狱期间，属下不知多担心！家主治江南，天高皇帝远，天家早就颇有微词。难得进趟京，焉知天家会不会趁机发难……”

    “苏仟，你跟了我那么多年，怎么还是婆婆妈妈的？”公子翡哭笑不得，“我族治理江南百余年，皇座从萧换成了赵，江南却始终随我姓。就说他一个赵胤，敲震敲震就罢了，还真敢对我族下手不成？”

    顿了顿，公子翡脸上盈起煌煌的傲气：“不说别的，就是掐断运河粮道，不出三日，就能生生饿死关中。”

    “是是是，是属下多虑了。家主无恙就好，江南无恙就好。”苏仟放下心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属下恭喜家主逢凶化吉，大福自在后面。”

    “大福？说不定呢。圣人秋后下江南，君临我土，彼时不知又是何等风雨……罢了，先回再说。”公子翡叹了口气，正要迈步，苏仟挡在他前面。

    “家主，其实属下今天还带了个人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得解
    苏仟眨巴眨巴眼，退到一边儿，另一抹倩影就从垂花门后拐了进来。

    公子翡眼眸一弯，诏狱关了半月的阴闷咻地散了：“小十三。”

    语调是微微上扬的，素日水汽濛濛的嗓音，泅了难掩的轻快和欢喜。

    程英嘤上前来，立在三步开外，紫衫绿瞳，眼前的面容依然是摄人的江南，烟雨艳丽，就算墨发凌乱，倦容泛白，也依然是她魂牵梦绕过的，屏风后的少年。

    程英嘤忽的就鼻尖发酸。

    暖阁那晚，她亦是共犯，东宫气势汹汹的来提人，百余龙骧卫的刀剑都是出了鞘的，说不怕是瞎话，说不担心是气话。

    余光瞥到男子脚踝渗出的血，程英嘤心底更酸。坐踞江南，传承百年，连皇帝也礼让三分的江南之主，何时受过这等苦，还不是由了她。

    自己心心念念藏了十四年的重逢，见面礼，竟然是一场牢狱之灾。

    转瞬间念头杂乱，程英嘤怔怔的看着公子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无声无息红了眼眶。

    那日夹镜鸣琴阁，席上宫人都略饮薄酒，虽然后事荒唐，但也一枕庄周，如今头脑清醒，青天白日的，程英嘤再次面对着这张晓风残月的脸，想到儿时七年朝朝暮暮，心绪差点就没收住。

    公子翡也没说话，静静的看着女子。眉宇间毫无责备或者凄楚，千缠万绕的波澜，在他翡翠般的眸底荡漾。

    相对无言。头顶的石榴花荼蘼，映红了两张面容。

    “那啥……我去旁边逛逛，难得来趟帝宫嘛。”苏仟自觉尴尬，决定离开装眼瞎，转身前回瞧的一眼，满是担忧。

    宫道安静下来。蜿蜒的红墙如锦织的梦，日光在琉璃瓦尖跳跃，风过，石榴花纷纷扬扬，铺了一地绯，暗香袭人。

    “小十三不必担忧。天家并未为难，半月后我即返程南下。暖阁风波，我亦从未怪过你。”公子翡目光轻晃，加了句，“……东宫可有为难小十三？”

    程英嘤瘪瘪嘴，低头搅衣角：“他不肯见我。我递了谒见的帖子，天天递，天天都被打回来……我有什么办法。”

    公子翡笑意漫开：“我家小十三，倒不用这般委屈自己的。”

    我家小十三。这几个寻常的字眼，撞得程英嘤心尖一颤，顿时委屈得眼涩。

    当年被锁在别邸那道朱门后时，一双耳朵，就是她和这人世牵连的唯一通道。

    听到有吆喝，是早市开了，一定有扎红头绳的丫头沿街卖桂花，听到炮仗，是快过年了，大街小巷挂了成串的红灯笼，听到噼里啪啦的灯盏烧油，是上元节，安怀门外十丈高的火树，听到孩童哭嚷嚷“我的糖人儿，还我”，是街角那个有名的糖人挑子进京了，左邻右坊的孩子们攥了铜钱排长队。

    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她只能竖着耳朵听，听着听着就开心，听着听着就不开心。

    这时总有嬷嬷递过来书卷，说是先生布置的小测，阅过后作文，再回呈给先生指正。

    然后她打开卷册，能看到红胭笔勾画的文题，还有书页间夹着的一串桂花，打苞的，拴着绳，俨然是准备卖的。

    是早市，扎红头绳的丫头沿街叫卖的桂花。

    “我家小十三，倒不用这般委屈自己的。”屏风后，那个少年水雾濛濛的声音，含笑。

    于是这成了他们的秘密。

    嬷嬷接过来的书卷，书页间装下了整个人世间，是一个灯笼穗子，是十丈火树的一截烛芯，是街角那个有名的糖人挑子，小半个糖人儿。

    这一切，又和她有关了。

    我家小十三，倒不用这般委屈自己的。

    每每屏风后这么一句，程十三就记了十四年。

    ——人世间，是你带来的。你也是我的，人世间。

    ……

    “小十三，你瞧先生我入狱这几天，脸脏成花猫了，讨点水擦都讨不到的。”公子翡的声音响起，近在咫尺。

    不知何时他走到了程英嘤身前，半臂之隔，就算是混了诏狱的糟粕味儿，也掩不住的清淡桂香，丝丝缕缕的缠上女子衣衫。

    程英嘤的脑子又不清楚了。

    虽然筎娘和容巍的话金雷般回响，东宫的拒而不见她心知肚明，但被这波光潋滟的翡翠瞳仁凝视，看着那湖心倒映出的自己。

    咻。程英嘤就回到了当年梳着双丫髻的小十三。

    “都是小十三不好。连累先生牢狱之灾。”程英嘤低下头，浑像个课上打盹被抓包的孩子。

    “那小十三说怎么办呢？不如，帮夫子擦擦？”公子翡俯下身，低下头，很是乖巧，好像真等着程英嘤给他擦脸。

    女子下意识的伸手，指尖碰到男子脸颊，熟悉的温度，那晚的记忆又风月妖秾起来。

    程英嘤愣住，脑海乱成了浆糊。却这时，公子翡兀地抬头，女子的指尖就从一瓣温热的东西上划过。

    再回神，公子翡长身玉立，看着程英嘤的眸光，幽微，压抑着滔天巨浪。

    程英嘤瞧着僵在半空的指尖。刚才是……唇？

    原来擦脸是故意的。男子算好的时机和弧度，抬头，女子的指尖就堪堪划过了他的唇瓣。

    一点蜻蜓点水。空气的温度骤然升高，瞬息之变所倚仗的老练，可不是初出茅庐的青涩能抵挡的。

    头顶的石榴花恍若燃起了大火，隐晦的染红了男子耳根，也明显的炸开在女子两靥。

    公子翡凝笑。眸底噙了三十岁的势在必得和炉火纯青。

    程英嘤却整个人傻在原地。因为在那一瞬间，她竟感到了——

    恶心。

    来自身体本能的厌恶和抗拒。她从来没料到会对先生有这种态度，但事实就是，不用大脑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判断。

    容不得她辩驳。于是也让很多糊涂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得解。

    是了，筎娘和容巍说的对，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眼前这个人，也已经是三十岁的男人了，听闻他收了一个唤南夫人的妾侍，屏风后的少年也早就长大了。

    十四年一场梦。该醒了。

    程英嘤像是触到了冰冷的毒蛇，咻地收回指尖，拍了拍发热的脸，退后：“……暖阁蒙狱，小十三道歉。但那晚，和刚刚的事。”

    程英嘤深吸一口气。好像亲手执了把剪刀，把当年的屏风和时间的陷阱，一起都剪碎了，痛，但更多的，是坦荡清明。

    醒来后，道一声好久不见，足矣。

    “……还请先生勿再有了。”

    程英嘤言罢就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第二百一十二章 打友
    一方面程英嘤不愿回头，一方面也是不敢回头，她不敢看先生是何表情，这十四年来对他说过最重的话，她的胸口隐隐作痛，像是亲手刺出了剑。

    君身如己身，血淋淋的。

    然而这次她已经无比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所以她只管死死的压住心口，再痛，也不要回头。

    因为，她要去到另一个他身边。

    程英嘤踏着一路绯红的石榴落花，绣鞋擦过蜿蜒的宫道绵延，来到东宫殿前，豆喜看见她一怔，慌忙将她拉到一边。

    “二姑娘怎么来了？谒见皇太子要递折子呀，可不是你自家后院的！被人抓着靶子扣一个失仪，要丢命的！”

    豆喜急得挤眉弄眼，见得女子两手空空，逛街般随意就来了，生怕她被铁面无私的御史参本，对付庶民的苦头花样百出的。

    “不用了。请通报吧。”程英嘤俏生生立于殿前，清声道，“我的名字，就是最好的折子了。”

    豆喜踌躇不定，头痛：“这不符规矩呀！二姑娘，你求见殿下那么多次了，都被打了回去，你为什么一定要拗着这个劲呢？男人嘛，你冷他几天，说不定他自己找上门！”

    程英嘤抬头看映红宫墙的石榴花，胭色染红了天际，好兆头。

    “不，一定要我去找他，今天不行，就明天来，明天不行，就后天来。本姑娘不怕磨。”程英嘤笑了。

    “姑娘您何必委屈自己！就算对方是皇太子，这么低声下气……”豆喜瞧了眼看热闹围过来的宫人，刮了刮脸，“女孩子家呀，伤了脸面就不好了！”

    程英嘤摇摇头，心境从未这样的平和和坚定，她正视着的自己的心意，此刻也正视着她。

    “因为，从来没有这样的……想见到他啊。”

    程英嘤轻叹，筎娘和容巍说得对，她犯的糊涂，她一力担，赵熙衍和她娘算得对，她要的良人，她自己求。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帝宫外围。十丈红墙隔开民间和帝居，环绕的御水沟莲荷打朵，两畔垂杨碧绿得出油儿，繁华的市井在红墙外喧闹，威严的天家在红墙里肃穆。

    萧展倚在红墙边，抱着长剑，眉头拧成团：“此事你不应该参与。本就是下地狱的悬崖路，你好好的日子，作何要参一脚。”

    话是对一名女子所说。才刚及笄，小脸带着稚嫩，眸却异常雪亮，正是祥云铺的姑娘桂叶子，也是东周程氏的小十五，程英叶。

    “我心已决。三哥哥就不要再磨叽了。再说了，人都到这儿了，已经没了回头路了。”桂叶子半开玩笑半正经，歪头笑。

    萧展目光闪烁：“叶子，或者说程十五，我就算坠入地狱，也绝对没想过把你拉下来的。”

    桂叶子的笑多了分窃喜，红着脸道：“都是叶子自愿。况且三哥哥也需要叶子的帮助，不是两全其美么？”

    “你这丫头，不知凶险，作何要淌这趟浑水，你又如何向吉祥铺或祥云铺交代。”薛高雁的话从旁传来，亦是不忍和纠结的，“再说了，我们可是大逆，你知道什么意思么？不是过家家的！”

    红墙墙根的三人。两人面色凝重，唯独女子笑得灿烂：“从发现三哥哥和南边党人有染时，我就觉着吧，既然是三哥哥选的路，我跟着就是了。我还要找三哥哥打架呢，可不能把你跟丢了。”

    “叶子你疯了么？！”

    萧展哭笑不得，又气急，一把捏住女子的肩，低喝：“这可是与大逆勾结！要丢命的知道么？丢命！不要使小性儿了，回去，现在回去，一切都还好！”

    桂叶子瘪瘪嘴。低头不说话，但脚步也没动。

    萧展转头瞪薛高雁，冷了声：“别以为本殿不知道。叶子先来找的你，说是她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你还真告诉了她地点。如今好了，她跟来，该如何收场？”

    薛高雁有些尴尬。抱拳，行了个臣礼：“我……我是告诉了她，本意是把她吓跑的。谁知道她还真铁了心……”

    “荒唐！”萧展打断，眉间泛青，“此事是能儿戏的么？她才十五，好不容易以桂叶子的名字，清清白白的在西周活下去！！你又要把她拉扯进往事的泥潭里么！！！”

    男子的怒气恍若凝成实质，六月的空气飘起了冰霜，温度蹭蹭蹭下降。

    桂叶子和薛高雁都有片刹的僵住。毕竟他很少发这样大的火，仅有的几次，还都是因为程英嘤和东宫处一块儿。

    “主君息怒。”薛高雁不得不跪下来，又意味深长的加了句，“只是臣没料到，主君会如此顾念桂叶子。”

    萧展一愣。仿佛怒气是不自觉的，缓过神来自己都诧异，怎么拼了命的不想叶子掺进来，拼了命的想保她太平无忧。

    这样强烈的心绪，除了程英嘤以后，未有第二个女人。

    难道真是打架打多了，打出了“打友情谊”？萧展百思不得其解，桂叶子却咻地，两靥红遍，偷偷拽了拽萧展衣角。

    “三哥哥……就这一次，一次好不好……回去后我就忘了，也不会跟吉祥铺与祥云铺说的……再说了，我料到三哥哥不会允，书信已经提前送进宫了，无法回转……”

    桂叶子眼睫毛扑闪，红扑扑的小脸耷拉着，都快哭了，可眼睛却倔得很，跟她背上新磨的红梅枪一样，装乖都装不好。

    萧展立马缓了脸色。眉梢眼角噙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现在马上回去，马上！装聋装瞎，回去！”

    “我，能不能多待一会儿，看着你们……”桂叶子委屈。

    “叶子姑娘，你还想多待？看戏呢！既然书信已经送了，无法回转，你的牵连就到此为止，再不能多了！赶快回去！”薛高雁在旁戴罪立功，正色劝。

    桂叶子被训得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往回走，直到背影消失在天际，萧展还凝着看了良久。

    薛高雁试探的瞧了眼萧展：“主君很是护她。”

    萧展的目光下意识的躲闪，清咳两声：“打……打友情谊罢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天道
    薛高雁噙笑。有些东西也不打破，换了个话题：“叶子姑娘也是胆子大，自己做主就将书信送去了。不管是否主君本意，确实帮了我们很大一招。”

    萧展叹气，并不见喜色：“当年太裕关之战，本就是她爹和宇文保他爹的怨结。她给宇文保送信，说手上有他父亲的遗物，宇文保自然容易信的。”

    “不错。按照陈粟的谋划，利用东珍一事，诛杀宇文保，换取路荣效忠。可是宇文保常年窝在宫内，我的箭再远，也翻不过宫墙。”薛高雁抚着龙吟弓，杀气酝酿，“这下好了。只要宇文保信了书信，按照叶子的约定来钟楼，我的箭……”

    “我本来无意牵扯叶子。”萧展打断，脸阴。

    “但这丫头自作主张，帮了我们一把，已经无法挽回了呀。”薛高雁劝解，“下不为例。主君回去训她一顿，事儿就烂在肚子里了。”

    “若不是你打着吓她的主意，告诉她地点，会惹出她自作主张么？”萧展瞪向薛高雁，瞳仁冰冷，“若是往后你见到她……”

    “主君放心。我们南边党人，早就是舍弃了回头路的亡命徒了，并不愿牵扯多的无辜。”薛高雁正色，发誓，“以后无论是桂叶子，还是吉祥铺或祥云铺的人，我薛高雁……都不认识。”

    萧展脸色稍缓，还欲说什么，眼眸忽的一凝：“他来了？！”

    红墙内，隐约可见一个小黑点，鬼鬼祟祟的往钟楼来，虽然看不清脸面，但身上是中郎将的官袍。

    “这个时辰，应该是。主君？”薛高雁立马眼神发光，对萧展点点头，二人迅速登上宫墙角的一阙钟楼。

    钟楼高达五丈，比帝宫红墙还高了一头，高处风疾，盛京繁华尽收眼底，能看到那抹人影上了对面的另一阙钟楼，中间相隔几十丈，风空荡荡的刮。

    “看清了，是宇文保？”萧展掩身在铜钟后，低声问道。

    薛高雁眯了眯眼：“按照叶子姑娘送出的信，这个点儿，以鸽哨为号……啊，是了！就是宇文保！”

    原来正这时，鸽哨声响起，一长两短，整三下。盛京人家多豢鸽，是以鸽哨声响，并没引得周遭注意，却让钟楼两人耳朵一尖。

    “确定？”萧展竭力想看清，再三确认。

    “不会错。主君放心，臣这双眼常年练箭，瞧得远得很。”薛高雁点点头，解开背负的龙吟弓，“你瞧，他没见着叶子姑娘，又开始吹哨了。一长两短，是书信里约好的。”

    萧展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薛高雁肩：“钟楼下都是禁军，绝对不能让他出声呼救……只有一箭，一箭的机会。”

    “别的倒还罢了，箭？呵，我是它祖宗。”

    薛高雁轻笑，一把拉开了龙吟弓。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滚烫的，炽盛的，绚烂的，烧红了他眼角。

    四年了。那个绯衣银弓的御史卿，终于再次拉开了龙吟弓。

    四年了。沧海桑田，故人泥销骨，箭尖的光却依然在跳动。

    曾经那个大雁塔上狂放吟啸的状元郎，已经是身负累累重罪的叛党大逆，曾经那个状元袍当擦脚布的少年君，已经是穿了黑衣服丧的绝路不归人。

    唯一不变的，就是这把龙吟弓，开弓，箭出，寒光如雪。

    薛高雁的指尖微微发抖，将弓身攥得发狠，仿佛是想让这一箭，射穿经年的辗转和蹉跎，如第一次贯穿那个孙大人的脑袋般，鲜血在箭尖绽放。

    那就是审判。曾经九州百姓心中的天道，诛奸，杀邪，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官不管，贤不管，菩萨也不管……我管。”

    薛高雁呢喃。无关叛党大业或者拉拢路荣，此刻他无比真切的感受到了，银光凛凛的弓，渴望饮血的箭，天地间的每一缕风每一抹光，都在回应他。

    归来。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在下，薛高雁。”

    男子最后一句，弓满箭放——

    我即天道。

    吉祥铺。铺面上挂了休沐的牌子，后院歪脖子槐树下置了张竹榻，榻前青石案，案上一个大瓜。

    砰。刀落瓜裂，鲜红的汁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

    “来来来，别磨了，吃西瓜先。”筎娘两眼冒光的切瓣，加了句，“今早去孙老头药铺顺的。赶快吃，不然他找上门来了。”

    容巍坐在一旁，正在磨刀。面前小半个磨盘大的磨刀石，被槐影浸得翠绿，刀是赵熙彻送他那把刀，金镶玉，玉镶钻，宝光闪得人热。

    “顺的？孙橹孙郎中给咱铺子瞧病，从来不收草药钱的。婆婆你也好意思顺瓜？”容巍哭笑不得，“这瓜婆婆自己吃好了。我晚些再买个瓜，还给孙郎中去。”

    “你呀，死脑筋。孙老头常常进宫给赵胤瞧病，一次赏金够吃一年，他不缺钱。”筎娘吃西瓜吃得欢喜，头也不抬，“老身帮他花钱，免得宵小之徒惦记，是帮他哩！”

    容巍翻了翻眼皮：“话说婆婆和孙郎中认识大半辈子了吧。”

    筎娘笑：“可不是！老身是先帝元后的娘家陪嫁。先帝还是住在潜邸的东宫时，元后娘娘嫁过去，老身也就跟过去了。孙老头就是先帝的门客。”

    “门客？”容巍搜索着记忆碎片，“好像是记得……从赤脚郎中到太医署首席，都是先帝举荐他的。”

    “嘿，孙老头年轻时那个性子啊，你不知道，眼睛长天上的！虽然他医术高，但帝都米贵，水深，他照样横冲直撞！曾有一次，他喝酒喝多了，醉倒在宫门口，指天大骂，说太医署的都是庸医，给他提鞋的！你说说，这样的性子，哪怕华佗在世，也没哪家容得下他。所以他四处碰壁，最后还是先帝赏识，赏了他一口饭吃。”

    提起孙橹，筎娘就打开了话匣子，刮着脸皮笑他浑头，精神劲儿放佛回到了年少时。

    容巍若有所思：“可我认识的孙郎中，虽有些脾气，倒也不至于此啊。”

    “你是在帝宫认识他的，他早就被教乖了！”筎娘凑近前去，笑得得意洋洋，“被老身在潜邸教乖的！”

    容巍意味深长的哦了声，埋头磨刀，不说话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清凉
    井里冰过的西瓜浸凉，槐影间漏下的日光也不觉得热了，筎娘往竹榻上一瘫，满足的打了个嗝，午后岁月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阿巍啊，烦你帮我拿下家伙什。天热不做生意，写折子咯！”

    容巍应了。熟练的从房里拿出一堆帖子并文房四宝，往青石案上一摔：“婆婆，这些请求谒见东宫的折子，你都写到下个月了！二姑娘用得上么！”

    “不嫌多不嫌多！”筎娘提笔研墨，笑，“按东宫的性子，得还气一会儿。按二丫头的性子，得还犟一会儿。老身把话放这儿，今天打回来明天还是打回来。这堆请求谒见的折子，备好下个月的算多？”

    容巍叹气，揉了揉太阳穴：“婆婆，二姑娘天天请求谒见，天天都被拒。宫里看热闹的扎堆，就连咱铺子外，墙角觑眼的也跟看戏似的。毕竟是女孩子……婆婆你还真打算帮着二姑娘丢脸到丢到家啊。”

    筎娘佯怒，瞪了容巍一眼：“你这个老男人懂什么！那两个都不是凡人，神仙打架，要什么脸！最后要到人就好了！”

    容巍彻底被筎娘的逻辑给征服了。不仅不知道怎么回话，还开始认真思考，我还没到三十，老男人？

    筎娘很乐意见得上将军吃瘪。得意的瞥了眼后者磨的刀：“小贤王送的？你当宝似的，呵，前儿尉迟姑娘来找你，你到底怎么想的？”

    容巍甩了甩脑袋，收回思绪：“香囊，我收了。但婚约，我回复他，我得再考虑一阵……”

    “什么考虑？你怕不是心里装着小贤王吧！”筎娘吐出一嘴西瓜籽，是个好瓜。

    这么直白的话，被这么随意的说出来，容巍差点一个踉跄，脑袋往刀锋上撞。

    然后咻一声，被誉为人间修罗的上将军，脸就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怔怔道：“……热，这天儿真的好热……”

    筎娘瞧着四月宫变那天脸都没变过的男子，如今跟初入人间的少年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然。

    “老身总角之年，就跟着元后娘娘进了潜邸。那可是东宫居所啊。后来又跟着娘娘进宫，这大半辈子都是在富贵糟践的大染缸里过的，什么玩意儿没见过。”

    筎娘满脸傲气，眉间写了没出息三个字，斜眼乜容巍：“对食的，乱辈分的，私相授受的，哦，还有叫磨镜的，龙阳之好的。啧啧，小子，婆婆我年轻时，看过的本子比你念的书多……”

    “诶，婆婆过了过了。”容巍一震，慌忙去止筎娘的话头，“没，其实不是婆婆想的那样……”

    “老身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着吧，你不要诓自己的心，更不要耽搁尉迟姑娘。”筎娘接话，正色道，“老身最多遗憾，要少抱一个胖小子了。”

    “婆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怎么会……对吧！”容巍试图辩解，可目光就是不敢对上筎娘，低头沙哑一句——

    “我哪里敢误了贤王殿下。”

    闷闷的语调，噙了涩意和彷徨。

    却不知这句话被筎娘偷偷的拿小本记下了。毕竟吉祥铺三个崽子，没一个省心的，她若不行动起来，倒负了她当年看过的本子。

    帝宫。清凉殿。

    这是一处和殿名一样清凉的殿。

    比起其他宫室的富贵热闹，这处殿阁冷冷清清，虽少不了雕梁画栋，但搁在帝宫，就安静得跟冷宫似了。

    赵熙衍正坐在柚木地板上，抄乐谱的笔尖凝滞，怔怔的看着闯进来的女子，地板上一溜脚印。

    “苏……哦不，花二姑娘？”

    “是我是我。不好意思啊，跑得急，没刹住，带泥点进来脏了您地板。”

    程英嘤满怀歉意的扯衣袖去擦泥印，额角滴汗，两靥通红，显然是撒欢跑过来的。

    “有人在追你？”赵熙衍瞧了眼女子身后求饶的守殿宫人，他的宫阁虽不是热门，但该有的仪仗还是有的，比如守大门的侍卫和通传的奴才。

    但眼下看来，女子确实被人追着，火急火燎的跑进来，或者躲进来的，所以宫人都没拦住，回神过来就只能讨罪了。

    “哎，说来话长……来了来了！”程英嘤瞧了眼身后，惊呼。

    “二姑娘！奴才是送您出宫的，您不能在宫里乱逛啊！这是帝宫，帝宫！不是您家后院，逮着了要掉脑袋的！完了完了，是清凉殿！”

    豆喜跟着一帮宫人，气喘吁吁的追到宫阁门口，跪在殿外白玉阶上，凄凄惨惨的嚎。

    “对不住，扰您清静了。”顺着赵熙衍疑惑的目光，程英嘤打了个千儿，“民女不是今儿去谒见东宫么，一如既往的被打回来了。这回吧，路过您住处，就顺路嘛，有些话想同您说说。”

    “顺路？”赵熙衍瞧瞧殿外鬼哭狼嚎的豆喜，还有满头大汗的女子，噗嗤一声笑了。

    也就只有悯德皇后，能拿宫规森严的帝宫当自家后院，那头不见逛这头来，顺个路的。

    果然，全是被周哀帝惯出来的。

    “罢了，就当是我召见花二姑娘。这样可行？”赵熙衍看向豆喜等人，朗声道。

    豆喜一愣：“倒也不是不可以……不不不，奴才奉了东宫的命，送二姑娘出宫……”

    “已经出宫了。你且这样回殿下，剩下的就请装眼瞎吧。”赵熙衍对守殿宫人使了个眼色，虽顾忌那头是东宫敕令，但本着戴罪立功的劲儿，宫人们立刻哐当一下关了殿门，将豆喜等人的哀嚎掐断。

    清凉殿安静下来。就算是六月，偌大的殿阁也因为冷清，蝉都懒得叫，程英嘤的热汗刷刷就缩回去了。

    赵熙衍屏退宫人，示意，让程英嘤坐下：“这下无人了。苏家姐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其他宫阁都是拿金砖铺的地，你这儿用的是柚木。好雅兴。”程英嘤摸了摸光洁如镜的地面，先来了句。

    “母亲再世时，常教导我金不如晨间风，银不如暮时霞，一轮明月万古留。柚木好打理，不招摇，又有股清香，不是很好么？”赵熙衍笑应。

    金不如晨间风，银不如暮时霞，一轮明月万古留。

    这实在是句太美好的话。程英嘤不由重复了一遍，出神：“林姨应是很好的人吧。”



第二百一十五章 艳名
    “好，自然很好。因为母家卑微，我打小不受父皇重视，所以母亲当娘又当爹，立身处事，全学自她罢了。”赵熙衍顿了顿，轻道，“那么苏家姐姐呢，这次‘顺路’来瞧我，是有什么话问？”

    程英嘤收回心绪，正色，行了一礼：“因那日听你提过，林姨是在你十多岁时去的，所以很多事你都还记得清楚。但我就不一样了，我三岁归程府，我母亲没跟来，留在了秦淮，没两年，她染上不干净的病，也就去了。”

    程英嘤眼眸微凉。就算没有什么记忆，但血脉相连，还是让她胸塞得喘不过气来：“关于母亲，关于母亲的秦淮，我是任何记忆都没的。本就是被锁住的难堪，我那个当大将军的父亲，总不可能亲口给我说这些。所以这次来，是想请教林家弟弟……”

    “苏仙，艺名，临江仙，花魁双生之一，秦淮十艳之首。”

    赵熙衍似乎猜到程英嘤来意，很自然的接了话，达官显贵视作洪水猛兽的艳事，被他以一如既往平静谦和的语调，娓娓道来。

    “你母亲唤临江仙，我母亲唤雨霖铃。都是秦淮河上丽人馆的掌馆姑娘。东周末年民生艰难，若不是百姓家真过不下去了，谁愿意来做这个行当。但也因为二人名头太大，可不接普通人，也尚算自由。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说的便是那般吧。”

    “名头很大？”程英嘤才低落下去的心，陡的精神起来。

    “秦淮河上多美人，风雨无边销金窝。若说盛京的极乐地在平康坊，那么天下的极乐地就在秦淮河。那时候啊，听母亲说，河水被鸳鸯灯映亮，胭脂染红了水草，一栋接一栋的秦楼楚馆，放眼望去不见头。上到京城来的权臣，下到南洋来的富商，来了秦淮都是普通男人，千金买一笑，芙蓉帐底暖。”

    赵熙衍啜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些普通人听了都要红脸的轶闻，他也是讲得从容静好，好似这些轶闻，不过是母亲为哄孩童入睡，而在摇篮边语调温软的呢喃。

    “谢谢，林家弟弟。”不知为何，程英嘤脱口而出。

    “就算天下人都鄙弃这些艳事，我也绝不会。因为你我本是同命的人。”赵熙衍淡淡的笑，放下茶盏，再次道来。

    “秦淮十艳。便是每年秦楼楚馆编排的花册，上榜人都是远近闻名艳中翘楚的姑娘，榜首的也是俗称的花魁。而苏姨，便是常年坐镇榜首之人，秦淮河十里八乡的娘子嬷嬷达官显贵，谁见着苏姨不是脸红忘步颠南倒北？她行过青石板路的轿子，身后跟了一串只为闻闻她遗留气息的寻芳客，她从琼花树掩映的绣阁弹下的胭脂沫子，窗下挤了成堆的慕名郎举着金盘去接。呵，秦淮十艳之首，不可不谓，艳绝人间。”

    “艳绝人间？”程英嘤心绪复杂，这些已经泛黄的往事，却仍然从少年口中说出时，她还能感受到那时夭秾风月，依然鲜活。

    程英嘤吁出口浊气：“这般大的名头啊，却在盛京被人鄙夷。我打小被锁在别邸，父亲连提起母亲，都能难堪到脸青。更别说程府其他亲眷，或者帝宫任何宫人，临江仙，这三个字过口都要饮茶的。”

    “呵，那些白眼妓生肮脏的，那些满口贞洁正道的，私下怕都是秦淮河的熟客。回京换张嘴脸，摇身一变，就成了卫道士罢了。”赵熙衍罕有的一声冷笑，“生活所迫，何分贵贱。来了秦淮都是男人，管你镶金还是镀银的。”

    “林家弟弟似乎很珍惜这种出身？”程英嘤略疑。

    “我母亲教导我最多的话，就是但凡靠自己挣生活的，都有资格把头抬起来。”赵熙衍淡淡道，“我赵孝青不过是厌盛京虚伪，还不如秦淮大胆赤诚。”

    少年语调不大，却如有千钧之力，泰山之重，砸得这帝都哐当响。

    程英嘤起身，向赵熙衍行礼，后者看着大三岁的女子向他折腰，脸上不禁浮起了十六岁的不好意思。

    “苏家姐姐不必如此……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对对，花魁双生。”赵熙衍挠挠头，微红着脸道，“苏姨常年坐镇榜首，而我母亲雨霖铃，就常年占据榜眼。其她八艳每年都在变，出出进进，上上下下，唯独这榜首榜眼生了根似的。所以秦淮称奇，花间并尊，就一起得了个‘花魁双生’的诨号。”

    “千年第一，千年老二？”程英嘤好笑，“这种孽缘，难得没打起来，还关系那么好。不过既如此，为什么各自珠胎暗结后，我母亲选择留在了秦淮，而林姨，选择了北上做赵府妾室呢？”

    “因为一个生的女儿一个生的儿子，所以选择被逼得不同罢……”

    赵熙衍的话没说完，两个人错愕的目光就转了过去，原来通报的宫人闯了进来，伏在柚木地板上请罪。

    “我不是屏退了所有宫人么？”赵熙衍眉梢一挑。

    “六殿下恕罪！实在是来客名头太大，奴才们不敢拦！”宫人磕头如捣蒜，叫苦，“是，是……江南那位家主！”

    程英嘤手一抖，捧的茶盅差点摔下来。

    赵熙衍看了程英嘤一眼，示问。

    “无妨。请他进来吧。”程英嘤放下茶盅，对赵熙衍点点头。

    殿门打开，六月的日光倾泻进来，碎金荡了一地，曳地的紫衫分开这金澜，淌进了殿里。

    殿门又关上，来客长身玉立，先是对赵熙衍行了臣礼，又看向程英嘤，淡绿色的瞳仁在幽深的殿影里凝成翡翠。

    赵熙衍的目光在程英嘤和男子之间一溜，轻咳两声：“我书房那边还有点事，先，先告辞……”

    “不用！！！”

    程英嘤猛地喝道。

    这一吼实在石破天惊，唬得赵熙衍脚步一踉，差点没摔倒。

    “抱歉，六殿下，请您就呆在这儿。”程英嘤看向赵熙衍，咬牙，一字一顿，“就，在，这，儿。”



第二百一十六章 钱幕
    赵熙衍不明白女子怎突然那么大气性儿。但也依言重新坐下来，三人杵成一个三角，他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多余。

    或者说，感觉女子是故意的。

    公子翡凝住程英嘤，翡翠的瞳仁里波光晃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出口淡淡三字。

    “小十三。”

    “……先生。”

    程英嘤的胸口又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和男子隔着十步的距离，是帝宫寻常的拜谒距离。

    赵熙衍额头热汗冒。总觉得自己好尴尬，什么小十三什么先生，明显是两人间的私事，自己一个外人杵在中间，装聋装瞎都没法的。

    “那个……我还是告辞比较好。”赵熙衍趁两人不注意，唱喏了句，便偷偷起身想溜，却没想濛濛的男声在耳畔炸响。

    “既然她要殿下呆在这儿，便有劳殿下屈尊。”

    赵熙衍不得不坐了回来，带了怨念的瞥了公子翡一眼，后者却根本没看他，依旧凝着程英嘤，也不知是赌气还是顺意的。

    而程英嘤略有意外，公子翡应是看透了她的打算，要破两人独处的局。毕竟苦一个赵熙衍，或许能造福两个人。

    程英嘤满含歉意的对赵熙衍点点头，收回视线，正色：“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公子翡了然。泛起了烟云缥缈的笑，辨不清喜怒：“也好……那日石榴墙畔，小十三所说的话，底是何意呢？”

    赵熙衍头疼。恨不得戳破自己耳膜。

    程英嘤则心尖一跳，瞬间有心疼有不忍有歉意，但独独没有后悔，她已得解，明己心，就绝不会再回头。

    “就是字面意思。还请先生勿再有了。”程英嘤没有迟疑。

    公子翡眸色一深：“小十三若是不喜，为何暖阁……”

    “十四年重逢，难免心绪难抑。那晚又略饮薄酒，烛火晦暗，梦也就不清晰了。天时地利人和，巧合造就，绝无第二次。”

    程英嘤语调微颤，说不痛是不可能的，面对带给她人世间的先生，他就是她的人世间，如今她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将这人世倾覆。

    公子翡蹙眉。脸色隐隐发白起来：“怎……如此突然？”

    “佛家有顿悟一说，道家也有悟道一说。梦醒一瞬之事，小十三了明心意，先生不该诧异才是。”程英嘤淡淡道。

    “心意？何种心意？”

    公子翡语调沙哑，背对着日光的绿瞳深不见底，夜色翻涌，他蹙眉瞧他的小十三，不可置信这场判若两人的梦醒。

    程英嘤眼眶发烫。却也不躲不闪直视着先生，再多的不忍和迟疑她都要亲手掐断，长痛不如短痛，痛两个好过痛三个。

    她还是那么想，去到他身边。那个第一次见面就砸了她花儿的乘风郎。

    小十三已经淹没在岁月里了，芭蕉绿了，樱桃红了，不是流光容易抛，而是她程英嘤抛了流光。

    “我心属东宫，愿配良缘。得伴添香夜读，愿侍磨墨泼茶，岁岁美扫娥眉，得见郎君心喜，年年弄影庭前，顾盼琴瑟合韵。五月并肩檐下话梅雨，岁余相依炉前剪窗花，冠君之姓，奉君双亲，若百年后魂归泉下，也必同穴而寝。”

    清凉殿陷入了骤然的死寂。

    程英嘤下意识的就扯了满篇。待回过神来自己说了什么，脸顿时咻咻，红成了热汤里滚的大虾。

    赵熙衍惊讶的瞪着女子，嘴巴张得快破相了。

    如此直白坦率的誓言，在宫规森严的帝宫，甚至在三从四德的西周，岂止是前所未闻，简直是一个炮仗，能把九州大地炸出窟窿来。

    所以宫人都觉得耳畔嗡嗡，被炸的，半晌都缓不过劲来，差点就真聋了。

    惊世骇俗。这四个字，领教了。

    “什么都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程英嘤捂住滚烫的脸，装傻，也希望所有人装傻，不然她的老脸就没地搁了。

    “我也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赵熙衍堵住耳朵，觉得十六年的清名，不能被程英嘤拖下水了。

    “我听到了。”

    却幽幽的一句，来自那抹紫衫绿瞳，教程英嘤和赵熙衍同时转头，一个满脸红，一个满脸白。

    公子翡深吸了好几口气。不然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就好像溺在水里，透过波光粼粼的镜面，看到梦的那一端，幻灭。

    “……我听到了……”

    公子翡重复了一句，像是重复给自己听的，语调沙哑到不成样子。

    程英嘤心尖刺痛。但压了压涩意，眸色更加坚毅：“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若是没其他事，请先生回罢。小十三还要和六殿下聊些旧事呢。”

    然而，紫衫男子抬眸，重新看向了程英嘤，好像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那双翡翠的瞳，如同曾经遮掩的糊涂的小心翼翼的东西，咕噜噜全往外冒。

    同样直白，正中靶心。

    “曾经的先生我，确实只当小十三是孩子。南下七年异样的牵挂，也大抵是一种心疼和怜爱。可是暖阁那晚，先生我才意识到，小十三长大了，然后那一瞬间，很多东西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鲜花着锦，烈焰浇油。”

    公子翡娓娓道来，语调已经恢复了水雾濛濛，是熟悉的江南，深处跳跃着星光，是摄人魂魄的艳冶。

    “以上，是先生我的心意。所以，重新和小十三，哦不，程英嘤姑娘认识一下。”公子翡退后两步，正色，叠手，俯身一揖。

    是男女初见的礼。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于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罗幕风轻，水沈烟细。江南钱氏，钱幕。有礼。”

    程英嘤的心跳仿佛都在刹那静止。

    不同于小十三的稀里糊涂，这次是十九岁的女子所能感受到的无可招架，这位熟悉又陌生的，三十岁故人归。

    “雨霖铃之子赵熙衍，幸会。”赵熙衍倒是很郑重地起身，回礼。

    江南钱氏。

    千年名门望族，两浙第一世家（注1）。

    注释

    1.江南钱氏，想法取自吴越钱氏，这个家族有多厉害呢？吴越钱氏家族是指吴越国开创者钱镠及其后裔，钱镠为五代时吴越国的开国国王，对杭州和江浙一代的经济发展起到了奠基作用，其子孙代代有名人，如清代乾嘉学派的代表人物钱大昕，当代政治家和学者钱其琛、钱正英、钱学森、钱伟长、钱三强、钱钟书、钱复、钱穆皆是其后裔。主要生活在现在的浙江、江苏东南部、上海等地。（来源：搜狗百科）



第二百一十七章 母亲
    江南钱氏，四百年家统源远流长，青史流芳代代无断。江山更迭，王权交替，江南钱氏始终保持位极人臣，封郡王、国公者二十余人，封侯拜相、入仕内阁者，将近百人。

    历史也无法磨灭的煊赫，被沧桑洗练的丹心不改，由此执掌江南之权，得吴越百姓拥护，不管江山是哪一家人坐，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始终是姓钱。

    忠孝盛大，清芬世守。

    这是历朝历代的史官给每一任江南主，也即钱家主的评价。

    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

    这是每国每域的百姓给钱家写就的认可和追随（注1）。

    “钱家主。”程英嘤起身，屈膝拜倒，不再是屏风后的少年了，而是江南之主，钱幕。

    “小十三大可唤我先生。”公子翡，也即钱幕浅笑，“公子翡是我居于盛京的化名，呵，世人稀奇我瞳仁淡绿，拈了翡字罢了。”

    程英嘤点点头，又摇摇头。确实，很多东西不一样了，是程英嘤和钱幕。梦醒只需一瞬间，再是唤先生，又哪里找得回那时心境呢。

    程英嘤看向绿纱窗外，明镜般的天空，绿瓦红墙，有隐隐约约的歌声从乐坊那边飘来，正好是那首江南谣。

    罗幕风轻，水沈烟细。杯行笑拥东山妓。酬歌何惜锦缠头，清音暗绕梁尘起。

    银甲弹筝，碧桃荐味。举觞飞白拚沈醉。花窗弄月晚归来，门迎蜡炬笙箫沸。

    另一厢。盛京郊外，花木庭。

    某处阴冷潮湿的地窖，陈粟看着坐泥地里的女子，拧眉：“孙郎中，你确定医好了？”

    孙橹归整着药箱，挑眉：“狐尚书不信老夫的手艺，就莫请老夫来！女孩子家发了这么一场癫，还能医的也只有老头儿我了！”

    “信的信的！”陈粟语锋一转，“你还不是馋了我手里筎娘的黑料，否则最是瞧不惯我的你，怎么舍得来？”

    孙橹摸了摸下巴的胡子，笑得贼：“那是！筎娘偷了我的瓜，还没找她算账呢！这次捏着了她年轻时犯的傻，正好敲她一笔去！”

    陈粟翻了翻眼皮，不想掺和，目光投回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月余前失踪的云福，此刻她衣衫褴褛的坐稻草垛上，双目呆滞，不言不语。

    “看什么看！老头儿我针灸拔罐草药全上了，放心，这丫头不会再癫了！”孙橹拍着胸脯，顿了顿，又加了句，“只是这哑巴了，老头儿我隔日再换副方子……”

    “已经够了。”陈粟打断，眉间腾起股戾气，“我需要一只听话的傀儡，她哑巴了还方便。免得再犯不听话的蠢事。”

    孙橹瞧了瞧面无表情的云福，挠头：“这可是你的女人啊。你确定，哑巴不医了？”

    “当初选中她，就是因为她身量胖瘦和悯德皇后相仿。只要这一点有用，其他的都无所谓。”陈粟冷笑，看云福的目光像看一条狗，“劳烦孙郎中再给她开些滋补的药，若是瘦了，和皇后不像了，才是真坏事。”

    言罢，陈粟就似乎受不了地窖的阴冷，拂袖离去，隐蔽的铁门哐当关上，孙橹的目光顿时异样起来。

    “云福丫头，你是清醒的吧？”孙橹手在女子眼前晃了晃。

    方才还痴傻的云福，眼珠子一转，顿时盈满了精光和神采，就算脸色苍白，也透着正常女子该有的机灵劲儿。

    “多谢孙郎中救命之恩！”云福重重叩首，语带哭腔，竟然完全不是哑巴。

    “起来起来！狐尚书没安好心，我就知道！他把你找回来，也只是要个傀儡！嗓子不给你治，故意要你哑巴，好受他摆布！多亏老头儿我提前料到，偷偷给你治好了，然后让你装成哑巴！”

    孙橹得意洋洋，朝陈粟离去的背影吐了口痰，又似想到什么，郑重了颜色：“装哑巴可不是容易事。千万锁死了嘴，别一不留神吱声，麻烦就大了。”

    云福抹着泪，狠狠点头：“奴记下了。孩子没了后，奴发了一场癔症，脑子不明白了，话也不会说了，多谢孙郎中没有听他的话，齐齐全全把奴治好了。”

    “狐尚书，狐尚书，狐假虎威。陈粟从来都不是好人！东周蛊惑帝后犯了那么多罪，他休想脱身其中活得逍遥！”孙橹连声呸呸。

    “还请孙郎中放心。奴不糊涂了，当年皇贵妃说过的话，奴也都想明白了。”云福叩首。

    孙橹一愣，这才想起漏了某茬：“是了，你决心以后装哑巴，是为了在关键时候，给陈粟的计划添堵？”

    云福噗嗤一笑，虚弱的小脸上瞳仁异常明亮：“皇贵妃说，此心无黑，无白，应该映出的东西，是救赎。”

    “添堵是救赎？”孙橹脑子转不过来。

    “若想救魔出地狱，必先破魔孽障也。”云福清明的笑。

    孙橹放弃。他对这个东周帝宫莳花的宫女有些印象，最多木头木脑的，可不会这般得了皇贵妃真传。

    “真是有趣呢。你好像很不一样了，皇贵妃说的救赎什么的，太深奥，你却癫一场，什么都懂了似的。”孙橹捋了胡须叹。

    云福眸色一闪。低下头，抚了抚自己小腹，平坦的，隐隐作痛的，那儿曾经有一个鲜活的生命，连六月的日光都没见到。

    于是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坚毅和强大——

    “孙郎中，这世上有一种救赎是不用学的。因为，它来自母亲。”

    六月。暴雨打翻了神仙浴桶似的倒，盛京城的街道湮了小半水，孩童们蹚水蹚得撒欢，街坊哀嚎着忘了收被子。

    宇文保之死，为这爿炎热加了把柴。

    禁军校尉，最受圣人庇佑的帝宫蟑螂宇文保，被发现死在钟楼上，一箭穿喉，最后的音儿都没来得及吱。

    关键是那柄箭，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出自龙吟弓，南边叛党堂而皇之的在天子脚下，杀了天子护了十几年的宝。

    这已经不是挑衅一词，能够解释得了圣人听闻后的怒火了。

    据说圣人当场口吐鲜血，大叫一声“亡吾命也”，就栽了下去，本来就尚在病中，如今火上浇油，太医署彻夜守在御榻前，继后哭成了桃子眼，整个帝宫都被阴云笼罩。

    注释

    1.江南钱氏，想法取自吴越钱氏：繁衍于江南一带的钱氏家族，自唐末历五代，又经北宋至南宋，四百年间吴越钱氏始终保持“位极人臣”，封郡王、国公者二十余人，封侯拜相、入仕内阁者，将近百人。宋朝皇帝称“忠孝盛大唯钱氏一族”。就连清乾隆帝也感佩其家族教子有道，在南巡时御赐“清芬世守”匾额。到了近代，更是人才“井喷”。文坛硕儒、科技巨擘云集，科学家中的钱学森、钱伟长、钱三强，国学大师钱穆、钱钟书，外交家钱其琛，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钱永健……一连串响当当的名字彪炳史册，如雷贯耳，都属于这个江南望族。（来源：大道知行）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朽
    御寝殿。赵胤倚在玉榻上，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罗霞在旁置着银丝炉子煨汤药，眉眼在升腾的热气中蹙成一团。

    榻前杵着孙橹孙郎中，瞪赵胤的眼睛比铜铃大，小心翼翼的确认：“陛下确定身子觉着还行？”

    “你都问了十遍了！”赵胤哭笑不得，“朕已经醒了，当着那么多人面儿朕醒了，还能有假不成。就算强撑的不算数，那也瞒不过你的眼啊！”

    孙橹这才松了半口气：“这次病势凶险，实在是让老头儿我也捏了一把汗。好在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地狱容不下真佛了。”

    “哟，你也能说这等讨巧话？打住吧，刚才探病恭贺的乌泱泱的，在朕榻前嗡嗡了三个时辰，好不容易被朕打发出去，得了清静，你又开始了不成？”赵胤揉着太阳穴，佯怒。

    “东宫皇后贤王还有六殿下他们，也都是担心陛下安康啊。尤其是六殿下，自陛下昏迷，整日整夜的在榻前守着。”罗霞嗔怪。

    赵胤沉默不言，忽的三字：“东宫呢？”

    罗霞微愣，但也迅速应道：“陛下休养期间，东宫监国，日理万机。就算有这份孝心，也没办法整日整夜守着啊。不过但凡政事处理完，东宫也都立马过来的。”

    “哦。”赵胤闷声闷气的吱声。

    罗霞看着玉榻上的君王，不过地狱门口走了一遭，人就完全瘦脱了样，曾经乱世枭雄，敢弑君篡位的权臣，如今就是个普通的年过半百的老伯，鬓角的白发藏都藏不住。

    “陛下，孙郎中说，您……”罗霞欲言又止。

    “啊，朕知道。活不过几年了呗。”赵胤咽下喉咙里不散的甜腥味，耸耸肩，“……现在好像说话说多了，都觉得费劲。果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孙橹也在旁忧色忡忡：“恕草民直言。陛下本就因早年服用曼陀罗，毁了身子根基，如今又因宇文保一事，肝气郁结，这……”

    赵胤大笑，并没意外：“又不是明天就要嗝屁了，怕什么，来得及来得及。”

    “来得及？”罗霞脸色复杂，指尖暗暗攥紧了江山如画刀。

    赵胤抚了抚玉枕下贴身放的《无名录》，没有回答，目光忽的变得轻柔，仿佛搅动如烟的岁月，触碰到了岁月里难回首的故人。

    “马上就中元了吧。”

    罗霞看了眼被御笔红墨圈注的历日，又瞧了眼堆在玉榻前鼓囊囊的糊纸天灯，加了句：“陛下每天马不停蹄的糊，中元那天应该可以完成……上万盏。”

    上万盏。这个数字出口的刹那，殿中诸人都有一刹眸沉。

    十五年前洛氏大案，前后五年，牵扯进去的亡魂也是上万。举国白丧血洗午门，史官的笔轻轻揭篇，最后就只成为权力更迭中一块筑基石。

    东周已灭，西周当兴，历史的转轮滚滚而过，有的人俱往矣，有的人，却永远陷在了梦魇里。

    “怎么忘得了呢，都是朕曾经的同窗，同袍，夫子，兄弟，亲族，他们的脸都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半点都没被时间模糊，就连唤赵大郎的声儿，也是每每夜深人静时，清晰得很。”赵胤拾起一个天灯，上面写了一个名字。

    萧二郎。

    每一个天灯上，都有这样一个名字，上万个，被这个君王在无数个无人见的子夜，拿墨笔一个个亲手写上去的名字，他记忆中的同窗，同袍，夫子，兄弟，亲族。

    洛夫子贾岳父程将军宇文军师……

    中元。为你，为你们，放一盏天灯，指引孟婆桥的路。

    看见名字了么？是我在独活的人世呼唤，得见光，故人归。

    “朕，错了么？”赵胤泅起一抹涩笑，“十几年了，朕还是每日每夜的问自己，因为太痛啊，那五年要靠曼陀罗才能入睡的噩梦，没有办法去解释的罪恶，至今都还让朕反问自己。”

    “变之一字，本来就是用鲜血和泪铸就。”罗霞攥紧江山如画刀的指尖微微发抖，“父亲当年说过，适逢乱世，英雄将出。注定要有一个人踩在白骨和罪孽之上，去揭开黎明的序幕。”

    默默旁观的孙橹颔首：“原来，这就是权力的规矩，或者说，帝宫换取力量的法则。”

    “那为什么一定是我赵大郎呢？”赵胤荒荒呢喃。

    罗霞摇摇头，又点点头。曾经她也不懂，父亲为什么选中当时还是愣头青的赵胤，甚至后来赵胤不合常理的护宇文保，却直至今天，在宇文保亡后，赵胤一句“亡吾命也”昏死了数日，她才瞬间将所有的东西连贯了起来。

    那个叫宇文戎的人曾为赵胤披上黄袍，洞察了天机。承认吧，赵大郎，你本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唤醒潜龙砸开虎笼，而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攻玉的人，叫萧亿。

    罗霞笑了，笑得泪都下来了，她紧紧握住了怀中的江山如画刀，唯一有权弑君的刀，仿佛要用一辈子，守护它刀光不灭。

    “父亲说过，如果没有先帝，赵大郎会成为一个奸雄。但如果有了先帝，赵大郎会成为一位开国之君。”

    善与恶的距离，只有一线。

    功与过的差别，只有一字。

    光明和地狱相连的通道，被那人用火光点亮。

    孙橹便是带着满耳朵金雷炸的话出了帝宫，芒履踏在京郊石板路上时，他才如从一坛好酒中醒来，一口气，吁出了满胸丘壑。

    十五年前国子监那个洛夫子的选择，是成就，是扶持，是栽培，是锤炼，但亦是一种——

    遏制。

    要么成为奸雄，要么成为开国之君，这是一场走钢丝的豪赌。

    而完成这场赌局的人，是那个用性命饲虎的东周最后一位君王。

    孙橹大笑起来，迎着六月流金的余晖，也不管路人被吓得震悚，就在这片亘古不变的苍天之下，这片洒满热泪的土地之上，笑尽人间沧桑。

    江山多娇啊，多少人为它折腰。

    却已经埋骨在这片江山下的人儿，史书无法记载的功业，注定了在记忆和时光里，不朽。



第二百一十九章 击掌
    禁军营。某处偏僻的营房。

    沈钰瞧着山间摇摇欲坠的红日，燃了火折子，举了红漆曲柄，去点廊下一溜串的宫灯，一圈点下来，烛火盈盈，他却仰头仰得脖子僵。

    “难道就没个小侍卫使唤么？怎点灯这种事，也要禁卫中郎将动手！禁军营没人了么！”康宁帝姬赵玉质愤愤不平的娇喝传来，撸了袖子就要往前营冲。

    沈钰揉着后颈窝，哭笑不得：“这阵子不都这样么？我都习惯了，多活络活络筋骨，也好。”

    “好个屁！”赵玉质双手叉腰，蹙眉，“父皇把你派到此处，划给你一伍将士，是让你专心试验《钰兵》！可如今看来，住的什么破房子，连使唤的人都没，那些狗崽子把你当成了罪人不成！”

    赵玉质越想越气愤，前营理论不够，干脆就要往御寝殿去找赵胤评判，被沈钰忙不迭拦下，半正经半好笑道。

    “他们施行的是《王氏兵法》，自然视我这本《钰兵》为异类，要不是圣人之意在上，这般待我都算轻的咯。”

    赵玉质摔袖回了厢房，在昏暗的烛光下去斟茶，却发现茶都是没滤净的粗茶，茶盅还缺了个口，不喝茶了往案边一坐吧，木腿子晃悠吱呀响。

    岂止是破房子，放在雕龙绣凤的帝宫，简直像是故意找茬的。

    赵玉质刚想爆喝，可瞥得沈钰神色如常的拿了破茶盅，饮了涩嘴的粗茶，坐在吱呀的案边摇头晃脑，曾经富贵堆里锦绣镶的小侯爷，没有半点不适或嫌弃。

    在满腔疑问和嘟哝中，赵玉质瘪瘪嘴：“……凭什么呀。《王氏兵法》都是老古董了，《钰兵》明明更好，父皇亲口说过的。”

    沈钰把跛子木腿坐成了侯府后院红锦带的秋千，颠颠儿的，笑：“变之一字，本就是世上最难。就算手执再好的兵法，也难破人心的大山。”

    顿了顿，沈钰瞪了眼赵玉质：“天黑了，帝姬还不回去？要被人瞧见，闲话戳脊梁骨哩。”

    “不回去！本帝姬难得来瞧你趟，多待会儿！”赵玉质眉梢一挑，将怀里宝贝般抱着的食盒放到案上，“你这儿日子不好过，我给你带了糕点……我亲手做的。”

    听了前半句，沈钰还心头一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帝姬能下庖厨了。

    却听了后半句，他的手咻一下缩了回来，恩情是好，丢了命还不至于。

    赵玉质还殷勤的把玛瑙小碟子一个个摆出来，是糖蒸酥酪，莲叶羹，菱角糕洒桂花，有些眼熟的三样吃食。

    沈钰若有所思。

    赵玉质的语调突然就虚了，捏着衣角道：“吉祥铺的花二曾经做给你吃，这三样，我学了好久，御膳房炸了几次，终于学会了。从头到尾都是我亲手操办的。”

    沈钰一时忘言。有些心疼御膳房的厨子们，又有些动容，这小帝姬竟然记得清楚，就不知是如鲠在喉还是念念不忘了。

    良久，沈钰目光闪动：“真笨……学了一年。”

    “你快尝尝，若是觉得好……可不可以……以后别吃那花二做的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帝姬弱弱吐出一句。

    沈钰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小帝姬也是从树上砸了个歪瓜裂枣的野杏下来，跟个猴子似的，叫嚣，敢吃么？

    沈钰笑了，舀了一匙糖蒸酥酪，嗯，甜的，果然连程英嘤做的糖蒸酥酪是什么味儿，记忆也模糊起来。

    赵玉质瞧着沈钰吃，杏眸看得亮晶晶的：“小钰子，我去给父皇求情，你被分来这个破屋子，明显是禁军营那些人使绊子！只要我告诉父皇，什么欺君罔上，僭越不尊，他们脑袋掉一地的！”

    “这间屋子是以前王老将军住过的。禁军营那些人分给我，就算圣人知道，也挑不出错。”沈钰低头舀着酥酪，轻道。

    “那能一样么！王老将军那会儿，东西周更迭，江山初定，有个太平地住就不错了。现在国祚昌隆，住好点有什么错？父皇若不允，我康宁帝姬出钱……”赵玉质立马就要搬算盘。

    沈钰差点一口酥酪喷出来，忍笑：“罢了罢了，若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样行《钰兵》之变？”

    赵玉质一愣。昏暗的烛火下，瞳仁瞪得跟两轮皎月似的，眨巴眨巴：“……变之一字，真有如此之难？”

    沈钰摇摇头，又点点头，口里甜腻的糖蒸酥酪也涩起来，青涩的年纪，远去的东周风雨，他只能从史官的笔下和长辈的口中，去触摸那一个朝代的激荡和热血。

    收拾旧山河，从头越。

    “我不知道到底有多难。但是我相信，无数先贤为之埋骨青山的东西，后辈们理应不辱才是。当年那场洛氏大案，或许就是一场实践。”十几岁的小侯爷眉间，忽的腾起了异彩，映亮了昏暗的陋室，映亮了他眸底初生的火种。

    “什么东西？”赵玉质一知半解。

    沈钰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自己的胸腔——

    “以身试法。”

    轰隆，岁月的壁垒破碎，忘川的河喧嚣而来，泛黄的音容笑貌在后人的遥想里，鲜活。

    不聪明的人，自有不聪明的办法。那就是以身试法。

    和多年前那个笑容苍白又温柔的男子的话，重合。

    “洛氏大案么？听说主导变法的周哀帝，最后几年陪着他的就是悯德皇后了。”赵玉质笑了，“若是小钰子执意这条路，本帝姬也会陪你，不管尽头是地狱还是毁灭。”

    沈钰笑笑，没说话。以为这个经常性说话不过脑子的帝姬就是开个玩笑。

    却没想当年那个猴儿般的少女，蹭的一下蹦到门口，对着茫茫的夜色，对着森严的帝宫，对着这八百里秦川浩渺，扯开嗓子嚎起来。

    “西周天子第八女，敬元皇后嫡出，赵氏天家帝姬赵玉质，在此与平昌侯世子沈钰击掌而誓：愿行变法之先，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反正……反正本帝姬得跟他拴一堆儿！”

    震耳朵又坚定的声音传出十里八乡远。

    沈钰刷的红了脸。瞧着那气魄昂扬实则腿肚子都在发抖的帝姬背影，眉间氲开了淡淡的温柔。

    “谁还怕了？”沈钰压着滚烫的心，伸出了手去。

    江山多娇啊，果然是一曲英雄歌，未尽。

    代代好儿女，不绝的，是人间有丹心。



第二百二十章 赐汤
    东宫。勤政阁。

    赵熙行整个人被埋在了一堆折子后，露出一顶金冠尖儿，还有被日光淬亮的墨发顶。

    堂下站了一圈文武百官，御史在右侧执礼，中书舍人在左侧拟敕，堂内空气肃穆，乌纱帽鳞次栉比，直若比成了天子朝堂。

    不时从玉案小山里递出一张批好的折子，并东宫几句简短的嘱咐“着两江巡督彻查”，立马就有官吏上前，接了折子，跪安，然后急促的乌靴划过帝宫甬道，将上意传遍三省六部。

    圣人疾中休养，皇太子监国，政事井井有条，天下皆赞东宫贤名。

    豆喜在旁边大气不敢喘，只敢低头研墨，这种场合是轮不到他说话的，但他目光不停往殿外瞟，因为他家小皇后依然来谒见了，依然在门外杵成了门神，依然请谒的折子被赵熙行丢到了一边。

    “不见。”东宫每次就这两个字，半个都没多的。

    十天半月来，程英嘤每天请谒，辰时雷打不动的来，比打鸣的公鸡还准，在门口太阳底下晒一会儿，秀发鬓角晒出一串珍珠似的细汗。然后东宫才不紧不慢的拒见，女子毫无异样的打道回府，反正明早又会准点来的。

    这简直成了帝宫一景。

    看热闹的宫人初时还各种碎嘴笑女儿家丢脸，后来连张嘴的兴致都没了，因为每天都那样，不用看都能猜，保准，掐点到半刻钟都不会多也不会少。

    见了程英嘤还得打声招呼“姑娘又来了”，送出宫唱声喏“姑娘明儿见”，总之除了局中那两人没厌烦，阖宫上下都瞧无趣了。

    而这场好戏，今儿又准点上演了。

    一记冷冷的目光刺过来，豆喜一愣，发现赵熙行瞪着他，恍然墨汁不够了，吓得连忙匍地求罪。

    赵熙行并没动怒，只是目光示问，沉吟。

    豆喜连忙搧了自己一个耳光，醒神道：“回禀殿下，奴才走神，是……是在想……哦，圣人龙体欠安，殿下就算忙于政事，也该常去探望才是。”

    “本殿加急加点，自是今日早些散朝，能去父皇榻前尽孝。”赵熙行目光一闪，“……不止？”

    豆喜咽了口唾沫。暗道东宫要成精了，每次自己脑海里盘算的事，他总能猜出来，还一件不落的。

    “奴才，奴才愚钝，还……还……”豆喜绞尽脑汁，憋出一句，“殿下，已是初夏，昼愈长。这个点儿，太阳都升老高了。”

    赵熙行眉梢一挑。豆喜唬得心尖一虚。

    殿外杵成门神的女子被打回去几十次了，宫人都知皇太子的脾气，哪怕继后刘蕙都没敢多嘴半个字，是以这僵局众目睽睽下来来往往，阖宫眼瞎的眼瞎，装聋的装聋。

    然而随着六月暑气浓，东宫又故意晾人，在当头烧的白玉阶上杵半个时辰，他家小皇后怕是时间难熬。

    豆喜铤而走险，多嘴了句：“殿下您瞧瞧殿外，门那儿，日光白不白……”

    “父皇欠安，本殿监国。为不负民生之旨，本殿夙兴夜寐，理政不息。虽问心无愧，先祖得证，然诸臣公亦列席良久，暑气侵体，本殿此心难安。”赵熙行忽的接话，正色一通。

    “臣等不敢！臣等本责！谢殿下体谅！”

    堂下候旨的官吏刷刷跪倒一片，对于素以严苛闻名的圣人这突如其来的“体己”，激动得热泪盈眶，暗道自己耳朵没听岔。

    豆喜眨巴眨巴眼睛。怎么突然大义凛然君宽臣贤，气氛有点走偏？

    “殿下，奴才的意思是……”

    豆喜想最后努力一下，却听得东宫淡淡一句：“赏诸臣公，绿豆莲子汤，二十五碗。”

    豆喜一愣，忽的通窍了。

    二十五碗，堂下列席官吏一共二十四人，恰好多了一碗。

    “多的一碗……”豆喜按捺住撒欢跑出去的腿。

    “……随尔处置。”东宫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批折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于是当一碗绿豆莲子汤送到程英嘤手上，后者以为送错人了，还反复确认，今儿是否老铁树开了花，或者是某贼厮终于良心发现了。

    “姑娘放心，奴才肯定没会错意。二十四位大人，赏了二十五碗，多的肯定是您的。”豆喜搓着手，欢喜得像办成了件大事。

    说不热是假的，毕竟六月。但说芳心未动，肯定是假的。

    暑热蒸腾，一碗清凉下肚，程英嘤的心尖却浸得滚烫，探头往殿内瞥了一眼：“殿下今儿还是不见民女？”

    豆喜挠挠头，叹气：“姑娘请回吧，还是那两个字：不见。但殿下赏汤，石头已经开始松了，劳烦姑娘再坚持一阵，铁杵就能磨成针了哩。”

    程英嘤点点头。忽的想起前些日和赵熙衍闲聊，说了些秦淮花间的艳事，不由胆子一大，加上月余不见赵熙行，生了几分闺怨。

    遂依葫芦画瓢，故意将唇瓣的胭脂印在了白玉碗沿上，嫣红的一抹。

    “民女谢恩。请将碗还给殿下吧。”程英嘤递回碗。

    当豆喜捧着碗回殿时，赵熙行一眼就看到了碗沿上的风月，手一抖，差点就没握住批折的狼毫。

    “皇太子殿下？”堂下诸臣公微惊，毕竟圣人当众失态，可是比母鸡打鸣还罕见。

    “无妨……儋州水利一事，刚才议到哪儿了？”赵熙行自然的转了话头，然而心里却如点了一簇火，咻咻的燎起来了。

    听着户部长篇累牍的汇报修渠，赵熙行的目光慢慢走神起来，脑海最后就剩下了三个字。

    小妖精。

    平昌侯府。曾经车水马龙的高门大户门可罗雀。

    毕竟出了那种脏眼事，嫡姑娘流放就已经够丢脸了，虽然圣人顾念天机先生开国有功，对他人并未重惩，但风口浪尖上的，侯府如今都低着头做人。

    宗祠。平昌侯，也即天机先生沈圭面色凝重的执起墨笔，将族谱上“沈银”一名划去，指尖抖得厉害，划了半天，才将其彻底抹去。

    “罪女，叩谢沈氏二十年养育之恩。”粗服素颜的沈银跪在祖宗牌位前，深深拜倒。



第二百二十一章 王氏
    宗祠里还杵了一堆家老长辈，瞧着众矢之的的沈银，各个脸青成钟馗，恨不得刨开她心子来问问，怎一向最明礼娴淑的侯府千金，能犯下这等见不得人的罪。

    “沈银，因犯大罪，自兹非我沈氏族人。除名族谱，荣辱与沈氏无干。”沈圭作为沈氏家主朗声，家老长辈松气，他却脸色发白。

    沈圭走下宗祠，看着跪着的沈银，后者纵是满脸疲态却毫无悔色，噙泪：“阿银，老夫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么？流放异乡，贬为庶民，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不会再有人伺候你，米粮要自己操心，粗布麻衣，市井小民，这样的后半生，你真的准备好了么？”

    沈银再拜，额头磕在冰凉的宗祠地面上，心尖却是滚烫的，此去风雨任平生，或许，也才是真的遂了她愿。

    “父亲，女儿心甘情愿。幸得东宫仁慈，未连累沈氏，否则女儿真真罪不容诛。女儿双手双腿齐全，您又常夸我脑子聪明，有什么不可以学的。再说，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或许比关中日子更美，也说不定啊！”

    沈银挤出一丝小女儿般的俏皮，竭力安抚眉锁了几天的沈圭，然而自己声音都是抖的，毕竟刚刚双十年华，就要辞别乡邻，孤身漂泊，鼻尖还是酸得紧。

    从宫里请了休沐回家的沈钰杵在一旁，也是刚抹干了泪，眼眶肿了一圈：“此次不幸中的大幸，是东宫网开一面，留了条活路，否则……哎，这种蠢事，不知如何收场。”

    沈银勾了勾唇。世人都拟东宫作圣人，铁面无情高高在上。却不知一副神祗皮囊下，是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是啊，此去江南，罪女一定会为东宫供香，祈殿下平安顺遂的。”沈银面北一拜，拜的是故人恩。

    “阿银，记住啊，无论什么时候，保住命是最重要的。去了越州，头放低点，本就是大罪之身，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事。”沈圭各种不放心，拉住沈银的手，舍不得松，“家里的事不要顾念。为父都会打理好的，得空一定南下去瞧你。常写书信，是了，过得好或坏，每月一封书信不能少了……”

    看着絮絮叨叨的沈圭，沈银反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孩子般的柔声道：“是是是，女儿记下了，常写书信。若是有什么机会北上，女儿一定进京来看您。”

    祠堂内哭哭切切，离别愁绪惨淡，南北三千里迢迢，岂是那么容易再见一面的。

    昔日盛京横着走的侯府千金，一朝沦为乡野民间的藉藉无名客，沈圭恨不得自己多一条命，能替了她去。

    “父亲，有一桩旧事，女儿以前问您，您总是不愿多言。但如今女儿即将南下，可否求一个明白答案？”沈银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心中藏了好久的一个疑问，一吐为快。

    沈圭抹泪的手一滞，垂眸：“是……关于王家？”

    沈银重重点头，沈钰也尖了耳朵。毕竟沈圭素来讳莫如深的恩怨，牵扯出的风雨直到今天还没停息。

    沈圭自嘲的笑笑：“也罢。若是今天不告诉你，倒让你把这个疑虑带到江南去了……东周有文贾武程，今朝，或者说当时的赵家右相身边，就有文沈武王。”

    文沈，武王。作为辅佐赵胤的左右臂膀，为创建西周立下了开国之功，有人将其比肩与东周文贾武程，但因为起于微末，筚路蓝缕，其中功勋，并不可同日而语。

    其中文沈，便是当时还是天机先生的沈圭一族，列为文官之首。武王，则是时任兵马大将军的王麾一脉。

    王麾。这位百步穿杨气震山河的大将军，是赵胤推翻东周的刀剑和骏马。四月宫变中，更是冲锋在前与哀帝禁军死抗，最终将赵家旌旗插在了血污的帝宫之巅。

    戎马一生，赫赫战功。这样的王老将军，却在新朝论功行赏时，惨遭革职流放，起因只是某日在家宅习练新编兵法。

    “朕，念将军半身马背年岁已高，理应解甲归田，享享天伦之乐才是。怎么，还习练新编兵法，尚存壮志不老之心？”

    戴上龙冠的赵胤轻听完羽林卫汇报，整个王家就迎来了灭顶之灾。

    一朝沦为污泥中的蝼蚁，战场上的伤病苦缠身，王麾向当年知己亦是同袍的沈圭求救，不过是赊些上好金疮药，捡一条命罢了。

    然而，作为沈氏家主的沈圭发令，严令与王氏往来，大门一闭，充耳不闻，平昌侯与昔日天机先生判若两人。

    终于王麾病死，王家破败。时间湮没了这段荒唐旧事，君王赏赐侯府的花苑，金楼玉阙延到了玉山脚下。

    “父亲……是因为圣人么？”沈银听完，目光复杂的看向沈圭。

    “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安乐。老夫既号天机先生，就比谁都明白，自己选择的君王，是一位狠角色。”沈圭无力道，鬓边白发溜出来，浑浊的眸底日久，都记不得何时曾有光了。

    “那我们沈家，岂不是对王家……犯下了不义之罪？”沈钰在旁边听得，指尖暗暗攥得发紧。

    沈圭看向面前一双儿女，干净的眼睛，没有染上半点那段岁月的尘埃，他笑了，不否认，有愧色，却独独没有后悔。

    “是。我沈家有罪，我沈圭，当被王家后人千刀万剐。但是那时啊，你和阿银都还小，什么都不知道……面对新登帝位的君王，我只有这一个法子……保住你们。”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斩断旧恩，折断脊梁，间接杀死挚友向皇帝献忠，只为了保全沈氏和一双儿女。

    这是叛徒的选择，是帝王家走狗的选择，是被天下唾弃的不义罪人的选择，却同时，也是父亲的选择。

    “父亲。”沈银和沈钰眼眶发红，颤抖着声音说不出任何话。

    “好孩子们，只要你们平安康泰啊，为父什么都愿。”沈圭伸出手，摸着二人的脑瓜顶，老泪纵横。

    “虽说因王老将军之事，王氏分崩离析，可也有留下什么后人？”沈银包着眼泪道。

    沈圭沉吟。眉间腾起雾般的惘然，想到记忆里依然鲜活的故人，都不知道时光是怎么的到了今朝。

    王麾，连这个名字从口齿间发出，也显得格外陈旧和陌生了。

    “王麾老将军有一子，单名际。因为生于秋日，所有得了个乳名，唤秋生。老夫以前还抱过他哩，一叫秋生，那孩子就像小良驹一样，嘚嘚的跑过来。”



第二百二十二章 割发
    一生长恨奈何许，一晌秋雨恩怨洗。

    另一厢。贤德殿。赵熙彻和筎娘大眼瞪小眼，瞪了快半个时辰了。

    “那啥，婆婆……您兜里没揣剪子吧。”赵熙彻弯下腰杆，随时准备开溜。

    今早筎娘递折子谒见，因为容巍的关系，赵熙彻是把她当长辈迎进来的，待屏退宫人，后者脸色铁青，又吓得他以为是兴师问罪的。

    “老身今日确实有事来找小贤王。”筎娘清了清嗓子，殿内只余两人，所以什么君臣门面都懒得管了，干脆开门见山。

    “是是是。”赵熙彻打了个千儿，想到以前自己窜去吉祥铺，筎娘总是剪子伺候，心里难免七上八下。

    所以顿了顿，赵熙彻果断加了句：“母后最近管我管得严，就算我有那个心，也没法叨扰吉祥铺呀。”

    “呵，继后娘娘终于开始管你了，是个好事。”筎娘抬眸一笑。

    赵熙彻耳提面命，筋骨一紧：“是是是，最近因为清单的事儿，挨了打，日子不太好过……”

    “小贤王不好过，吉祥铺某人也是不好过。”筎娘眉梢一挑，扔出一页纸笺，“今儿来就是为这个。贤王殿下瞧瞧，有甚想法没。”

    赵熙彻拾起，笺上一句：我哪里敢误了贤王殿下。

    “这是？”赵熙彻眼眸微眯。

    “阿巍说的！”筎娘没好气，“别看你俩，那啥，各自‘心怀鬼胎’。我家阿巍实则存了这等想法，老身来就是让你知道，呵，要是让我家阿巍受委屈了，老身的剪子不介意揣上的。”

    赵熙彻攥住纸笺的手微微用力，指关节发白起来：“……阿巍他……”

    “小贤王，不是老身多嘴，不管以前如何，如今你俩天差地别，中间若再算上一道东西周的国仇，这事小不了。”筎娘面色凝重，沉声问，“阿巍这么想，老身不奇怪。关键是小殿下想到了没有。若是想到了，以后又打算怎么办。”

    赵熙彻的目光下意识的躲闪，嘟哝：“婆婆不是不乐意我去见阿巍么？每次都像防黄鼠狼偷了自家鸡似的。”

    “呵，老身半辈子都在京城富贵坛里泡的。名门世家，三宫六院，见过的听过的东西，比你能想的都多。什么买小倌的啊，包伶人的呀，还有爬灰豢宠**班子的，啧啧，有钱的当玩，有权的消遣，盛京城里一抓一把糟粕。”

    筎娘正色，娓娓道来。富贵袍子下生蛆，大染缸里混沌，这盛世人心黑白，在她半辈子历过的风雨里，酿成了一杯冷暖酒。

    于是赵熙彻仿佛接了酒，满饮，眸底氲开了翻覆的夜色：“……原来婆婆以前当我是那种人。”

    筎娘翻了翻眼皮：“怨不得老身！你的名声在盛京就跟混世魔王似的。十八了，也不小了，还整天勾栏花间里窜，寻好玩玩意不知愁的……”

    “为什么婆婆会变了心意？”赵熙彻打断，眸底隐晦的精光一划。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家阿巍。”筎娘闷声闷气道，“老身没见过他那样子。纵是尉迟姑娘在，也没见过。所以老身觉着，这场来势汹汹，挡是挡不了的。”

    赵熙彻睫毛微动，腾起了一抹笑意：“既是来势汹汹，那婆婆打算护的，到底是什么？”

    “真，心。”筎娘一字一顿。

    赵熙彻唇角一勾，也没说什么，起身寻了一把刀来，然后在筎娘还没缓过神来的呆滞中，手一扬，刀一落，头顶攒团的发髻就被割了下来。

    没有任何迟疑。乌油的发团坠落在金砖地板上，而脑门原先剩下的墨发，稻草垛般散开来。

    筎娘直接傻掉了。

    听到动静闯进来的宫人们，也吓得瞠目结舌，然后就乱作一团。

    “快去禀告圣人和娘娘！”“来人，传梳头内侍！完了完了！”“啊咧咧，小贤王殿下您又闯篓子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呀！”

    风波迅速的传遍帝宫，骚乱一圈圈荡开来。

    割发礼。只因赵熙彻做的，是割发礼。

    这是一种将士出征，且预感到绝路无回以表决心的军礼。所谓割发代头，出征前割下发髻，由家人保管，若是尸骨在狼烟中找不到了，家人就会以发髻作为人身，下葬，建坟。

    尽头地狱，斩断退路。这是一种近乎至死方休的与君誓——

    赌上命，山河可平。

    所以当筎娘抱着个小玉匣回到安远镇时，脑子还是发懵的。

    她走进街旁一处药铺，自来熟的将药柜拉开，翻出几叶薄荷，放进嘴里嚼，瞧的药铺主人也是发懵。

    “老婆子你这就不讲理了吧？一天来我的铺子顺东西，真当自家了？”孙橹举着黄铜秤出来，连忙将药柜锁死，省得亏死。

    筎娘白他一眼：“吃你点薄荷叶怎么了，你孙老头给赵胤瞧病，不缺钱。这叶子不新鲜，没味了，还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镇镇火。”

    孙橹眉梢一挑：“哟，心神不宁，身子抱恙啊？那您可是找上行家了……不是，什么事儿能惹了客官您心乱啊？”

    最后带了看好戏的调侃。孙橹搬了个板凳切了个瓜，双眸发光的瞪着筎娘。

    “喏。赵熙彻的。”筎娘没打算隐瞒，将玉匣摔在案板上。

    孙橹打开拉，见得是一团发髻，愣神：“割发礼？现在太平年代，谁会用这种狠法子表决心？最近一次见识割发礼，还是四月宫变哩！”

    “对咯，表决心！就是那混小子表的决心！让老身带回去给阿巍的！”

    筎娘的心思也跟那团发髻般，缠成了死结，左思右想，仿佛第一次认识了赵熙彻，现在还不相信那小子能有这胆量。

    孙橹利落的切瓜，好笑：“这种要死要活的决心……该不会是为了你家阿巍吧。”

    筎娘很自然的挑了瓣最红的瓜：“原来你知道？看不出来，一身老骨头不利索了，嚼舌头听墙根的本事还是一流。”

    “你我谁都不比谁年轻！”孙橹伸手去抢那瓣最红的瓜，没抢过，白眼，“你见过的世面多，老头儿就少了？嘿，有些东西，瞧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不忠
    “确实。活了一把年纪，该成精了。”

    筎娘三下五除二将那瓣瓜吞进肚里，胜利者般的乜孙橹。

    孙橹才因为那瓣瓜堵的气，愈浓了两分：“话说婆婆你除了挖苦我，还有别的法子没？该不会今儿就是来逞嘴皮子的吧。”

    “不错。”筎娘很认真的点点头，“心里淤塞，想找个人出气。”

    孙橹怒极反笑：“好你个老婆子！作甚这种冤枉事赖上我！这世上还讲不讲王法，讲不讲天理了？”

    筎娘正好心里烦闷，这下子仿佛找到了泄洪点，抬头叉腰开吼：“您说对了！老身就是不讲王法，就是不讲天理，孙老头你能奈我何？”

    孙橹眼珠子一转，忽的想起那日破例为陈粟出诊，去瞧了趟云福，换的出诊金是一则旧事，天遂人愿，现在正好用上。

    是以孙橹立马噙了得意，胸有成竹道：“你神气什么？要知道十几年前，二十年前……还不止，三十年前，呵，你那一次不忠……”

    筎娘一愣。西瓜也不香了。

    孙橹愈发神气：“你这个出了名的忠仆，怕是这辈子只有那一次背叛主子吧。你主子让你送书信，你自己半路拆了，换了里面的内容。啧啧，你哪里来的胆子，犯这等欺瞒之罪。”

    筎娘指尖攥紧：“你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买的呀！”孙橹摇头晃脑。想到自己忍着厌恶听狐尚书使唤，值，平日怼天怼地的某人，终教他捏着了把柄。

    “想不到啊想不到，你半辈子的忠心被染上了个黑点，坏了一锅好汤。要不是老头儿我无意知晓，还以为你是如何十全，如今看来你和那些俗人一样，到底是做不到丹心无暇。”

    孙橹佯装可惜，实则乜眼瞧筎娘反应，内心的炮仗都爆上天了，风水轮流转，爽快。

    筎娘沉默，压住眸底翻涌的思绪，三十年前的旧事被翻出来，却宛如发生在昨日，还历历在目得很。

    那时，二八芳华，豆蔻春衫薄。

    ……

    窦如意。是盛京窦府的嫡姑娘，也是后来的哀帝萧亿元后，贞明太子萧展生母，谥延庆，世称延庆皇后。

    窦如意身边有一个大丫鬟，是窦府的家生奴才，唤作上官如。

    窦如意和她几乎是互相瞧着的长大，那丫鬟不容辩驳的忠心，也是一份情同姐妹，所有人都没怀疑过。

    窦府官秩四品，却和文贾武程比，只是小蝼蚁。但因当时还是东宫的萧亿身子弱，天家给萧亿择亲时，并不是按惯例以家世为第一考量，而是好生养。

    一个无论是从丰腴福相还是八字占卜，都能保证为天家生下男孩的女人。

    然后窦如意就成了潜邸的皇太子妃。

    然后上官如就成了皇太子妃的掌事姑姑。

    那时候东宫身边有一位奇人，唤孙橹，医术高超，比肩再世华佗，却因性子太过傲拗，屡吃闭门羹，撑不起盛京米贵。

    最终是东宫收留了他。于是如黄鼠狼进了鸡圈，府中上下都被他得罪了个遍，却因东宫纵容，苦水只得往肚里咽。

    另外一个纵容他的，就是潜邸的女主人窦如意了。

    这位奇人在府里待了几年，窦如意瞧他年纪也不小了，府里的好姑娘们见他都跟见阎王似的，只得做主给他张罗起了亲事，托着东宫的面子，亲自给他选了个府外的官家千金。

    因那奇人双亲早丧，故按风俗，窦如意将二人姓名写在红笺上，嘱上官如寄送到奇人老家，焚在双亲墓前，算作告知。

    出于极度的信任，两张红笺写就时，窦如意托上官如把装匣和封漆都一块儿办妥了，后续再未过问。

    于是接过手，掩上门，上官如偷偷把千金的名帖调换了，天衣无缝的封漆，若无其事的寄出。

    后来，听闻那奇人焚帖时，天降大雨，将祭拜的火浇灭了。

    世人皆视为大不吉利。不仅这桩亲没结成，甚至那奇人官至太医署首席，盛京城也没姑娘敢嫁给他。

    再后来，东宫登基，皇储诞育，窦如意母仪天下，为了避如字的讳，又因上官复姓唤着麻烦，世上没了上官如，而是多了个筎娘。

    ……

    只是当年寄件的少女没有告诉任何人，信匣里她拿走那个千金的名帖，私自换上的另一张名帖，上面是亲手写的三个字。

    上官如。

    ……

    “你这老头儿烦不烦，过去几十年的陈年烂谷子，你不知从哪儿还翻出来，存心跟老太婆我过不去是不是？算你厉害，如今被你揪着把柄，你要如何？不过是偷了你的瓜，就这等翻脸？”

    筎娘忽的精神一振，叉着腰喝，又做回了那个得理不饶人的花婆婆。

    方才还占上风的孙橹顿时被踩到脚下去了，怂了肩膀，缩了脖子，赔笑：“没没没，就是闹着玩，玩的！倒是你，既然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作何生那么大气！怕不是另有隐情……诶！”

    孙橹逞硬没逞过半刻，筎娘的西瓜皮就当头砸过来了，吓得他立马咽了后话，暗道虎落平阳还是虎，犬欺不得的。

    “孙老头！叫你得意！走着瞧！”

    筎娘眉头倒竖，咬咬牙，顺手又抓了把新采的杜仲叶，便摔门扬长而去。

    孙橹脸上的戏笑褪去，笼上了一层濛濛的惘然，他瞧着那走路外八的背影，年纪不小了，微微伛偻，和记忆中潜邸的少女柳腰，重合。

    原来一晃啊，都三十几年了。

    “死老太婆，可恶，着实可恶。”孙橹捂住眼睛，风里似乎有点沙子，今晚一定要醉一场了。

    是了，当年那个奇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双亲坟前那场雨，是他自己拿水壶浇的，然后编了个天降不祥的幌子传出来。

    只因他听闻窦如意做媒，红笺上定的是那个千金的名字，由上官如亲手寄出的。

    上官如这厮，可恶，着实可恶。

    于是他断了余生所有可能，借老天爷一场大不吉利，哪怕多年后身居高位，名头也为待字闺中所避之不及。

    只是他多年后才从陈粟口中才知道，红笺上的名帖早就被换了。

    被那个可恶的人，亲手换的。

    新红笺上三个字，也是她亲手写的：上官如。

    ……

    她半辈子唯一犯的错，他便赔了半辈子进去。



第二百二十四章 认亲
    四方馆。是帝宫为进京述职的外州官吏备的客栈。

    某间雕梁绣柱的院落。苏仟才送走程英嘤，瞧着满屋子的东西傻笑，上到新蒸的炊饼，下到新绣的枕织，都是寻常又寻常的民间物，仍教男子翻来覆去看不够。

    修长的紫衫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往阖上的院门瞧了眼：“走了？”

    “家主。”苏仟放下什物，行了个礼，笑憋不住，“是。小十三推了一车好东西来。炊饼是她亲手蒸的，枕织是筎娘绣的，还有萧展的剑谱，容巍的好刀，家主要看中什么也尽管捡去。”

    公子翡也即钱幕眉梢一挑：“……故意的？”

    苏仟一愣。连忙紧了紧颜色：“属下不敢！属下绝对没有故意炫耀！只是……太过欢欣。毕竟十几年了，听当年那个小烧鹅唤我声舅舅，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钱幕若有所思：“赵熙衍告诉她的？”

    “赵熙衍是雨霖铃之子。最近小十三常去找他，该知道的不都还知道了完？嘿，自然包括我这个舅舅。”苏仟满脸光彩，搓手，“身世知道了，舅甥认了，我是不是应该再做袋荷花糕？”

    钱幕瞪了苏仟一眼：“你当小十三是猪么？上次送的一麻袋，得吃到明年去！再说了，哪有十九的大姑娘，整天荷花糕当饭吃的！”

    苏仟恍然，憨笑：“是是是，是属下糊涂。但小十三认亲的见面礼送来了，属下也总得回点什么吧。毕竟属下可是她的亲舅舅，吉祥铺的二舅老爷……”

    啪，紫衫男子阖上手中苏绸折扇。

    清脆的一声微响，唬得苏仟当头一麻，立马老实了：“属下多嘴，家主恕罪。只是当年她母亲执意把她送归程府，便是算定断了江南羁。没想到十几年后峰回路转，还能听到一声舅舅，不知算不算违了她母亲的本意了。”

    “……你若是担心，回礼，就送小十三湘妃梁吧。”

    紫衫男子玩弄着苏绸折扇，垂眸。

    “湘妃梁？”

    苏仟沉吟，旋即眼眸一亮，感激的向钱幕拜倒，了悟。

    “还有，小十三送的东西赶快搬到你屋去。”钱幕加了句，语调生硬，“……别在我眼前晃。”

    苏仟应了。试探的瞧男子神色：“方才小十三来访，家主为何躲着不见？”

    钱幕指尖雪白的苏绸折扇打开又阖上，阖上又打开，良久意味深长道：“小十三又吃了闭门羹？”

    苏仟点头：“家主是说东宫那边么？啊，可不是。出了暖阁的事后，这俩人闹别扭。小十三天天递折子请谒，殿下天天打回去。来来往往半月了，宫人都当看戏，他俩却都没厌似的。”

    “赵熙行好脾气。”钱幕轻笑，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赞誉，折扇打开如满月，掩了半张面容，“……却到底是年轻啊，考验女人的耐心？呵，那是走悬崖，一不小心能摔个尸骨无存。”

    苏仟觉得此话很是深奥，挠头：“可瞧小十三的劲头不弱，估计下个月还得继续拗。”

    “女人现在有多犟，彼时回头就得有多难。”钱幕折扇一敲，翡翠般的眸微微眯起，“赵熙行也是个犟的，自己把自己往悬崖下送呢。等他摔了，我再露个脸，雪中送炭不比锦上添花强？”

    “家主真是……”苏仟弯下腰，很是佩服，绞尽脑汁择了个合适的词，“足智多谋！”

    钱幕眸底涟漪荡开，如一潭秋水碧，深不见底：“不敢称足智多谋，不过是年纪大了，见的事儿多了。又岂是赵熙行那个雏儿能比的？”

    后半句带了属于男人的傲气。

    苏仟慌忙看了眼门窗：“家主慎言！这是盛京，人家地盘！您称当朝皇太子为雏儿，小心又横生风波！”

    “廿五了还没碰过女人，不是雏儿是什么……哦，不对，是老雏儿。”钱幕艳冶无边的一笑，两分正经，三分调笑。

    那是种炉火纯青的，令女人无法招架的摄心。

    苏仟砸吧着这句话，一时品不出什么味儿，听着是对的，但总有点可怜那东宫，想来想去，决定掏出一封信，转了话题。

    “忘了禀告家主，今儿早先南夫人送来了信。”

    折扇一点眉心，钱幕兴致寡然的摆摆手：“南乡的信要么问我诸事安，要么请我多珍重，无趣。你帮我拆开瞧吧，若是以上，随便回些。”

    苏仟没有意外。反正不是第一次了，遂一边磨墨一边思量：“再月余家主就回江南了，可要为南夫人带些礼物？”

    钱幕这才起了些精神，眼睛往院落里一瞥：“喏，就折一枝石榴花吧。选打朵儿的，路上用清水玉瓶供着，回江南正好。”

    苏仟拟书的笔尖一滞：“盛京富贵，家主折枝花是不是太草率，怕误了南夫人心意。”

    午后的日光晒得钱幕发懒，他抚额一叹：“女人啊，你越是送大街上能见的东西，她越不开心。越是旁人有的，她越不愿意见。”

    “家主对女人真是……慧眼独具。”苏仟不得不叹服，到底是三十岁的男人，精准。

    钱幕瞧苏仟一眼，似笑非笑：“你和阿薇的事怎么样了？”

    “八字并聘礼都送过去了。阿薇说要占天相，卜吉凶，估计这次回江南，就能得到回应了。”苏仟耳根子一热，不好意思，“方才我也与小十三说了，她亦欢喜，若能成，是门好姻缘。”

    钱幕揶揄：“阿薇乃是本家主堂妹，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配你算便宜你了！”

    “还没得到阿薇回应，现在说这些早了些。”苏仟虽摆手推辞，脸却愈烧，又郑重向钱幕跪拜，“此事还要多谢家主。为给属下长脸，亲自出面为属下提亲，否则钱家长辈还瞧不上我庶民草芥。”

    “本家主是瞧着阿薇心悦你，为自己堂妹张罗，干卿何事？”钱幕戏谑，虚手一扶，“以后都是一家人，别庶民来庶民去的。”

    苏仟只管念叨“现在说这些还早”，实则激动的恨不得立马飞到江南，收到那一纸议婚拜帖。

    “堂妹夫，待你尝了房中之乐，自然就懂女人了。”钱幕眨巴眨巴眼。

    苏仟刷的脸红了遍，钱幕大笑起来，仿佛这世间风月情浓恩怨遍，都不及一场醉眠洞庭岸，人间戏罢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竹帘
    帝宫。红墙绿瓦之内，御墙边的石榴花开十丈，红艳艳的花瓣铺了青石甬道绯。

    赵熙行长身玉立在白玉高台上，视线略过明黄的琉璃檐角，落到宫道里一行宫人身上，十来个人都是引路宫女，打头的是程英嘤，搅着衣角垂着头。

    豆喜杵在赵熙行旁边，呼吸都不敢大了，生怕脚下路过的程英嘤等人发现他们，否则尴尬就尬大了。

    毕竟程英嘤才一如既往的请谒东宫，然后在殿门口一如既往的被晾了阵儿，最后一如既往的被打了回去，现在就是按东宫玉令被送出宫。

    而事实是，这名东宫在殿旁高台上，看戏般的看完了全场，不见的玉令也是提前留下的，人当时根本就没在殿内。

    “殿下，回罢？”豆喜见赵熙行一动不动的瞧着那行人，瞧了眼天色，“日头升上来了，热哩。若殿下害了暑热，奴才万死不辞。”

    缃袍男子不置可否的嗯了声，人却没动，目光凝向行进在红墙间的倩影，压得淡然的眸底有波澜晃荡。

    豆喜眼眸一亮。有戏。

    自家小皇后被拒见半月，东宫终于来瞧眼她了，虽然是躲着本人，但说明石头开始松了，冰块也得暖了吧。

    豆喜顿时精神振奋，壮胆道：“殿下，奴才多嘴……要不奴才把二姑娘叫住，殿下好好瞧瞧？这阵子姑娘她天天来吃闭门羹，小脸都瘦了一圈，奴才瞧着都心疼呀！”

    赵熙行瞥了豆喜一眼，挑眉：“你心疼？”

    语调很轻的三个字。豆喜兀地腿肚子发软，慌忙扇自己嘴巴，真是有时候装英雄，自己把命往铡刀下送。

    “奴才该死！殿下恕罪！奴才的意思是……”豆喜费力想着借口，赵熙行却懒得听下去，目光移开，脸上倒看不出多的情绪。

    “嘱内库寻些半旧的竹席帘子，搭在她常走的那条宫道上面。”

    东宫突然的正色吩咐，教豆喜才浇灭的希望又燃起来了，品着这味儿，贼兮兮的笑：“殿下这是心疼二姑娘，舍不得她晒太阳吧……奴才多嘴！”

    话头掐灭。在赵熙行目光飘过来的刹那，豆喜啪一掌打在自己脸上，锁死了嘴。

    “在本殿身边待久了，胆子愈发大了？上一个人叫李郴的，就是这样废的。”赵熙行慢悠悠的道，“今年天儿热得早。本殿是体恤宫人，心忧臣民也。”

    男子蹙眉轻叹，颇有忧国忧民的风度，若不是知道圣人下藏的乘风郎，准能被这副皮相给骗了。

    是以豆喜窃笑，扯开嗓子向宫人吩咐：“殿下玉令：命内库寻些竹席帘子，搭在宫道上……那条！对，二姑娘常走的那条……不是，殿下是体恤宫人，绝不是怕二姑娘晒着了！”

    “咳咳！”赵熙行猛地清咳两声，拂袖离去。

    虽然翌日，程英嘤又吃了闭门羹，在瞧见宫道上空荫起的帘子时，问过豆喜是怎么回事，体恤臣民那番话豆喜是回了，但最后实在忍不住加了句。

    某人绝对不是为了某人的！

    六月。玉山深处寮峡，翠阴绿得发黑，溪清谷幽，凉风嗖嗖的不像个夏。

    薛高雁拍了拍路荣的肩膀，向面前的三千死士大笑：“来来来，认识下新兄弟！以后帝宫铜门可要亏他为咱们打开，否则你们刀剑再利也攻不进去！”

    “在下柳濯。起事之日，就要多亏这位大人。”柳濯很是亲切的见礼。

    “叫我路荣就好。”路荣接话，看向点将台下乌泱泱的黑衣死士，没见过大场面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在下只是关阖宫门的小侍卫，算不上大人。”



第二百二十六章 执念
    路荣看向薛高雁，敛衫跪下，头重重的磕在石砖台面上：“多谢大人为东珍申冤。官不管，贤不管，菩萨也不管，大人却能顶着帝宫的风头，一箭射杀宇文保那狗贼，此大恩大德，路荣敬佩，更无以为报。”

    薛高雁弯腰扶起路荣，笑：“所以我薛高雁管嘛！别说无以为报，彼时起事之日，若你能为我三千死士打开宫门，就是最大的报了。”

    路荣狠狠点头，感激：“自然！这条贱命愿效大人麾下，为大人驱使！踏平那糟践肮脏的帝宫！”

    “好，老子我就等你这句话，很好！”薛高雁将路荣带到众人面前，意气风发，“坤宁宫的迟春姑姑，亦即前朝的尉迟春，是宫里那边的主接应。副中郎将邱升会为我们盯着禁军营的动向，往后他会直接联系你，关于城门之事，那日你也听他吩咐。”

    路荣连忙应了。看着峡谷里厉兵秣马的死士，三千之众刀光如雪，不由慨叹：“恐怕天下只有行首大人，能让这么多好儿郎为您卖命了吧。帝宫赵家还在歌舞升平，商量着南下出游，却不想一只足矣踏平盛京的大军，已经在家门口埋下了。”

    “那是自然！我等南边党人蛰伏数年，棋局步步如履薄冰，才有今日这等气象。多少前朝贤人异士精兵良将，皆为覆赵而聚！不可不谓是风雨欲来，英雄将出！”柳濯亦是神情激奋，恨不得现在就杀到赵胤王座前。

    “风雨欲来！英雄将出！”

    黑衣死士们也振臂高呼，声动九霄，被六月日光鎏得通红的脸，从细纹蜿蜒的中年到青涩团团的少年，从保养良好的权贵到风霜沧桑的庶民，都被出鞘的刀光映得一般雪亮。

    世有英雄，不问贵贱，见血封喉，无谓老幼，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但有执念之物，欲向赵家取，入我彀。”路荣吁出一口浊气，“听闻行首大人招募死士时，檄文上就这么一句话，其他的什么都没限制。”

    “你以为他们是为什么来的，为周哀帝报仇，复兴东周么？”薛高雁轻飘飘的笑，玩味道，“这样的人也有，但很少。更多的人，为名利的，为盟约的，为私仇的……我都列不完，你还想辨清楚？”

    路荣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追随薛高雁，不是因为后者有多么厉害，而是不在乎。

    他不在乎你为何而来，只要去往同一个目的地的，都是亡命途上的同伴。

    所以才能有三千之巨，都是豁出命的与子同袍。因为这世间最数不胜数的，才不是忠心大义善勇之类，而是执念二字。

    “都说最可怕的是人心，但我以为呐，不是人心。”薛高雁眯了眼，眉间氲开惘惘的嘲讽，“……是执念啊。”

    帝宫。蝉聒噪，荼蘼的石榴花染红宫闱，日光发白，铁水似的。

    清凉殿。迟春看着面前磨墨描画的少年，轻轻蹙眉：“奴婢已经说了一晌了，六殿下以为如何？”

    “迟春姑姑这话说的，您是代皇后来传话的，我以不以为又有何干系。”赵熙衍头也不抬，笔尖沾了朱红的胭，雪白的纸上一位美人已经呼之欲出了。

    迟春了然。少年的话有些生硬，生气也生得不动声色。今早继后刘蕙让她来打声“招呼”，虽不是正儿八经的命令，但确实是含了捡软柿子捏的意味。

    是以迟春叹口气，缓了语调：“六殿下，娘娘不也是没办法了，才念着您是个明理人，从中斡旋下么。要是旁人，娘娘还信不过呢。”

    嫣红的狼嚎笔尖凝滞，雪白的宣纸上一点朱。

    “皇后见不惯程……花二姑娘整天往东宫跑，虽然都是吃了闭门羹，但被打出来了还顺带来我这儿坐一会儿，确实把大内禁宫当做自家后院，区区庶民，于礼不合。皇后又劝不动东宫，更劝不动悯德皇后，就只能拖我出来当说客？”

    赵熙衍把画笔往汝窑莲花洗笔盆里一扔，清水溅了几滴出来，却如砸在迟春心尖上，咚一声。

    “悯德皇后？”迟春微惊。

    赵熙衍抚着画上半就的美人，面带惋惜，慢悠悠道：“可惜了……世人耳聋的，眼瞎的，连我这笔下妙人儿，一双眼也画不成了。”

    迟春定了定心神，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六殿下什么都知道，那奴婢也就不藏拙了。是，娘娘是觉得悯德皇后天天往宫里跑不妥，也请过陛下的意思了。陛下也觉得不妥，但因尚在疾中，遂全权交予娘娘处置。娘娘知道东宫的性子犟，悯德皇后也是个气硬的。这才命奴婢来，请六殿下拿个法子。”

    “就算二姑娘天天往宫里跑，也是正儿八经递了谒见折子的。又哪来不妥一说？”赵熙衍扔了美人画，重新起笔，似乎是一朵花。

    迟春松了口气，解释：“六殿下，东宫一次次把她打回去了，她还越跑越起劲了。这若以后人人效仿，上面不想见的官儿，那就天天递折子，金銮殿还不得挤成船码头。”

    赵熙衍微微沉吟。程英嘤确实这阵子跑成了帝宫常客，被拒见了后就来他这儿小坐，说些秦淮艳事风月趣闻，确实宫禁森严前所未闻的。

    “也罢。我得空与二姑娘说一嘴，但我只能保证她不来我清凉殿。东宫那边儿，我可是管不着的。”赵熙衍俯身描画，雪白纸面上鹅黄花蕊生。

    迟春面色纠结。但见赵熙衍没改口的意思，只得咽了再劝的话，看着日光勾勒出的少年影，加了句：“那日……载车，谢过六殿下。”

    赵熙衍终于停了画笔，扭头看向迟春，瞳仁在日光后晃荡：“姑姑今年二十了吧？”

    “廿一。”迟春微愣。

    “姑姑大我五岁呢。”赵熙衍唇角一勾，“半月多了……连我这个毛头小子都记不住的小事儿，姑姑怎么还记得呢？”

    迟春眨巴眨巴眼，又听得赵熙衍缓缓道：“顺手而为的事，我没当真，姑姑也就别计较。世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却觉着吧，心里兜太多事儿，累不累？”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丽音
    迟春从来没听过这等言论，不知该说少年是薄情还是洒脱，这个不被帝宫重视的冷落皇子，真是每一次都带给她手足无措。

    “也不能这么说吧。人家对你的好，忘了岂不是相负。”良久，迟春才捡了个合适的词。

    赵熙衍仰头，向殿外的晴空伸出手，六月风来，携带着璀璨的日光，从他掌心呼啸而过，这十六岁的少年，烟火无痕的一笑。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道不道谢，还不还恩，我都无所谓。”

    迟春疑极反笑：“这番见识，怕不止帝宫，天下也就您独一份了。想来六殿下年纪尚小，还未弱冠，或许成年了就……”

    “我十六了。”赵熙衍忽的打断，直视迟春。

    迟春不在意，点头：“是啊，十六岁不是小孩子么？待殿下您再大点儿，尝过人间恩怨事，怕就难出口这等潇洒话了。”

    嘶，一声清响，赵熙衍笔尖兀地一用力，薄如蝉翼的宣纸画竟被拉开了一条口子。

    迟春怔住。清风拂面，这是她对少年的印象，谦和温容，这是宫人对六皇子的定论，别说谁见着过他生气了，就连皱眉头都是罕有的很。

    是以这么明显的怒气，教迟春丈二摸不着头脑：“殿下恕罪？”

    赵熙衍看向迟春，仿佛又看见那日青石巷子里的素衫女子，茕茕的倩影破开绿影翠浓，头顶纷扬的槐花落了她一肩雪。

    当真是极美的画儿，尤其是透过日光碎金的竹帘子瞧时，光影绰约，莲步依稀，当真是把青涩的郎心瞧得一动。

    赵熙衍盯紧这走出来的画中人，噙了懵懂的怒和认真：“我不是小孩儿了。”

    迟春瞳孔微缩，预感到一场人间风月将起，向她汹涌而来。

    六月，石榴花开满宫阙，是好兆头。

    梨园乐坊。李郴便把这石榴花插了女子满头绯：“人人都说花开见好，吴姑娘戴上这好彩头，一定要马到成功啊。”

    “丽音晓得。”吴丽音千娇百媚的一拜，故意鬓松的青丝荡下来一缕，在白瓷般的小脸边晃来晃去，更添风流几许。

    李郴目光也跟着一晃，连忙移开视线，轻咳两声：“规矩都记下了吧？”

    吴丽音掩唇低笑：“见了东宫殿下，三拜，叩首至地，殿下未许抬头，便不得目视天颜。殿下许小女回话，小女才能回话……”

    “哎哟，李大人，吴姑娘是去干嘛的您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来讲规矩，讲的不是地方吧？”念奴娇跪在地上，玩着嫣红的蔻丹指。

    “本大人莫非心里没数？何时需得汝这等身份来置喙了？闭嘴。”李郴轻咳两声，摆出严肃脸面，可转头就差点被自己呛到，讪讪，“别介别介……”

    念奴娇挑了挑眉头，好笑。这大人摆架子也是个半路出家，表面上是老虎实则内里是只猫。

    月余前瞧她像瞧活菩萨，拜托她“好好调教吴氏，成败皆系尔一身”，如今眼瞧着要功成名就了，就甩手不认人。

    念奴娇也不点破，明知故问：“大人呛着了？奴婢倒是不介意的。”

    李郴微微红了脸，忙掉过头去。烟花巷里的女子美目流转，眉眼传情，他根本不敢对上视线，怕招架不住。

    话说他一个最讲纲常大礼的人，和烟花女子混在一块儿，纯粹是不得已为之，为自己仕途操碎了心。

    毕竟他闲了很久了。

    虽然七品官米粮不缺，但东宫总打发他去做些琐碎事，比如跑腿取东西啊，六所传个话啊，他眼睁睁瞧着自己从东宫身边的大红人，成了宫里劳心苦命的杂役。

    最近听说吉祥铺花二闹出暖阁之事，东宫拒而不见，两人一来一去闹了月余，还没见得上面松口的意思。李郴觉得自己机会来了。

    既然花二被厌弃，那就再送一个，他亲自选出来的，无论是家世清白，循规蹈矩，还是小有姿色，柳腰莲脚，一定能得皇太子青睐，彼时忘了旧人，新人在侧，记他一笔大功。

    他断没怀疑一个廿五男子的正常机能。

    纵是以前怀疑过，自打出了个花二，他就再没怀疑过。

    东宫监国，万事操劳，可心人儿又僵着，如今岂不是正缺一位红袖添香，枕畔絮语，趁虚而入，聊慰君愁？

    李郴越想越美。东宫就是打和花二混上后，规矩也不守了，还嫌他话多，各种瞧他碍事，如今终于见得点天光，他拧着胆子都要为仕途搏一回。

    吴丽音，盛京县尉嫡女。念过三从四德的小家碧玉，他又托念奴娇调教了月余，便是东宫这块石头也能撬了根。

    “吴姑娘，能侍奉东宫，这是何等的恩德。彼时不要怕，这阵子学的本领都使出来。”李郴激动的搓手，嘱咐，“东宫冷脸，但你要相信，他是个正常男人。前阵子围着花二转时，那叫一个……”

    李郴刮了刮自己脸皮，耳根子烧，啧啧不言。

    “听外边儿传过东宫和花二的轶闻，那叫一个……”吴丽音跟着笑，就是这普通的笑，也因被念奴娇调教过，能软到人骨子里去。

    李郴腿脚又差点站不稳。将怀里佛寺求的退妖符攥紧，暗念色即是空。

    旋听外面禀报，上东宫去的司寝路过，李郴忙向念奴娇使了个眼色，按之前的计划，将换了宫女服的吴氏插了进去。

    这厢。赵熙行批了一天折子，揉着发酸的脖颈，立于寝殿中央抬起手，司衣宫人为他更衣，烛火剪出他修长的俊影。

    专司寝居之事的宫人进了来，焚香的焚香，挂帘的挂帘，当头的一位妙龄女子，低着头，为东宫铺床铺，皎洁的玉手在昏昧的烛火下晃眼。

    “请殿下安寝。”

    更完寝衣，卸下冠饰，宫人鱼贯退出，殿内就剩下了赵熙行一人，还有那个杵在榻前的司寝。

    赵熙行眉梢一挑。

    司寝宫女没动。赵熙行微疑：“……你好像不是平日的司寝？”

    “家父盛京县尉吴大壮，小女吴氏丽音，拜见皇太子殿下。”

    那司寝拜倒，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系得宽松的宫袍滑下来一角，刚好露出雪雕般的肩膀。



第二百二十八章 赐婚
    摇晃的烛火下，安静的夜色中，美人柔弱无骨，绮丽蔓延。

    赵熙行却连目光都没沾上去，移开视线：“盛京县尉吴家，呵，是当官当腻了，还是活腻了？”

    “臣女自知罪该万死，今日之事皆系臣女一身，与父亲家族无关。”吴丽音软软下拜，又大抵是故意的，宫袍再次滑下一段，不止是肩，半脯雪色都曝了出来。

    橘黄的烛火下，空气里一股甜腻温度上升，隐约的诃子嫣红，是宫墙边石榴待折。

    赵熙行迅速转过了身去，负手，阴脸。

    “臣女小门小户，何敢放肆于尊前。此事牵扯甚广，亦不是臣女一人能做主的。还望皇太子殿下垂怜，埋骨青山石榴绯，也好过草席裹尸。”

    吴丽音眼眶里含了晶莹却没滴落，打转儿，是被念奴娇调教的，忍而不发最是惹人怜，她旋即就做出死意已绝的样子，取下发髻金簪，横在了脖颈间。

    赵熙行没有回头的意思，冷笑，“……打算血溅东宫？好大的胆子。”

    吴丽音瞧着男子的背，簪子落地，匍匐上前，拾起拖曳的缃色宫袍，抚在雪白的胸口，盈盈欲泣。

    “多谢殿下垂怜。只要今日臣女得见天颜，臣女便是做了鬼，也心满意足了……”

    “并不是垂怜尔。”赵熙行打断，在吴丽音看不到的方向，眉眼已经阴沉得可怕，语调却仍压得淡然，“盛京县尉好歹也是官家，仕门重闺秀，尔却不知从哪儿学了这番做派。僭越，淫乱，从哪一条算，尔都死不足惜。”

    赵熙行顿了顿，别说回头瞧了，连鼻子也掩了，似乎连女子身上浓郁的甜香也厌得闻：“只是本殿不想血脏了东宫……要溅，溅到别处去。”

    吴丽音头皮一凉。

    她本就经秦淮名妓念奴娇调教过。只要缃袍男子回头，她有的是法子教石头开花，却没想这人哪里是石头，是石头成精了。

    半点余地都没，动不动就抹刀子，如若女人是这等妖魔，那叫花二的又是什么。

    已经容不得吴丽音想明白了。因为本能的恐惧当头笼了下来，霎时，穿魂砭骨。

    “来人。将吴氏……杖毙。”

    赵熙行平静的吐出一句，最后两个字却如铡刀落下，哐当，杀意疯涌。

    吴丽音傻了。

    龙骧卫闯门而入，气势凶煞，也不管绒毯上坐的是如何个罗衣半褪的美人，跟夹小鸡仔般押了就走。

    小家碧玉的吴丽音何时见过这等架势。人只管瘫着，散乱的青丝和宫袍被拖着一地走，脏扑扑的黑了。

    赵熙行揉了揉太阳穴，却没想殿门再次闯开，李郴鬼哭狼嚎的扑进来。

    “殿下！皇太子殿下！请饶过吴氏，都是臣的主意！”李郴跪在绒毯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赵熙行看着许久不见的某人，似笑非笑：“李郴，最近闲啊？”

    李郴太过熟悉赵熙行的脾气。是以打了个寒噤，立马拉挡箭牌：“殿下恕罪！臣哪里有这个胆子扰殿下安寝啊！如果上面不发话，臣就是死千万遍，也不敢打这个赌啊！”

    赵熙行一愣。是，这个问题，从吴丽音混进来，他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没谁有那么大胆子，敢顶着他圣人铁面的风头这么做。毕竟从前为了一杯茶放不对位置，他圣人的板子打瘸打废打死人，半点不讲慈悲的。

    绝对没人敢。这种递到跟前的算计，几乎是把整个家族的命都送到刀下，九族一串诛下去的。何况还是区区县尉之女，给胆子都给不了这么大的。

    唯有一种可能。

    吴丽音提到了，李郴说得对，上面一定是发过话的。

    赵熙行冷静下来。瞥了眼龙骧卫：“饶过吴氏小命，押在殿外。派个人去御寝殿，请圣人和皇后的意思。”

    龙骧卫立马去了。灯火接连点亮，辉煌夜色十里，整个帝宫都被惊动了。

    待那龙骧卫回来，面露难色，抱拳：“回禀皇太子殿下，圣人和皇后的意思是……呃，若殿下执意要杖毙吴氏……明儿就请太医署会诊，给殿下瞧瞧身子。”

    “荒唐。”

    赵熙行打断。指尖在宽大的宫袍里攥得发青，果不其然，赵胤和刘蕙是知情的，然后默许了。

    还有什么太医署会诊。若他今儿砍了吴氏，明儿就会诊，某些男人听不得的流言又要长翅膀了，毕竟廿五还没碰过女人，天下早就有微词了。

    “好，很好。”赵熙行咬牙切齿的瞪着李郴，眉间寒气发白，“你竟然伙同上面儿，联手演了一出皇帝不急太监急，还用这等糟践法子。你脑袋放得太稳了是吧。”

    “殿下恕罪！恕罪！是圣人和皇后给罪臣打了个招呼，让臣想个法子，慰藉殿下身心疲惫。毕竟男人嘛，见了新的忘了旧，和某人闹别扭也就抛脑后了……殿下饶命！”

    李郴话没说完，哐当一声，锋利的剑刃就搁在了他脖颈。

    执剑的赵熙行手紧得咯咯响，脸上却竭力压得淡然，于是合着蔓延开的血腥气，就更添诡异的可怖感。

    “李郴，听好了，看在圣人和皇后的份上，你和吴氏，今日免于一死。但是，本殿会马上命太医署给你和吴氏检查身子，若一切正常。”

    赵熙行腕动，剑刃一转，血珠子咕噜，冰冷的眸底露出了戏弄猎物般的笑意——

    “赐吴氏与李郴为妻。即日完婚。一年，只有一年，本殿要听到吴氏肚子的消息。”

    吴丽音劫后余生，惨白的小脸终于松了下来，还不忘朝未来的夫君李郴眨巴眨巴眼，被念奴娇调教过的媚态，摄人得很。

    李郴腿脚一软，慌忙将怀中佛寺求的退妖符攥紧，想念几遍色即是空，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全忘了。

    无法，他只得转头向身边押他的龙骧卫，苦着脸拱拱手：“请问这位英雄，可知城中最好的蚝子在哪家买？”

    换小命的敕令，只能多努力了。

    东宫闹嚷了半宿才安静下来。阖上殿门，月上中天，赵熙行被今晚折腾得头疼。

    他仔细的捻了沉水熏香，祛了残余的血腥味，还有吴氏的胭脂味，正准备熄灯安寝，忽听得窸窸窣窣的响。

    “脚……脚麻了……”

    低微的女声，却因为太过熟悉，让赵熙行心尖一跳。



第二百二十九章 躲藏
    “嘘……从这边走，走了……”

    另一个尖细的男声，是内侍，也是极其熟悉的。

    赵熙行蹑手蹑脚，寻声走到一处宫室角落，这儿是和暖阁相连的香室，有重重叠叠的屏风和帷幔，若是某些人从暖阁溜走，寝殿内的人声音都不会听到。

    “民女真脚麻了……藏久了，麻烦扶我下……”女声还不知道有人听了墙角，带着苦色，窸窸窣窣，是踉跄的脚步准备撤退。

    赵熙行了然。屏住呼吸，手一扯银帘子钩，十二重帷幔珠帘稀里哗啦就散了下来，如捕兽的猎网，瞬时将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罩住。

    赵熙行长身玉立，眉眼在烛火下微晃。

    豆喜被烛火刺得捂住眼，从指缝里瞧见缃袍身影，吓得立马扑倒在地。

    旁边宫装打扮的倩影则一个激灵，僵住。

    赵熙行挑挑眉。

    “皇太子殿下恕罪！奴才，奴才……”豆喜瞧旁边低着头的女子，一横心，决定将同伙供出来，“殿下容禀！都是二姑娘！二姑娘听说您今晚召幸吴氏，才托……不是，逼着奴才将她带进宫！”

    程英嘤头低得更低，不说话。

    赵熙行目光在她怀里一溜，有几个布囊，里面似有活物蠕动，一股奇特的臭味，就算系紧了绳索，也隐约可闻。

    “臭虫。”赵熙行慢悠悠道，“如果本殿今晚真要了那吴氏，只怕这袋臭虫就会被放出来，满殿奇臭熏天，再好的风月也能黄了吧。”

    程英嘤瘪瘪嘴，还是不说话。

    豆喜却在旁边一个劲儿出卖她：“殿下英明！可不是！二姑娘得知吴氏被送进了您寝殿，说什么男人都是一个德行，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故拜托……不是，逼着奴才里应外合，搅黄您今晚芙蓉帐！瞪了一宿，还好殿下坐怀不乱，这才没用上么！”

    “仅凭你豆喜，还没法瞒过宫禁森严，把宫外的人往东宫藏？呵。”赵熙行继续不慌不忙，“说，还有谁。”

    豆喜头皮一麻，立马将某人也招供了：“殿下恕罪！贤王，还有贤王殿下！不然您给奴才这个胆，奴才也不敢在您眼皮子底下放肆啊！”

    赵熙行沉吟。想起赵熙彻把宫外坊间什么《玉娇梨》《春柳莺》《雪月梅》的本子带给他时，砸吧着嘴可惜，说，长兄读了那么多，还捞不来美人，可惜啊。

    如果是帝后盛宠无法无天的小贤王，确实有可能偷偷藏个庶民进来。于是赵熙行明白了全套，那边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这厢也来了出磨刀霍霍向猪羊。

    赵熙行弯下腰，从女子手里拿过臭虫袋子，又从书架上取过象牙雕扳指，他记得赵熙彻提过一嘴，说喜欢这个做工。

    “喏。拿去给贤王。”赵熙行将臭虫袋并扳指扔给豆喜。

    豆喜抹了把泪，说不准该为贤王叫苦还是叫福，又一个黄棕翡翠扔到了他怀里，他一瞧，吓得如接了烫手的山芋。

    “殿下！奴才不敢！这可是圣人御赐给您的进贡玉种！奴才就算是掉脑袋，也不敢接啊……”

    话头掐断，赵熙行一记眼光瞪过来：“滚。”

    豆喜看向身边缩成鹌鹑的程英嘤，打了个千儿，揣了黄棕翡翠就溜，他再傻也瞧出来了，这趟，他豆喜立功了。

    送佛送到西天，送美人送到东宫榻，芙蓉帐暖的不是姓吴就对了。

    “民女……民女也滚……”程英嘤小心翼翼的刚想跟着溜，就听得吱呀一声，缃袍男子转身把寝殿朱门锁上了，向守夜宫人吩咐。

    “将所有门都锁了。没有本殿命令，不得开。都退下。”

    程英嘤一个激灵。但听得几声接连而来的咔咔锁门声，她的心都快蹦出来了。

    转瞬偌大的寝殿内就剩下了两人。橘黄的烛火摇曳，勾勒出两抹剪影，一人负手伫立，眉沉似海，一人垂头敛目，可怜巴巴。

    安静。过于安静的夜色里，能听见潮汐般的呼吸，来自两个人的，紊乱起来。

    程英嘤喉咙一咽，咕咚。那厮没开口，似乎是等她先说，这阵子拒而不见的别扭，甫一重逢还真是有点尴尬。

    “你知道的，吉祥铺就在李郴府邸旁边。我前阵子见闲了好久的他突然忙活起来，又和念奴娇来往，便觉得古怪。”程英嘤果断决定，是个英雄就先招，“他那个老妈子的脾性，估计又是为东宫操不必要的心。上面又禁了我去往清凉殿，想来瞧我碍眼了，我便自己猜了七七八八，遂找到豆喜，豆喜找到小贤王，就这么一出……”

    程英嘤招得很是乖巧，带了两分讨好，随时尖着耳朵听有没有哪道门开了，她能逃之夭夭。

    然而赵熙行明显没给她这个机会。

    “这么不放心本殿？”

    忽的，低沉的男声打断，微微嘶哑。

    程英嘤心尖一个猛跳。这话实在太刁钻，她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若是放心，也就不会跟来了，也就不会准备一整袋酸人的臭虫了。

    可她能这样回答么？她抬头飞快的瞥了赵熙行一眼，见男子也瞧着她，深深的，眉眼微晃。

    程英嘤慌忙别开头去。扭着衣角，声若蚊蝇：“也，也不是……我只是……男人嘛，新欢在侧忘旧人，快得很……诶！”

    话头湮没在惊呼里。

    因为一只灼热的手掌揽过细腰，一把将她拉起来，程英嘤但觉天晕地转，就感到那只手锢住自己腰肢，将她紧紧的贴近自己，生怕她逃似的。

    太近了。程英嘤咻的面红耳赤，下意识的就要挣脱，那只手却锁她更紧，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女子大窘。双手想撑远一点，可徒劳，不过是被拉得愈近，恍一抬头，落入那双沉渊星眸，点燃了两簇火。

    程英嘤能看见倒映出的自己，傻子似的。

    “鸳鸳，你不觉得你这个点儿藏进来……很危险么？”

    男子喉结一滚。

    ——



第二百三十章 逃脱
    程英嘤忽的就鼻尖发酸。这样的不正经，她确定眼前这人是她的乘风郎，不是拒而不见的东宫殿，也不是铁面无情的圣人。

    这不就还是他么。

    “为什么不见我，我天天都递折子，还故意晾我，嫌我好欺负不是……”程英嘤委屈到不行，轻轻捏拳，打在男子胸口。

    赵熙行眸色一闪，一把抓住柔荑般的小手，指尖有些用力：“你觉得呢？现在只你我二人，应该是你，先有事对我说吧。”

    程英嘤瘪瘪嘴，把打转的泪压回去，弱弱道：“暖阁的事，是我不对，我当时脑袋糊涂了。但我后来与先生说清楚了，以后也绝不和他单独相处。你若不信，去问六殿下，我都与他说明白了的。”

    顿了顿，程英嘤噙了赔罪的讨好：“赵沉晏，你别气了，千错万错都算我，我已经被筎娘和阿巍都骂过了，你还不见我，我以为你不待见我了，你瞧上那吴氏了……”

    “绝，无，此，意。”赵熙行猛地打断，肃了脸。

    “那你干嘛不见我，月余晾着我，我知道错了，你还要我怎么道歉，你就是不待见我了。”程英嘤憋了月余的心酸倒了出来。

    “是，我赵熙行是不痛快。哪个男人能见得，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偎着歇了一晚上的？何况堂堂天子脚下，那么多宫人奴才瞧着，你和他……”赵熙行抓住程英嘤两只小手，微微发抖起来。

    程英嘤自知错大，只管听训。烛光栖在燕尾般的睫毛上，难得见的乖巧。

    于是赵熙行看一眼，气就消一分，最后本来攒得满满的气，都化成了眸底的舍不得，他轻叹一口气，俯下身，按住女子的双肩。

    “真知道错了？”

    “嗯嗯嗯！”

    程英嘤鸡啄米似的点头。

    赵熙行眉间氲开不动声色的笑意和安心，濛濛的雾似的，笼得昏昧的烛影，都在他黑瞳深处碎成了星光。

    “程英嘤，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会妒会忌会小心眼的男人。”赵熙行说得异常的认真，和坦然，“那天晚上，本殿一直在外面等着，没有勇气闯进来。想到你如何和他在阁里……本殿，嫉妒得发狂。”

    最后半句话压得很慢，从齿缝间迸出来，沙哑到不成样子。

    程英嘤又是脸红，又是手足无措，恨不得剖开心来给他瞧：“那，那怎样你才消气？”

    “本殿想听你说那句话。你知道的，本殿一直想听。”赵熙行噙了期待和渴切。

    程英嘤咬了咬唇，嗫嚅：“我……我欢喜你，满心满眼都是你，见了开始想你，不见你就更想你。你便是把我的心挖出来，上面刻的也是你的名儿。”

    话音刚落，女子就拼命抽了手出来，捂住自己脸，不知哪儿流传出来的大白话，实在太不要脸了，臊得不行。

    赵熙行则心跳陡然快得厉害，毫无遮掩和矫饰的每个字，如小刀，一刀刀全往心坎上扎，全部正中红心。

    “一日不见尚如三秋，何况月余避着不见你，本殿早就……想你想得难耐。”赵熙行竭力压住那股子上冲的劲儿。

    心尖上一只小猫已经挠得是昏天地暗了。

    圣人如何呢，清规礼教又如何呢，心爱的姑娘就在眼前，便是让他此刻翻了天覆了地，他也能一股脑儿的冲上去。

    于是程英嘤只感到一阵天晕地转，咻的，背部就碰到了玉榻，咫尺间一张俊脸撑在上方凝着她，还算是冷静的，眸底却是一塌糊涂了。

    “程英嘤，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什么萧亿萧展沈钰钱幕天王老子菩萨大仙儿，敢觊觎你的……老子都砍了。”

    狠厉又孩子气的话，教程英嘤从发懵的脑海里揪出了一丝欢欣，忍不住在心底暗骂，这厮怎么说话愈不正经了，菩萨都能觊觎她，诓谁呢。

    赵熙行看着女子这般的笑，热汗一阵子猛爆，然后咚地翻身下榻，径直走向暖橱，取了褥子铺在玉榻旁边，倒头就睡。

    程英嘤感受着忽然降下来的温度，愣了：“赵沉晏？”

    “你睡榻，我就睡边上，以前教化堂也这么办过。时候不早了，歇吧。”赵熙行转过身去，闷着嗓子一句。

    他不敢看女子。实则心里要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了。

    虽然有本能和天时地利人和加持，但这事儿吧，追求完美的十全圣人，岂有随便的理，所以该如何个完美法，他赵熙行，不知——

    故，临阵逃脱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中元
    六月尽，七月来，转眼就是中元了。

    天官为正月十五上元赐福，地官为七月十五中元赦罪，水官则为十月十五下元解厄，是以有中元鬼节，据说这一天鬼门开，泉下故人归。

    而盛京的中元，开端是以帝宫为信号的。

    因打西周赵家建国以来，每一年中元，都会有上万盏荷花灯，沿着御水沟淌出来，浩浩荡荡如银汉坠落，再汇入护城河，绕一圈盛京城，最后驶入渭水。

    于是这一条帝宫为起点的盛大灯河，就成了点燃盛京中元庆典的信号。百姓百家见得灯河淌出来了，叫一声“中元始，鬼门开”，大街小巷放灯烧纸烧包扮钟馗，才热热闹闹的登台。

    这一天，便是盛京城翘首期盼帝宫灯河的日子。

    “外面可真安静呐。不是中元么，都睡着了不成？咳咳。”赵胤踏着虚浮的脚步，披着绒氅，来到御水沟边。

    夜色中巍巍红墙冷寂，墙根下幽黑的水渠蜿蜒，连接幽冥人间。

    “陛下，手炉！”纵是七月，罗霞也将黄铜手炉递出去，担忧的拍拍男子的背，“陛下尚在疾中，今年的放灯，奴婢说了代您的。您却……哎，保重龙体为上啊！”

    顿了顿，罗霞加了句：“您又不是不知道，外边儿得看见灯河淌出来了，中元才算开始。百姓们又不知道是您放的，奴婢假手亦无妨啊。”

    赵胤摆摆手，在白玉河坞上坐下来，他身边堆了满满当的河灯，大小不一上万数，俨然是亲手作的，一柄点燃的火折子，映亮了赵胤苍白却温暖的眸。

    “死了的亡人不得托生，缠绵在地狱里非常苦，想托生，又找不着路。这一天若是寻着一盏河灯，沿着光，就得托生（注1）。这是放河灯的由来。”

    言罢，赵胤拾起身旁一盏河灯，指尖抚过灯面两个蝇头小楷，凝滞：“幺姑，每一年朕都放。今年，他们，能去往西天极乐么？”

    罗霞沉默。看向上万盏河灯，都是这个西周君王拖着病体亲手糊的，无数次深夜咳得心肝搅痛，都还要用参汤吊着精神，犟着亲手做完最后一盏。

    墨迹蜿蜒的名字，被写在了灯面上。冰冷的小楷，却如同温热的故人面，重新生动起来。

    一万三千六十七。是洛氏大案总计牵扯的亡魂。

    一万三千六十七。是当年的刽子手耗了半条命，在孤身留下的今天糊的河灯数。

    一万三千六十七。是这么多年了却依然被他记得，记得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名字，他曾经的同窗夫子同袍幕僚挚友敌人。

    “既然中元鬼门开，河灯能指引托生的方向。一定，一定能带去救赎的吧。”罗霞深吸一口气，红了眼眶，“今年不行，就明年，总有一天，他们去往的地狱，会被后人的光明找到。”

    赵胤微微点头。脑海霎时划过两抹身影，一个是他倔驴子般的长子，一个是他拼命想为另一个他留住的妻。

    “或许你说的对。朕估计是不行了，但未来某一天……她，他们，能带去光和救赎吧。”

    赵胤举起火折子，点燃了第一盏河灯，看着火烛映亮的名字，萧亿，他的目光如烟起来，仿佛又见那国子监的少年。

    “萧二郎，你是不是最后都以为，我是权欲熏心的奸臣？我有什么法子呢，要完成夫子交代的王道，我别无选择。不过，我会证明给你看，用我，不，应该是我的后代们开创的盛世给你看，你完成不了的事，我来。这一次，不会输了。”

    赵胤将河灯放下御水沟，盈盈烛火远去，照亮那个少年托生的路吧，温暖的光明，一如你曾经的眸。

    “夫子啊，您说的对，我将身处，世人看来光辉璀璨，于我却是无尽暗夜的日子。我熬过来了，于是王道的力量，我真的换取了。”赵胤又点亮了一盏灯，火光中三个字，洛夫子。

    罗霞的指尖一颤，将随身带的一盏稍小河灯也跟着放了下去，灯面两字，父亲。

    “夫子，亲手落下屠刀，真的好痛苦啊，半辈子都无法消磨的魇。我有好好做着，君王民生止戈休养生息，您看看这片土地吧，我是否是您最骄傲的学生了呢？”

    赵胤将河灯放入水中，看着它远去，额角塌陷的骨头又疼得钻心。

    那是白袍夫子戴上乌纱帽，去往官场绝路之日，他跪在地上阻挠，千百次的叩首，将额头骨都磕碎了。

    “三百年没人做过的事，还是那个不太聪明的二郎，路都不知在何方！”

    “所以，就不为么？”

    赵大郎没能回答出来这句，所以没能拦住他的夫子，命运的转轮滚动，故事开始。

    “还有你。尉迟家的哥儿，尉迟季。”赵胤点燃又一盏河灯，如同普通的大伯唠嗑，憨笑，“五陵社，萧展那小子创建的东西，好啊。一群意气风发的名门少年，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可惜，你们生错了时候，乱世之末，回天无力，我不得不落刀啊。”

    赵胤剧烈咳嗽起来，好像要把腐烂的心都咳出来。罗霞慌忙上前拍他背，就要传太医，被他不在意的拦下。

    “陛下，真不能继续了。上万盏河灯，得放到什么时候去，您这身子……”罗霞搅眉。

    “嘿，老子和故人说说话，休得聒噪！”赵胤轻轻将罗霞推开，撑着孱弱的病体，又点燃一盏河灯。

    贾婵。河灯上二字。

    “敬元皇后，我的媳妇儿，阿婵，你还在怨我么？”赵胤苦涩的笑笑，“呵，你怨的，你怨我害得贾家分崩离析，怨我间接要了你父亲贾章的命，你干脆丢下我，自己就先走了，留下沉晏那小子整天跟我尥蹶子。三年了，我老了，鬓白了，你若回来，怕是不认得我咯。”

    罗霞在旁边惴惴不安的守着。着明黄衫子的男子病容苍白可眸光温柔，如从黄泉而来重新鲜活的岁月，都是故人未老。

    上万盏河灯，每一年，西周的君王一盏盏的放，手能累酸得几天抬不起来，上万份旧事，每一年，西周的君王记得清清楚楚，连同每一份发黄的恩怨，他都自我折磨般刻在了血肉深处。

    一万三千六十七。

    曾经的刽子手，如今是世上唯一一个，将史书也不一定完整记下的名字，全部记下的人。



第二百三十二章 未忘
    “宇文戎，你小子啊，胆大包天。”赵胤放下一盏河灯，声音颤抖，“我没护住宇文保，是我错。这么多年你留给我的心魔，后劲儿大哩。你说的对，赵大郎，本就是这样的人，有权欲，有残暴，有野心，我骨子里就是个能翻天的奸臣。但是啊。”

    赵胤顿了顿，看向红墙角的钟楼，一箭龙吟弓，那日宇文保的血绽成了石榴花。

    “但是你有一点没说对。这奸臣遇上了一位夫子，一位同窗，于是啊，他不打算作奸臣了，他打算，作一位开国之君。那位同窗未尽的赌局，他想帮他赢。”

    罗霞在旁默默的看着，一如洛家见证者的选择，怀里的江山如画刀滚烫，从未冷却。

    “先帝，您赢了。您荒芜的岁月里，赢过一次呢。”罗霞看向被河灯点亮的漆黑渠水，故人魂兮归来，那个面容苍白又温柔的男子，在看着的吧。

    如果没有先帝，赵大郎会成为一个奸雄。但如果有了先帝，赵大郎会成为一位开国之君。

    ——当年她父亲洛夫子的这句话，她一直记得，那个君王以命饲虎的江山赌局，他终究是赢了。

    赵胤揉着酸痛难耐的胳膊，脸色发黑，本就尚在疾中的他，亲手放上万盏河灯，他觉得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陛下，别放了，奴婢代您放！孙郎中嘱了您切勿劳心费力，您还！这不是眼睁睁耗自己身子么！”罗霞连忙扶住他，又急又痛心。

    赵胤轻轻一笑。年少的他想过千万遍，一个推翻乱世开立国都的英雄应该是怎样的结局，青史流芳么，后人唾骂么，叛党推翻么，或者如今，只是如普通的老者，病死在风烛残年。

    英雄迟暮，他不后悔。

    “四年了，休养生息勿扰民生。我一直在等，等每一个粮仓都米脂流香，每一家户门都儿孙满堂，每一个行商都赚得盆满锅满，每一份记忆都洗去东周的苦涩，每一个《无名录》的字我都研读透了……等这片土地准备好了，我会再次开始变法。我一直在等着那一天。”

    赵胤滞住。看向漆黑的渠水蜿蜒流出宫墙，流向白山黑水山海无垠。

    那个君王啊，会踏着橘黄的河灯归来，带着再不曾老去的笑吧。

    赵胤惘惘的伸出手，想去抓住他：“到那时候……是如你所愿的盛世啊。我这副身子是不行了，但我的儿子，我儿子的儿子……总有一天，我们不会输了。”

    等待，是为了再次开始。只是这一次，带着你用命换来的经验，和赌上一个朝代的慎重准备，后人们会向着光而去。

    嗯，我们，不会输了。

    “为什么一定要变法呢？”罗霞颤抖着语调，发问。

    “我推翻萧周，但延续了萧制。别看现在天下太平，但骨子里没换，总有一天，萧周的问题还会浮现，或许要的时间更短，几年，十几年，我赵周会成为另一个乱世。”赵胤斩钉截铁。

    “唯有变，必须变，只有变，才能国祚万年，盛世开来。”

    三个变字，砸落在天地间，山海回响。

    罗霞抹了抹眼角的泪：“您的野心可真大呢。做一朝天子不够，还要想着百年后的事儿。”

    赵胤伸手向无尽的天空，江山多娇啊，不朽的英魂见证，一万三千六十七，他们都在。

    赵胤笑了。

    “我赵大郎，从来不是篡位者，是继任者啊。”

    ……

    京郊吉祥铺。程英嘤点亮了一盏河灯，放入护城河中，烛火映亮灯面二字：陛下。

    某处山野小观。暂时歇脚于此的了心师太点亮了一盏河灯，放入溪水中，烛火映亮灯面二字：陛下。

    玉山花木庭。薛高雁彻夜未眠，点亮一盏河灯，放入渭水中，烛火映亮灯面二字：陛下。

    四方馆。钱幕拢了拢紫衫，点亮一盏河灯，放入绕城渠中，烛火映亮灯面二字：陛下。

    宫墙内奴才所。豆喜溜出来，点亮一盏河灯，放入御水沟中，烛火映亮灯面二字：陛下。

    还有很多很多不知道姓名，不知辗转何处的人儿，都在这一晚点亮了河灯，山川千里被烛火映亮，灯面二字：陛下。

    指代不清的两个字，心照不宣的，都懂。

    鬼门开，故人归。引路的灯，都给您点上了。

    ……

    没有人忘却过。

    你，你们，谱就的英雄歌。

    ……

    中元节过，帝宫开始筹备入秋南巡的事儿。虽然皇帝赵胤是微服私访，但涉及诸多南北官场，足够天家忙月余了。

    其中一条，就是江南主钱幕返程，提前一步回去准备接驾。



第二百三十三章 冯怜
    这日，纵是入夜，七月的热气也散不了似的。紫衫绿瞳的男子倚在宫墙外边，打了个哈欠。

    “家主若是困了，就先回。属下在这儿守着。”身为刺客的苏仟倒是精神抖擞，或者说反而在夜色里，他才清醒。

    钱幕抚了抚额头，向身旁另一位男子挑眉：“曹惜礼，你想好了？若现在反悔，还有回转的余地。”

    “是家妹冒犯家主在先。理应受罚。再说了，她整天疯疯癫癫的，给家里惹了不知多少麻烦，若家主不动手，我曹家也打算弃她的。”曹惜礼眸底划过一抹哀凉，但只是片刻，就换为了决绝。

    钱幕眉梢一挑，“……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曹惜姑，钱家和曹家生出什么嫌隙。”

    曹惜礼连忙跪下，抱拳：“我曹家绝无异心！曹惜姑这个蠢女人，受人挑拨，成了赵胤的棋子，绝对和我曹家无干！清理门户，修剪坏枝，本就该由我曹家动手！能得家主筹谋，已是厚恩，又何敢生隙！”

    钱幕幽幽笑了，转向苏仟，“开始吧。”

    苏仟点点头。解开身侧挂着的笼子，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便在夜色的掩映下向红墙内飞去。

    一墙之隔，天壤之别。三丈高的红墙绿瓦，将宫闱深深圈成了一座迷城。

    曹妃，也即曹惜姑，便穿行在这一座迷城里。她没有带任何宫女，绣鞋急促，在蜿蜒的甬道里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一处偏僻的书阁前。

    漆黑的夜色里梆子声敲，咚，砸得人心尖颤。

    曹惜姑的指尖蓦地一攥，掌心的纸条被掐得稀烂。

    她选择赌一把，曹家上代家主曹由会选择女儿还是儿子。

    封妃的女儿，是皇帝的棋子，当家的儿子，是钱家的马前卒。

    她曹惜姑就不信了，钱幕都能去诏狱里走了一遭，她父亲曹由就不会重新权衡效忠对象。

    而她刚刚收到曹家来的飞鸽传书。说当年那本花名册被继后刘蕙藏在书阁里。

    “兄长，父亲选择了我呢。”曹惜姑唇角一勾，如果不出意外，花名册应该有一个名字：冯怜。

    这位刘蕙曾经悉心调教的，准备献给赵胤的良家子。

    也是如今钱家对外宣称的远亲，曹惜礼的女人，未来曹家的主母。

    当年曹惜礼随父进京，上赵府拜见右相，就鬼迷了心窍，要讨那良家子。右相侧室的刘蕙居然也应了，另编了卖身契花名册，瞒天过海的将那良家子送了出去。

    而原本的花名册，据说是当时还叫着公子翡的钱幕，与刘蕙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并没有销毁，而是被刘蕙偷偷藏起来。

    这一藏，就是数年，从右相府到帝宫。

    “一个外官之子，敢讨准备献给上边儿的女人。兄长啊，你当时真是被那狐狸精迷了心呢。”曹惜姑痴痴的笑起来，“如果陛下知道了这件事，不至于丢条命，但你的仕途也保不住了吧……反正我曹家有的是儿郎，缺了自然有人补。补上来的人，保管跟我和陛下是一条心的。”

    曹惜姑打得一手好算盘。

    借用这个花名册的旧事，换掉与自己作对的曹惜礼，顺便还能敲打敲打钱幕，一石二鸟，皆大欢喜。

    吱呀。书阁堆尘的门在夜色中被打开。

    曹惜姑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尘烟缭绕的黄花梨书架七八屏，放的都是刘蕙当年从右相府带来的孤本私藏，当了皇后自然就少有闲暇捧卷了，渐渐被闲置，宫人也懒得去管置。

    “纸笺上写的靛蓝封面，白线，篆字……这本？”曹惜姑小心翼翼的摸到了一本发黄的书卷。

    吹开浮尘，月光映出五字，《蘭蕙同心录》。

    曹惜姑一愣：“诶？是父亲记错了么？不是花名册啊？”

    吱呀，又一声，阁门被打开，温柔的女声如鬼魅，淌进来。

    “钱幕，哦不，当时还叫公子翡，虽然帮着曹家留了冯怜，却也反过来让本宫保留了原先的花名册。万一曹惜礼有任何异心，随时都能夺命一击。晓风残月江南主，呵，你们以为那紫衫绿瞳是甚么好人？他和官场上的俗人一样，都是疑心重重的狠角儿罢了。”

    明黄的凤袍在夜色中璀璨流光，刘蕙不着痕迹的笑，轻飘飘的，曹惜姑脑袋嗡一声，僵住了。

    刘蕙面无异常的在窗前坐下，她孤身一人来的，欣赏着银水般的月光，似乎很随便的和曹惜姑唠着家常，说些泛黄的旧事。

    “而本宫帮钱幕藏册子换来的，则是封后之时江南官吏的支持。好在曹惜礼是个忠心的，冯怜赎回去后过小两口的日子，并没有翻甚波浪。所以那本花名册也就许久不碰，喏，你瞧，是不是这一本？”

    刘蕙从怀中递了一本蓝皮册子出去，翻开的某页，上面墨迹模糊的一行字：良家子冯怜，侧室刘氏选送，相阁备选。

    “曹妃，你许是被曹由骗了……拿错书了。”刘蕙眉眼微眯。

    曹惜姑瞳孔一缩，下意识的想辩解，却听得凤袍女子的冷笑，如从黄泉而来——

    “而且，你碰了最不该碰的书。”



第二百三十四章 书阁
    “《蘭蕙同心录》，许鼐和撰（注1），二卷，上篇为名人题跋，中间为兰谱，最后为莳兰要诀。举凡养兰赏兰的各个方面，共收兰花五十八个品种，纳百家之长，为诸兰谱之冠。”

    曹惜姑愣愣的回答。这是一本民间常见的兰草栽莳的集子，并没有任何异样。

    “刘蕙？本宫曾经不唤这个名儿的。”凤袍女子的眉眼忽的飘忽起来。

    ……

    右相嫡夫人，贾公府长女，贾婵，小字唤作阿蘭，只是因其身份尊贵，这个小字鲜闻于世。

    而右相从江南带回来的侧室刘氏，当年还唤作刘惠，贤惠的惠。

    右相登基，改朝换代，那个阿蘭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惜母族贾氏分崩离析，父亲贾章病逝，阿蘭忧虑积郁，在新朝初定一年后，薨殁。

    那一天，据说是个春日，蘭蕙攒朵儿攒得欢。帝宫却被阴云笼罩，皇后贾氏还没来得及好好享福，日子就走到了尽头。

    坤宁宫。皇亲国戚重臣大吏跪了满满一宫，宫人奴才呜呜咽咽，乌泱泱的人头攒动，空气拧得人发瘆。

    皇后贾氏在玉榻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伸出苍白的手，依次唤了皇帝东宫帝姬，说了些最后的话，阖宫哭成一片。

    贵妃刘氏夹杂在屋外的嫔妃堆儿里，听得内侍长传唤，说皇后要见她。

    她顶着哭得发肿的桃子眼走进去，倒头便拜，周围的目光针尖一般刺到她身上，毕竟皇后尚在疾中时，刘氏便紧锣密鼓的争夺后位，自己还带着个儿子，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于是在满殿提防和冰冷的逼视下，皇后命人取了一本集子，交给刘氏。

    《蘭蕙同心录》。

    寻常见的讲兰草栽莳的集子，所有人都不解。

    “采莲湖上棹船回，风约湘裙翠……妹妹会唱么？”皇后无力的呢喃，眉眼静好。

    “会，妹妹唱给姐姐听。”刘氏绣口轻吐，泪湿长襟，“一曲琵琶数行泪。望君归，芙蓉开尽无消息。晚凉多少，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

    皇后笑了，一如从前她们初遇，吴侬软语，檀口麝兰。一个唱上阙，一个唱下阙，都是世间极美的人儿。

    然后，西周开国皇后贾氏，就在贵妃刘氏眼前，断了气。

    然后，西周继后刘氏，改惠为蕙，从此世称刘蕙。

    ……

    蘭蕙同心。

    她懂的，还好，她也一直懂的。

    ……

    “宫里人都说，这个书阁放的是本宫从赵府带来的孤本珍藏。呵，胡说八道，你瞧瞧？”刘蕙点了火折子，映亮了满阁藏书，似乎殷切的让曹惜姑看。

    曹惜姑下意识的溜眼过去。竟然全部是《蘭蕙同心录》，不同版本，不同装帧，密密麻麻不下千本之巨。

    “姐姐原先那本藏在坤宁宫，而盛京城所有的《蘭蕙同心录》都在这儿了。除了本宫这儿，其他地方，本宫见不得这几个字。”刘蕙指尖抚过从各个书局买来的集子，回头，笑，“这个故事，曹妃觉得好听么？”

    曹惜姑头皮一麻。想跑，想求饶，浑身却都瘫成泥了。

    刘蕙的脸迅速变样，扭曲成诡异而冰冷的笑：“迟春，本宫困了，回去了。”

    坤宁宫掌事姑姑迟春走进，扶了刘蕙就走，踏出门槛时，对不知何时阁外遍布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看着凤袍远去，曹惜姑痴痴笑起来，故事，是好故事，只是她，这辈子只能听这一次了。

    御寝殿。赵胤从玉榻上坐起来，咳嗽了几声，面噙不耐：“就这点事？要把朕闹醒。”

    羽林卫上将军姚広抱拳：“陛下息怒！后宫刚探的动静，曹妃私闯了书阁，皇后命人缚了她，把火折子的蜡油往她脸上淌！眼睛里，喉咙里，面皮上，一点一滴的折磨！后来从书阁爬出来的女子，惨不忍睹！眼睛硬生生烫瞎了，喉咙烫哑了，脸更是全毁了，跟鬼似的！”

    赵胤揉着太阳穴：“活着？”

    姚広面露不忍：“活是活着，但人疯了。那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哪个女子受得了！太医署已经往那边去了，都摇头说回天无力。”

    “那不就成了。把曹妃锁到柴房里去，衣食三餐从小孔递进去，别让她出来……”赵胤耸耸肩，“吓人。”

    姚広想到和曹惜姑联手时，也有些眉来眼去的温情，遂多嘴：“陛下三思！曹妃乃曹家嫡女，可要给江南那边什么交代？”

    赵胤宛如听到了个笑话，好笑：“她不还是曹妃么？”

    姚広一愣，旋即浑身发凉。娘娘还是娘娘，可人却不是人了。

    “那皇后……”姚広咬了咬牙关。

    “姚広啊，后宫的泥潭，千百年都是辨不清黑白的。男人就朕一个，她们不争宠，还没得事儿干，朕是皇帝，又不是整天盯着她们的老嬷子。女人的手段，还是莫深究的好。”

    赵胤一溜缩进了被窝里，舒服的叹气：“难得糊涂啊！”

    四方馆。已是子夜了，院儿里还一盏灯，烛火如豆。

    “家主，歇吧。宫里应该成了。”苏仟给案边独坐的钱幕奉上热茶。

    “不，一定要确保一击毙命。”曹惜礼蓦地接了话，眉头拧得紧，“否则让她逃脱，怜怜的身世传出去，这刀反过来能架在我们头上。”

    “你和冯怜的日子定了没？”钱幕看向曹惜礼，挑眉。

    “父亲说了，很快，等大局安定下来，就成亲。”曹惜礼眸底一划而过的欢喜，“如今世上知道怜怜来处的敌人少了一个，我曹家又多了一分周全。”

    钱幕指尖摩挲着茶盏，沉吟：“看来曹由选择了儿子。故意将花名册的放处，给女儿透露错了。”

    苏仟在旁听得实在不解：“……那好歹也是亲闺女啊！”

    “家族利益为上，手足亲缘为下。”曹惜礼毫无迟疑，斩钉截铁的几字，“此乃我曹家秉奉。曹惜姑那种易受人蛊惑的墙头草，趁早除了，才是明智之举。”

    钱幕沉默，手腕微动，茶水倾在砖地上一痕，是为曹惜姑悼的奠。

    他有愧，年轻时犯下的罪。

    注释

    1.《蘭蕙同心录》：清代嘉兴许鼐和，字羹梅著。全书二卷，内容丰富，前有大量名人题跋，中间为兰谱，最后为莳兰要诀。举凡养兰赏兰的各个方面，收有当时江浙一带广受喜爱的兰花58个品种，纳百家之长，为诸兰谱之冠。更为可贵的是，是书为我国兰花古籍中第一部有兰花品种绘图可供与实物对照鉴别的书，其绘图及文字书法均有我国传统书画艺术的特色，可谓书图并茂，秀美雅致。



第二百三十五章 返程
    ……

    天启九年。无双国士公子翡离京，回到故地江南，然后，他被称做了钱幕，成了钱家新一任家主。

    那时候啊，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紫衫风流绿瞳艳，偏偏眉尖缠着一股淡淡的出神，思人也思得这般风月潋滟，当时真被捧成了个神仙人物。

    却没有人知道，这抹思人思的是谁，年轻的江南主亦是困惑，为什么脑海里都是紧锁的朱门后，那个寂寞的孩子。

    他陪了七年的小十三。

    天冷有没有添衣，天热有没有竹席凉，大晚上有没有贪吃零嘴，蒙在被窝里喊肚子痛，有没有被教引嬷嬷训，刺绣绣得像鸡爪，有没有因他离去而难过，泪水洒落三千里迢迢。

    这成了年轻人这辈子最大的谜题。日日夜夜的困惑，为什么年年岁岁，独她，是自己挥之不去。

    于是，年轻人想到了一个解法。

    如若不知，就往事再现，李代桃僵，总能找到如跗骨之蛆的答案。

    然后，钱家就找到了江宁织造府的嫡姑娘，曹家那个和小十三同年同月同日生，说话温声细语，笑起来飞花轻雨的掌上明珠。

    “都说妾本丝萝，愿托乔木。”年轻人递给她一串菟丝子手链，笑得缱缱，“不知尔可愿为我丝萝，解我迷局？”

    被那般蛊惑人心的绿瞳注视，曹家姑娘红了脸，纵是刀山火海，也一头栽了进去。

    随后江南起了一栋宅子，朱门高户，和盛京程家的别邸一模一样。

    曹家姑娘被锁了进去。和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程家千金一样，除了那个唤公子翡的教书先生，无人进出。

    曾经被父兄捧在手心儿的大家闺秀，成了囚徒，整日整夜仰望着，那华丽天井剪出的四方天空，瞳孔被寂寞冻僵。

    三年，整整三年。

    那时候支撑她的唯一力量，是扮作教书先生来瞧她的年轻人，他让她唤他先生，隔着一道苏绣屏风，永远不相见。

    这样模仿的游戏，惟妙惟肖。是曾经那个小十三，如今帝宫的小继后，和他一起路过的岁月。

    年轻人试图求解，在营造出来的幻想乡里，跨越三千里迢迢，小十三长大了，而他还陪着她。

    直至四月宫变爆发。游戏结束。

    曹家姑娘被从宅子里放了出来。三年前，她笑起来飞花轻雨，三年后，她幻灭的眸发黑。

    于是江宁织造曹家发现，他们的掌上明珠成了一个疯子，会突然大喊大叫，六亲不认，也会眉间笼了痴，看什么都带着鱼死网破的怨。

    什么都变了。曹家上下开始厌她，钱家开始恶她，江南百姓说起曹家千金，跟见鬼般避之不及。

    ……

    终于，掌上明珠，成了弃子，没有任何人为她怜惜或垂泪的弃子。

    ……

    七月的晚不凉，穿庭风却呼呼的刮得人心冷。

    钱幕起身，走到四方馆的院落里，伸手折下了一截乔木。

    “把这个拿去寺庙，请一柱姻缘香。”钱幕将那截乔木递给苏仟，“然后将这个焚在香炉里吧。”

    苏仟接过，抱拳。忽的想起曹惜姑手腕上有一串菟丝子手链，被她带进了锁三年的宅，带进了为人棋子的宫，也带进了这一辈子的终点。

    妾本丝萝，愿托乔木，她终究是赌对了这场局，赌输了那个人。

    七月末。这日，便是江南主钱幕启程，南下归乡的日子。同时，也因皇帝赵胤要入秋南巡，钱家要先回一步准备，内中多了好些官场繁琐。

    “钱家主，愿返程风雨顺遂，一路平安，请。”继后刘蕙伫立在朱雀门前白玉台，举起了一杯酒。

    她身后乌泱泱的文武百官并皇亲国戚，也举杯向钱幕及其随行辞别，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因为皇帝赵胤尚在疾中休养，只是托刘蕙多敬一杯酒，圣驾是没有亲临的，一连串盛大又无趣的官场礼节，倒也被刘蕙安排得舒舒服服。

    “多谢皇后。臣此行返乡，必将俱备万事，恭迎入秋圣驾。”钱幕规规矩矩的饮酒，三拜，说了些祈愿圣人早日安泰的漂亮话。

    东宫赵熙行站在刘蕙右手边，不动声色的翻了个眼皮。

    钱幕又向他拜别。赵熙行看着男子跪下的脑门顶，伸出的手一偏，扶了苏仟起来，旋即就缩了回去：“诸位请起。”

    刘蕙看了赵熙行一眼。众目睽睽，堂堂东宫，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

    钱幕似乎无所谓，拍拍紫衫，起身，凑近赵熙行，一咧嘴：“若说圣人南巡，小十三也跟了来。殿下还能睡好觉么？”

    赵熙行冷笑，压低语调：“本殿不会准。再说，也没有庶民跟着皇帝南巡的理。”

    钱幕耸耸肩：“殿下似乎还不太了解小十三。要不要打个赌，她会跟着来……”

    “绝，对，不，会。”赵熙行一字一顿打断。

    “殿下急什么？月余后，自见分晓。”钱幕不慌不忙道，“不过最后有句话，斗胆说予殿下。”

    顿了顿，紫衫男子戏谑的笑，在翡翠般的瞳仁里漫开：“小十三，可不是殿下这只出雏儿能压得住的。”

    雏儿。

    来自一个三十岁男人的炉火纯青，蔑视，和挑衅。

    赵熙行猛地想起那晚自己临阵而逃，指尖咻地刺穿了掌心，天生上位者的怒气恍若凝成实质，却隐隐含了股身为男人的挫败感。

    刘蕙觉察到异样，连对赵熙行使眼色：“东宫这是怎么了？臣民都瞧着，可是身子不适？脸色这般不好！”

    文武百官的视线刷刷刮过来，疑惑或看戏，骨碌碌的眼珠子在赵熙行和钱幕中间转。

    紫衫男子却已移开视线，换上了为人臣子的谦恭面儿，更教赵熙行的拳头，在旁人看不见的宫袍里攥得发狠。

    “无妨。家主快些启程吧，否则误了吉时，归期不顺就不好了。”深吸一口气，赵熙行才压下面容波动。

    虽然前后不过瞬息，但皇太子人前失态，也是稀罕事了，遂引来阖宫窸窸窣窣的议论，嗡嗡跟蚊蝇似的。

    赵熙行默然，自有自的心虚。毕竟圣人扛得住，但身为男人，他差点就败下阵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房梁
    刘蕙一声清咳，语调不大，却让殿前霎地鸦雀无声，她看向钱幕，凤眸不怒自威，“帝宫的风儿就没停过，让家主见笑了。还望入秋南行，江南不要让本宫失望。”

    钱幕眸色一闪。拜倒：“臣，必携江南百姓，恭迎圣驾亲临。”

    于是浩浩荡荡的江南客返程，拉开了数月后淮阳之地的风云，竹西篇章的序幕。

    京郊。吉祥铺。

    就算程英嘤坐在铺面，眼皮子一抬，都能看见华仗如龙的南归队伍。

    “真有钱呢。这架势，帝王南下也差不到哪儿去吧。”萧展站在一旁，摇头，他身旁攒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街小巷人挤人，都为了一睹江南主返程的派头。

    气派。国都盛京倾巢出动，都是瞧风头的。

    “苏湖熟，天下足，堆金积玉富贵乡。钱家钱多的没地儿花咯。”筎娘没好气道，她忙着往铺旁竹竿上晾酱肉，被人推来搡去。

    容巍拥刀，倚墙而立，看了眼程英嘤：“二姑娘不去送送？”

    程英嘤远远的瞧着声势浩大的长龙，好笑：“送什么？皇后东宫文武百官都在御殿前送过了，我等庶民凑什么热闹。”

    容巍紧了紧手里的刀：“那些个官场上的应付，二姑娘你能一样么？只要你现在想去，在下保准把你送到跟前。”

    “不用了。”程英嘤打断，眸影晃动，“他回他的江南，做他的主儿，我呆我的盛京，做我的生意。从此两不相干，送不送有何妨？”

    “你就没半点想他的？钱家的人罕有上京，南北迢迢，以后有可能真见不着了。”萧展插嘴，筎娘也意味深长的看过来。

    程英嘤心尖有霎时钝痛。但只是片刻，就恢复了平静，掸了掸铺面上被人挤来的灰：“我早已明白自己的心意，那厮在盛京，我便想盛京。干他江南何事？再说了。”

    顿了顿，程英嘤掸灰的指尖微滞：“再说了，以前那七年，他回了江南杳无音信，日子不也一样过？如今一切恢复正常，不过是槐安梦醒罢了。”

    “老身原以为，你怎么都得最后送送他的。”筎娘吁出一口浊气。

    “好了，婆婆，往事已矣。城门一关，什么念头都能断了……上次舅舅送来的什么湘妃梁的，我始终没弄明白，您帮我辨辨，是什么意思？”

    程英嘤猝然转了话头，总有股欲盖弥彰，她此刻尤其不想听到这场离别。到底是她的先生，微微的黯然笼在心头，得狠狠喘几口气的。

    吉祥铺三人对视一眼，了然，遂很自然的回了铺子，掩了门，不再提什么南归的字眼儿。

    程英嘤拿出来放在案上的，便是苏仟送来，称做“湘妃梁”的东西。

    普通的一截木头，做房梁基的。及膝处有几道嫣红的印子，刻意做出来的，成条，似乎是仿的用指甲刻划的印子。

    美人临风窗下，愁眉锁烟，涂了蔻丹的指甲盖红殷殷的，往身旁的房梁上一刻，便留下了一道风流印。

    苏仟作为认亲的回礼送来的，就是这截美得很又教人捉摸不清的木头，吉祥铺四人围着瞧数天了，也没明白打算。

    “苏仟，哦不，咱吉祥铺舅老爷这个回礼，听说是江南盛行的房梁式样。尔等可别小看这几道印子，做得像指甲印，颜色红得鲜，梁木价格能翻一翻。尤其受文人雅士追捧呢。”容巍蹙眉回忆。

    筎娘瞪了他一眼：“江南的百姓就好这个？房梁上故意做几道指甲印？驱鬼还是辟邪呀？”

    研究了数天的程英嘤尤其不解，经史子集都翻遍了，也没翻出什么解释的典故，只记得舅舅苏仟说过，这种式样的房梁在江南地盛行，由着她母亲。

    花魁双生之一，秦淮十艳之首，临江仙。

    “罢了。好歹是舅老爷的心意，得空问些江南的主顾。南北民风有异，我们自己想破头也想不出。”容巍止了不着边的猜想，把湘妃梁收了起来。

    “你倒是讨巧，不费脑子。”筎娘瞧着男子背影，揶揄，“既如此，为什么小贤王那捧发髻，你瞅着瞧了好些天，碰都不让我们碰呢？”

    容巍背影一晃，差点滑倒。

    “割发礼？”萧展和程英嘤同时出声。

    “瞧瞧，都还不知道吧。阿巍藏得跟宝似的，还怕我们偷了哩。”筎娘刮了刮脸皮，遂将前因后果道来，听得萧展和程英嘤咂舌。

    “这等要死要活表的决心，厉害了。”萧展眉梢一挑。

    “发髻给你，那就是把命献给你。绝了。”程英嘤啧啧称奇。

    容巍没有转身，因为不敢对上几人的视线，素来天地可斩的上将军，如今心虚得很，怕一不小心砸了招牌，脸都挂不住了。

    “小贤王这是收买人心，要让阿巍效忠？”程英嘤和萧展异口同声。

    筎娘点点头，又摇摇头，老不正经的一笑：“……不止哩！”

    容巍的背影又一颤，扭头就从后院门出了铺子，闷头闷脑的丢下句：“……我去砍点柴。”

    吉祥铺三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朝那拐向右边的玄衣背影高呼：“山头在左边！”

    背影猛地撇了个弯儿，往左边去了，最后哐当一声，是佩刀撞在拐角墙上，没走稳。

    因为钱家南归引动的盛京热闹，被掐断在平昌侯府厚重的红铜门后。

    沈圭抬头看墙头上跨坐着的男子，挑眉：“阿银被流放，适才跟着钱家的队伍南下了。你可满意了？沈锡。”

    “阿银？侯爷记错了吧。如今只有尹笙，哪里还有沈银。”沈锡颠着腿儿，笑。

    沈圭的指尖一攒，青筋鼓：“……是，是只有尹笙了。堂侄子好算计，阿银，哦不，尹笙和薛高雁的私情，是你透出去的吧。”

    “这怎么能叫算计呢？实打实的事实，我不过是不忍天下人被欺瞒罢了。”沈锡轻飘飘道。

    沈圭咽下鼻尖的涩意，咬着齿关道：“当年将你和你父亲逐出家门，是我有罪……你冲着我来……”

    “那多没意思！”沈锡大笑起来，“打蛇要打七寸，不捏着堂叔您的软肋，痛不欲生的感觉，您还体会不到吧。”



第二百三十七章 姚粟
    “昔日挚友王麾王老将军病重，他儿子王际向我讨药，我为避免圣人猜疑，撇清干系，硬是闭门装聋，眼睁睁耗得王麾将军病死。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安乐，为了在赵胤，哦不，新皇的权力格局里活下来，我沈圭再来一次，也依然是那个选择。”

    沈圭道来，直直盯着墙头的男子，颇有几分相似的容貌，同一屋檐下的亲族，如今不死不休，都是鱼死网破的死结。

    沈锡沉吟：“说王家的旧事作甚？”

    “老夫既号天机，就比任何人都更早的清楚，赵胤是个狠角色。所以就算你父亲并未参与舞弊，但凭着和卢酬昔日的往来，难保时任右相的赵胤不借题发挥，给沈氏一招敲山震虎。作为左膀右臂的天机之族，数人之下万人之上，呵，你以为，他赵胤掏心子对我们的？”

    沈圭顿了顿，眸底咻地炸开雪亮的精光：“当时赵胤的猜疑已经风雨将起，针对我沈氏的添油加醋黑云压城。为了将可能的牺牲降到最小，我只能推你和你父亲出去，挥刀断臂，弃卒保车。”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君臣明面上掏心掏肺，背地里刀磨得雪亮。权力局中虎兕博弈，都是走钢丝的步步惊心。

    沈锡面色几变，最后凝固在一抹苍白的冷笑上：“……那请问凭什么，凭什么我和我父亲，就得做家族的车呢？”

    “不凭什么。凭我的罪。”沈圭坦然直视他，咧咧嘴，“我知道你有一天会回来的，来惩我的罪。”

    沈锡对上一双毫无悔意的目光，忽的，索然寡味。

    卢酬，看得起的称一声卢大人，算是沈锡他家的故交，其实也算不得多深的交情，见面叫得出名字，一年凑两次牌局罢了。

    那一年，卢酬任秋试主考官。听闻沈锡参加科举，他一心想攀上沈氏的高枝儿，遂自作主张，给沈锡拔了头名。

    其他改动名次的考生，更多的是私下和卢酬有交易，见不得光的，把自家子弟往上拱。有上就得有下，往下踩的就成了没后台的穷书生。

    卢酬钱收到手软，欢喜过了头，一连篡改了数十人名次，闹大了，被时判榜眼的薛高雁清查，惹出后续大雁塔吟诵狂词，揭露考场龌龊的风雨。

    至于告御状那天，哀帝命薛高雁和沈锡同时作文，评定高下，卢酬为防舞弊败露，和诸多交易往来的官家勾结，更换了沈锡的作文。

    哀帝一瞧沈锡文采狗屁不通，当下撤了沈锡名次，擢薛高雁为状元。

    后来，这位新任状元郎，在某个深夜踢开卢府的门，一箭射出，卢酬的脑袋在鲜血里滚。

    后来，沈氏将沈锡一房逐出家门，撇清血脉关系，从风波中早早的抽了身出去。

    这就是名动东周的卢氏舞弊案，诸多恩怨因此而起。

    ……

    “老夫知道你追随薛高雁想夺回的是什么。”沈圭胸有成竹，淡淡道，“名门，沈氏名门的出身，你曾经引以为傲却被老夫一夕夺走的东西。”

    沈锡冷笑：“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夫的女儿，已经中了你的道儿，够了吧。老夫就还剩下一个儿子，你不能动。”沈圭眸底一划而过的凛光，坦然，“除此之外，随你。”

    沈锡微怔：“当年的事，你还真是半点悔意都无？”

    沈圭鬓边的白发溜出来，在皇城的风里晃，他眸底忽的盈满干净的温柔，半生恩怨都不沾，梦似的。

    “世人都说，天机先生是如何了不得，洞察天机，开国肱骨，是何等心怀天下的大贤。呵，但要教他们失望了，老夫没有那么了不得。平生恣意，功过参半，都抵不过膝下一双儿女承欢。护着他俩平平安安，一辈子无忧无虑，我沈圭啊，地狱都敢去。”

    沈圭笑了，笑得红了眼眶：“对不起了，沈锡。无论是当年，如今，还是以后，我沈圭，都首先选择做一名父亲。”

    沈锡瞳孔一缩，想到那个被逐出家门后，为了给自己抢一块扔在集市地上的碎肉而被乞丐活活打死的父亲，他扭过头去。

    “好。”

    七月的夜，暑气都长了根似的，不散。

    帝宫禁军营不远处的一家馄饨挑子，还没有打烊，光顾的都是值夜的禁军，吃一碗夜宵，长夜灯火如豆。

    羽林卫上将军姚広捡了个位儿坐下来，看着陈粟推了一碗热乎的馄饨过来，挑眉：“陈粟，或者说狐尚书，说吧，约我出来什么事儿？”

    “好歹都是姚家村出来的，叙旧……蒜瓣要不要？”陈粟笑得像久别重逢的故人。

    姚広掰了一瓣蒜，嚼着，馄饨却没动，盯着陈粟：“是，我姚広和你都是姚家村出来的，但你姚粟，后来舍弃了姚姓改为陈，不算旧吧。”

    姚粟。

    就算已经过去余年，沧海桑田如梦，陈粟还是有片刻恍惚，听到这个如跗骨毒疮的名字。

    是了，他本叫姚粟，是姚家村的农户儿子，东周末年民不聊生，水灾蝗灾接连，爹饿死了娘饿死了，他遂进了京，讨口饭。

    那时他不过八九岁，寻常孩童还依偎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时，他就已经撑着竹竿般的小身子，蹲守在盛京大户的下水沟边，从倒潲的渠里捞一把残汤剩饭饱肚了。

    饿，是姚粟唯一的念头。吃饱饭，是姚粟唯一的活劲。

    然后某一天，他遇到了陈有贵，一个大官，被带回了富丽堂皇的官邸，见着了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童。

    “只要你听话，每顿让你吃饱饱的白米饭。”陈有贵笑得像个弥勒。

    “好！”姚粟两眼发光，应了。

    十年，整整十年。姚粟的噩梦开始。

    在很多事都还不明白的年纪，他就被拉扯入了人间最黑暗的深渊，陈有贵只有一点没骗他，饱饱的白米饭。



第二百三十八章 罪孽
    那时候他最怕的，就是天黑。白天张嘴仁义闭嘴清规的妖魔鬼怪就会露出爪牙，罪孽打开了大门。

    每次他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身体被撕裂，被压得喘不过气，视线里的一切晃荡，破碎，颠簸，滚烫的业火烧灼他的灵魂，他痛啊，痛得撕心裂肺。

    然而鲜血和哭喊只是狂欢的催化剂。每次他喊得越厉害，妖魔就笑得愈欢，他哭得愈狼狈，鬼怪劲头愈足，唯一能救他的，就是盯着窗外的月光。

    明月上升，中天，落下。终于结束。

    他也想过逃跑，反抗，或者告官。可但凡他起一丁点念头，陈有贵的鞭子就发了疯般的抽，那是一柄小倒钩的鞭子，陈有贵给它取了个风雅的名字：胭脂鞭。

    他却知道，被鞭打时倒钩翻起肌肤，血淋淋的肉，红如胭脂。

    府中不止他一人。十来个男童，都是父母双亡，被以一碗饭骗进来的遗孤，胭脂鞭是他，他们的噩梦，陈有贵是他，他们的地狱。

    “为什么老爷大人能这样做呢，说着为民伸冤的御史不会告发他，念着为父母官的县衙也不管他。”他问过另一些男童。

    “因为老爷有权啊。”同伴们回答。

    权。

    这个字，他记下了。

    十年，从地狱里走出的孩子长大了，成了少年。喉结生了，声音粗了，骨骼壮了，陈有贵索然寡味。

    但他是府里存活得最久的孩子，陈有贵称奇，故留了他一条命，将他转手给另外一个好少年的大官。

    终于在出府那一天，他看到了久违的天空，八百里无垠，于是他用铁手链砸死了家仆，从路边渔民的铺子夺了刀和砧板，回了陈府。

    大官陈有贵死了，被他向鳝鱼一样钉死了脑袋，一刀刀破肚，肠肠肚肚淌得满院子都是。

    他让府里新进的男童们帮他撒谎，说绿林寻仇，江湖无踪，吓傻的孩子们哆嗦成一团，不敢。

    然后他拿起了那柄胭脂鞭，疯了般的抽下来，打死了一个孩子，打残了两个孩子，终于剩下的孩子，帮他圆了谎善了后。

    他看着那些孩子恐惧而仰望的目光，像极了他当年，看着那个陈有贵。

    这时，掌声响起，大门打开，一个锦衣华服的内侍走进来，赞赏而从容的瞧着恶鬼般的他。

    “这陈有贵死得像条鳝鱼，有趣。看来你很会玩。”内侍笑，如同看了场好戏，“宫里有一个人不开心。若你能用你这份会玩的本事，让他开心，咱家能予你一切所欲之物。”

    “玩？”他看看盯死在砧板上的人形鳝鱼，确实有点好玩。

    “是，只要他开心。”内侍笑，眉心一点红痣。

    “你是谁？”他问。

    “咱家帝宫内侍长，李忠。”内侍应。

    “从今天起，我不叫姚粟，我姓陈，陈粟。”他踏过满地鲜血，走出陈府。

    然后东周多了一名大官儿，官秩尚书，乃是皇帝萧亿身边的大红人，他别的事不会，最会的，就是玩。

    他奉劝皇帝祭奉神仙，修建通天台，全国加税加赋，江南闹了半年饥荒。

    他游说皇帝站在城墙上往下扔米粒，看着灾民们抢得头破血流，以此为乐。

    甚至后来多了个小继后，他称赞好绸好缎配佳人，整船的金丝玉缕往帝宫送，累死的绣娘无数。

    朝野怨声载道，天下民不聊生。却因皇帝萧亿作保，这尚书不降反升，权倾天下，一步步走到了名利场的巅峰。

    那是天启七年到九年之间的事，变法失败，右相党掌权，萧家最后一位君王目光腐朽，渴望着去往地狱。

    史官落笔：陈粟，狐假虎威，蛊惑君王，恶称狐尚书。

    权。

    当年那个孩子，终于将这个字踩到了脚下。

    于是当年那个孩字，终于成了另一个陈有贵。



第二百三十九章 野史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如今姚広看着面前这不算陌生的面孔，犹记得第一次见他，是他还由双亲牵着跑，闲逛，打鸟，斗鸡，晒太阳，有工就去做短工，农忙就去帮活。

    虽然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命运的岔口却始料未及。

    “……哟嚯，味足！”姚広别过头去，沉默，从竹筒里抽了汤匙，开始埋头吃那碗馄饨，被辣得唏嘘。

    “萧哀帝最后那几年，东周衰败哀鸿遍野。我知道姚家村闹了饥荒，你家的田亩都旱了，你不得已进京，成为众多流民中的一员。”陈粟舀了一盅缸子水过去。

    “不都是你害的么？”姚広猛地打断，寒声，“你官做得大呀，御前的红人，蛊惑昏君和昏后两个人歌舞笙箫，全然不管红墙外都是饿死的白骨！”

    “呵，我现在区区庶民，寒居流离，哪比得上你上将军风光，老天爷也算惩罚我了吧。”陈粟轻飘飘的笑，“但是还有人，在理所当然的安享太平呢。”

    “悯德皇后！！！”姚広冷笑，指尖蓦地用力，咔嚓，竹筷子裂为两半。

    “上次和曹妃合作不成，可惜了。如今另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上将军可莫再犹豫了。”陈粟殷勤的为姚広又布了双筷子，加了句，“而且，我可以保证，上将军的性命无忧。”

    姚広没有任何回应，但眸底起了晦暗的波澜。

    “上将军可听说过湘南野史？”陈粟低语。

    “民间传闻，传了好几年，有鼻子有眼的。说从帝宫跑出来的那四个人隐居在湘南，过什么田园生活。三人成虎，百姓们都信得真真儿的……”姚広一滞，“等等，你什么意思？”

    “现在这湘南野史已经开始崩塌了。我不断听到南边儿来的百姓议论，说以前传得跟真似的那四人，瞧着脸了并不是，不过是身量像些。亲眼目睹的人越来越多，怀疑野史的人也越来越多。”陈粟一笑，“上将军你说是什么意思？”

    姚広沉吟，拧眉：“以前就有人怀疑过，一部野史传得如此之真，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如今风反着刮了……莫非谣言的源头？”

    姚広眸底凛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粟噗嗤一声笑了，摆手：“不至于。不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谣言的可怕，正在于众口铄金。上将军若想给悯德皇后致命一击，倒也不用亲自出面的。”

    姚広两眼一亮：“你是说……”

    “若盛京的百姓知道吉祥铺的花二是前朝皇后，或者说，当今东宫的意中人居然是他的义叔母。啧啧，这差了整一辈儿啊。要脸么？”陈粟刮了刮脸皮，阴阴咧嘴。

    “似乎是个好法子，不过狐尚书。”姚広话锋一转，挑眉，“这个消息的酬劳，你要什么？”

    陈粟拈了根竹筷，沾了缸子水，在油腻腻的案面上写了一个乱字，然后迅速的用袖口抹去。

    姚広满意的笑了，伸出手去，啪，三声击掌，为盟。

    七月末，八月来，日光白得跟铁水似的。

    玉山。长青岭。一眼望去漫山苍青，松柏耸立着像一座座坟头。

    这便是宫里默认的乱葬岗了。

    宫里犯了大罪的人，是没有资格尸骨还乡的，只会被草草运到长青岭，就地掩埋。

    李郴斟了一杯酒，倾在某个坟头前，他旁边陪着吴丽音，正盯着坟前墓碑上的字，没缓过神。

    “大人，您，您的父亲竟然是他？”



第二百四十章 春天
    坟前的墓碑很是简陋，草草的插了块牌子，歪瓜裂枣的，上面有刀刻的一行字，也是写得一笔带过。

    御前内侍长：李忠。

    吴丽音瞧着漫山松柏，这宫里默认的乱葬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老实巴交的枕边人，竟然和东周人人叫骂的阉贼有关。

    “大人？”李郴没有立时回答，看向她笑。

    吴丽音小脸微红：“夫……夫君。”

    “还有，我的父亲？”李郴眉梢一挑。

    “父……父亲大人。”吴丽音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这就对了。虽然你我结亲不久，但我李郴如红帐之誓，一定会对你好的。”李郴眉眼松开，拉住吴丽音的小手，“所以带你来看看咱父亲。我的出身，知道的人不多。但夫妻同体，一定是想你知道的。”

    “夫君。”吴丽音激动的抬眸，眼眶里包了泪。

    “是，如你所知，我的父亲，正是阉贼李忠，或者也叫李钟。”李郴苦涩的笑笑，“我是他的干儿子，打小捡来传承香火的……让夫人见笑了。”

    吴丽音拼命摇头，心底最后那一丝膈应散去，只管抓紧李郴的手：“不，是妾愚昧。史书之言岂可尽信？父亲能教养出夫君这等人物，肯定有可取之处吧。”

    李郴摸了摸鼻子：“呀，他也不是甚了不得的人。会逼着我念书，戒尺打得贼溜，会让我坐在他肩头，带我去看十五的灯火，每天宫里当值回来，会给我带些赏赐的玩意儿，也会在我被骂小阉贼的时候，带了手下的小太监找上门去，不会打也要扎个场子。”

    顿了顿，李郴抚摸着墓碑上亲手刻的一行字，眉尖腾起惘惘的温柔：“他就是一个顶普通的父亲啊。”

    吴丽音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李忠。

    那个侍奉周哀帝萧亿的内侍长，曾经因为小继后要做一批新衣，他就带兵围了绣娘的城，立下十日期限，刀锋在颈，鲜血压城，只为了如先帝所愿，逼着绣娘织出世间独一的锦绣。

    阉贼。他是被天下骂作阉贼的，天启七年到九年，但凡那个君王要的任何东西，他都能为他取来，如果是人世之物，他就杀人，如果是神魔所间，他就弑神。

    慈悲，苍生，劝谏，罪孽，他的眸底没有映出任何东西，除了那个笑容苍白又温柔的君王。

    如果说狐尚书陈粟是出谋划策的，那内侍长李忠就是为虎作伥的，在短短两年时间里，让东周三百年的江山走到了尽头，也为赵家的王业打下了叫做民心的地基。

    “史书有载，百姓皆知，父亲大人确实犯过糊涂。”吴丽音回想起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犹觉不真实。

    李郴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想起儿时和李郴的一段对话，或许时至今日，他才明白那份不可言说，和不悔不渝。

    ……

    “父亲，隔壁家的又骂我是小阉贼，还骂您，说您和昏君狼狈为奸。”李府收养的小男孩抹泪，脸上黑红相间，显然已经打过架了。

    “每次都是这么几个词儿，无趣。”御前内侍长李忠蹲下来，扯了三品的官袍袖子为男孩擦脸。

    男孩摸了摸脑瓜子：“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李忠淡淡的笑：“因为想让陛下开心啊。”

    “我今天念《孟子》，夫子说君当为民之先。难道父亲为了让君王开心，就要杀了那么多人么？”男孩糊涂了。

    曾经也是秀才的内侍长眉眼弯弯，一点男孩额头：“书念得不错啊！晚饭有奖励，咱家亲手给你做炖得稀烂的肘子！”

    男孩立时开心得蹦起来，可又想到什么，佯装板了脸，怪：“若父亲今天不回答这个问题，再好的肘子我也不吃。”

    “好好好，这就回你。”李忠摸了摸男孩小脑瓜，“痛苦，因为太痛苦啊，陛下想去往地狱。咱家呐，是个阉人，没别的本事，就只能陪他了呀。”

    男孩一唬，变了脸色：“父亲要去地狱？”

    李忠耸耸肩，像是开着家常的玩笑：“咱家做奴才的，肯定要跟着主子啊。不过，日陵，有些事要留给你，你们去做。”

    顿了顿，李忠看向朱门外饿死的白骨，这爿破碎晦暗的河山，不真实的笑了：“日陵，好好念书，科举得个好名次，去做官。明天就拜托了。咱家和陛下，都不跟去了。”

    “好。”男孩还以为李忠是说明天上巳游春的事，点头。

    ……

    于是当明天真的来临，男孩懂了那句话，还有内侍长和陛下，真的，都没有跟来了。

    于是他应制，中举，拔得全国第十三名，被编入东宫伺候，他还了当年的诺。

    ……

    “四月宫变前一天，赵胤率了右相党人闯进宫，将父亲斩首示众，天下都在欢呼阉贼伏诛。”李郴吁出一口浊气，“但听闻父亲最后一刻，改了名字，改忠为钟。”

    “钟？”吴丽音愣。

    李郴捡了一块石头，去磨墓碑上的忠字：“是，是钟。我到今天才明白这个字的意思，还有父亲最后试图传达给陛下的话。”

    只是，想让你开心。地狱，也陪你去。

    吴丽音默然。她好像懂了一些东西，但正如这个小心翼翼的字，大逆不道的心意，连日光都是不能见的。

    “我李郴，字日陵，是不是有些拗口？但父亲说过。”李郴磨平了墓碑，开始刻那个钟字，“他说，希望我，我们创造的明天，日光能洒满八百里河川的每一座山头。”

    青山之下，永夜的地狱不辨岁月，罪孽和救赎都被遗忘。

    青山之上，春天却已经来了，是光啊，将一切映亮。

    “我李郴出身卑贱，性子直，古板，不会逢迎。现在也只是个七品官，还被东宫厌弃了。”李郴刻好了新墓碑，起身，看向吴丽音，“这桩赶鸭子上架的姻缘，我现在自己问你一句，你可有后悔？”

    吴丽音抹了抹眼角，笑：“妾能后悔什么？”

    李郴摇摇头：“我是说，哪怕被贬谪被流放，我都会继续当官，当个好官。我们的孩子，我也会让他好好念书，科举从仕。这样的命运，你接受么？”

    吴丽音伸出手去，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这个碎嘴又笨的小官大人，她想跟着他，就像李忠曾经跟着先帝，哪儿都跟他去。

    “若您被贬谪，妾能刺绣补贴家用，若您被流放，妾拿上包裹就跟你走。官场险恶，浮浮沉沉，您每天结束宫里当值，门口会看到妾点亮的灯，映亮回家的路，一推开门，有热腾腾的饭菜，再晚都等着您一块儿吃。若您想我们以后的孩子从仕，放心，您狠不下去的戒尺，妾帮您打。”

    李郴笑了，笑得眼泪都下来了，明天如期而至，而光，最终也将穿过冰冷的土地。

    春天，会抵达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觐见
    帝宫。金碧辉煌的承恩殿，暑气被掐断在红铜门后，光洁的金砖地面映出玄色袍脚。

    “草民阿巍，拜见贤王殿下。”容巍跪倒，叩首至地，他没有抬头，只能看见日光倒影出一双雪白鱼儿般的赤脚，哒哒的向他跑过来。

    不好好穿鞋。

    容巍的目光跟着那双鱼儿走，忽的就感到一张小脸凑到了他鼻尖。

    容巍一惊，猝然跌坐在地上：“贤，贤王殿下？”

    赵熙彻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下颌，脑袋杵在男子跟前，噙了诡计得逞的得意：“咦，吓着阿巍了！”

    容巍哭笑不得，正要恢复跪拜的姿势，赵熙彻的脑袋又凑近两寸：“听着阿巍来觐见，我把宫人都打发出去了，没外人。”

    咫尺之间，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跟葡萄似的，容巍被盯得动也不敢动：“那……那不用行礼了？殿下，太……太近了。”

    了字刚落，小手就猛地拽过容巍胳膊，拉了他起来：“当然不用啦！阿巍！阿巍你看你看！”

    这一拽有刹那天晕地转。

    按理说就算十个壮汉来，也扯不动这曾为上将军的刀客。但或许是方才那小脑袋凑得太近，清冽的少年气息浓了点，容巍跟喝醉了酒般，有点没缓过劲儿。

    好不容易稳住脚步，刀客便见得偌大又肃穆的金殿内，少年张开双手，呼啦啦振衣袖，脸上噙了期待。

    容巍一愣：“是让草民看衣衫么……玄色的？”

    “是啊是啊！阿巍你尝你尝！”少年又呼啦着从案上取了一碟吃食，跑过来，踮高了脚。

    容巍低头一瞧。胡麻饼？

    他瞧着圆眼睛亮晶晶的少年，跟扑棱的鹌鹑似的，还是有点没明白玄衣和胡麻饼，凑起来是个什么局。

    “殿下身份贵重，着玄不太妥当。还有胡麻饼只是市井吃食，殿下也不宜多食。”良久，容巍低头一抱拳。

    于是那只鹌鹑咻的泄了气：“啊，傻子，大傻子，明明是你告诉我的。”

    容巍瞧着那丧气的小脑袋，忽的脑海里灵光一闪，瞬间懂了这一连串又看又尝。

    是了，曾经赵熙彻来吉祥铺瞧他，问他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喜食胡麻饼，喜着玄，就是他当时的答案。

    容巍心头一热。这都过去快一年了，这个小殿下还记得？

    “本来说随父皇南下之时，给阿巍买些刀谱好刀！你说过的，你欢喜刀！可是我没藏好清单，被母后命迟春都烧了。”赵熙彻懊恼，瘪嘴，“那么长一串儿啊，渣子都没剩，现在拟也来不及了。”

    “殿下不是已经送草民一把刀了么？”容巍轻劝，拍了拍身侧，加了句，“这把刀就是草民平生最喜了。”

    他是佩着那柄刀来的。那柄金碧辉煌镶宝嵌玉的大刀，招摇了一路，衬着一身玄衣清肃，格外的不协调。

    赵熙彻眼睛一亮，正要咧嘴笑，又兀地板了脸：“平生最喜？谁让你喜刀去了？”

    容巍丈二摸不着头脑，摸了摸鼻子：“……对了，草民今日来觐见，是，关于头发……不是，割发礼。”

    容巍总觉得在赵熙彻面前，自己的脑子转不太动。

    进殿东来西去半天了，他才想起自己的正事。割发礼始自将士出征，流传开来，后亦有贤人志士，以此表某种决心。

    然而就算小贤王自己敢割，他也不敢受，发髻给他就等于把脑袋给他，这等赌上命，实在是太重了点。

    “贤王殿下，你过来。”容巍正色，将赵熙彻拉近，俯下身，抬手，碰到了少年的金冠。

    “阿巍？”赵熙彻瞧着阴影投下，蓦地紧张起来。

    “……别动。”容巍轻吐两字，低沉的，手转眼取下金冠发簪，哗啦，束起的头发就散了下来。

    曾经峨冠博带的墨发，如今就剩下了齐肩长度，似乎后来被宫里的匠人修剪过，发尾齐整，一条线儿的搁在肩膀上方，顺溜溜垂着。

    跟一幅黑缎帘子似的。

    容巍挑眉，就这么看了良久。怎么说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从来没见着人带这种发式，如今放在赵熙彻身上，好像也不奇怪，甚至愈浓了少年气。

    是那种盛京飞花马蹄月的少年。马蹄踏草尖时，齐肩黑发烈烈的扬，苍鹰都能栖到他胳膊。

    “……难看了？”赵熙彻被盯得惴惴不安，小声问了句。

    “就这么散着吧。”容巍直起身，很正经的道，“本来就发短，强行束上去，会像个冲天炮的。”

    “冲天炮？”赵熙彻瞧了眼天上，小脸一沉，怒喝，“阿巍！你就是觉着难看了！”

    在赵熙彻看不到的方向，容巍唇角一勾，拿了个紫檀小匣子出来：“割发礼的发髻，完璧归赵。”

    赵熙彻的目光转过去，小脸更沉了。

    容巍深吸一口气，叩首至地，是君臣的礼，金砖地面触碰额头，让他滚烫的脑海降温，降温，最终冰冷。

    他无数次的告诉自己，眼前这人是西周正盛华的少年，干净，鲜活，无罪。而自己，是已经被历史淹埋的，尘霜满面的旧客了。

    “草民，乃东周羽林卫上将军，当不起西周贤王如此重托。国破家亡，幸得保全，余生只欲护持吉祥铺，过油盐酱醋的日子。天家贵胄，今非昔比，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特将割发礼发髻归还。还望此去珍重，殿下锦绣前程，勿念草民微贱也。”

    容巍将紫檀匣子放在地上，哒一声清响，殿内陷入了乍然的寂静。

    就算演练了无数遍这番话，如今当着面儿说出口，容巍还是大脑刷一下空白，根本不敢抬头看那少年的表情。

    冷静，再冷静些。清醒，再清醒些。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压抑着不知何处而来的胸闷，不知是不是中了暑热。

    好痛。

    “因为割发礼么，就逼得阿巍如此绝念。”赵熙彻一声轻笑，猛地伸手，夺了容巍身侧的佩刀，那把他送给他的富贵逼人的刀。

    哐当。少年狠狠将刀往金砖地上砸，不一会儿，玉石刀面起了裂缝，岌岌可危的碎开来。

    “殿，殿下？”容巍以为赵熙彻拿刀撒气，被震碎大殿的打砸声唬得怔住。



第二百四十二章 拒绝
    片刻，一声刺耳的碎响，大刀表面的宝饰破碎，被少年撬去，露出里面乌黑雪亮的刀刃来。

    竟然里面还藏了一把刀。或者说，这才是本来的刀身，被金玉镶嵌故意掩盖住的真面目。

    容巍瞳孔一缩，他的刀。

    破军天刀，曾经东周被历代帝皇珍藏的宝刀，又在周哀帝一朝被赐予羽林卫上将军的佩刀。

    可以说见刀即见人，破军天刀跟着容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立下赫赫威名。东周百姓谈及破军天刀四个字，都如同谈及容巍，那个刀锋如雪的刀客，非得供两炷香，以示敬意。

    后来，四月宫变爆发。上将军仗着这一把天刀，与赵家四方将军对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硬是将贞明太子，悯德皇后，和坤宁宫姑姑三人护送了出去。

    但在那场激烈的刀剑争鸣中，破军天刀也随之失散，当时仓皇逃命，上将军并未将其寻回，再后来，尘埃落定，那柄刀被收入了赵家宝库。

    因此刀沾惹过太多赵家军的血，新帝赵胤为镇其锐气，遍镶金玉宝饰，用一个金碧辉煌的壳子将真正的刀身掩盖了起来。

    于是一代名刀沉睡，刀客威名沉寂，沧海桑田故人都入了梦。

    “我的……刀……”容巍颤抖的伸出手，拼命砸落剩下的宝饰，看着如破茧而出的熟悉的刀，他有良久的喘不过气来。

    以精钢玄铁铸就的刀身乌黑，油亮亮的，像是极品的玉髓，刀身一转，映照三千世间影，寒光雪亮，劈开天地的闪电也不过如此了。

    “确实是好美的刀，宝刀，天刀。”赵熙彻虽不懂刀，但凭眼睛看也看出其不凡，咂舌，“破军，北斗第七星，主杀伐，先破后立。”

    容巍将破军天刀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看向赵熙彻，疑：“殿下的意思是？”

    赵熙彻笑笑：“我一开始就知道是破军天刀，所以故意向父皇求了。父皇说，好刀配英雄。所以我和战场下来的俘虏，一起被关入了景山疾风台。月余后，出来的只有我一人，于是，刀就在这儿了。”

    容巍不可置信的盯着随口说来的少年，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富贵堆里打鸟斗鸡的鹌鹑，是怎样独身一人斩落人头的。

    关键是，他赢了。

    这不是容巍认识的赵熙彻。但凡想想疾风台里或发生的细节，容巍便觉得一阵恶寒，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皮囊之下究竟藏的是什么？

    见容巍呆住，赵熙彻耸耸肩，继续像闲聊侃大山，风轻云淡道：“还有以前我识破你东周上将军的身份，为了不泄露出去，打劫那伙人我也全杀了。啊，不止，在我找到他们前，和他们有接触的人，我也一块儿砍了的。”

    容巍浑身一抖。前半句还可以理解，后半句“但凡有接触的人”，就算他当年为将，也没下过此等狠手。

    男子看赵熙彻的目光第一次变了，他沉声道：“殿下年纪尚轻，若犯杀孽过重，此生报应缠身，难行……等等，殿下为何突然与草民说这些，您应当是不打算告诉草民的吧。”

    “因为想让你知道，欠我的，阿巍还不清咯。如今想因为一撮发髻，就撇头不认人，羽林卫上将军，就这等漠视恩义？”赵熙彻俏皮一笑。

    容巍沉默，脸色复杂。

    少年则踏着双雪白的赤足，哒哒哒的跑回案边，一跃，坐在案沿，两条腿晃来荡去，托着双腮瞧容巍，双眸眯成一条缝。

    容巍也看向他，正色抱拳：“是草民无能。牵连殿下犯下诸多杀孽，草民不值得殿下……”

    “阿巍！！！”

    刀客的话头被掐断，然后就见得那少年站到玉案上面，张开双臂，扑棱着就朝他扑了过来。

    “哟嚯！殿下小心！危险！”容巍大惊失色。视线里一团柔软身子就砸了过来，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接，可手刚碰到玄色王袍，咻的一下缩了回去。

    于是两个人都跌到地上。

    一声闷响，容巍坐在地上，手撑地，而那团子则扑在他上方，小脑袋就在他胸前。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可有伤着何处？要不要传太医？”容巍手忙角落的要站起来，却感到那小脑袋一抬，毛茸茸的头发下黑葡萄般的眼睛，锁定了他。

    容巍一僵。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明亮的，干净的，深处压抑着的凛光，却是从血海而来的刀光。

    “阿巍，你欠我的恩义，要慢慢还哦……这是西周贤王的，王令。”

    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圈大白牙。

    容巍的心跳都仿佛在刹那静止。看来撇清干系是撇不了了，这慢慢还，尽头是什么时候呢，贤王的王令，他无法拒绝就是了。

    真的，无法拒绝。

    “……是。”容巍轻吐出一个字，感觉连日胸口的闷痛也散了，大抵是暑热好了吧。

    坤宁宫。继后刘蕙脸色阴沉，手中的白玉扇子已经敲碎好几把了。

    迟春屏退了宫人，为刘蕙奉了百合莲子汤：“天热儿，娘娘莫气坏了身子。御膳房刚做的莲子汤，清心宁神最好了。”

    “本宫现在一肚子火，岂是一碗汤能泻得了的？”刘蕙怒极反笑，“你不如找太医署给本宫开几副助眠的方子，否则今晚连觉也睡不了！”

    迟春执了团扇给刘蕙扇着，轻劝：“奴婢知道，娘娘气的是东宫和贤王两位殿下，不如奴婢做主，布两场板子下去，两位殿下也就消停了。”

    一听要打板子，刘蕙瞪了迟春一眼：“本宫不过随口说说，你还当真了？板子落在孩儿身，疼的是娘心！”

    “是是是，这天下对东宫和贤王最好的，就是娘娘了。既如此，娘娘好好和两位殿下聊聊，兴许就解了呢？”迟春憋笑。

    刘蕙又怒上心头：“那有这么容易？这俩小子都着魔怔了！一个整天撵着悯德皇后跑，送到榻边的吴氏看都不看，其他的女人更别说了！圣人像他这么大时，儿子都抱好几个了！还有另一个，更气人！整天和那阿巍凑一块儿！他也不小了，十八了，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阿巍是东周上将军，身世复杂，他淌那浑水作甚？要收买臣子也得选个好的呀！”



第二百四十三章 训话
    “收买臣子？”迟春一愣。

    “难道不是么？怀阳到底有一点长大了，知道营建自己的王脉了。王御驾四方，臣众星拱月，臣子效忠辅王功业，不对么？”刘蕙瞪了迟春一眼，“不然两个大男人，能是什么？”

    迟春眼眸一闪，不说话了。

    刘蕙继续絮絮叨叨，叹气：“效忠之人千千万，举国贤士非一家。怀阳为什么挑上了容巍？真搞不懂他怎么想的！彼时让圣人知道，他收东周上将军为臣，那不是在我赵家安了颗钉子么，还是一颗血神恶煞的钉子！不行不行，本宫不能任着他胡闹下去！”

    “娘娘是不是太过紧张了？”迟春有些涌到咽喉的话都咽了回去。

    “难道要等到圣人怀疑怀阳不忠不臣才知道严重么？”刘蕙忧色愈浓，“那可是东周的上将军！武将，刀锋舔血的武将，曾经杀过赵家百余将士的武将！怀阳和他走得近，和结党营私居心叵测有什么区别！要是被有心人利用，咱娘俩就玩完了！”

    迟春为刘蕙奉了一杯茶，自己心里也噙了说不出的涩意。时光如一条河，将故人都划作了陌路，隔着国仇家恨，谁又能幸免于难呢。

    刘蕙啜了口茶，抚着胸口：“听说容巍来觐见了？现在还呆在怀阳那厢？瞧瞧，都找上门来了，成何体统！我天家是不是犯了它吉祥铺的劫啊？东宫中了悯德皇后的魔，怀阳也撵着容巍了，它吉祥铺就是成心来祸害我天家儿郎的吧！”

    迟春小心翼翼，不说话。

    刘蕙没好气的瞧她一眼：“东周朝尉迟府和容巍有婚约，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好，你也要陷进去了不是？你怕本宫以后不给你指个好人家？”

    “娘娘息怒。奴婢不敢。”迟春连忙跪下，低下头，鬓边的珍珠串子搅乱眸影，一时看不清她是何神情。

    “罢了。你现在去朱雀门，容巍应该从怀阳那儿出来了，你去帝宫城门堵他。”刘蕙冷声道，“本宫方才说的话，捡几句关键的说予他听。他上将军若是识趣的，就该明白当娘的苦心，就该知道以后少往来。”

    迟春一愣。试探道：“娘娘，这事可要告诉贤王？”

    “让你去帝宫门口堵，就是不要让怀阳知道！”刘蕙低喝，气得肝疼。

    迟春应了，塞着满腹心事出了坤宁宫，来到朱雀门没等一会儿，就见玄色身影在内侍的引导下走来。

    “给迟春姑姑请安！”引路的内侍倒是贼机灵，上前来打千，“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奴才正要送阿巍公子出宫哩。”

    “奴婢和阿巍公子有几句话说。还望行个方便。”迟春笑，快速从袖里掏出几星碎银，塞给内侍。

    “得嘞！姑姑慢慢和阿巍公子说话儿，不急，奴才就在那边候着！请好了，唤奴才一声就行！”内侍喜笑颜开，也快速的藏了碎银，一溜就避得老远了。

    偌大的红铜宫门前就剩下了两人，这是最后一道隔开禁御和民间的大门，门内红墙绿瓦名利场缠，门外熙熙攘攘人间烟火。

    “尉迟姑娘？”容巍似乎没料到在帝宫见着女子，抱拳，有些讶异，“是皇后命姑娘在此候我？”

    迟春搅了搅罗帕，斟酌着启口：“公子，下面要说的话，是妾作为奴才不得不说。非妾本意，还望公子莫多心。不过若从长远看，也不一定全是谬言。还望公子自断取舍吧。”

    容巍点点头，看了眼四周，上前两步：“莫非，皇后知道在下来见小贤王了？”

    迟春点点头，脸色愈发纠结，吞吞吐吐道：“娘娘很不开心。无论小贤王心里是作何打算，您东周臣子的出身，前上将军的身份，都是改不了的，也是横跨在您和小贤王中间的一条天堑。若是被圣人知道了，朝堂上那些人一添油加醋，这事意思就变了味。”

    顿了顿，迟春又加了句：“他毕竟不是普通人……他是西周的贤王，是圣人最宠爱的皇子，也是储君之位的第二顺位人选……”

    容巍脸色微僵。怀里盛发髻的紫檀匣子和腰际的破军天刀，突然都硌人的很。

    良久，男子深吸一口气：“实不相瞒。此番觐见也是为这些思量而来。差不多同样的话，在下于承恩殿里当着小贤王的面，都说过了。”

    “小贤王不懂事……”迟春笑笑，正要说什么，就被玄衣刀客打断。

    “就算皇后是贤王的母亲，在下也会先遵王令，再遵玉令。”容巍斩钉截铁。

    “王令？”迟春一愣。

    “贤王殿下说，恩义，要慢慢还。”容巍唇角一勾，“尉迟姑娘才说了，他是王。王令，在下不得不遵呢。”

    言罢，容巍就转身离去，在内侍的带领下离宫，红铜宫门阖上，玄色背影消失，迟春还在原地晾了半晌。

    她摇摇头，心里有黯黯的凉。但面对如此无余地的回绝，她一个做奴才的，也只能打算先回了刘蕙去，再看此事如何收场。

    于是绣鞋掉头，倩影拐进红墙甬道，却没走两步，一柄冰凉的剑刃就搁在了女子脖颈。



第二百四十四章 糖馃
    “姑姑好似说了不该说的话？”熟悉又略显稚嫩的男声从耳畔响起。

    迟春听出来者，看了眼玄衣刀客消失的方向：“贤王殿下是说容巍公子么？奴才不敢。话都是转自皇后娘娘。殿下若觉奴才出言不妥，要找上门的也不是奴才。”

    “是么？”剑尖转动，少年的声音轻飘飘的，变冷，“那些话是母后的意思，还是你尉迟春的意思？”

    “小贤王冤枉奴才了。”迟春眉尖轻蹙，正色，“看来娘娘猜的没错，小贤王还真是陷进去了。若您执意如此，终有被圣人察觉的一天，彼时，您又将如何面对？又将如何护公子周全？”

    剑尖一滞。少年阴阴吐出四字：“与尔无干。”

    迟春转身，剑刃转瞬在她脖颈裁出血痕，她却视若无睹，紧盯向少年的眸：“沧海桑田，故人非昨。小贤王莫忘了，您是帝宫的儿郎，骨子里的血脉就注定了无尽的猜疑和争斗。而他已经是清清白白的老百姓了，您若是为了一己之心，又把他拉入名利场的漩涡……”

    迟春顿了顿，眉间盈起傲意：“您不觉得太自私了么？就算不是为了尉迟府的婚约，奴才从宫里辞去后，能和他过普普通通的日子。殿下您呢，能逃脱姓赵的宿命么，又能逃脱皇帝和皇后的牵绊么？”

    少年先是愣住。旋即眸底慢慢氤起戾气，将他白瓷小脸笼得发黑，沙哑的字眼从齿关咬出：“尉迟春，你，放肆。”

    纵使七月，榴花开遍，空气的温度也蹭蹭下降。眼前十八岁的儿郎全然变了另一个人，尚显青涩的脸压抑着惊涛骇浪。

    迟春却不怒不惧，直视他：“奴才僭越，贤王恕罪。但奴才哪点说得不对么？当然了，若殿下只是想玩一玩，算奴才看错了殿下。若殿下真打算计长远，这些东西避也避不过去。”

    赵熙彻腮帮子咬了咬，一笑：“有趣。连母后和他自己都没瞧明白的心思，你倒是打了个准。”

    迟春也一笑：“女人的直觉。”

    看着赵熙彻的脸色又一僵，迟春胜利者的光彩愈浓：“对了，方才他说殿下王令什么的，怕是误解。效忠，或是，卖命，或是，什么死士影子，也或是。”

    “不是！都不是！都不是那个意思！”赵熙彻忽的像个孩子，扯开嗓子嚎起来。

    变脸不过转瞬，就从阴鸷的王做回了无法无天的少年，唯有脖颈间冰冷的剑，还提醒着迟春这副皮囊之下的真相。

    “那请问贤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忽的，惊喝传来，随着一声清响，另一只宝剑飞来，银光划开空气，赵熙彻的剑就掉在了石砖地上。

    迟春摸了摸突然空出来的脖子，指肚压了压血，微微后怕自己方才从哪儿来的胆，这剑刃只差半寸就能贯穿她了。

    “老六？”赵熙彻看着场中突然出现的少年，没有去捡剑。

    “参见贤王殿下，迟春姑姑好。”赵熙衍谦谦和和的行礼，长剑入鞘，不动声色的挡在了迟春面前。

    原来方才竟是赵熙衍突然出现，挑开了赵熙彻架在迟春的脖上的剑。

    赵熙彻弯腰扶起赵熙衍，挠挠头，笑：“我什么意思？六弟以为我要对迟春姑姑不利？六弟是不是太紧张了点？”

    赵熙衍明显的一愣。看了眼被自己护在身后的迟春。

    迟春了然，原来赵熙衍误会了什么，遂开了个玩笑：“多谢六殿下解围。奴才是与贤王殿下有些争执，但仅逞口角之利，岂有人命之犯。”

    “是啊是啊！光天化日的，我难不成要杀了她？就是吓唬，吓唬她罢了！迟春姑姑是我母后的心腹，我可不要讨母后的板子！”赵熙彻大笑起来，露出一圈大白牙。

    赵熙衍这才松了口气，弯腰拜倒：“冒犯贤王殿下了，孝青赔罪。”

    “无妨，本就是闹着玩的！母后那边我还得解释两句去，估计还在气头上，告辞告辞！”

    赵熙彻寒暄几句便拂袖离去，临行前的目光在赵熙衍和迟春中间一转，别有深意。

    “六殿下不应当搅和进来。”迟春看着少年背影，确定完全消失在宫墙尽头了，才敛了笑，沉沉一句。

    “我下学刚好路过，血溅帝宫乃不祥之事，故有君子出手一救。”赵熙衍应，却似乎有更多的话都咽了下去。

    迟春看了眼不远处候着的学堂奴才，确实是路过，但她的眉头旋即锁得更紧：“……就算贤王真想杀奴婢，殿下阻不了，也无权阻。”

    女子向赵熙衍一拜：“但是不管如何谢过殿下。殿下向来小心翼翼，呼吸声都不敢大了。倒不必为了奴婢，惹上圣人最宠爱的皇子。”

    “真的就是顺手而为。或许是脑袋一热，也或许就是闲了。姑姑莫放在心上。”赵熙衍看了眼迟春，轻笑，“或者，姑姑是在担心我？”

    迟春怒极反笑：“殿下从哪儿学的俏皮话？再说了，做奴才的担心主子，是奴才分内事。”

    赵熙衍眸色一闪，手背到身后悄悄攥紧了，脸上却看不出异常。

    “坤宁宫还有些事，奴才就先告辞了。”迟春打了个千儿，正要转身离去，又被赵熙衍叫住。

    “这个，还请姑姑莫推辞。”十六岁的少年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包得四四方的纸包，递出。

    迟春下意识的去接。打开来，发现是几颗雪花糖，那种小孩儿爱吃的甜甜的糖。

    “奴才已经廿一了。殿下还以为奴才是小孩儿么，谁还吃这种糖啊。”迟春哭笑不得，糖馃托在掌心，都生怕被旁人瞧去丢脸。

    “廿一又怎么了，不还是女孩子么。女孩子心情不好，就要吃甜的。”

    赵熙衍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日光打在他上翘的唇角，青涩的弧度竟也瞧得迟春心尖一晃。

    “什么啊，哄小孩呢。哪儿来的半大小子，臭小子。”迟春咻的红了脸，气冲冲的把纸包往地上一扔，就要走。

    可绣鞋没迈几步，女子顿住，低着头蹭蹭转回来，捡起纸包，左看右顾确定没人看见，遂迅速打开，塞了颗糖到嘴里。

    嗯，好像，有点甜。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太阳
    吉祥铺。程英嘤如临大敌的杵在铺子里，铺门紧闭，她透过一条裂缝眯眼瞧外面，苦笑：“还没走？”

    容巍筎娘一边一个堵死了门，生怕外面的强闯进来，壮胆：“放心！就是他带了一伍的禁军，今儿也进不了这门。”

    程英嘤叹气：“这沈钰从前就一根筋，怎么在军营里砺了半年，还是一根筋不带多的？”

    容巍也透过门缝，见着门外杵成宝塔的男子，抚额：“二姑娘，你确定不见小侯爷一面？这半年一道宫墙隔两端，哪怕是故人，你邀他进来喝杯茶，咱们都在，也无妨的。”

    “喝茶，我是不介意。关键是有人介意。”程英嘤摇头，“你没听说么？沈钰在禁军营的日子，康宁帝姬赵玉质撵着他跑。这么明显的心思，阖宫内外谁瞧不出？”

    “也是。那个帝姬不好惹，还是避着点好。最多以后给小侯爷单独赔不是了。”筎娘深以为然。

    程英嘤对着门缝，扯开喉咙劝：“小侯爷，您还是走吧。吉祥铺今儿不开门，您便是杵穿了地，民女也不会出来的。”

    “以前，二妹妹还会亲手做了吃食，上侯府来找我。如今竟是见也不愿见了么。”门外传来沈钰失落的应。

    程英嘤心软了两分，她本意不至绝情至此，但某些人的“护食”太昭昭了点，最近宫墙内外传得绘声绘色，什么“帝姬慕世子”“平昌侯府和天家黄了姐姐的婚约，续了弟弟的”“圣人和皇后默许，早就由帝姬性子去了”。

    风口浪尖之上，打铁趁热之时，她一个老百姓，还是自觉腾点位算了。能成一桩美姻缘，也是功德无量。

    想到这儿，程英嘤斩钉截铁：“小侯爷，请回吧。民女已心属良人，断无悔改的。而且小侯爷身边就搁着一个挺好的，小侯爷莫错过了。”

    吉祥铺外，沈钰眸底的光终于黯下去了。倒不是因为等了许久，而是一句“我已心属良人，断无悔改”。

    他紧了紧手里拿着的复帖，是复的《钰兵》，端正的小楷行间有胭墨标注的增减补益，密密麻麻，巨巨细细，都是这阵子他试炼兵法，所得改进和完善。

    沈钰想第一个拿给程英嘤看。甚至都还没有呈给圣人，就想先拿给她看。

    他引以为豪的，他打算赌上此生的，他想让她觉得，他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的。

    然而如今别说看了，程英嘤连门都不开的。他沈钰好不容易趁着军营休沐，才得空出宫。半年不见，如今吃了闭门羹不说，还听了遍心里拔凉的答案。

    沈钰在铺门口呆了半晌，失魂落魄的往回走，他总觉得以前还能瞧着点光，现在连仅有的光也没有了，黑漆漆的，剩下的就是个赵熙行的影子，杵在那端得意。

    在禁军营试炼兵法时，他也听过一箩筐程英嘤和东宫的风云，闹得是波澜壮阔，但那时未见着本人，他到底是存了一丝希冀，却临了只是自己的妄念。

    从当年他的马车路过吉祥铺，风撩起车帘，他见着了铺子那姓花的姑娘算起，经年都是自己做的梦，自己又亲手戳破罢了。

    沈钰走不动了，脚步无力。他回头看那道紧闭的吉祥铺大门，一颗心咕咚咚的往下沉，一声闷响，到底，里外凉透。

    砰。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钰兵》掉在地上。

    “哎呀，弄脏了。”这时，一双绣鞋哒哒的跑过来，玉手捡起兵书，惊呼。

    沈钰转过头，见着面前兔子一样蹦跶出来的女子，愣：“康宁帝姬？”

    赵玉质点点头，忙着扯起衣袖去擦书皮。价值千金的锦衣被扑了一层灰，女子也毫不在意：“小钰子，喏，还你。再不可弄脏了，这是你最重要的东西，也是本帝姬最重要的。”

    沈钰接过重新变得干净的兵书，意识到方才自己思及往昔，心神不稳才没拿稳，但这素日最喜美衣香胭的帝姬，竟把苏绣缀珠的华衣拿来擦书，他确是从未见过的。

    “帝姬何时跟来的？”稳了稳心绪，沈钰问，指尖攥紧了《钰兵》。

    “本帝姬一直都在那儿……”赵玉质朝不远处的街角努了努嘴，有些不安，“就是没敢上前来。”

    沈钰回头瞧了眼吉祥铺，又瞧瞧娇生惯养的帝姬满头热汗，站在太阳底下半个时辰，胭脂都掩不住小脸苍白。

    “帝姬怎么不找个荫凉的地方等我？已经七月，万一晒出暑热，我不得拿脑子来赔？”

    沈钰微惊，慌忙拉了赵玉质躲到树荫下，让她好好坐着歇气，张罗着向街坊铺子讨碗凉水。

    赵玉质一口气喝完井水，晒得蔫蔫的眼眸才重新有了点神，嗫嚅道：“这太阳坝子刚好能瞧见你了。要是拐到树荫下就……”

    “你傻不傻！”沈钰急了，也不管什么君臣礼节，低喝，“这太阳能开玩笑么？回宫的路就这么一条，我反正都要走过来，你便是躲到树荫下，也瞧不丢我呀！”

    赵玉质像个犯错的孩子，低着头搅衣角：“我……我就是想盯着你，盯着那花二有没有给你开门，你们说了什么话……”

    “若你真想盯这么实紧，你上前来啊！吉祥铺门口的幌子底下也有荫啊！站那么远晒太阳，找罪受？”沈钰哭笑不得。

    敬元皇后贾氏嫡出当今圣人第八女，在天家被宠成个混世小魔王的康宁帝姬，今儿却格外气弱，瘪了瘪嘴。

    “我不敢嘛……你本就心里有那花二，在军营里待了那么久，我几乎天天来陪你，给你带好吃的……你却难得休沐，第一个去见的还是她……呜呜！”

    赵玉质说着说着就愈委屈，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晶莹在眼眶里打转，鼻尖红得跟兔子似的。

    沈钰顿时手足无措。心虚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别，别哭呀！您康宁帝姬这么一哭，传出去我还不得斩立决！别哭，打住！”

    “那臭花二不见你，我见你，我天天都见你……小钰子，我跟你约定好的，我陪你……你可不可以心里别放着她了。”赵玉质泪眼盈盈的拉了拉沈钰衣角。

    如此直白又坦率的话，孩子似的。沈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是了，程英嘤说了那么多寒心话，却有一句，听得人心热乎乎的：小侯爷身边就搁着一个挺好的，莫错过了。

    “或许……试试？”沈钰伸出手去，摸了摸赵玉质脑门顶，笑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南下
    随着天儿愈来愈热，七月尽八月在望，九月桂蓄势，今上南巡的事儿，也就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了。

    由于圣人尚在疾中，诸多官场繁琐，并伴驾名单拟定，都由继后刘蕙负责，就算为了勿扰民生，只做微服私访，内中仪仗周全，并南北臣子接驾，也够刘蕙忙得头大。

    这日，程英嘤抱着湘妃梁，递了谒见折子，走进了清凉殿，赵熙衍坐在明镜般的柚木地板上，看着她笑。

    “难得苏家姐姐递折子进宫，来串的是我的门。”

    “见过六殿下。”

    程英嘤放下湘妃梁，规规矩矩的一福，被赵熙衍打断：“宫人已经被我打发出去了。此地无有旁人，苏家姐姐就不用讲虚礼了……新鲜的蜂蜜西瓜冰碗子？”

    程英嘤抬眸，见得少年手中托着一碗消暑吃食，接过：“多谢。宫里的红墙甬道真是一点荫都没有，拐来拐去走一路，出了一身汗。”

    “下次苏家姐姐若来见我，告我时辰，我提前命宫人拿了翠羽罗扇去宫门接你。”赵熙衍清清浅浅的笑。

    “算了吧，我一个庶民进宫，一路被翠羽荫着走，娘娘的仪仗呢！我戴个草笠就是了。”程英嘤哭笑不得。

    她总觉得跟赵熙衍相处，有种自来成上辈子的熟。估计是由了母亲的关系，互相都没掺半点怀疑或遮掩，甫从见面，就能唠成老街坊。

    “对了，这次来见林家弟弟，是为着湘妃梁。这是我那舅舅回我的认亲礼，初时我吉祥铺的人都弄不明白意思。后来问了个南边来的生意主顾，知了其中深意，我足足发了三天呆哩。”

    程英嘤抿了抿嘴，眉眼氲开淡淡的凉，也是无意从主顾口中得知，才揭开那场岁月之下的秦淮长思。

    绵绵思无尽，阿囡远在京，秦淮水悠悠，南北旅迢迢，一问阿囡康健，二求阿囡平安，三愿阿囡岁岁长，长成美伢伢。

    是了，湘妃梁上仿的嫣红指甲印，源自临江仙的风流韵事。

    据说临江仙将女儿送归程府后，自己常常坐在临水窗边，托腮望北，若有所思，时不时拿涂了蔻丹的嫣红指甲往身旁梁柱上一刻，梦呓似的一句。

    我家女伢该长这么高了吧。

    于是房梁柱刻了道道嫣红印子，都是那秦淮娘子年年岁岁刻下的。在她染病去后，文人雅士发现了房梁，时人皆捧临江仙艳名，遂以那红印为美，流传开来故意仿制红印的房梁，谓之湘妃梁。

    芳尘寂，青冢冷，江南户户湘妃梁，效颦追风流。却不知那些个红印子，不过是一个母亲思念女儿的刻痕。

    “苏姨，是念你的。”赵熙衍无声的叹气，“当年她没有跟着你来盛京，是相信程大将军的为人。她帮不上什么忙，也就不添乱了。”

    程英嘤抚摸着湘妃梁，仿佛见着那女子残影，极肖她的眉眼，却很是生疏，三岁被送归程府，记忆都留不住的往昔。

    “怎么是添乱呢。我倒听人说，是她觉着秦淮自在，不愿拘于深宅后院，才没有跟来。”程英嘤瞧了眼赵熙衍，“林姨都跟了你来的，就算没有名分，也是在赵府陪着你长大的。”

    话里带了淡淡的怨，和凉。

    赵熙衍笑了：“那能一样么？盛京皇都，礼教森严。苏姨若跟了你来，不是添了你烟花出身的话头么，还不得让小小的你，天天被奴才背后斜眼？我好歹是男孩，母亲跟进了赵府，看在我六公子的名上，下面也不敢太放肆。”

    程英嘤瘪瘪嘴，在理。

    临江仙生了个弄瓦，就比不得雨霖铃得了个弄璋（注1），至少在官家名门的圈里，仗着一个弄璋，就不至于被锁起来。

    赵熙衍斟了一杯清茶，递过去，温声劝：“苏姨大抵是想着，你被带回程府，是堂堂十三姑娘，她这个烟花巷里的母亲，就当死在南边了。或许你受的闲言碎语能少些……”

    “我想去江南，去秦淮。”

    程英嘤忽的一句，打断。

    赵熙衍一哆嗦，手里的茶差点没洒出来：“什么？苏家姐姐要下江南？三千里迢迢，可不是容易事！”

    “我想去我母亲生活的地方看看，我一半血脉都来自那里。”程英嘤眼眸晶亮的盯着赵熙衍，斩钉截铁，“我要去看看。”

    “不，准。”

    随着轰隆一声殿门从外打开，冰冷的声音响起，缃色衫子合着日光淌了进来。

    赵熙衍扑通一声跪拜在地，行礼：“孝青见过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莅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孝青不敬之罪。”

    程英嘤也下意识的拜下去，侧头低语：“你称自家兄长还称殿下？”

    “因为母亲出身微贱，故比不得其他兄弟。见了父亲都称一句陛下，何况兄长了。”赵熙衍淡淡解释。

    轰隆，又一声。殿门阖上，缃色身影长身玉立，背对着日光，幽黑的眸压着波澜，盯着面前两个脑门顶。

    “本殿自己来的，没有旁人。都起来罢。”缃色身影越过两人，走到主位坐下，声音有些发闷。

    程英嘤和赵熙衍起身，殿内多的确实就赵熙行一个人，墨发金冠，天容玉色，辉煌如日的锦绣宫袍在清简的殿阁里，显得很是不合拍。

    “皇太子殿下难得来臣清凉殿。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殿下海涵。”赵熙衍规规矩矩的回话，滴水不漏。

    程英嘤咂咂舌，目光落到赵熙行身上，瞧着日光影里神仙剪裁般的男子，压不住的心喜，遂偷偷的挪过去想卖个乖，却被一记眼光刹住。

    “南下，不准。”赵熙行蹭一下转头，盯住程英嘤，一字一顿。

    程英嘤有点尴尬，又偷偷的挪回来，辩道：“赵沉晏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走哪儿去还得你拴着绳的？再说了，我来见六殿下，你跑来作甚！”

    “听闻你递折子请谒，本殿以为……本殿焚香沐浴后等着，结果你竟来见他。”赵熙行寒声，憋了天大的怒似的，碎叨，“你竟来见他，你竟来见他……”

    “听到了！没人聋！”程英嘤打断，也垮下脸来，“我想去江南，去看看我母亲的故乡，你凭什么管？还管起劲儿了，火气还不小！”

    注释

    1.弄璋，弄瓦：弄璋形容生子，弄瓦形容生女。《诗.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又：“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第二百四十七章 喜宴
    赵熙衍在旁边热汗滚滚，擦了把脸：“那啥，皇太子殿下，二姑娘，我书房还有些事……就，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六殿下就在这儿，做个公允的评判。”程英嘤瞪过来。

    “对，就在这儿，本殿还要问问你，你怎么撺掇她南下的。”赵熙行也瞪过来。

    赵熙衍委屈得很。上次钱幕和程英嘤是，如今赵熙行和程英嘤也是，他每次杵在中间，能杵成个大写的尴尬。

    到底是他八字犯了谁，还是谁都当他没个人？两厢男女私事，他莫名其妙都能被当枪使。

    “好，赵沉晏，你当着六殿下的面说说，怎么就不许我南下了。”程英嘤看向赵熙行，秀眉噙怒。

    赵熙行齿关一咬，声音压得沉：“南下？呵，江南有个钱幕，本殿如何允得？”

    “我去江南看看我母亲的故地，和先生何关？再说了，我和他之间不是已经理清了么，这事儿都揭篇了，你还揪着不放？”程英嘤眉心蹙得更紧，“你莫非还猜疑我，要背着你做什么？”

    赵熙行眸色一闪，想起那日钱幕南归，在金殿白玉台前，私下对他说的一句话。

    小十三，可不是殿下这只雏儿能压得住的。

    挑衅。张狂到赵熙行无法反驳的挑衅，那毕竟是只三十岁的老鸟，而他临阵都能逃脱，实在在某一道上，做男人先输了一局。

    “本殿自然信鸳鸳，但不信他。”赵熙行自有自的心虚，不欲细究，只是咬死了牙关，先把自家家门锁死了。

    “先生虽曾有些出格之举，但他毕竟是江南主，曾经的国士公子翡，拧得清轻重。断不是殿下所想那等龌龊小人。”程英嘤红着脖子争，“莫非我这辈子因他在江南，就不能踏足江南一步？这般如同禁囚，我又犯的哪厢冤？”

    赵熙衍在旁边听得热汗滚滚。这一个小郎君急眼，一个小娘子气犟，窝里斗的局，他一个清官难断，断的是自己命罢。

    于是，赵熙衍再次偷偷开溜：“那啥，皇太子殿下，二姑娘，我觉得您俩说得都有理，不如慢慢说，不急……我先去煮杯茶……”

    然而伸出的脚还没落地，两道剑般的目光刺过来，赵熙衍一屁股坐回来，万念俱灰。

    赵熙行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有些不讲理。但撞上的是那个钱幕，他便大有老母鸡护食的劲儿，不讲理就不讲理罢，总比自家白菜被猪拱了强。

    是以，赵熙行生了无限紧迫感，清了清嗓子，端起皇太子的架子，威风凛凛一字一顿。

    “听好了，本殿以监国的名义，把话放这儿了。花二，南下，本殿不准。”

    顿了顿，赵熙行又看向赵熙衍，冷笑：“另外，有任何人敢帮你私自南下的，呵，本殿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

    赵熙衍叫苦。

    程英嘤脸一青，火上来了。

    “孝青谨遵敕令！这就面壁省罪去，对，面壁去！告辞！”赵熙衍满脸歉意的朝程英嘤看了眼，趁机找着了机会跑，青衫一闪就没了影。

    清凉殿内就剩下了赵熙行和程英嘤两人。

    气氛却格外僵滞。剑拔弩张，怒眉相向，殿外的宫人凝神细听，提心吊胆。

    赵熙行深吸一口气，压平脸上的波澜，盯着程英嘤：“你若去了江南，还不是羊入虎口？你说，我怎会允？”

    “莫名其妙。”程英嘤冷笑。

    赵熙行软了软眉眼，眸底氲起心疼，她明显是真生气，但他作为一个男人，实在是今儿捅了天，他也不会松口。

    “过来。”赵熙行伸出一只手，竭力柔和语调。

    “作甚？”程英嘤横眉冷对。

    “本殿方才进来，你不是想挪过来么？现在可以了。”赵熙行指尖招了招。

    程英嘤一愣。想起赵熙行刚进来时，自己是想朝他挪过去卖个乖，不过被后者一记眼光刹住了，她还尴尬了半晌。

    这厮还记得？

    “不，用。”

    程英嘤从齿关迸出两字，便拂袖离去，红铜殿门轰隆一声阖上，砸得响。

    火上浇油的八月，京郊，安远镇，李府，迎来了一桩喜事。

    东宫詹事丞李郴李大人，迎娶盛京县尉吴大壮之女吴丽音为妻。在安远镇大摆酒席，庆贺欢宴。

    因为这桩姻缘是东宫赐婚，所以就算李郴只是七品官，来恭贺凑面子的重臣大吏也不少，李府挂了十里的红帐子，鞭炮声震响四邻八方，喜宴摆了几十桌，从府里延伸出来，占了半条街。

    吉祥铺作为李府的邻居，自然全员受邀。筎娘送了李郴一车上好的腌大肉，萧展送了打猎的一对大雁，容巍送了两大盘五子登科，程英嘤则亲手绣了一床锦衾，并蒂莲织。

    “婆婆，二姑娘，三公子，阿巍公子！多谢，多谢！请进来喝杯酒！”

    李郴从府里迎出来，向四人作揖，素日古板持礼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花。

    “李大人，听说吴姑娘，哦不，李夫人脸娇腰细的，好福气呀！”筎娘朝李郴贼笑，“听闻东宫要让你一年得子，啧啧，干劲拿出来啊，李大人！”

    “东街有卖参马酒。”萧展挑挑眉。

    “西街有卖鲜牡蛎。”容巍点头。

    李郴脸一红，摆手：“各位都是街坊邻居，就别拿我打趣了！努力是肯定要努力的，若有好消息，肯定告诉吉祥铺！各位快进去喝喜酒吧！请来的杂耍班子要开场了！”

    “我们就不进去了。里面做的都是达官贵人，吃酒也吃不痛快，外面都是邻居，自在些。”程英嘤婉拒，拉了筎娘等人在府外的流水宴坐下，李郴也不强求，自进府张罗去了。

    李府宴席摆得大。府里是贵客座，坐的都是看在东宫面子上，来凑个局的高官显贵，珍馐佳酿气氛端肃。

    府外摆的则是流水宴，坐的是安远镇街坊乡亲，十几条长条案热热闹闹，凑一堆都是东街西坊的熟人，说话声和谈笑声能掀了天。

    “吉祥铺的，这边来坐！”程英嘤老远听得祥云铺的招呼，遂拉了诸人过去，捡了条凳的位儿，瞧着三人笑。

    “桂大哥，桂大嫂好！最近生意怎么样？叶子也长高了，出落得俊儿咯！”



第二百四十八章 酒席
    两铺子寒暄，周围街坊也来打招呼。萧展没凑热闹，探出身子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到桂叶子碗里。

    “多谢三哥哥。”桂叶子脸微热，迟疑了片刻，加了句，“最近都不怎么见三哥哥，三哥哥忙么？”

    萧展下意识的想到桂叶子掺和姚保的事，以为她又在探听南边党人的事，脸色刷的一肃：“不该问的就别问！”

    桂叶子吓得脖子一缩，把刚掏出来的拜帖藏了回去，低低道：“叶子只是随便问问，没其他的意思……马上八月廿七了，城南学庙那边有至圣先师的祭典……本来想和三哥哥一块儿去看的。”

    萧展一愣。知道自己想多了，看着少女委屈巴巴垂着的小脑袋，想道个歉又开不了口，遂又夹了块鱼肚子，放到她碗里。

    “上一块还没吃完……”桂叶子小声道。

    “吃。你还小，长身体。”萧展轻咳两声。

    “我及笄了！”桂叶子看了眼萧展，声音愈小下去，“是大姑娘了，可以婚……”

    咚咚咚。这当口，萧展一连夹了十几块鱼肚子，碗里堆成小山，硬是让女子把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只得乖乖低头吃鱼了。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此番小女结亲，多谢各位捧场！我吴大壮敬各位一杯！”这时一个乐憨憨的吆喝，并着满席斟酒相迎，流水宴喧闹起来。

    原来是吴丽音之父，盛京城县尉吴大壮出来敬酒，圆滚滚脑袋的他一手端壶，一手执酒，笑成了个弥勒佛。

    “这吴县尉人缘不错？也不端甚官架子。”程英嘤举了酒盅，侧头向萧展戏言。

    “县尉而已。就算是盛京的县尉，也不过是这个。”萧展竖起小拇指，“八品芝麻官。嫁七品的李郴还是高攀。他能端得起什么架子？”

    “这位便是吉祥铺掌柜花二姑娘吧。”这时，吴大壮斟酒，敬向程英嘤，“姑娘和东宫的事儿，本官也有耳闻。说那晚姑娘也在场，多谢姑娘为小女美言，否则东宫严苛，当场砍了脑袋，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顿了顿，吴大壮神情肃穆的抱拳：“姑娘救小女一命，便是我吴大壮的恩人！以后吉祥铺，我县尉衙门罩了！”

    程英嘤被捧得一愣一愣的。吴丽音被送到东宫寝居，要命还是放都是赵熙行的主意，她自始至终不过是躲在帘幕后瞧热闹。

    不过她和赵熙行的小九九确实传得风月琳琅，看样子，吴大壮是脑海里演了一出两女争一男的戏，以为她如何大度，给了吴丽音一条活路。

    “吴县尉，您估计误会了什么……”程英嘤刚想解释，吴大壮以为她女孩家脸皮薄，不愿当众承认，便自作主张的接了话。

    “本官懂，都懂！不管如何，就是看在贤婿李府的面儿上，也是熟人，邻居嘛！吉祥铺，我县尉衙门也罩了！”吴大壮大笑。

    “多谢吴县尉！”筎娘一把挤进来，向吴大壮道谢，还给程英嘤使眼色，“傻县尉愿意给的好，干嘛不接！有银子不赚，傻啊！”

    于是一伙人寒暄作揖，邻里八方附和，敬酒走了三轮，吉祥铺的名声冲天上去了。

    “这位是祥云铺桂家的叶子？以前见你还是丫头片子，转眼就这么大了，及笄了吧。”吴大壮的目光又落到的桂叶子身上，“听说你认了花二姑娘为义姐？”

    桂大哥桂大嫂笑着应，程英嘤也摸摸桂叶子的发髻，心喜。认了程府的血亲后，对外宣称便认了义亲，也算弥补经年失落的亲缘。

    “既如此，都是一家人，我县尉衙门也罩了！本官敬你一杯！”吴大壮斟酒，举向桂叶子，“都是大姑娘了，会喝酒吧！”

    最后一句话听得舒坦。桂叶子小脸一抬，豪情万丈的便要接酒，一只手却从旁伸出，将酒盅夺走。

    “叶子的酒，我代了。敬吴县尉！”旋即，就是萧展一饮而尽的声音。

    吉祥铺祥云铺并吴大壮的目光都耐人寻味起来。

    桂叶子才腾的火咻的灭了下去。觑了眼挡在自己身前的萧展，低低笑了，酒还没下肚，就有种醉了的晕眩感。

    “吴县尉，这边来喝两盅啊！”那厢又招呼起来，吴大壮朝吉祥铺打了个千，便举着酒壶，笑呵呵的去敬下一桌了。

    容巍坐在吉祥铺三人的边上，他性子冷肃，凑热闹不太合拍，遂自斟自饮，和旁边铁匠铺的张三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

    忽的，他感到什么戳了戳他的膝盖，低头一瞧，毛茸茸的脑袋从桌案下窜了出来。

    “哟嚯！殿……”容巍唬得失声惊呼，又立马捂了嘴，看了眼四周，压低语调，“贤……贤王殿下？”

    赵熙彻伸出一只手，笑：“拉我一把呀！阿巍！”

    容巍立马将少年从桌案下拉了出来，擦了擦身旁的条凳，拉他坐下，低语：“殿下怎么藏到桌子底下去的？”

    “我听说李郴办宴，想来找你。父皇知道了担心我，拨了羽林卫暗中跟我。要把他们甩开只能这样咯！”赵熙彻眨巴眨巴眼，眸噙得意，“阿巍不能叫我殿下了，小心露馅！”

    容巍苦思冥想：“那，五少爷？不对，有失殿下身份。不然，五大爷？”

    “你才大爷，你全家都大爷！”赵熙彻佯怒，没憋住，噗嗤一声又笑，“叫我王小五吧。天家行五，封王，王小五。”

    容巍的表情更拧巴了：“王小五？有点……”

    俗这个字，容巍到底没说出口，他记得村口放牛的就有一堆王小一王小二王小三，但瞧着少年兴致勃勃的脸，他决定摆出一个欣赏的点头。

    “哟，这位哥儿打哪冒出来的？阿巍你认识？”这时，对桌的声音响起，在席的邻里街坊，或多或少都是熟脸，这一问便吸了更多疑问的目光来。

    容巍眸色一闪，下意识的摸到了腰间破军天刀，脑海里正要编一出身世渊源，身旁的少年却蹭一声站起来，举了酒杯，丝毫不怯。

    “各位伯伯婶婶，哥哥姐姐好！在下王小五！家府在盛京城经商，和吉祥铺有些生意往来，初次见面，这杯酒，我王小五敬各位！”

    咚，赵熙彻一脚踏在条凳上，仰头一饮而尽，末了还熟练的倒置酒杯。于是怀疑烟消云散，邻里街坊立马熟络成一片。



第二百四十九章 道歉
    容巍瞧着这番市井做派的锦衣少年，开了眼界：“堂堂西周贤王……这去哪儿学的？”

    赵熙彻侧头，朝容巍得意的一瞥：“我经常溜出宫，去盛京勾栏里玩，我还会划拳呢！每次和那些哥儿喝酒划拳，能乐上一整天！”

    容巍眉一挑：“和谁？”

    “也来勾栏玩的酒友啊！”赵熙彻说得起劲。

    容巍眸色一闪，看来市井间的划酒拳，他得好好学下了。

    “二位嘀咕什么呢！王小五兄弟，我再敬你一杯！”铁匠铺的张三大咧咧的笑，打趣，“莫非兄弟酒量这般不行？怕了我北街第一醉拳张？”

    邻里街坊闹得开心，也凑过来打趣：“王小五兄弟弱冠了否？”

    “快了，还有两年！”赵熙彻拱拱手。

    “十八呀，不小了，是快了！”张三挠挠头，对这位衣着锦缎唇红齿白的少年很感兴趣，“看王小五兄弟的衣饰，府上小有薄产罢。俺是个打铁的粗人，但俺有个女儿，年方十三，生得却是水秀模样！等隔两年，兄弟你弱冠，俺女儿及笄，正好凑一对姻缘！”

    席上众人哄笑起来，原来是桩兜售姻缘的。市井民间说话没甚讲究，又都是熟人，直来直去的，一杯酒能交生死。

    是以齐刷刷的目光投向了少年，还有一部分盯着他身旁的容巍，仿佛默认那玄衣刀客就是少年的家里大人，做主放话的。

    容巍唇角一翘，突然心情有点好，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身旁的少年却比他心情更好，脚一跺，差点教那条凳踩翻，头一抬，满面荣光。

    “多谢这位兄台！但是可惜了，我王小五已经心里藏了个人，他就是……呜呜！”

    赵熙彻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咻地就捂住了他嘴。

    “休得胡闹。”容巍低低一句，迅速将少年拽了坐下，捂住他嘴的手还不肯松开，生怕他说出后面的。

    “哎呀！晚了一步，看来那位好人儿有福了！李四，你家的哥儿今年多大了？”张三会意，佯装可惜的嚎几句，转头就和另一桌唠起了嗑。

    酒席之上，酒过话开。反正这问也不是甚较真的，就不知听的人，有哪些当了真。

    赵熙彻呜呜了好几声，容巍才把手拿开，下意识的觑了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才无声松了口气。

    “阿巍，你有些紧张。”赵熙彻手肘支在条案上，托着小脑袋，饶有兴致的瞧容巍。

    “没，没有。”容巍板脸，却一不小心，差点又结巴了。

    “嗯……你知道？”赵熙彻眨巴眨巴眼。

    “知道什么？”容巍别过脸去。

    “我心里藏的人啊，他就是……呜呜！”赵熙彻的话又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筷子菜肉。

    “饭不言，寝不语。”容巍手执竹筷，见赵熙彻还能呜呜，准备又夹一筷子，彻底把他嘴堵死。

    赵熙彻只得咽了话头，好不容易腮帮子用力，咽了半肚子饱下去，止不住的欢喜还是咕噜噜冒。

    他又戳戳容巍胳膊肘，趁后者夹过来一块肘子的空隙，满心餍足的三字：“你，知，道。”

    然后，少年的嘴就被炖肘子塞住了。

    酒席条案另一端。程英嘤正和筎娘说话，就感到身边条凳拉开，挤了个人进来。

    她转头，首先入眼的是一张狗皮膏药，然后一张天容玉色的俊脸儿，于是那张膏药就像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程英嘤唇角颤了颤：“……至于么？”

    “要不这么贴一张，凭本殿这姿容，踏出帝宫的那一刻，身后的小娘子都能跟两条街。”赵熙行将狗皮膏药压了又压，满意。

    “两条街？哦，够么？”程英嘤挑眉。

    “本殿是谁，若是再穿身锦绣缎衣，半个盛京的小娘子……”赵熙行下意识的就要接，忽的头皮一凉，立马正襟危坐，“没回头，本殿从来没回头的。”

    程英嘤点点头：“赵沉晏，算你机灵。南下那事的账还没找你算，你自己找上门来了。”

    “不是赵沉晏，晏沉。”赵熙行小心翼翼的打断，又噙笑，“如果鸳鸳穿帮了，本殿不介意直接在这颁发敕令，封个妃呀嫔的……”

    “晏沉，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呀！！！”程英嘤故意扯开嗓子嚎了一句。

    上次赵熙行来吉祥铺小住，用的就是吉祥铺表亲晏沉的名头，加上萧展给他栽的一张狗皮膏药，所以安远镇街坊对他不算陌生。

    是以程英嘤这一嗓子，立马引来四面八方的面孔，都认出了其貌不扬的晏家表亲，纷纷上前来作揖问好，敬酒寒暄。

    “晏公子也来吃酒了！好呀，最近去哪儿忙了？把二姑娘一人丢在这儿！二姑娘都十九了，姑娘家，别耽搁，亲上加亲不好么！”

    街坊邻居热闹闹的目光在赵熙行和程英嘤之间转，笑着围了两人，各种打趣戏谑，下一步就能吹到三年抱俩五年抱三了。

    程英嘤脸热，总觉得着了赵熙行的道。侧头见着男子藏不住的得意，于是确认这厮愈发贼了，也不知大内禁苑去哪儿学的。

    “赵……晏沉，有完没完？南下的事你以为揭篇了么？本姑娘还在气头上！”程英嘤恼羞成怒，死劲瞪赵熙行。

    围观街坊乡亲这才散去，赵熙行压了压还上翘的嘴角，正色：“我知道，我知道你真生气了。这趟就是来向你赔个不是。”

    “怎么，那天某人好大的架子，搬出监国的名头不准我南下，今儿一句话就打算了了？”程英嘤没好气，探身夹了一筷子醉虾，低头吃虾不理男子。

    赵熙行抿了抿唇，兀地伸手，从女子筷子中间夺走醉虾，然后撩起袖子，修长白净的指尖跟两双玉钳子似的，剥虾卸壳起来。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太子，剥虾却意外熟练，一只好了放到女子盘中，下一只就已经择了头。

    程英嘤看着盘中转瞬一座洁白的虾山，也没拒绝，反而有意吃得很快，虾山见底，又探身夹了一只毛手毛脚的大蟹。

    “晏公子，小剪子小钳子在那边，这毛蟹扎手。”旁边的街坊见状，多嘴一句。

    “拿走。”赵熙行正色，“休得抢我机会。”



第二百五十章 心诚
    “机会？什么机会？空手剥蟹吃苦头的机会？”街坊不解，但也不便多嘴，劝了两句就转头不管了。

    赵熙行看了眼程英嘤，手脚愈发利落，毛蟹大钳毫不犹豫的上了手就剥，生怕赶不上女子故意加快的进食速度。

    程英嘤沉默不语，一连吃了三大盘虾两大盘蟹，余光瞥到男子被扎得通红的指尖，额角渗了一头汗，保养良好的双手恁的狼狈。

    咻，她的气就消了。

    可她转念似想到什么，小脸重新一冷，气势汹汹的瞪赵熙行。

    刚才还看到曙光的东宫一愣，浑身又如坠冰窖，读尽圣贤书的脑海飞速转动，才回出了点味儿。

    “侍奉父皇母后用膳时，常为他们剥虾剥蟹，熟练活都源自孝心，仅此而已。”赵熙行微急，生怕程英嘤不信，“绝对没给其他人剥过……如今添上一个你。”

    程英嘤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转念怨自己是不是太小气，怕赵熙行心里偷着笑，遂接了句：“你知道我问的是这个？”

    “不知道。都是我自己瞎想的。”赵熙行接话愈发顺溜了，某些方面的路子，真个无师自通了来。

    程英嘤又好气又好笑，压了压唇角：“说吧，南下的事你怎么想的。”

    赵熙行立马放了虾蟹，手也来不及擦，就脱口而出：“我允了，你想去就去，毕竟那是你母亲的故土，你当是去看一看的。如此不生气了吧？”

    程英嘤瞥了眼男子通红的指尖，从怀里掏出绣花帕，拉过男子的手，低头为他擦着，垂下的眼睫毛落入赵熙行眸底，好看得教他心里开了花。

    于是男子便也乖乖坐着，跟小孩似的，任女子为他擦手，絮叨：“之前是我不好，说话急了点。但你知道的，我就是不待见钱幕……也不是不信你，只是那人实在老奸巨猾，贼眉鼠眼，由不得我多想……嘶！”

    原来女子粉红的指甲盖轻轻一掐赵熙行的掌，虽然力道不大，乍然之下，也让男子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老奸巨猾，贼眉鼠眼，先生若有这等不堪，你当我是眼瞎么？”程英嘤看了眼赵熙行，哭笑不得，“我已向先生表明心意，先生纵是藏有私心，也不会龌龊到使卑劣手段，你何必胡思乱想的，自己吓自己？”

    顿了顿，程英嘤见赵熙行眸光闪烁，加了句：“再说，南行主要是为了我母亲故地，若是有意避着，和钱家并不会扯上太多干系。”

    “那你得发个誓，放个明白话。”赵熙行道，闷闷的。

    程英嘤好笑，擦好赵熙行的手，声音温糯：“好，我发誓。去了江南能避的就避，就算避不了，也不和钱幕单独两人见面。”

    “书信。还要写书信回来。”赵熙行的闷顺了一分。

    “南北三千里迢迢，写个信再回信，这一来一去月余，人都已经回来了……”程英嘤刚没憋住笑，余光见得赵熙行执拗的眼神，立马板了脸，正色，“好，写信。”

    赵熙行不说话，盯着指尖沉吟。

    程英嘤蹙眉，加了句：“还有我给你带东西回来？江南好看的好玩的，我给你带礼物，就你有，旁人没有。”

    赵熙行眼睛一亮，闷彻底消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贼兮兮的笑起来：“还有……还有一事，你得应我。”

    程英嘤只管教他说。她南下的心意已决，赵熙行要留在京监国，想来他们在江南踏马赏花乌篷摇，某人却孤零零的在帝宫日理万机，确实可怜了点。

    “我要你在启程前一晚，来帝宫陪我。”

    赵熙行似乎费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来，说完了又很是紧张，抿了唇盯着程英嘤反应，一动不动。

    没想到程英嘤应得爽快：“好啊。”

    赵熙行一愣：“鸳鸳……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么？”

    “怎么不知道？以前教化堂，还有吴丽音那晚，我不都跟你一块儿的么？”程英嘤没当回事，笑，“两张铺排一块，说说话，我知道！”

    赵熙行突然就“恨透”了自己，尤其是吴丽音那晚，有心没胆的自己。

    程英嘤是真没觉得哪点不对，又不是第一次，她也实在没觉得赵熙行能做什么，毕竟以前又不止一次，他真的也没做什么。

    李府的宴席热闹到太阳西下，新娘子送入了洞房，红鞭炮炸了一地，宾客渐渐散去。

    赵熙行揪了赵熙彻回宫，在一路“晏公子好走”“王小五兄弟再来喝酒”的送别声里，脚步破开笼下来的夜色，脸色有些不好。

    “长兄是不是吃不惯庶民的粗食，闹肚子了？”赵熙彻在旁边打了个饱嗝，担心。

    赵熙行瞪他一眼：“你倒是吃翻了肚。这次本就是你来托我说情，父皇母后才放你出来的，怎么你比本殿还玩得自在？”

    赵熙彻拍了拍浑圆的小肚皮，笑：“都是阿巍塞的！”

    兄弟俩走出街巷，就看到豆喜率领一队布衣打扮的内侍，神色怨怨的羽林卫，并两辆软垫马车，已经在垂手恭候了。

    “豆喜！啊，好饱好饱！吃饱了就困，回宫！”赵熙彻餍足的朝马车跑过去。

    赵熙行摇了摇头，正要跟上去，余光忽的瞥到街边一个嬷嬷正在拜菩萨，一尊立在商铺屋檐底下，估计是自家供奉的小小佛龛。

    “婆婆请了。这菩萨灵么？”赵熙行顿足，客客气气的一礼。

    嬷嬷转头对男子笑：“老身是来吃李府酒席的，现在回村去，见得大户人家门前菩萨像，这见得了，就得拜嘛，方显诚意。若小哥儿祈心想事成，地藏菩萨一定应的。”

    嬷嬷三拜，便颤巍巍的杵着竹杖离去，原地留下赵熙行一拍脑门，茅塞顿开。

    “弟子请菩萨保佑，她启程前一晚，一定要成功……成功……”

    西周皇太子诚意十足的拜倒，暗道那天要在寝殿供几尊地藏，保佑全了。

    八月，在聒噪的蝉鸣中结束，一场秋雨揭开了九月的序幕，随之而来的便是天家南下，牵动了九州八方的关注和暗流。

    这日，便是南下前一晚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忠臣
    夜幕笼罩下的帝宫，红墙绿瓦蜿蜒如棋盘。已是子时，宫阁的灯火还辉煌，只因天不亮就启程，从天子脚下的盛京到千里迢迢的江南，注定了是无数人的不眠夜。

    御寝殿。西周皇帝赵胤倚在玉榻上，面目凝重，灯火映得他的病容一明一暗，继后刘蕙在旁边剪了灯花，听深宫三声梆子响。

    “陛下，歇吧。明天天不亮就要动身，舟车劳顿有得累的，现在赶紧养养神。”刘蕙坐在榻边，为赵胤掖好被角。

    赵胤揉了揉太阳穴：“哪里睡得着……才睡下又要起来，路上困觉算了。”

    刘蕙笑了：“刚才宫人来禀报，怀阳那小子也睡不着，激动得衣袍都舍不得脱，准备启程时第一个冲出去。小孩没出过远门，兴奋压不住倒罢了，陛下怎么凑一块去了？”

    “老子当皇帝以来，这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啊！秉着休养生息的国策，老子这脚但凡踏出盛京，都得盘算着要花多少钱！”赵胤哭笑不得。

    刘蕙拍拍赵胤的手，柔声道：“秋，主肃杀，关中霜冻，于养疾无益。孙郎中也是顾念您身子才出此对策。再说了，只是微服私访，并不会大费周章。”

    “不会大费周章？”赵胤抚额，“朕开始也这么觉得。可当南下名单一拟出来，哟嚯，乌泱泱的一帮人。”

    刘蕙眸色一闪：“既然陛下嫌带的人多，为什么还要允了悯德皇后跟着呢？”

    “这便是朕高明之处。皇帝南下，太子监国，若把赵熙行和她都留在盛京，呵，他们不得翻天啊？”赵胤目露得意，“老子在南边养病，他俩在京双宿双飞，朕必须得拆一个走！”

    “陛下还是不太待见他二人在一块儿呢。”刘蕙掩唇一笑。

    “自然！虽然悯德皇后做过承诺，但老子还是不乐意！阻是阻不了了，使点绊子还是可以的！”赵胤孩子气的一扬下颌。

    “陛下深谋远虑，妾所不及。”刘蕙话头一转，“悯德皇后南下有理，但容巍南下……妾愚钝，就实在不解了。”

    顿了顿，刘蕙小心翼翼的打量赵胤脸色：“还是以怀阳近侍的名义跟着去。陛下可知他是……”

    “东周羽林卫上将军，曾经桃花一斩，鬼神可灭。在四月宫变中，杀我赵家精兵上百。”赵胤接话，无声的叹了口气，“此人，确实算我西周儿郎的仇人。”

    刘蕙吓得冷汗一爆，慌忙跪下请罪：“陛下恕罪！怀阳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才和容巍搅和在一起！妾一定严加教导，再不许两人往来！”

    “起来，大晚上的跪来跪去。”赵胤没好气的瞪了眼，“若朕有意除他，早就在知晓悯德皇后身份时，将吉祥铺一锅端了。他不闹事，朕就让他做庶民，他和怀阳走得近，朕也自有打算。”

    刘蕙泪眼盈盈的抬头，一颗心七上八下，玉指都在寝袍里攥得发白。

    赵胤揉了揉太阳穴：“怀阳懂事了，知道收买臣子，建立王业，朕很欣慰。他有效忠他的剑，有护持他的盾，在朕百年之后，有誓死追随他的人在，朕也才放心。”

    “既如此，选身世清白的臣子不是更好？我西周难道还缺武艺高强的儿郎么？为什么一定要选容巍那种走悬崖的硬骨头呢？”刘蕙抹了把泪，疑。

    赵胤点点头，又摇摇头，笑：“还记得朕把怀阳和俘虏关进疾风台的事儿么？为了一把刀，老子都能狠下心，何况是收买臣子？我天家的少年，可不能只是推出门，而是要扔进狼圈里啊。”

    刘蕙心尖钝痛。身为当娘的，她豁出命都想阻止，但身为王之母，她硬是逼得自己把话咽了下去。

    “能让容巍这种东周的忠臣卖命，才是我西周贤王的本事。”赵胤唇角一勾，眸底精光炸裂。

    刘蕙脑海空白，说不上喜还是悲，总觉得事儿是好事，但好像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忠臣？卖命？只怕羁绊的答案，比这四个字更难解。



第二百五十二章 前夜
    东宫，寝殿。赵熙行也觉得有些棘手事，难解。

    昏昧的烛火影里，两张铺子排成一排，程英嘤睡在靠里那张，赵熙行睡在外面那张，两只眼睛盯着鎏金藻井，脑海里乱成麻。

    反正谁也没睡着。

    程英嘤没睡着是激动得，几个时辰后就要启程了，她干脆就没眯眼，东一句西一句的唠嗑，长夜漫漫越聊越起劲。

    赵熙行没睡着是憋屈得，他听着旁边女子天南海北的吹，半句话都插不进去，更别说其他了，只能听着，不附和还要挨怨。

    “诶，赵沉晏，你知道我母亲是临江仙么？秦淮十艳之首，花魁双生之一，在江南可是顶有名的人物！”

    “还有雨霖铃，六殿下的母亲你知不知道？她们一块儿都是丽人馆的掌馆姑娘，我去了江南一定要去丽人馆走一遭，瞧瞧那些个了不得！”

    “赵沉晏你去过秦淮没有啊？吃过荷花糕，摇过乌篷船，簪过茉莉花没？哦，还有那口吴侬软语，万一我去了听不懂怎么办？”

    “苏湖熟，天下足，江南富贵地，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赵沉晏，我想都想不过来，你帮我想想！”

    “就是太远了点，路上要走半个月，我没出过那么远门，车马难颠不？要不要备什么药，半路呕了怎么办？”

    已是子时，秋夜悄寂，霜凝了绿纱窗一层白，程英嘤的声音还跟蚊蝇似的，嗡嗡的不断。

    赵熙行拢了拢被子，有点冷，被子上还是特意嘱人熏过的合欢香，现在却跟死鱼味儿一样，呛得不行。

    阿嚏，赵熙行打了个喷嚏，程英嘤终于停了片刻，转过头来：“赵沉晏你没事吧？入秋天凉，要不要加床被子？”

    赵熙行揉了揉太阳穴：“鸳鸳……你今晚是来聊天的么？”

    “不好么？要下江南，下江南诶，我欢喜得睡不着，就拉你唠唠啊！”程英嘤小脸发光，半丝困意都没，“啊，或者赵沉晏你困了？”

    “……我又去不了。”赵熙行死气沉沉的一句。

    程英嘤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谁叫您是东宫呢？您要留京监国，责任重大，就别念着游啊玩啊的事了。我允了你的，一定从江南给你带好东西！”

    “……这一走，你我可月余见不着了。”赵熙行瞪着女子激动的小脸，扎心。

    “写信！我也允了你写信的！什么都给你说，便也算你去过了！”程英嘤很认真的点头。

    赵熙行叹了口气，叹得心肺都痛起来：“鸳鸳，今晚……你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么？”

    “有啊！”程英嘤欢快的应，赵熙行的精神劲儿咻的一振，刚想翻身过去，却被女子下一番话，又打回了十八层地狱。

    “赵沉晏你陪我说说啊，你干嘛默不作声的！南边的官员进京述职，你也听了不少吧！你说说，江南断桥是不是柳拂波，秦淮的河是不是永昼无夜，东坡肉腻不腻，黄酒醉人否？哦，还有他们的吴地话，听不听得懂啊？”

    赵熙行转头，对上女子期待的眼，僵硬的吐出两字：“不，知。”

    “啊，可惜。不过我想好了，我打算先去秦淮，去丽人馆，寻个小酒肆喝吴地酒，不醉不归，然后来一顿东坡肉，还有松鼠桂鱼。对了，苏绣，苏绣的铺子也要逛的！”

    程英嘤也不介，又开始念叨起来，盘到东算到西，劲头足得踢被子，感觉若是启程的玉漏到刻，她一个鲤鱼打挺就能冲出去。

    赵熙行耷拉着死鱼眼珠般的眸，瞧了圈满殿供的地藏菩萨，玉榻上铺的雪白帕，提前备好的干净寝衣，暖阁温着的热水，守夜的龙骧卫都退到了苑子外。

    贼机灵的宫人，已经把一个廿五男子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全宫上下跟过节似的。

    赵熙行长叹一声，想哭。

    事不过三，第二次临阵逃脱，就这样了。

    坤宁宫。掌事姑姑迟春提着曲柄宫灯出来，见着秋霜夜里的素衣影，微微一吓：“六殿下？”

    赵熙衍将宫灯放在白玉台阶上，从怀里递出一个香囊：“祛湿的。”

    迟春小心翼翼的瞧了眼四下，没接，低声道：“这个点儿了，六殿下怎么过来？于礼不合！万一被人发现，六殿下您有口难辩！”

    “谁睡得着的？圣人继位以来第一次下江南，你瞧瞧满宫的灯火，要去的人恨不得马上天亮。”赵熙衍淡淡的笑，“皇后去陪圣人了。我知道坤宁宫姑姑守着，这才过来。”

    “就算如此，大晚上的，您私下来见女子也是有违纲常！”迟春微急，低喝，想不通为什么一向最谨慎温驯的六皇子，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举。

    “白天要来见你，那么多人瞧着，才是如坐针毡。现在皇后不在，晚上没谁见着，人人都在准备明天启程的事，谁这点来讲纲常。”赵熙衍坚持，再次递了递香囊，“请姑姑莫推辞。”

    迟春还是没接，规规矩矩的站在灯火映亮的殿门口，隔了三丈远。

    赵熙衍笑，温温和和的脸也看不出多的情绪，他俯下身，将香囊放在面前的白玉台阶上：“我母亲当年来到盛京，便是因水土不服熬出了病。江南之地多湿，姑姑又从没去过，我便嘱人制了这香囊，兴许能帮上点忙。”

    迟春秀眉蹙起，心事重重：“这不合规矩。奴婢跟着皇后，自然有太医署照料，不敢劳驾六殿下。再说了，奴婢向来身子硬朗，倒不会不服水土之类的。”

    霜气朦胧的夜色里，赵熙衍轻轻一勾唇，干净的弧度竟有那么一瞬，艳冶如秦淮。

    “……姑姑，糖甜么？”

    “甜啊。”

    迟春下意识的应了，可转念就涨红了脸，拼命的改口：“没吃！奴婢都是廿一的大人了，怎么会吃小孩子的东西！六殿下不可戏弄奴婢！”

    赵熙衍点点头，也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去在夜色里，曲柄宫灯被红墙掐断，香囊还放在玉阶上，笼了层霜。

    “天家怎出了这等小屁孩！都还没弱冠，鬼心思倒不少！镇定，一定要拿出大五岁的镇定来！”迟春也不知怎的，暗暗在心里给自己壮胆，不断提醒自己后半句话。

    她刚想转身回殿，余光瞥到玉阶上的香囊，怪扎眼。

    她咬了咬唇，到底是没去拿，轰一声阖上殿门，霜落了满心。



第二百五十三章 祭拜
    承恩殿。殿门口的白玉阶，初秋的月光在上面凝了朦朦的霜。

    容巍站在玉阶沿，松了松包银的盘扣，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时隔多年再次穿上武将官服，反倒觉得没有民间的粗布麻衣舒服。

    虽然西周延续了东周制，衣饰都是熟悉的式样，但区区六品的近身侍卫，当年身为羽林卫上将军的他，还是觉这低阶袍衫硌人。

    “巍侍卫，恭喜了。此番得上面重用，独一份的恩典，好日子在后头呢。”身旁一左一右，凑了两个羽林卫过来，抱着刀，都有点闲。

    容巍朝身后红铜殿门瞥了眼：“为贤王殿下值夜，尔等便是如此值的？”

    “那不是你来了么。以前值夜护卫都是羽林卫管的，圣人从来不假手外人，近身侍卫这个职位更是常年空缺。”一名羽林卫挤挤眼，“现如今羽林卫不管事了，按官职规定，以后都交给巍侍卫了。”

    容巍一提腰间佩刀，淡淡道：“贤王殿下安危，草民……臣自然保得周全。”

    两名羽林卫亲和的笑，很想和容巍套近乎：“听说巍侍卫是京郊庶民，但也是习武之人，上道，够上道！要知道羽林卫为君王直属，却被分了一拨出来，专门护卫贤王，可见圣人对贤王的重视。如今这差事都交给了您，上面对您一身本事的认可，比羽林卫还高了一头。”

    容巍抱抱拳：“不敢。以前多谢羽林卫众兄弟，保贤王殿下太平无忧。今后这差事既交予了臣，臣定豁出命去，誓死效忠。”

    “好说好说！虽然巍侍卫现在只是六品，但成了贤王的眼前人，前途往天上冲着走呢！”一个羽林卫竖起大拇指。

    “就是这趟南行，授职匆忙了点，不然我等非得和巍侍卫喝上一宿，办个交接，也算是恭贺您跃入龙门了！”另一个羽林卫直称兄道弟了起来。

    “若得闲，一定不醉不归。”容巍熟练的寒暄，曾经军营当家的他，对这一套信手拈来，一瞬竟也有时光倒溯的错觉感。

    “既如此，这边的事就交给巍侍卫了。您天亮也要跟着南下，若是万事太平，自己偷着眯个眼吧，我等就不叨扰了。”

    两位羽林卫拱拱手，便笑容可掬的离去，从此贤王近身护卫一职，由羽林卫交给了容巍，真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

    然而，两位羽林卫还没走出两步，便被身后大刀破风的动静惊着了，一回头，见得方才还正儿八经守在殿门口的新晋侍卫，居然一溜溜到了白玉广场上，在月光下耍起大刀来。

    刀光如雪，虎虎生风，一套刀法被耍得游龙戏凤寒光炸，看得两人啧啧咋舌，后颈窝生凉。

    “好本事！上面没看错人！好！”一名羽林卫摸着脖子，看呆了。

    “不对……他现在耍刀作甚？还耍成那样？”另一名羽林卫挠挠头，不解。

    确实，都说刀客无情，一刀劈天。那新晋侍卫却把杀人的刀法耍得跟放炮仗似的，百花缭乱燕飞天，好似心里那些藏不住的欢喜，都一股脑的冒了出来。

    “心情好哩！”一个羽林卫一拍脑门，“他要跟着南下了，江南啊，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这心情焉能不大好？”

    于是另一个羽林卫深以为然。这欢喜劲，确实足。

    红墙之外，盛京京郊，花木庭。

    薛高雁燃了一炷香，递给萧展，躬身：“主君，可想好了？”

    萧展接过，三拜，插在面前的香炉里：“呵，你问我？不如问问我身后的他们，有哪一个见着回头路的？”

    薛高雁直起身，看向恢弘冷寂的祭堂，攒动的人头雅雀无声，跪在堂外石板院里的，就是南边大逆的主要人物了，有管事的沈锡陈粟之流，也有柳濯路荣等豁命的，乌泱泱挤了几十号人，都点了香，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色里把一张张脸照得荧荧。

    路荣作为才加进来的，看着祭堂里供的地藏菩萨，不解，戳了戳旁边的柳濯：“柳兄弟，大逆大逆，我原以为会供萧家的祖宗哀帝的牌，怎么供的是市井民间的地藏啊？”

    “地藏菩萨，管的是心想事成。就对了。”柳濯捻香，虔诚。

    路荣不解。他们这些叛党怎么跟街口抠脚的百姓似的，烧香供菩萨，他原以为该是雄心万丈逆骨翻天的场面，如今看来，还不如村子里拜龙王爷气派。

    “是了，心想事成。甭管你心里念的是什么，成了就对了。”沈锡在旁边接口，笑，点了香，第一个上前栽到香坛里。

    然后陈粟也上了香，问了萧展同样的话：“主君，可想好了？”

    “赵胤南下，这南下，便是破局关键。利用南北隔阂，钱家和帝宫的微妙，便能如我等所谋，掀开大业的序幕。”柳濯随后跟上，将香深深的插进香灰里，“还有几个时辰，帝宫启程，一切便如箭在弦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风起之刻，来了。”薛高雁深吸一口气，今晚注定是很多人的不眠夜，暗流已经在孕育了。

    萧展笑笑，将香供上，入秋的霜落入他眸底，凝了一层蚀骨的凉，他高举起一只手，如同旗帜，想让场中所有儿郎都看见，旗开，局起，无退路。

    “本殿，太祖皇帝第十三世传，萧氏天家亲封国储，哀帝天启皇帝嫡长子，延庆皇后嗣出，东宫三十六殿之主，九州山海命定之君！东周皇太子萧展，在此敬奉菩萨！祈一切顺心如意，天随人愿！”

    萧展沉绵又有力的低喝，一伸手掀开了祭堂边的屏风，屏风后一道帘子，帘子后坐着一名女子，看不清容貌，灯火剪出的纤细身形，被笼在并翅彩凰的宽大宫袍里。

    “此，乃我东周末后，哀帝天启皇帝继后，本殿嫡母，悯德皇后程氏！得幸上天垂怜，四月之乱保全性命！还望母后助我等一臂之力，赵贼不灭，国统不正，天地不安！”

    萧展向帘子后的女子跪倒，行了晚辈的旧礼，祭堂中知道内幕的跟着跪下，不知道内幕的激动得山呼千岁，毕竟东周皇室现存辈分最大的，便是这悯德皇后了。

    帘子后，云福瞧着伏了满地的脑门顶，指尖重重一攥，掌心里握着的一张小佛偈，是她上萬善寺求的，说能保没落地的孩子转生，投胎去个好人家。

    柔软的草纸偈子，却教云福痛得钻心。

    风已起，云已涌，他们的戏上场了，她的局也开始了。

    都说应众生的是地藏菩萨，可焉知世间母亲，谁不是神佛可渡。



第二百五十四章 抵达
    几个时辰后，钟楼一声钟响，卯时，天还黑咕隆咚的一团，灯火却霎地点亮了帝宫。

    不眠夜的九州大地，各怀心思的目光都投向了帝宫，喧哗并骚动汇成汹涌的暗流，在九月的黎明蓄势待发，风雨欲来。

    帝启程，南下。

    长庚还没隐没，天际还有残星，初秋的霜凝了红墙绿瓦薄薄的白，轰隆，铜纽朱红的宫门打开，一列软簧马车驶出了承天门，文武百官跪在两侧，跪倒在凌晨的冷雾里。

    “恭送陛下！”

    因为是微服私访，所以辎重作寻常打扮，半旧的马车溜须儿的帘，一共十来辆，驶出宫门后汇入民间小路，就半点找不出了帝宫的痕迹。

    吱呀，车轱辘破开晨雾，在百官的跪拜中远去，最终消失在关中白茫茫的山海间。

    九月，秋。风声鹤唳的江南行拉开篇章，名利场上不休的博弈刀剑出鞘，烟花蘼蘼的淮阳却开满了桂花和茉莉，等待着西周建国以来，第一次君临吴越。

    南北三千里迢迢，淅淅沥沥秋雨一路，越过渭水，跨过大河，车行穿过太行如火的红叶林，碾过淮南一望无际的青纱帐，最终驶入了江南金黄灿灿的银杏林。

    九月中旬。颠簸了半个月，这列远道而来的车行，停在了白墙黑瓦的城池门口。

    吴越熟，天下足，就算冷秋九月也无碍这座名都的繁荣，进城的出城的熙熙攘攘，吆喝声吵嚷声掀了天，并没有谁注意到这一列看似普通的远客，反倒是城门口候着的紫衣男子，引来了四面八方的关注和议论。

    “呀，那是钱家家主吧，瞧那绿瞳。好个人物！”有百姓跪拜行礼。

    “钱家来客了哩！瞧那辎重，是京城当官归来省亲的吧！”有百姓好奇。

    紫衣绿瞳的男子对周遭风度翩翩的一揖，算是打了招呼，旋即走到派头最大的一辆马车前，在车帘子前弓下腰，压低语调。

    “臣钱幕，拜见陛下。圣躬安。”

    “既是微服私访，便是老爷。要是漏了馅，有你好看。”

    车里的回应佯怒，透着累月赶路的疲倦和虚弱，却又因城门在望，禁不住的松了口气。

    “臣遵旨，陛下……哦不，赵老爷请径直进城。我钱家一切准备妥当，马车驶过去后自有人接驾。老爷一路辛劳，今晚先请好好歇息，明日我钱家上下再来拜见。”

    钱幕下意识的看了眼四周，微服私访，便是要圣临而不动声色，他作为江南主站在城门口亲迎，算是顾了礼节，其他的也就最大限度削减，以免穿帮。

    “帝宫拜了来江南了还拜，能不来的就别来。老子是来养病的，又不是来玩的，寻个清静园子给老子住，哎哟，真得缓缓，老骨头都要颠散了。”

    车里的赵胤却很没好气，对繁文缛节头疼，一个劲让下面不要乌泱泱的来闹他，钱幕便也躬身应了，笑着说已经算是简之又简了。

    车行往后的一辆稍小马车里，程英嘤挑起帘子一角，瞧着最前方紫衫男子和车里人的动静，蹙眉：“看这样子，我们是要住到钱府去？”

    “虽说是微服，但好歹是圣驾，能随便拨个别邸住么？这江南修得最好的宅子，可就不是钱府？江南庭院，好看得很呢。”赵熙衍在旁边伸了个懒腰。

    程英嘤是以宫女身份跟来的，她跟其他真的宫女也不熟，坐一车没得话，半月憋闷，最后托赵熙衍开口，换到了一辆车，才打发了路途无趣。

    “苏家姐姐有什么打算？这可就是真到了，一进城，怕你眼睛看不过来。”赵熙衍递过去一瓣橘子皮，笑，“还晕么？醒过来没，马上好吃的好玩的，打起精神来。”

    “不用！我精神得很！知道今天到，昨晚在驿站就没合眼！”程英嘤推开橘子皮，盘算，“待会儿安顿下来，先去找阿巍。他跟在小贤王身边，还不易见了。”

    “还有呢。”赵熙衍闲聊。

    “还有烦请六殿下，不是，六公子寻钱家说一声，安排院落时，给我捡个远点的，偏点的，别一天到晚和钱幕撞上。”程英嘤记得清楚。

    赵熙衍眉梢一挑：“出来玩的，你还要委屈自己？”

    “不行，我答应了某人，能避就避……就是失算了一招，居然住的是钱府。”程英嘤拍拍脑门，“先下车好好吃一顿，歇就不歇了，半月来坐够了。”

    说话间，车行又前进起来，驶入了城门，向钱府行去，于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就在程英嘤眼前掀起了美人纱。

    她挑开帘子，看到了路边幢幢白墙黑瓦，浸透了远山雾濛濛，青石板路上黄灿灿的银杏，簇朵儿的茉莉芭蕉绿，戴青笠的女子挽竹担，担里雪白的莲藕还挂着露珠。

    “小娘子吃不？今早新摘的！”卖藕女子笑，掰开一截莲藕，向车窗边的程英嘤扔去。

    程英嘤接过，一咬，好甜。

    江南，如期而至。

    注释

    1.藕：江南的新鲜藕是可以生吃的。作为鲜食的藕一般只取嫩藕，便是莲鞭发藕之后只长出一节到两节的时候。嫩藕出水，洗干净之后是有着挡不住的清鲜，去皮后切片搁在盘子里，入口白嫩清甜，正如叶圣陶在他的《藕与莼菜》里形容的“雪藕”，清凉无渣，又可以解渴。（来源：乡土植物｜江南水八仙之莲藕）



第二百五十五章 势盛
    待到了钱府，安顿好院落，已经是申时了。

    钱府给每院派了自家丫鬟，就算是宫女身份的程英嘤，也得了个唤南乡的，帮着收拾打理，一通忙活，翠竹红廊的小院总算有了烟火气。

    程英嘤还没坐热，就先去找了容巍，没想到小贤王赵熙彻根本坐不住，落了地就拉上容巍逛街去了，一点不嫌累的。

    扑了个空，程英嘤只得回来，赵熙衍安好了自家院，也来串门了，正坐在园里的竹影落里，鼓捣着一个翠汪汪的篓子。

    “六公子，烦您得空找小贤王说一嘴，我们吉祥铺就出来俩，至今还没见着！都是被他拆的！”程英嘤坐下就抱怨，暗道容巍也跟着了魔似的，一天跟着赵熙彻跑。

    “得了，阿巍如今是贤王近身侍卫，是得跟着主子跑啊。你习惯就好了。”赵熙衍笑，将手里的篓子递过去，“瞧瞧，钱家拿来的，我得了分你一个。”

    程英嘤一乜，也就是竹编篓子，两三拳头大小，圆滚滚的像个灯笼。

    “驱蚊的。挂在房里芳香扑鼻，蚊虫不近。”赵熙衍推过去。

    “都秋天了，哪来的蚊蝇？”程英嘤好笑。

    赵熙衍刚想回答，旁边就插了女声进来，噙笑：“姑娘就挂上吧。关中入秋霜冻，风烈砭骨，自然没有蚊蝇，我们江南就不一样了，没那么冷，爽爽落落的，蚊蝇正好扎堆。秋天的蚊蝇比夏日还要毒，姑娘万不可小觑了。”

    程英嘤抬眸，见得是钱家分给她的丫鬟，唤什么南乡的，一进门她就默不作声的忙东忙西，手脚利落头也不抬。

    “正是。说这是江南特产的驱蚊竹，又香又管用。”赵熙衍眸色一闪，氲开笑意，“我说的对与不对？南夫人。”

    程英嘤乍然没缓过神：“南夫人？”

    “妾姓秦，秦南乡。”女子一拜，乌袅袅的鬓发边白瓷笑靥，落落大方。

    程英嘤心里咯噔一下，有乍然的心跳静止。

    其一，秦南乡，她听过这个名字，曾是两江织造曹府的丫鬟，后被钱幕看中，收入紫藤坞，成了至今他唯一的妾室。

    其二，则是这女子一笑间，竟有那么三四分她的模样，她程英嘤的模样。

    “钱家主安排了自己的妾室来侍奉二姑娘，呵，不知是如何个打算。”赵熙衍瞥了眼程英嘤，见女子长久的僵着，加了句，“……或者，只怕侍奉是假，让二位碰个面才是真吧。”

    “家主心思，妾不敢揣度。但妾出身就是做奴婢的，能侍奉悯德皇后，也是妾荣幸。”秦南乡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却暗藏机要。

    赵熙衍微讶：“钱家主竟告诉了你这么多？连前朝事……”

    “他到底如何个意思？”程英嘤缓过神来了，陡地一句，打断。

    秦南乡是钱幕妾室，她不意外，那个男人三十岁了，没个女人才是真有问题。但关键是秦南乡的脸，越看越有她的神韵，这就叫她极不舒服。

    和她长得像的女子，竟然是先生的枕边人，她程英嘤觉得实在太膈应了。

    怎么说呢，就好像喉咙里卡了颗小石子，有一种微妙的恶心，连“先生”两个字也不愿叫了，出口就是“他”。

    秦南乡笑了，露出一圈碎米牙。身上靛蓝衲锦的衫子毫无杂色，只用银线绣了小小的茉莉花，因为天凉，外罩同色褙子，掐边雪白的凫靥绒毛，更衬得凝脂温腻。

    纵是五官和程英嘤相似，气度确是完全不同的人物。

    “紫藤坞在园子最里边，沿着抄手游廊走，路过八道垂花门，见着一爿湖，湖边就是了。”秦南乡轻道，又沉吟，“姑娘若是找不到路，妾可带您……”

    “不用，一个园子，有什么找不到路的。”

    程英嘤果断拒绝，憋了一肚子闷，向赵熙衍交代了两句，便直冲冲的朝园子深处走去，誓要找钱幕把话问清楚。

    然而走了小半刻，程英嘤就开始后悔，是应该让秦南乡带路的。

    她程英嘤作为程家十三千金，东周悯德皇后，见过的世面不算少了，住过的美苑豪居更不少，然而从没一次在哪个府内园子迷路。

    这园子论顷亩，估计只是帝宫那些园子的十分之一，却简直是个迷宫。

    有时穿过翠竹掩映的太湖石，以为到头了，却拐过一道雕花白墙，另一个园子又钻了出来，有时抄手游廊消失在芭蕉深处，却从站远点都看不到的一道乌门进去，一爿池塘就在眼前了，甚至那些看起来不大的亭台楼阁，钻进去半天都钻不出来，后门一打开，直接就站在另一处地界了（注1）。

    程英嘤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太湖石喘气，脑袋实在绕晕了。

    小小的园细细的廊，却别有洞天精彩藏，柳暗花明又一村，说的大抵便是这江南园林了。

    “完了，完了，这下连回去的路也找不着了。”程英嘤抚额叹，跺着绣鞋底的黄竹叶，在秋风中拢了拢衣袖。

    “那边是何人？鬼鬼祟祟跟无头苍蝇似的！钱府也是容你乱逛的？”忽的，呵斥传来，咻咻，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十来个青衣玄袄的奴仆。

    程英嘤连忙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奴是跟随圣驾的宫女，想找钱家主有点事，实在迷了路，还请行个方便。”

    奴仆们上下一打量，冷笑：“区区一个宫女，我家家主也是你想见就见的？”

    程英嘤一愣：“宫女是伺候圣人的！皇帝跟前的人物！想去见一个臣子还头脸不够了？”

    奴仆们却不慌不忙，反而轻蔑的神色愈浓：“你可听说过一句话？在江南之地，圣旨还不如我家家主的一句话管用？圣人都尚且不惧，何况宫女？”

    程英嘤哑然失笑。这句话她在盛京听过，但基本都被她当做戏言，夸大其词的成分多，没想到一来江南，就被这句话来了个下马威。

    江南之主，钱家势盛，竟至于此地。

    “来人！把她绑起来，打二十大板，先教教她主人家的规矩！”奴仆们大喝，上前来就要缚程英嘤，真是半点没在意她是帝宫来的。

    “诶，讲不讲理啊！不怕我告诉圣人，治尔等一个大不敬？放开我，放开！”程英嘤下意识的就要跑，可九曲回肠的小径没出两步就被拿了。

    转瞬就被五花大绑，眼看着就要被绑去刑罚堂了，一道女声响起：“等等！”

    注释

    1.江南园林：也即今苏州园林，其一大特点便是对于空间的利用，方寸之间别有洞天，精巧异常……实际上所采用的是一种综合式的空间序列形式。为了达到以小见大的目的，空间序列也并非是平面展开的……以小见大，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来源：中国江南园林特点）



第二百五十六章 质问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奴仆立马松开程英嘤，恭恭敬敬的向来者行礼：“见过薇姑娘。”

    程英嘤好奇的望去，被称为薇姑娘的女子从重峦叠嶂的太湖石后走出，鹅蛋脸面，细长眉眼，云鬟鸦鬓簪一枝堆纱琼花，身上半旧的蜜合色织金绫薄夹袄，掐边的毛领是上好的貂裘。

    总之，容不算绝姝，衣不算富贵，却是瞧一眼就教人生起亲近的人物。

    “客从远方来，多有善待。不知我钱府规矩，不知无罪。尔等却如此苛责，岂不是让外人笑我钱家小气？”女子上前来，声音温和，然不怒自威。

    “薇姑娘说的是，是奴才们目光短浅，罪大罪大。”奴仆们立马连声称是，转头就对程英嘤堆了笑脸，请她宽饶。

    程英嘤理理衣衫，毕竟是人家地头，也不去打那笑脸人，遂寒暄几句就揭篇，心里却暗暗咂舌，就算为她解围，用的名头也是主客，而不是君臣。

    钱家待她是客，才优渥，半分没看在帝宫的面子上。真不知该说这钱家是讲君子之风，还是做尽了狂妄自大。

    但猜归猜，忌归忌，传承百余年的江南主必然有它的道理，是以程英嘤很是谦和的拜谢：“多谢薇姑娘。奴婢迷了路，横冲直撞，坏钱家规矩在先，多谢姑娘不介。”

    女子上下打量了程英嘤两眼，意味深长的笑笑：“贵客这是往哪儿去？”

    “紫藤坞。”程英嘤精神一振。

    “这就是了。贵客迷路也迷得太偏了点，方向都反了，罢，既遇上，我便带你去。”女子屏退奴仆，自己在前，二话不说就带起路来。

    程英嘤连忙跟上，二人一路并无趣谈，不过是住得习不习惯，有没有短缺，家常的客套，却因那薇姑娘说话不急不缓，跟潺潺的山泉似的，听得教人舒服。

    如此一绕三回，九区百转，在重重叠叠的太湖石和斑斑驳驳的红黄叶里穿行，二人终于停在一处临湖水榭。

    “家主就在水榭里，贵客自己进去吧。紫藤坞乃钱府禁地，若无家主通传，连我也进不得的。”薇姑娘止步。

    “那，我可要通传下？”程英嘤收回伸出的脚。

    薇姑娘笑，摇头：“二姑娘应是通行无阻的。”

    “姑娘知我是谁？”程英嘤一愣。

    薇姑娘点头，笑意愈多了亲和：“姑娘怕是不知，你和仙娘子，也就是名妓临江仙长得有多像吧。我儿时见过仙娘子几面，真是好个神仙佳丽。”

    程英嘤摸了摸自己脸，了然。都说她和她那虎背熊腰的的大将军父亲长得不像，原来打小是随了母亲的。

    于是程英嘤作别，正要进榭，却听得薇姑娘悠悠一句，从身后飘来：“二姑娘可知，这紫藤坞名从何来？”

    程英嘤朝水榭望了眼，秋风起，花影动，亭台楼阁上空遍布零落的绿藤，残留的紫色花串稀稀寥寥。

    “因为遍植紫藤，故名紫藤坞。七年前，家主从盛京回南，下令居所种满紫藤。”薇姑娘顿了顿，加了句，“……大抵是因了盛京城里某个人吧。”

    程英嘤心尖一晃。

    是了，她问过他，在第一堂课，他和她初识的午后。

    先生，紫藤花真如名字一般，是紫色的么。

    当然是紫色的。屏风后，少年声音清隽。

    那时的程十三无疑是话多的，想东想西，天南海北，关于紧锁朱门后的一切，存了幻梦般的好奇，一问起来能问到那少年头疼。

    先生，上元灯节那天，安怀门外真有十丈高的火树么？

    先生，秋天玉山的枫叶，真的能红到天际去么？

    先生，……

    而一切的开始，便是那句紫藤花。

    后来她才知道，紫藤花虽长于南淮，北国罕，但盛京的大户人家诸如程府本家，园子里就养了几株，只因她打小被锁在别邸，自家的花儿，竟从未见过。

    然后经年重逢，教化堂白茫茫的雨帘里，青绸马车停下，车帘子掀开，那个长大的少年给她带回了一株紫藤花。

    ——四座风香春几许，庭前十丈紫藤花。此乃我庭中紫藤。北上之日，见花儿来得好，便想着给你折一枝来。

    那时的她，竟未想起这一桩缘由，这一念，他便念了十四年。

    “姑娘为何告诉我这起旧事呢？”程英嘤看向薇姑娘，眸光闪烁。

    薇姑娘叹了口气：“只是觉得，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活了三十年头一遭，难免贪嗔痴，所以哪怕二姑娘心意明白了，也请对他存一分慈悲吧。”

    程英嘤一福，无声应允，旋即转身踏进了紫藤坞，第一眼看到的是鬼魅般出现在身前，正把下意识出鞘的刀慌忙往回收的苏仟。

    “是小十三啊……”苏仟讪讪，大抵也没想到程英嘤会独自拜访，他还惊诧竟然有人不怕死，敢擅闯紫藤坞了。

    “舅舅。先生呢？”程英嘤笑笑。

    “那边，家主在廊下小憩。”苏仟指了路，然后开始纠结自己该不该在场。

    “无妨。不是甚见不得光的话，舅舅跟来最好了。”程英嘤辞别，遂走进了紫藤深处。

    一眼看到零落花影里半倚着的人儿，紫衣绿瞳，似寐未寐，凋谢的紫藤花落了他满肩，乌黑的发未冠，就这么垂下来，在穿庭秋风里打着卷儿晃。

    钱幕听得动静睁眼，噙着刚醒的慵懒，一笑，那种荼蘼又微微衰败的美恰到好处，九月的江南，炉烟郁郁水沉犀。

    程英嘤滞了片刻。都说游人只合江南老，怕不是因这南国，而是这南国的人儿了。

    女子甩甩头，抛开杂绪，不管不顾的直冲冲开口：“先生您到底什么意思？指了南夫人来侍奉我，怕侍奉是假，碰面是真吧？况且南夫人面容与我几分相似，先生把她收为枕边人，又是怎么个意思？”

    这一串质问打破紫藤坞的幽静，有些刺耳。

    钱幕眸光微荡，也没说什么，起身，从堂里拿了一柄戒尺，走到女子面前，后者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到手被一抬，旋即手心一痛。

    程英嘤回过神来，大窘。

    已经十九岁的她，方才竟是挨了一戒尺，被打手板心了。

    钱幕重新坐回廊下，屈膝而倚，轻敲着那柄破旧的戒尺，沉沉三字：“没规矩。”

    程英嘤一愣，发红的掌心攥了攥，陌生又熟悉的痛感，梦似的。

    是了，先生严格。

    当年年少成名的贤士公子翡，绝对是戒尺敲得响小测凑得齐的，旁边还总有个添油加醋的程大将军：夫子不必客气，该打打，该罚罚。

    虽然最后打手板心都是嬷嬷打的，但那时程十三绝对最怕屏风后一句：“戒尺，五下，有劳嬷嬷。”

    每次程十三呼呼着发红的掌心，都恨不得冲到屏风后，揪着那先生问，打姑娘家就没个折的？

    “不打也可，明日小测，考《孟子》三篇。”

    有时屏风后也会这么一句，结果总是程十三积极：“打戒尺！请！先生不必客气！”

    时隔经年，梦幻泡影，程英嘤看着花影深处已经老去的少年，兴师问罪的气势本能的就弱了下来，瘪瘪嘴，一拜。

    “勿有通传打扰先生，小十三赔罪。只是心中存疑，百般不得其解，情急之下言语失状，望先生勿怪。还望先生解惑，小十三多谢。”



第二百五十七章 逛街
    钱幕指尖一转，戒尺打了个圈，无声勾唇：“小十三向来聪明，你心中所想，即是先生答案。”

    程英嘤心里咯噔一下：“那么碰面是真，先生也在明知南夫人容颜似我的情况下，才收她入房中？”

    “不错。”钱幕无意隐瞒，应得干脆利落，“小十三不必试探先生，你所有的猜测，便都是那样，更不必把先生我想成什么出污泥不染的人，以为是我便有什么不可能了。”

    程英嘤咬了咬唇瓣，指尖在藕白薄袄里攥紧，一股不适感挥之不去。

    “怎么可以，您是先生啊，是小十三的先生……”程英嘤脸色微微发白，觉得膈应。

    “为什么不可以呢？”钱幕轻轻接了话，翡翠的瞳仁在凋零的紫藤花影里，不稳，“以前待小十三是孩子。却重逢那日，陡然梦醒，意识到小十三长大了，那份羁绊就转变为了另一种心意。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程英嘤说不上来，但心头笼了一股郁郁的凉，教她喘不过气来，她无法直视那双绿瞳，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可以呢？

    因为您是先生。

    如果一定要个答案，大概只有这句了。

    钱幕似乎轻叹了口气，放了戒尺，起身，走到藤萝架子下，抬头看那紫藤花帘，负手而立，长久的未有言语。

    满园的紫藤花已经凋零，萧萧秋风经霜雨，残花纷扬，落到男子发间，肩头，紫衫积香，最后拂过那双淡绿色的瞳仁，荡漾开了涟漪。

    “小十三，先生我并没打算不择手段，亦没有打算否认赵熙行，只是想寻寻常常堂堂正正的……”钱幕幽幽启口，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涩，“逑一次，不可以么？”

    或许因这句话是从花影深处而来，泅了濛濛的秋和靡芜的紫藤，竟在那么一瞬间，让程英嘤失了神。

    “罢了，答案已得，小十三回去罢，南乡就暂时住你园里。你那园安排得太偏，南乡毕竟对这熟，若有什么短缺的，问她就是。”

    钱幕转身来看她，下了逐客令，紫衫掩映在萧瑟花影里，一城秋风起，花动人绝艳，梦似的。

    程英嘤在丫鬟的带领下回了自己园子，晕乎乎的坐在廊下发呆，秦南乡倒也知趣，什么也没多嘴，真把自己当奴婢使，进进出出张罗杂事。

    九月的午后，日迫黄昏，天黑得早。

    钱府琼花拂瓦的朱墙外，江南的集市熙熙攘攘，喧哗丝毫不减，甚至灯火初上，秦淮河歌声飘来，真正的热闹才刚开始。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容巍和赵熙彻便走在这一爿钱塘繁华里。

    昔日玄衣清肃的刀客，今儿完全成了货架子，脖子上挂了一串昌化山的核桃，怀里抱了两把西湖的绸伞，左手拧一挂龙井茶团，右手盘一溜天目笋干，走起路来叮铃哐当，跟个移动铺子似的。

    赵熙彻则脚底抹油的到处窜，一会儿丝绡铺里瞧一圈，一会儿火腿肆里买一通，几个时辰下来马不停蹄，从城南逛到城北，不嫌累的，甚至兴头越来越高，恨不得把满城的稀罕物都盘下来。

    “殿下，快天黑了，若是回府晚了，恐上面责罚。”容巍瞧了眼天色，俯身向少年道。

    赵熙彻眼睛一瞪，看容巍。

    “哦不对，五少爷，大爷，不是，五公子？”容巍意识到说漏了嘴，改口。

    赵熙彻还是瞪他，葡萄似的眼睛黑溜溜的。

    容巍被瞧得微慌，绞尽脑汁，一亮：“王小五……公子？”

    赵熙彻这才面露满意，竖起一根指尖，晃晃：“若是再叫错，我第一个罚阿巍……哇，这是甚，好香！”

    话音还没落，少年的目光又被街旁的挑子吸引去，一口铁皮大锅热油翻滚，金黄色的巴掌大饼子翻滚，油酥酥的香气扑鼻。

    “小郎君来一个？新炸的油墩儿！甜的包豆沙，一文，咸的包肉，三文！”掌柜的擦了把汗，油光满面的笑。

    “一样来一个！”赵熙彻指尖碰到腰间的绸缎钱袋，刚想付，可转念总共才四文，于是眼珠子一转，接过炸饼就溜。

    “诶？小郎君，钱！还没给钱呢！”掌柜的一愣，急得大喝，作势要追上去。

    “我来吧。”容巍忽道，看了眼少年远去的背影，腾出手来，从自己苎布钱袋里取了四文，付给那掌柜。

    掌柜的谢过。容巍快步追上赵熙彻，见少年背着手，嘴角噙了一丝得意的笑，掩不住，歪头瞧他：“阿巍付了？”

    容巍点点头，不解。代付了四文钱，值得这小贤王满脸得逞？

    赵熙彻不解释，却笑意愈浓，又走向街旁蓑衣饼挑子，选了一个层层叠叠金金黄的，拿了就走，惹得那掌柜大喊“还没付钱！两文哩！”

    这一次，容巍很自然的自己掏了钱：“……我来吧。”

    待追上赵熙彻，后者又在苏绣铺子前流连，指尖在琳琅满目的布匹间窜动，拿不准选哪一种色样。

    “殿……王小五公子若属意苏绣，差人告制衣局一声便是。外面买的还能有进贡的好？”容巍掂了掂怀里小山样的战利品，轻劝。

    “阿巍你这就不懂了。逛街的乐趣，岂是递到手边的能比的？”赵熙彻摇摇头，眼珠子瞧得发光，“快帮我看看，选哪一匹好？都好好看！”

    “雪青色。”容巍下意识的就开了口。

    赵熙彻挑选的指尖一滞，雪青色的布匹放在角落里，并不显眼，也算不上精巧，在花花绿绿的货架上，找也得找半刻的。

    容巍还没意识到这个答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似乎脱口后，自己也有些诧异，就见得赵熙彻的小脑袋凑过来，盯着他笑。

    “原来阿巍记得。”

    “什么？”

    容巍愈发疑惑。少年却已付了雪青色缎匹的钱，抱了就又往前窜了。

    容巍跟上去，脑海拼命搜索了半晌，才想起某次在吉祥铺，赵熙彻亲口说过，他欢喜雪青色。

    容巍摸了摸鼻子，突然害怕赵熙彻此刻回过头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竟然记得。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记得，却早已烙印下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故意
    “阿巍！你愣在那儿作甚？我要去前面糕点铺看看！”赵熙彻回过头，招手大呼。

    容巍正要跟上去，却猛地瞳孔一缩，前方一伙喝醉酒的公子哥儿刚从酒肆出来，互相搀扶着东倒西歪，没留神撞上赵熙彻，后者一个踉跄就往后栽下来。

    “殿……王小五公子！”

    容巍失声。脚上的功夫瞬时炸开，一个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掀起一刹劲风，再回首，人就到了五步开外，伸出手，牢牢的接住了少年。

    赵熙彻才吓出的冷汗缩了回去，感受着稳稳扶住他背的臂弯，抬头落入一双幽夜般的瞳，有瞬息之变遮不住的后怕，脸再怎么板也遮掩不了。

    赵熙彻一笑，笑得容巍一慌。

    “约好了，王小五，我只是阿巍的王小五。这是，我和阿巍的秘密。”

    “呃……殿……公子快起来。”

    容巍闪了个结巴，扶赵熙彻站好，还不忘指尖蹦出几粒小石子，咻咻，飞到那几个醉酒哥儿脚底，让他们摔了个嘴啃泥。

    “阿巍，有没有想过以后就来做我的近身侍卫，不止是南下，回去也是。”赵熙彻拍拍锦袍，眉眼在灯影下灿若艳火。

    容巍一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放不下吉祥铺那伙人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自己有什么资格长伴君侧，他是背负重重秘密和杀孽的已死之人，历史的车轮已经把他碾在烂泥里了，而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八岁，干净的眸不沾半点尘埃。

    站在时光两岸的人，从何而谈并肩呢。

    “啊咧，真是的！不过随口一说！父皇拨了羽林卫给我，各个顶尖的，谁说比阿巍差了！”赵熙彻不在意的大笑，旋即转身离去，只是眉梢一划而过的黯然，并没叫身后的刀客看见。

    容巍深吸一口气，缓解那股胸闷，正要跟上去，却见得少年背影歪歪斜斜，走路没个走样，一惊。

    “殿……王小五公子可是方才伤着了？怎么走路不太对劲？”

    那少年憋笑，也没回头，就张开双臂扑棱几下，嚎：“啊，我感觉我又要摔了！阿巍快来扶我！”

    容巍看看灯火辉煌的通天大道，唇角颤了颤：“臣觉得……公子应该不用……王小五公子！”

    话头掐断在惊呼里。原来用字刚落，赵熙彻故意脚下一滑，就直直的朝后栽了下来，容巍慌忙闪身过去，伸手扶住少年背，刚想劝谏几句太过明显，却陡然陷进一双盯着他的黑眼睛里。

    亮晶晶的，圆溜溜的，瞧得素来脸冷刀狠的上将军，脑子转不太动。

    “阿巍接住我了。”

    少年一笑，风月矢色。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待容巍回到钱府，终于想起要去看看程英嘤时，后者已经坐镇门口，气汹汹的等着他了。

    “哟，你还记得你是吉祥铺的阿巍呀。”程英嘤坐在竹影里，指尖敲得石桌砰砰响，“知道你当了贤王近侍，也没让你天天来吱个声。但咱吉祥铺就出来俩，从出发到现在整半月，你人影都没见着。”

    顿了顿，程英嘤窝了一肚子火：“是不是太过分了？”

    容巍自知理亏。杵在黄昏的院落里，数着鞋底沾的黄竹叶子，不说话。

    程英嘤又敲敲石桌板：“其实也不为个甚，就是互相多个照应。你倒好，天天守在赵熙彻身边，话都不通一声，真把自己当赵家人，吉祥铺都忘脑后了？又没让你守株待兔，更没让你鞍前马后，你便是留个信儿，吱会一声，又有何难？”

    容巍摸了摸鼻子，脱口而出：“……皇后娘娘息……”

    “叫错了！”程英嘤眼一瞪。

    吉祥铺四人都是拿过命的交情，经过生死历过沧海，如今比一家人还一家人，是以程英嘤很少对自家人甩脸色，偶尔罕见，容巍就会管不住口，按照东周的规矩请一声皇后息怒。

    “二，二姑娘……”容巍讪讪改口，抱拳，“此事是我有失妥当，要打要罚任二姑娘。接下来两天我请了休沐，那边有羽林卫护着小贤王，暂时用不着在下。”

    “算你知道补救，便先饶过你一回。”程英嘤抚抚胸口，顺气，“你既请了休沐，明儿就陪我走一趟。白日有家宴，入夜了就往秦淮去。”

    “家宴？”容巍一愣。

    程英嘤缓了脸色，掰掰手指头：“咱都到江南了，和故人不得一聚？有舅舅，有未来的舅母，有沈银，还有六殿下也去。舅舅说订了钱塘最好的酒楼，给我俩接风洗尘。”

    “不知江南的酒楼有没有糟蒸鲥鱼……”容巍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又让他唬了一跳。

    糟蒸鲥鱼。

    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是赵熙彻提过的爱吃的东西，竟不知何时他自己条条都记得那般清。

    “你说什么？鱼？来了江南还怕没鱼吃？”程英嘤耳朵一尖。

    “没，没什么。”容巍避开了视线。

    程英嘤自顾美滋滋的盘算：“白日先饱足江南的美食，然后月上枝头，灯火点亮秦淮河时，我们就去丽人馆，我母亲和林姨当年所居，拜帖我已经托南夫人下过去了。”

    容巍点点头：“是了，听说这丽人馆是秦淮河上最大的风月馆，如今掌馆的名妓唤念奴娇。”

    “说来好笑，当年渭河萍水相救，却没想今朝重逢，竟是故人场面。”程英嘤遂将和念奴娇相识的故事讲来，容巍暗自称奇，直说是临江仙在天有灵。

    于是一晚好眠，晚秋风送桂香，绿纱窗上竹影瘦。



第二百五十九章 家宴
    翌日。半月旅途辛劳，程英嘤睡到午上三杆才醒，满园竹影婆娑，秋气清冽，顿觉神清气爽，听着耳畔若有若无的琵琶评弹，轧了一路的劲儿都回来了。

    遂略作梳洗，换了身簇新的薄袄，和容巍赵熙衍一道，踩着约定的时辰，往天香楼而来。

    话说这天香楼（注1）是钱塘数一数二的酒肆，从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得名，专善江南菜，南来北往的富商谈生意，上京下南的显贵品南味，午后刚过，座儿就闷闷当的，小二的吆喝掀了天。

    报过姓名，小二将三人带到雅阁，苏仟一行已经候在门口了，老远的迎上来。

    “小十三来了！”苏仟笑着将三人往里迎，阖上雕花木门，临湖阁楼里就热闹了起来。

    众人先向赵熙衍见了君臣礼，然后互相引见，并不算头一次见，程英嘤只目光在苏仟旁边的女子身上停留，憋笑。

    “看来那日真是结了善缘！舅母早瞧出来了罢！还瞒着，瞒我到今儿才点明身份不成！”

    原来苏仟旁边的便是那薇姑娘，瞧她紧跟着苏仟，鹅蛋脸噙了娇羞，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小十三，这便是你……咳咳，未来的舅母……钱薇。”苏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拉过女子。

    “还不是舅母呢！两家刚下了议亲帖，门还没过一半呢！”钱薇脸红，轻啐一口，瞧着程英嘤笑，“二姑娘莫怪。那日见你匆忙，是便想着待今日见礼，方显郑重，并不是故意隐瞒。”

    顿了顿，钱薇又加了句：“说来也是老天垂怜。以前总听着湘南野史，以为悯德皇后隐居湘南，事农桑，早就不牵扯世事了。却没想是吉祥铺的花二，完完整整的站在面前。”

    “身份一事，事关重大。行走世间的都是花二，阿薇小心莫漏嘴了。”苏仟正色叮嘱。

    “那是自然。以后都是一家人，二姑娘便是我内侄女，她的安危，我这个做长辈的不得思虑周全了？”钱薇抿着嘴笑。

    程英嘤瞧着苏仟和钱薇，一双璧人，看互相的眼睛都是带光的，自己也瞧得心喜，正色行了晚辈礼：“程英嘤见过舅母。迟早都要过门的，这一声舅母先叫着，不亏。”

    “那是，那是。”苏仟听得欢喜，笑成了个傻子。

    程英嘤又看向苏仟身后的女子，笑：“阿银。”

    “二姑娘。”沈银一福，眉眼弯弯，“不算许久未见，却恍若隔世了。不过，二姑娘得改口才行，如今唯有尹笙，再无阿银了。”

    “那，便是阿笙了。”程英嘤亲切的执了她手，上下打量，“南地过得惯不惯？有没有水土不服？听说平昌侯把你托给我舅舅照顾，他没为难你吧？”

    “小十三你这就冤枉舅舅了！”苏仟在旁边佯怒，笑喝，“对外宣称是流放，我可是当贵客来供的！”

    沈银也笑，点头：“说笑而已。我犯下如此大罪，还能得苏伯厚待，太平无忧，已是感念天家仁慈了。余生便是过普普通通的百姓日子，再不敢多求了。”

    “沈……不是，阿笙似乎对莳花一道颇感兴趣，我便托她打理苏家的花圃，对外称是苏家的莳花丫鬟，有个事儿做，身份也周全。”钱薇插了话进来，似乎和沈银已经很熟，连称阿笙。

    沈银笑应，将程英嘤拉到一边，换了一副担忧脸色：“二姑娘，不知盛京那边，我父亲和阿钰他们，是否万事安好？”

    程英嘤拍了拍她手，安慰：“都好。天家将你流放后，并未追究侯府。侯爷身子硬朗朗的，沈钰整天窝在禁军营，鼓捣他的《钰兵》，满心念着建功立业，旁边还有个腿勤的康宁帝姬。估计不久后，侯府就要添个媳妇儿了。”

    最后半句打趣，让沈银噗嗤一笑，方放下心来。她旁边一个容颜稍稚的姑娘也松了口气，合掌拜拜：“奴婢回去一定给菩萨上香，谢谢菩萨保佑老爷他们！”

    程英嘤目光转过去，记得是沈银的贴身丫鬟，名字却想不起来，沈银适时的接了话，佯怪：“流香！姑娘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陈英嘤这才恍然，带了感慨：“原来是流香啊。你家姑娘被流放，南北三千里迢迢，你也跟了来，好一个忠仆。”

    “姑娘一个人南下，人生地不熟的，奴婢不放心，自然跟了来。奴婢发了誓，不管姑娘去哪儿，这一辈子都要侍奉姑娘。”流香人不大，却满脸笃定。

    程英嘤心生赞赏，不由多看了流香几眼，是个容脸清秀，细眉细眼的丫头。一伙人站着寒暄，那厢已经坐到案前的赵熙衍就等不及了。

    “都说完了么？苏仟点的好菜都快凉了！来江南第一顿地道菜，别糟蹋了！”

    程英嘤苏仟等人笑应，连忙入席，赵熙衍坐上首，一溜下来，流香也被赐了座，坐在最下。一桌人挤着说东说西，不必巴山夜雨，便是樽前几知心。

    “各位，欢迎来我江南，淮扬名都，必不让诸位失望而归！酱鸭响铃莼鲈思脍火腿笋干，还有三十年的花雕，不喝的不是英雄！我苏仟，先敬六殿下一杯！”苏仟做东，举盏高呼，脸激动得跟红炭似的。

    “诸位不必拘礼，今只论故交，无有君臣！请！”赵熙衍仰头满饮，于是在座举杯，越州名酒花雕，果然下肚就开话匣。

    苏仟大笑：“要说我江南，有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也有木兰舟上珠帘卷，椰子酒倾鹦鹉盏。要我说，这最绝的，还是琵琶一弄三弦拨，一曲评弹（注2）忘归乡。在下不才，添居做东，今儿请了一个女先生，便让各位品品我们这吴越弹词如何？”

    程英嘤倚在窗边，看着窗外绿缎带般的穿城河，蜿蜿河上乌篷摇，眯着醉红的眼笑：“舅舅有什么好的尽管使出来！我们第一次来江南，都听你说了算！六殿下在这儿，可不得藏拙！”

    赵熙衍也噙笑点头。苏仟遂拍拍掌，雅阁帘子掀起，一位豆蔻少女便走了进来。

    十四五模样，容匀脸面还带着稚气，乌油油的绾髻簪两串茉莉，藕红小袄，靛蓝罗裙，怀里一把琵琶，葱段似的手腕一伸，露出绿汪汪的翡翠镯子。

    “江南果然多丽人。”赵熙衍笑，着人备好了赏银。

    几声咿咿呀的调音后，琵琶碧珠溅玉，碎米牙一溜，吴侬软语腻人心，潺潺弹词绕梁起。

    “……月将沉，夜已深，怎么侬夜香还不进园门？莫非是敲棋主婢挑灯坐，莫非是斗韵娘儿刻烛吟，莫非是病染相思神恍惚，莫非是裁红剪翠未停针，莫非是夜妆面对菱花镜……”（注3）

    然而听了不到半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古怪起来，看向了苏仟。

    只因架势是好的，吴地话也是好的，但唱的，实在是不敢恭维。

    注释

    1.天香楼：天香楼，创办于1927年秋，初名武津天香楼，由苏州陆冷年出资创建。是杭州老字号酒楼。

    2.苏州评弹：评弹起源于山明水秀的江南水乡苏州，流行于富饶美丽的长江三角洲地区。在四百多年前的明代，苏州地区已经有说书活动。据吴县志记载：“明清两朝盛行弹词、评话。”弹词，即今评弹。（来源：搜狗百科）

    3.月将沉，夜已深：评弹《西厢记》曲目。是弹词海派的代表作。（来源：苏州评弹《西厢记》杨振雄编演）



第二百六十章 山长
    诸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苏仟，好歹顾念着东道主的脸面，并未打断。

    “舅舅，这就是你找的女先生？我虽听不懂吴语，但有些字眼都不在调上啊。”程英嘤暗暗戳了戳苏仟，蹙眉。

    苏仟也很是迷茫，摇头：“不应该呀？这女先生是远近闻名的角儿，我付了整五十两，怎么唱成这样？”

    一行人正苦思冥想，哐当一声，雕花木门从外打开，掌柜的领着又一名少女，急慌慌的闯了进来，一进来就不停赔罪。

    “对不住各位贵客！对不住！女先生来晚了，误了各位雅兴！”

    顿了顿，掌柜的余光瞥到已经在屋中的琵琶女，一愣：“怎么又是您嘞？！”

    苏仟朝赵熙衍赔了个不是，拦住掌柜，目光在两名少女间打转，垮下脸来：“掌柜的，我托你去请最好的女先生，你如今是何说法？”

    掌柜的抹了把汗，慌忙将身后的少女往前一推：“这位才是正儿八经的弹词女先生！顶红的角儿……”

    “各位叨扰了！萍水相逢，就此别过！不送！”话头被接过，抱琵琶的少女打了个幌子，脚下抹油就溜，被苏仟一把拧住。

    “说说吧，怎么回事？冒充女先生混进来，是何居心！你可知今日席上有贵客，砍了你脑袋都不为过！”

    苏仟看了眼赵熙衍，厉声大喝，那少女跟小鸡仔般晃来摇去，程英嘤还没来得及劝，掌柜的就心提到了嗓子口。

    “哎哟，苏六郎，您手下轻点！错算错，但也得看人呐！这位是杨山长的孙女，别伤着咯！”

    没想到那少女一抹鼻子，雄赳赳的高昂着头，天塌了都不怕似的，倔着脾气怼了回去。

    “至于么？我不过是听说天香楼来了几位气度不凡的人，听口音是盛京来的，想来瞧瞧盛京人是什么样！我赔礼，赔礼还不够？你莫非要砍了我？好，是个狠人，来呀！”

    “你以为我苏六郎不敢？”苏仟冷笑，指尖瞬地碰到了匕首。

    千钧一发之际，赵熙衍轻敲桌案：“好了，既然是杨山长的孙女，总得留几分薄面吧。”

    苏仟这才放了少女，脑海里拼命搜索，山长（注1），乃书院掌教尊称，杨山长？

    掌柜的松了口气，两边赔笑：“多谢贵人们不较！这位姑娘正是杨功杨山长的孙女，以前为了瞧稀奇事，也经常干出乔装打扮的祸事。小的们都见惯了，这不是还得给她祖父几分面子嘛。”

    赵熙衍笑笑，放缓了语调：“盛京来人，就算稀奇事了？”

    女子眉梢一挑：“当然，我一直待在南边，没去过北地！过阵子却要跟着家里去盛京，我活了十五年第一次北上！不知天子脚下是何等做派，怕不知如何应对。这才提前瞧瞧，有备无患嘛！”

    “从没去过盛京？这倒跟我们从没来过江南一样。”程英嘤插话，目光在女子白瓷般的脸蛋上一溜，笑，“看来淮扬的女子，长得是玲珑模样，骨子里的劲儿，刚着哩。”

    “这位姐姐生得好看，不像是关中女子，倒像我们了江南！姐姐第一次来我们这儿？那你就选对了！我给你说，城南的桂花开得好，城北的银杏金连天，一碗藕粉下肚美滋滋……”

    女子咻的凑到程英嘤面前，叽叽喳喳，说东道西，前时还硬脖子犟腰杆，如今就差挽上胳膊，称一句姐俩好了。

    果然是半大孩子的心性。

    苏仟瞧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放下了最后一丝计较的念头，赏了原本的女先生银子，然后让掌柜的请了杨姓姑娘出去，雅阁里才消停下来。

    “这姑娘是个直性子。看样子也及笄了，真不该配红妆，而应着那骑装潇洒的。”

    程英嘤看那少女背影，老远见得她离去乘的是马，而不是轿子。

    赵熙衍的目光却微有异样：“杨功……东周的旧人，苏家姐姐没印象么？听闻哀帝曾请他出任国子监祭酒，没请来，才有了洛夫子。”

    程英嘤一愣：“怎说上我了？我是东周皇后，是后宫，除了常跟在陛下身边的陈粟之流记得点脸，其他的男人我连见一面都难，何况臣子？”

    “听闻杨功要出仕了。前不久接了宫里的拜官圣旨，官居阁老，想来过阵子就要启程进京了。”赵熙衍沉吟，“杨阁老……呵，待回了盛京，苏家姐姐应会碰面的。”

    程英嘤耸耸肩：“我们来了江南，他就要上京，还能没错过见一面他孙女。就不知是善缘还是孽缘了。”

    旁边的苏仟终于想起什么，一拍脑门，惊呼：“杨功？是他呀！白鹭书院的山长，儒林之首，学问典范啊！看来以后真该少耍些刀子，多关心下学问的事儿，差点就成了不长眼的莽汉了！”

    “巨擘，执旗，被天下儒生尊奉为王的人物。”沈银也想起了什么，倒吸了口凉气。

    民间学问之首，在于星罗棋盘的全国大小书院，而全国书院之首，便在于江南白鹭书院，为的不是其他，就在于一个杨功坐镇。

    这杨功也是真有学问，从东周萧家开始，就被尊为儒林之首。但这杨功性子不讨喜，说好了叫严谨，说不好叫古板，每天早晚都要拜两遍孔孟的。

    是以哪怕顺帝哀帝两任帝王亲自请他出仕，杨功也谢绝当官，半生都在白鹭书院，掌管着这民间第一学塾，世称杨山长。

    只是不知为何，东周覆灭，西周当兴，杨功竟接了赵家的旨，同意戴那乌纱帽，还在江南掀起过一阵热闹闹的猜测。

    注释

    1.山长：山长是历代对书院掌教者的称谓，类似于现在的校长。五代蒋维东隐居衡山讲学时，授业者称之为山长．宋代将始建於南唐升元年间的庐山白鹿洞的白鹿国学，改成白鹿洞书院，作为藏书讲学之所．元代于各路、州、府都设书院，设山长。明清沿袭元制，乾隆时曾一度改称院长，清末仍叫山长。废除科举之后，书院改称学校，山长的称呼废止。（来源：搜狗百科）



第二百六十一章 拜访
    程英嘤听完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冥冥之中另有一股安排，将她和这个杨功扯在一堆，而且绝对不是好事。

    于是一席吃得缄默，赵熙衍几个大男人拼着酒喝，喝到了太阳西下，雾蒙蒙的夜色笼了江南艳，一城晚秋。

    皎洁的明月清辉千里，映照下的淮扬名都，热闹却刚刚才开始。灯盏点亮，花火连城，绿带子般的河上丝竹声起，画舫千帆如珠撒，水天一色辉映煌煌，真正的南国风月半遮面。

    程英嘤等人按照拜帖约定，出了天香楼往丽人馆来，都说百闻不如一见，真当脚踏在秦淮河畔了，众人还是半晌丢了魂儿。

    都说勾魂的是祸国的红颜，却没想这红颜不是人，而是一座城。

    暮沉沉的秋晚，乌苍苍的远山，黑瓦白墙红灯笼，蜿蜒如缎的秦淮河明若白昼，河上的乌篷画舫开的是五十年的花雕，河畔的风月红楼唱的是琵琶弹词，一张桃花帕被从楼上扔到舟上，簪茉莉的姑娘倚窗笑。

    “小相公，熬稍熬稍，来耍子儿！”（注1）

    十里秦淮，人间绝色，今宵醉倒美人怀，楼台明月琵琶来。

    程英嘤终于理解为什么她那天神般的父亲，还有当年势如中天的赵家右相都栽在了秦淮，哪怕她身为女子，都仿佛看到了一个梦域，舟子一摇，三弦一拨，吴侬软语一笑，王权霸业都不足为道也。

    一行人踏过青石拱桥，路过灯火水畔，老远的就看见了丽人馆的招牌，只因这馆子是方圆最大最富贵的一幢，朱红廊桥连接阁楼缦回，占去了半条街。

    “二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念奴娇已经候在门口了，殷切的将众人往里迎，一路吩咐小伎开年份最足的花雕，上最软糯的董肉。

    于是几人在迷宫般的丽人馆里穿行，一路见得纱帘漫天红袖招，满耳的丝竹管弦美人笑，满腔“开了眼界”自不必细说。

    念奴娇将几人领到一处雅阁，阖上黄花梨雕花木门，热闹竟一刹压得安静，仿佛跟外面在两个世界。

    “民女拜见六殿下。”念奴娇先向赵熙衍行了大礼，然后又向诸人一福，脆生生道，“自接到拜帖，奴便日夜欢喜，能见得故人之子回乡，奴便斗胆做一回东家。”

    顿了顿，念奴娇看向程英嘤，抿唇笑：“自渭水一别，难想能有今日。二姑娘能作为姐儿遗孤，归来丽人馆，秦淮史上都该好好记一笔。”

    “许久不见，娇娘子安否？”程英嘤见了故人礼，微疑，“娘子所言姐儿，是指我母亲么？”

    念奴娇点点头，眸光一恍：“不怕各位贵人笑话，奴本是父母双亡的孤女，流落至秦淮。被时任丽人馆掌馆之一的临江仙遇到，赞奴是吃这碗饭的人，便将奴带回，悉心调教，后来承了衣钵，成为新一任掌馆姑娘。”

    程英嘤上下打量念奴娇，愈发疑惑：“娇娘子瞧着三十出头？”

    “不错。按照风月场的规矩，被临江仙收养，奴本应唤她妈妈，但当年临江仙还没大到那个份上去，遂索性唤作了姐儿。”念奴娇娓娓道来。

    旁边听故事的赵熙衍接了话：“丽人馆作为秦淮第一馆，当年是有两位掌馆姑娘的，临江仙和我母亲雨霖铃。为什么如今却只你一位了？”

    念奴娇指尖一颤，将绣花帕攥紧了，叹气：“确实，姐儿收了我后，雨霖铃便也收了一位，唤蝶恋花，打算彼日双姝掌馆，再续美谈。只是后来蝶恋花犯了事儿，被钱家主给……”

    程英嘤的耳朵咻的立了起来，一惊：“钱幕？”

    念奴娇脸色发白起来，似乎想到了可怕的事，看程英嘤的目光古怪起来：“是……当年钱家主从盛京回南，继承家主之位，发了一条禁令：不准任何人提及……提及程英嘤这个名字……然后蝶恋花没管住嘴，不小心提了一句，就被报上去，丧了命……”

    “不过提了一句，就赔了命进去？”程英嘤大愕，很难将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主，和她认识的晓风残月的先生联系在一起。

    “那个男人从来不是温柔的角儿啊……”赵熙衍意味深长的一瞧程英嘤，“除了在你面前。”

    苏仟在旁边清咳两声，故意转了话题过去：“我等此番叨扰，是为多知临江仙之故。还望娇娘子莫藏拙，毕竟你算是日日与她相伴的人，知道的比我这个当弟弟的还多。”

    念奴娇瞥了眼苏仟毫不掩藏的刀匕，忌惮的附和：“这是自然。奴曾为姐儿画过一幅画，得姐儿赞赏，便一直留到现在。二姑娘看看，就依稀能知您母亲当年风采了。”

    女子从枕畔紧锁的玉匣里取出一副画卷，展开来，众人的脑袋都凑上去瞧。

    这一瞧，倒是很让程英嘤意外。

    注释

    1.熬稍：杭州方言，快点的意思。耍子儿，就是来耍。



第二百六十二章 美人
    秦淮十艳之首，花魁双生之一，能让她那个铁面大将军的父亲犯错的人物，她原以为怎么都得是夭桃秾李红裙妒，却画卷上的倚窗女子，瞧不出半点名妓的派头。

    乌油油的发绾到脑后，一缕青丝垂下来，在巴掌大的小脸边晃，淡淡的眉眼，淡淡的笑，鸦鬓间新簪的茉莉花，便是所有的金玉之饰了。

    身上一袭靛蓝绸衫，也没有多余的刺绣，窄袖紧腰倒是勾勒出姣好的身段，盈盈不堪一握，留着二寸青葱指的玉手执了把苏绣团扇，似乎轻轻摇着，手腕上一串翡翠镯子，仿佛能闻环佩叮当。

    清清简简，利利落落，不富贵，无妖冶，却是从每一根骨头，每一个毛孔，甚至每一根发丝，都透露出“艳”这个字。

    那是种很难描述的冲击力。和容颜无关，和衣饰无关，场中诸人却在瞧那么一眼，就知了何谓艳绝天下，恨不能一睹当年风采。

    美人在骨，不在皮。是了，临江仙艳绝，在骨，于是英雄折腰。

    赵熙衍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江南秋晚，一城黑瓦白墙，一路银杏金黄，一线远山出岫，诸般淡渺渺，如同水墨画。

    但就是这狼毫彩料浸透了水的落笔，却画出了一幅游人只合江南老。

    “原来我母亲的艳名，不是因为她如何。”程英嘤也顺着赵熙衍的目光看去，笑了，“而是因为，见她，如见江南。”

    沈银和流香亦在旁边叹服：“以前都说天子脚下盛京好，大气富丽牡丹秾。却如今方知艳字千般相，南国独占半。”

    “……所以，我母亲是舍不得这样风光的日子，才不愿进京来照料我么？”

    程英嘤伸出手，轻抚美人画卷，指尖凝滞，想到儿时被锁在程家别邸里的岁月，从三岁到十二岁，能听见自己的回声被富丽堂皇的高墙撞回来，一圈圈的，奴仆们跪在脚下，永远是冷漠而疏离。

    连雨霖铃都能为了赵熙衍搬进赵府，独她九年的寂寞和怨，当年一个人长大的孩子，到底是存了一份难释的凉。

    “小十三，姐姐她绝无此意！哪有当娘的不念骨肉的？湘妃梁的典故……”苏仟微急，连忙辩解，却被程英嘤打断，似乎不愿多听。

    “我知道，可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我母亲要丢下我一个人在程府。”

    程英嘤无力笑笑，没有母亲的童年，谁轻易放得下呢。

    苏仟和念奴娇对视一眼，点点头，女子遂取出一封备好的书信，交给程英嘤：“既如此，此事暂先作罢，慢慢来总会得解的。只是奴有一事麻烦二姑娘，能否把这封信交予南夫人？”

    “秦南乡？”程英嘤跟着转了话题过去。

    念奴娇点点头，下意识的看了眼苏仟：“不错。听闻南夫人现住您院中，奴有些事与夫人商议，能否请您行个方便，回去时将信交予夫人？”

    程英嘤自然就接了，并没多想，倒是旁边的苏仟和念奴娇都松了口气，俨然得逞了什么。

    却这时，黄花梨雕花门被从外打开，一名小伎慌张张的闯进来，倒头就拜：“娘子，家主来了。”

    念奴娇向众人打了个千儿，歉意的笑笑，转头对小伎吩咐：“慌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按照以往的规矩，挑些顶尖的姑娘先去迎着，我这就来！”

    言罢，念奴娇理了理发鬓，便要踏门出去，瞧得场中诸人发怔：“娇娘子这就丢下我们了？因为钱家主来了？走得这般殷切？”

    程英嘤看了眼赵熙衍，蹙眉：“娘子颠倒规矩了罢。六殿下亲临，你却要顾家主去，堂堂天家六皇子，还比不过江南臣的分量么。”

    念奴娇眨眨眼，不置可否的赔了个礼：“殿下恕罪。奴并不是有意轻慢殿下，只是有些心知肚明的事儿，就算圣人亲临也是一样，还望殿下就莫较真了。”

    苏仟在旁边两头打圆场：“难得糊涂，糊涂，都消消气……”

    赵熙衍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因为在江南，圣旨还不如家主的一句话管用么？”



第二百六十三章 蝶选
    大逆不道的话却让所有人沉默，脸色尴尬，红香软玉的空气都僵起来，大白话的可怕之处，就是掀开遮羞布，打脸。

    程英嘤看看苏仟，被夹在中间的他脸都白起来，正这时楼下喧哗愈大，隐隐能听见熟悉的男声和簇拥的娇笑。

    念奴娇杵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程英嘤觉着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遂一把冲上去，猛地推开绿纱窗。

    哐当几声。馆中热闹一滞。

    程英嘤他们的雅阁在二楼，此刻窗扇大开，几人面容都曝在了视线之中，楼下金丝阁红绒台，紫衣男子并千娇百媚，都有些讶异的抬头看来。

    “家，家主……”念奴娇大窘，脚都挪不动了。

    苏仟则下意识的就要冲下去见自家主子，被程英嘤拦住：“舅舅，就这一次，拜托。”

    苏仟只得驻足，遥遥的拱了拱手。沈银并流香亦远远一福，赵熙衍点点头，谁都没有下去迎的打算，而楼下的主儿，更没有上来招呼的意思。

    “在下钱家家主，钱幕，诸位……”钱幕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溜，多了分玩味，一揖，“贵客有礼。”

    程英嘤倚在窗边，神色复杂的瞧着那男子，紫衫松垮垮的敞开，露出胸前玉色一痕，墨发未冠，随意的披在肩后，翡翠般的瞳仁里荡着三分醉意，一分慵懒，看什么都带着无所谓的浅淡。

    右手一只西域玛瑙酒壶，左手搂着一名红衣佳人，身畔莺莺燕燕软玉温香，不下十指之数，熟练又殷切的簇拥着男子，媚眼如丝。

    这是一幅似乎常见的风月场图。

    但确是陌生的，之于小十三的先生。

    “先生他……竟是这种人？”程英嘤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

    念奴娇轻笑了一声：“郎艳独绝，东宫殿，晓风残月，江南主。晓风残月指的不是清风明月，而是不夜杨柳岸，醉卧红罗帐。姑娘且知家主的名字从何而来？”

    “幕？”程英嘤沉吟。

    “罗幕风轻，水沈烟细，杯行笑拥东山妓。”沈银在旁边接了口，挑眉，“应景。”

    程英嘤突然想起钱幕说过的一句话：小十三不必试探先生，你所有的猜测，便都是那样，更不必把先生我想成什么出污泥不染的人，以为是我便有什么不可能了。

    这样的人，再加上这样的坦诚，不知该说他是狂纵还是真性情。晓风残月，怕还有一种意思，叫人间风月，如戏。

    于是就算看清了楼上一行的身份，钱幕也毫不在意，重新看向身畔万紫千红，笑得轻飘飘的：“我们继续玩我们的……老规矩，如何？”

    “好呀好呀！老规矩！奴熏了最秾的香，今晚一定拔得头筹！”

    姑娘们都拍手娇笑，目露期待，连念奴娇也捺不住，告了声得罪，便冲了下去，愈让二楼诸人诧怪，到底是甚游戏。

    钱幕取下随行带来的一个漆金篓子，看了看两眼发光的佳人们，一笑，修长的指尖便勾开了篓子的小锁。

    咔哒。一声微响，顿时，百只蝴蝶飞出，五彩斑斓的艳影，充斥了整个丽人馆。

    而簇拥钱幕的姑娘们立马花样百出，有的掀开裙衫，想让熏的香更浓的散出来，有的跳起旋舞，让锦衣飘转开来像一朵花儿，更有甚者，拿出了竹骨攒纱的蝶翅挥动，想让自己仿作一只蝴蝶。

    丽人馆热闹非凡。瀑布般的蝴蝶漫天扑棱，在馆内胡乱绕圈，好看是好看得紧，姑娘们香汗淋淋的脸却渐渐失望，泄了气。

    “她们在干什么？”程英嘤咂舌。

    “让蝴蝶向自己而去。”为钱幕捏了把汗的苏仟终于得了机会，上前来辩解，“只要蝴蝶向某一人而去，家主便会与那人同寝。”

    “那如果向某个老嬷嬷而去呢？”程英嘤翻了翻眼皮。

    “不可能，这些蝴蝶都是特意训过的。”苏仟很积极的为钱幕正名，“钱府有专门的豢蝶所，专门养蝶，训蝶。所以一年四季都能有蝴蝶，哪怕大冬天，也能放蝴蝶出来。”

    沈银也在旁边瞧得开眼：“是了，听说这钱府的豢蝶所，空气温度湿度都有特别的机巧调控，当年钱家主从盛京回南后，花重金所建，也就是从那一年起，但凡家主逛风月场，都会玩这蝶选。”

    “蝶选？”程英嘤蹙眉。

    “我亦有耳闻。蝴蝶向谁而去，便与谁同榻，便是所谓蝶选。”赵熙衍插了话进来，“不过从家主回南，修建豢蝶所算起，七年了，整整七年，这蝶选玩了上百次，也没个中选的。”

    顿了顿，赵熙衍算了算，了然：“如果没记错，这蝶选盛行，还在南夫人入府之前。”

    “不错！没有一个中选！家主时至今日，也只与南夫人同寝过！”苏仟立马补话，有些紧张的瞧了眼程英嘤，加了句，“别看家主流连风月场，也就是喝喝酒听听曲，断无鸳鸯之亲的。”

    程英嘤不说话。七年前，那个屏风后的先生别了她，公子翡成了钱幕，而她进宫，成了他的妻，流年沧海，梦似的。

    忽的，前时还精彩纷呈的丽人馆有一霎安静，是那种极度震惊下的滞住。

    程英嘤下意识的抬头瞧去，然后瞳孔一缩。

    上百只蝴蝶向她而来。

    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朝云彩霞般的蝴蝶全部向她飞来，艳影翩跹，蝶翅拂花，绕着她打旋儿。

    所有人都呆了。七年，七年间无头苍蝇般的蝴蝶，今朝竟仿佛唤醒了什么，终于向一个人而去，全部。

    程英嘤透过斑斓的空隙，看向楼下的紫衣男子，他也看着她，目光穿过重重的人海，翡翠般的眸底有溶溶的涟漪。

    他唇瓣翕动，无声的吐出三个字。

    小十三。程英嘤知道，他说的一定是，小十三。

    那一瞬间，程英嘤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少年，坐在屏风后，日光剪出青松般的身影，笑意青涩，带给了她整个人世间。

    在下公子翡，不才，添为十三姑娘夫子。

    在下唤姑娘小十三如何？

    ……

    小十三，蝴蝶终于向你而去了。

    ……

    “钱家主莫要胡闹了。”程英嘤大声丢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跑出丽人馆，让九月的秋冰冷她发酸的鼻尖。

    为什么蝴蝶会向她而来呢？

    她似乎应该是知道原因的，但又似乎太过久远，记忆碎片模糊，她记不起来，在七年茫茫的时光里，少年老去，孩子长大，流光把人抛。

    注释

    1.罗幕风轻，水沈烟细：全诗出自《踏莎行》，作者欧阳澈，宋代。“罗幕风轻，水沈烟细。杯行笑拥东山妓。酬歌何惜锦缠头，清音暗绕梁尘起。银甲弹筝，碧桃荐味。举觞飞白拚沈醉。花窗弄月晚归来，门迎蜡炬笙箫沸。”



第二百六十四章 访曹
    程英嘤踏着夜色回了钱府小院，脑海里还乱成一团，她拼命回忆着为什么蝴蝶会向她而来，可越想越乱，就越记不起来。

    蝴蝶应该靠的不是眼睛吧，反正她从没瞧见过眼珠子，如果不是，那就该是鼻子，鼻子能闻到的气味。

    程英嘤下意识的闻了闻自己的手，味道？难道一种味道还能贴上笺子叫程英嘤么？至于其他的诸如她午膳用了盅气味浓的羊汤，钱幕也决计算不到那么准的。

    程英嘤糊涂了。如果能明白蝴蝶为何向她而来，她也就能重新拾起，曾失落的记忆碎片。

    “二姑娘您回来了，出去一天该乏了罢，温水和皂角都备好了，已经放到您房里了。”这当，秦南乡手提宫灯走来，温声细语的，“姑娘若没其他的吩咐，奴就先歇了。”

    程英嘤连忙站起来，尴尬的笑笑：“无他事了，多谢南夫人。您是先生内人，便算我长辈。还前前后后的张罗，实在是折煞。院里又不是没有其他的粗使丫鬟，夫人不必事事躬亲。”

    “二姑娘又不是普通人。假手其他粗头笨脑的女伢，奴还不放心。再说了，奴只是家主的妾室，算不得多大的人物，姑娘不必用敬语，更不必尊我为长辈。”说话间，秦南乡又引了火折子，去点廊下的灯笼，手上的活半分不停的。

    程英嘤看着灯火影里的女子，半旧的靛蓝薄袄，鸦鬓间朴素的银簪，笑起来轻轻淡淡的，真让人好奇她会不会生气皱眉头。

    “就算是妾室，也是先生身边唯一的女人，这么多年了夫待优渥，否则人们也不会称您一声南夫人。”程英嘤看着忙前忙后的女子，执火折子露出的一段酥臂，雪白，嫩藕似的。

    是个佳人。就算容貌与程英嘤三四分相似，也因为嫁人的缘故，多了几分花开的韵味，又是程英嘤无法比的。

    “先生嫡妻之位依然空缺，更是多年间除了与夫人您，从未与其他女子同寝过。夫人您就没有一些自己的打算么？”

    程英嘤发问，八分好奇，两分试探。

    秦南乡并没有回答。点完灯笼，转头来看程英嘤，笑仍然半点波澜都没有：“姑娘去了趟丽人馆，是不是娇娘子有东西给奴？”

    程英嘤一愣，差点忘了这茬，这话题倒是转得不动声色。

    “姑娘不必多心。奴每个月会去曹府拿药，前阵子娇娘子就提过，希望奴带一人同行，彼时她会备好那人进曹府的拜帖。”秦南乡上前来，伸手，“二姑娘就莫戏弄奴了，怕是已经得了那拜帖罢。”

    “……这个？”程英嘤从怀里掏出念奴娇的信笺。

    秦南乡接过，当着程英嘤的面打开，确实是一封拜帖，大意也差不多，就是请程英嘤和秦南乡一块儿上曹府去。

    程英嘤见得秦南乡执灯照笺，有意让她瞧清楚拜帖内容，并无私意，于是对这眉头都不会皱的南夫人愈多敬重，满口应下来。

    “娇娘子乃我母亲故人，必是为我打算着什么。同去甚好，我呆在院里也无趣的。”

    “那就是了，奴会向曹府呈上拜帖，隔两三天曹府回了，姑娘便与奴一道同去。时候不早了，望姑娘好歇。”

    秦南乡寒暄了几句，便拿了拜帖离开。纤纤细腰消失在灯火影里，南国有佳人，刬地梨花瘦。

    果如秦南乡所言，两天后，曹府就回了话。于是当程英嘤站在“曹府”的烫金牌匾前时，还觉得一切是不是太顺了点。

    “二姑娘放心，年年都这样，月月都来，早就成了惯例的东西，能不顺么？”秦南乡站在旁边，仿佛看透了程英嘤的心思，“只是曹府规矩多，哪怕成了惯例，也得递个拜帖走走过场。”

    程英嘤了然。江宁织造乃是帝宫设在江南的第一衙，负责管辖丝绸织品并采买各种御用之物。其中油水之多，与帝宫牵连之紧，所以哪怕官阶不高，也是历代默认的江南最重朝官（注1）。

    而这曹家更是一大传奇。效忠钱家，却还能得帝宫认可，在夹缝中历经三代不败，据说多亏曹家子弟立身处世，只认“家族利益”四个字。

    程英嘤不仅有了分紧张。这样一个只认族利的名门，该是怎样的森严与禁域。

    正在胡思乱想，石貔貅后的朱门打开，通报的奴仆走了出来，身后跟了个锦衣男子，噙笑相迎：“我还想着怎今儿来得晚些，正要差人接你们去呢。”

    是一个白净的书生脸面，眸底却压了凛然煞劲的年轻官吏。

    “劳大人挂念了。”秦南乡一福，对程英嘤点头，“这位便是花二姑娘。二姑娘，这位是现任江宁织造，曹家家主，曹惜礼曹大人。”

    程英嘤见礼。曹惜礼亲自来拉秦南乡进府：“听说圣驾住在钱府，大小事务繁杂，作为钱家唯一的女主人，最近忙得不轻吧，南乡。”

    “大人！”秦南乡眸光一闪，“奴只是妾室，并无权管治后宅。好在家主贤明，一切都里外妥当……还有，大人又叫错了。”

    曹惜礼一愣，旋即挠挠头，只顾笑，仿佛也不是第一次了。

    程英嘤在旁边暗暗琢磨。南乡，曹惜礼竟唤了南夫人闺名“南乡”。

    “二姑娘莫误会。”曹惜礼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程英嘤，“南夫人是本官庶妹，兄妹之间偶有不忌，并无其他意思。”

    庶妹？程英嘤一惊。

    几人寒暄间，至一处抄手游廊，曹惜礼驻足，警惕的四下看了看，擦了擦方才拉过秦南乡的手，道：“顺着游廊走便是药阁。本官只能送尔等到此处，告辞。”

    程英嘤眨巴眨巴眼。通天大道敞敞亮的，怎么就只能送到此处呢？

    “曹府染疾之人多往药阁取药，过了这廊人就多起来了。若是旁人看见本官与尔等一处，不好。”曹惜礼退后一步，前时还溶溶的笑迅速敛去，“还有，本官陪尔等这一程，也别四处嚷嚷，无益。”

    顿了顿，曹惜礼又紧盯秦南乡，言语间多了几分怀疑：“怎么服了那么几年汤剂，你的肚子还是没消息？家族花重金为你求的秘药，你都有好好喝么？”

    程英嘤蹙眉。这怎么跟方才像变了个人似的。

    秦南乡倒是习以为常，依旧温温的：“每次来曹府都呕出了残渣……那么多人瞧着，大人还不信么？”

    程英嘤心里咯噔一下。呕？

    “很好。若是能怀上家主血脉，嫡妻之位自然收入囊中，我曹家和钱家的同盟也就固若金石了。此乃家族大计，南乡，千万不要耍心思。”

    曹惜礼丢下几句话就转身离去，因为最后半句实在听得让人不舒服，程英嘤不禁多嘴：“夫人您……和您兄长……”

    “快去药阁罢，先代家主已经候着了。”秦南乡淡淡的打断话题，当先走了出去。

    程英嘤只得跟上，带着满腔疑问进入药阁，被带到一个小室，见到了所谓的先代家主，曹惜礼之父，前任江宁织造，曹由。

    也是按理来说的，秦南乡的父亲。

    注释

    1.江宁织造：江宁织造是明清两朝在南京设局织造宫廷所需丝织品的皇商，多由皇帝亲信的八旗人内务府大臣担任，称为“江宁织造部院”，其地位仅次于两江总督，更受皇帝的信任，能直接向清政府提供江南地区的各种情报，所以权势显赫。（来源：搜狗百科）



第二百六十五章 约定
    咔哒一声，房门被从外锁上。

    程英嘤看向上首，一个两鬓花白的老伯坐在竹帘子后，看不清面貌，但似乎身子不好，倚在榻上，旁边有奴仆侍奉着药炉汤剂痰盅等。

    房内没有点灯，窗扇糊了厚厚的纱纸，就算是白昼，日光也透进来艰难，最后落到空旷的釉砖地面上，就剩了薄蒙蒙的一层。

    咳咳。帘后老伯即曹由咳嗽了声。

    “在下盛京吉祥铺掌柜，花二，见过先代曹家主。”程英嘤收回视线，先行了个主客礼，话音甫落，回声就在房间里荡。

    咻。她的背心顿地腻了层毛汗。

    昏暗，阴冷，隔绝。这个小室哪里是药阁，简直是个私牢。

    “南夫人……我们没进错门吧……”程英嘤压低语调，瞥了眼身旁的秦南乡。

    秦南乡没说话，静静的拜倒，不知是不是错觉，本就昏昧的光线映在她脸上愈暗了几分。

    “药拿给她。然后就开始吧，咳咳。”曹由粗声闷气的道了句，理都没理程英嘤。

    然后就有通向内室的门打开，七八个杵着拐杖的老者走了进来，围着秦南乡站成一圈，居高临下的，面色凝重，眼角都往下吊。

    程英嘤不安起来。

    可那伙长老并没理她，所有的暗流都是锁定秦南乡而去的，一个箱箧并一碗汤被放在女子面前，触碰砖地的声音哐一声，撞得人心发憷。

    秦南乡首先打开箱箧，当着所有人的面清点了，是药，被分成了每日服用的分量，吃完一箧，刚好一个月，就又要上曹府来拿。

    “咳咳，喝了吧。”曹由摆摆手，周遭几个老者的眼睛顿时发光，跟夜色中的恶狼似的，盯死了秦南乡。

    程英嘤瞥了眼那碗汤，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光凭气味，她就心跳得仓皇。

    “南，南夫人……这汤闻着吓人？”程英嘤凑过去，低低道了句，相较于周遭各种异样，秦南乡倒是镇定得很，不知是不是数年来都这样，习惯了。

    秦南乡伸出苍白的指尖，碰到了那晚汤，又一滞，转头来看程英嘤：“二姑娘能否出去等奴？”

    “夫人您不需要我在场？若有什么对您不利，我……”程英嘤挽起袖子。

    “不用，老规矩了，奴清楚得很，半个时辰就出来。”秦南乡轻轻摇头。

    “南夫人，您确定么？”程英嘤总觉得心悬得很。

    “嗯……到时候，奴不好看……唯独不希望姑娘您看到那样子。”秦南乡眼睫毛垂下，投下两爿暗影。

    程英嘤的心又猛地一沉。因为那一瞬间，秦南乡皱眉了，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也会皱眉。

    程英嘤只得告辞出来，咔哒一声，房门又被锁上，里面半点声音都听不见，房门口阳光金粼粼的洒下来，两个世界似的。

    程英嘤等得坐立不安，药阁人来人往，求医问药，她遂抓了个煎药童子，报上名号，装作凶神恶煞的打探。

    “哦，原来是苏六郎保荐来的客人啊，这几天府里都传遍了。”那童子在过耳“吉祥铺花二”几字时，脸上的戒备迅速散去，“姑娘问的事儿也不是甚绝密，好说，每个月都有，年年都这样，府里但凡有点头脸的都知道。”

    程英嘤恍然。她还诧异过，凭念奴娇的身份，怎么曹府这么给面子。原来是她舅舅和念奴娇一块儿张罗的，她舅舅跟着家主，曹府确实不敢拦的。

    于是那童子娓娓道来，讲故事般的几句话，听得程英嘤手脚冰凉。

    “也不是甚么出人命的，就是上面为了监察南夫人有没有乖乖服药，在南夫人每次来曹府时，会灌下一种特制的汤，喝了后南夫人就会拼命呕吐。因为常年服药，所以好像吐出来的东西，甭管什么，都会呈一种特异的黑色。如果没有遵照服用，就不会发那种黑色。先代家主和长老们亲眼确认，都眼精得很哩。”

    程英嘤骇了一大跳：“吐出的东西是黑色的，身子不还毁了？”

    “那药本就不是寻常药，天天喝，喝了那么些年，胃子染黑了咯！”童子笑起来。

    程英嘤冷脸：“如此糟践人的行径，你怎么还笑呢？小小年纪不学好！”

    那童子耸耸肩，无所谓道：“南夫人一介娼伶之女，能如此为家族出力，是她的荣幸哩，怎叫糟践呢！”

    言罢，童子就去管药炉了，比讲了个笑话还没放在心上，周围听漏的奴仆也散去，抱怨着老生常谈。

    这当，紧闭的小室房门有了动静，程英嘤立马冲上去，一把踢开，闯进去就见得趴在地上的秦南乡。

    女子小脸惨白得可怕，汗水黏得发丝一缕缕的贴在鬓边，钗环散乱，裙衫狼藉，显然经过了痛苦的挣扎，她虚弱的双目转过来，看到程英嘤，慌忙挣扎着把唇角残留的污秽擦去。

    而周围天兵天将般杵着的曹家长老们，像看一只小猫小狗的看女子，眸底有满意，也是那种好好完成了任务的满意。

    屋子里有一股奇怪的恶腥味，釉砖地上有没来得及擦的东西，黑乎乎的，还掺杂着血，鲜红的，触目惊心（注1）。

    昔日言笑温温的南国佳人，狼狈得完全没了个人样。

    “很好，你都有乖乖喝药。新药拿回去罢，早日为钱家怀上子嗣，否则你知道下场。”

    曹由阴沉沉的留了句，便在奴仆的搀扶下退去，隐隐听得：“老夫今天让惜礼亲自去迎她，惜礼有照办么？万一她哪天诞下子嗣，便是钱家主母，若是怨怒我曹家今日作为，彼时还能顾念一分惜礼的兄妹情深……这么些年，惜礼在人前都做得很好，百姓赞誉有加，若她往后敢翻这一条，呵，首先便会被世人唾弃……”

    曹家众人陆续离去，背影掐断在晦暗的光影里，回荡在室内的话却还是恁的冷，经久不散。

    原来曹惜礼亲自出迎，是装出来的，或者说是故意设计出来的，一步棋。

    而根本不避讳在秦南乡面前说出来，也是故意让她听清楚，这步棋已经披着民心的皮，算死了她。

    “南夫人，您，您怎么样了？”程英嘤赶过去，扶秦南乡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秦南乡没有抬头，迅速擦拭着弄脏的面容，似乎并不愿让程英嘤看见这副模样，只是低低道：“无妨……每个月都这样，回去歇歇就好了……二姑娘别看奴。”

    “那是什么鬼药啊！”程英嘤给秦南乡倒了一盅温水。

    “受孕的药。”秦南乡啜着温水，呼吸才微微平缓，“可惜啊，喝再多，别说胃子，人都喝黑了，奴也没那么容易受孕的……”

    程英嘤一惊：“对，对不起。我是不是问到不该问的了？”

    “奴以前是曹府的丫鬟，伺候曹惜姑曹姑娘的。姑娘以前也是个好人，只是被家主关了三年放出来后，人就不太对劲儿了。对奴又打又骂，奴的身子便从那时起不太好了。”

    秦南乡看似平静的回答，却手抚了抚小腹，指尖寒噤般战栗。

    “那曹家可知？若是知道，也就不会逼您喝药了罢。”程英嘤忙道。

    秦南乡摇摇头，苦涩的笑笑：“所以他们才求了那些根本不是人喝的药。只要还有哪怕一丝丝希望，他们都不会放走奴的。”

    “曹家那么多千金，健健康康的，随便送一个做钱家主的女人……”程英嘤实在不理解。

    秦南乡的笑更加虚惘起来，摇头：“追随那个男人的，诸如曹家，谁不是又敬又畏。和他走得近，是容易获利，也更容易跌入深渊，所谓伴君如伴虎，他不是君，却是最恶的虎。上一个例子就是曹惜姑，差点让两家关系生隙。你以为，曹家会再莽撞撞的送曹家女进去么？”

    程英嘤不说话了。总觉得问什么都是错，世间命运如棋盘，而生为棋子的人生，她能以什么资格去窥探呢。

    “劳烦二姑娘扶奴出去，这屋子里味儿糟践，脏了姑娘好好的衣衫就罪过了。”

    秦南乡恢复了温温的神情，带了歉意的伸出手，程英嘤一拍脑门，连忙扶了女子出去，坐在游廊荫里缓劲。

    药阁来来往往的人瞥半眼过来，就扭了头过去，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见，两人歇了半晌，没一个人来问候甚的。

    “奴的母亲，姓秦。乃是风月场中一名娼伶，艺名唤作忆秦娥。与二姑娘令堂临江仙，还有雨霖铃，都是同一批的名妓。陪了曹由一晚上，有了奴，然后母亲赎了身，搬进了曹府。可花柳巷的出身啊，在曹家这种官宦名门，比奴仆还不如。我母亲没有半点名分，被打发去洗衣服，常年手泡在冷水里，哪怕是盛夏，一手的烂疮都好不了。再后来，奴就没母亲了。”

    微风拂拂，金桂飘香，秦南乡娓娓道来，声音雾濛濛的，飘恍恍的，仿佛说着事不关己的旧事。

    “名妓，忆秦娥？”程英嘤想起方才那童子提过，娼伶之女。

    “是啊，所以奴打一出生，就不是什么千金，连曹姓都姓不得，跟了母亲姓秦，被打发去做曹惜姑的丫鬟，府里难听的人言，可畏啊，十几年了都没停过。”秦南乡凉凉一笑，“某朝终于入了家主眼，救了奴出这牢狱，又成了曹家的棋子。”

    程英嘤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秦南乡和她说这些不堪往事，大有目的在。

    母亲同为名妓，她，赵熙衍，秦南乡，仿佛在冥冥的命运轨迹上，辉映着向不同远方而去的结局，悲辛无尽。

    她突然理解舅舅和念奴娇，为什么安排她和秦南乡来曹府，同命的人，互相都是另一种可能，再无法重来的人生。

    “所以奴这种夹缝里的人，成了最好用的棋子。容易套上锁链，驱使办事，成了，立马跳出来认祖归宗，换取所图。不成，也能立马撇清血脉关系，无伤大局。”

    秦南乡的嗓音沙哑到不成样子，压平一口气，续道：“这就是母族贱籍的孩子的宿命，尤其是女孩的宿命。”

    程英嘤低头，沉默，心尖刺痛。名妓花魁看似风光，其实在官宦世家眼里，就是一旦提上裤子，就连白眼都懒得给的贱籍罢。

    男孩诸如赵熙衍，头低点，尚可活，女孩呢，只怕会走上连活也算不上的修罗道。

    独她程英嘤，成了异数，因为临江仙近乎残忍的斩断了她与秦淮的羁，湘妃梁道道胭脂痕，都是不可表露的牵念。

    程英嘤浑身一抖，全明白了，鼻尖止不住的发酸，明白了她母亲的苦心，明白了这一场记忆淹埋的布局，明白了她从前有多么蠢，还怨过她母亲的离弃。

    临江仙将她送归程府后，没有跟来，没有过问，全然当没了这个女儿。而程骥程大将军无愧临江仙近乎赌的信任，虽然锁了她，该有的待遇却都是按姑娘的来，有意做给那些非议她出身的世人看。

    一年两年的，还有人记得母系临江仙，三年五载的，就开始有人怀疑，真是临江仙之女么，毕竟程骥不否认也不承认，右耳进左耳出，该怎么养千金，就怎么养。

    时间，终于消磨了人言可畏，洗褪了众口铄金。

    关于贱籍的流言渐渐削弱，淡化，最终消弭，嚼舌根的百姓说来说去没得着回应，都自讨没趣，反正谁都没从临江仙或者程骥那儿套出准话。

    于是用了十几年时间，另一个有可能的秦南乡，活成了一个程十三。

    程英嘤红了眼眶。岁月温柔啊，她原来一直都温柔的被守护着。

    她最终没有错过的，何其有幸。

    “南夫人，多谢。”程英嘤站起来，一揖，背深深的俯下去。她懂了舅舅和念奴娇的安排，必是同秦南乡招呼好了，解她的心结。

    “随手小忙，当不得悯德皇后如此大礼。”秦南乡连忙扶程英嘤起来。

    “此恩之大，难以言谢。南夫人若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还望不忌告知。您受的委屈，甚至钱家嫡妻的位子，我在帝宫认识一个姓赵的贼厮，肯定能帮上什么的。”程英嘤正色。

    秦南乡没有立马回答，起身来到廊畔花圃，摘了一朵半残的花，是栀子，唯一的一朵撑到了入秋，也快要凋谢光了，最后剩的两三瓣雪白，在秋风中摇摇欲坠。

    程英嘤看过去，奇：“都九月了呢，这几瓣是真英雄！”

    “我母亲最喜欢栀子，做奴才洗衣服那几年，唯一能让她开心的事儿，就是来花圃看栀子花。母亲喜它们洁白，芬芳，并不会因为她的出身就厌对君开。”秦南乡看着掌中栀子，眸底荡漾开了夜色。

    “若奴诞下子嗣，入主嫡闺，会成为曹家生不如死的棋子，若是失宠于家主，被冷落幽禁，会成为曹家立马死去的棋子。至于姑娘所言那位姓赵的贵人，天家和钱家本就微妙，还是莫插手的好。”

    顿了顿，秦南乡摇摇头：“所以最能保全的位置，就是妾室，处于中间的妾室。这是奴的命，奴想自己掌控的命。”

    程英嘤沉吟，遂不再多劝，只暗暗思量都说江南女儿温柔如水，谁知温柔如刀，骨子里劲儿刚得很。

    “所以，奴对二姑娘唯一有一求，还望姑娘应允。”秦南乡转向程英嘤，眸底如笼了濛濛的雾，看不透，“妾室，奴只要妾室之位，可好？”

    “当然好啊！”程英嘤下意识就应了，并没缓过来这请求和她有甚干系。

    秦南乡递出了手里的栀子花，一笑：“那奴就和姑娘约定好了。”

    程英嘤接过栀子，忽的想到，栀子的花语，是约定（注2）。

    一个美丽，普通，却能置人于死地的约定。

    注释

    1.呕吐：感谢粉扣群里小枕头“我”提供难忘经历，呕吐到极致会吐出血来，红的。也在此希望各位书友保重身体，好好养胃，能吃是福，胃不舒服推荐蜂蜜水，土蜂蜜不掺糖的那种。

    2.栀子花语：永恒的爱与约定。这里只截取约定的意思，没有永恒的爱，希望不要误解。另外栀子花花期5到8月，偶尔有延长情况。所以本文设定9月，勉强能撞上残花。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丁香
    待二人回到钱府，秦南乡立马又忙起来，亲自去瞧了晚膳，看合不合北国口味，又嘱人多备棉衾，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快冻起来了。

    程英嘤坐在竹影落里磕着葵花籽，被供成了佛陀，甚是不好意思：“南夫人您要不要歇歇？白日才经历了那种事，身子还没好全吧，活儿使粗使丫鬟做去就好。”

    “家主吩咐奴伺候姑娘，姑娘就千万别动手。”秦南乡给程英嘤叠着换洗衣物，温声细语。

    程英嘤挠挠头，实在觉得不妥：“家主大抵是念着我住的偏，怕有什么缺的不及时。夫人不必把自己使作奴仆，您多少算我一半长辈，又是钱府唯一的女主人，岂不是折煞我。”

    秦南乡摇摇头，回绝得干脆：“奴只是妾室，做小的，不算长辈，更不是女主人。一声南夫人，也是下面的人看在家主的面儿上，姑且唤一声，当不得真的。”

    程英嘤哭笑不得：“夫人这话说得，人哪有这般轻贱自己的。钱家主身边就您一个女人，总得底气足点啊。”

    秦南乡收好衣物，起身，弹了弹裙衫上落的黄竹叶，倩影立在白墙黑瓦的影壁边，跟画上走下来的美人般，道：“二姑娘，奴倒以为，人哪，不该太贪心，但是……”

    顿了顿，秦南乡看程英嘤的目光有些晃荡，一笑：“但是，也不该太好欺。”

    不该太贪心，但也不该太好欺。

    这话从出身算不得高贵的女子口中说出，着实让程英嘤惊艳了一晌，又想到她唯一的请求，就是一个妾室之位，还真的是拧得清清儿的。

    “二姑娘今天换下来的衣物已经浣洗好了，奴拿去熏香，姑娘有没有习惯用的香？”秦南乡捧着衣物，嘱奴仆燃起了小香炉。

    “丁香。”程英嘤想也没想就应了。

    秦南乡怔在原地。因为丁香，绝不是一个会单独拿来熏衣的香（注1）。虽然丁香是寻常见的熏香，但因为味道极淡，多是作为配料的一种，和其他香料混合，再制成熏衣之香。

    举个例子，如同姜蒜合着白肉炒，能成为一道好菜，但绝没有人单独炒一盘姜蒜的。

    “姑娘确定是只有丁香？”秦南乡试探，“姑娘今儿去了曹府药阁，衣衫上怕染了糟践味，若只用丁香怕压不住……”

    “只熏丁香就好，习惯了。”程英嘤点头。

    秦南乡不解，但还是依言去安排了，浣好的衣衫熏上丁香，熏了跟没熏似的。

    程英嘤依旧坐在竹影落里，吹着寒浸浸的晚风，桂影窸窣，她拢了拢薄袄，屋里已经忙活起来了，博山炉燃得噼里啪啦，微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有淡淡的香气，是丁香。虽然世人都以为太淡，怕是根本闻不出来，程英嘤却因为太过熟悉，鼻子敏锐的捕捉到，还混合了秋气的清冽。

    一抬头，夜空中划过归林的白鹭。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程英嘤轻诵，然后那一瞬间，电光火石，她想起来了。

    为何蝴蝶会向她而来。

    ……

    锁在别邸的程十三喜欢蝴蝶。

    小小的年纪，程十三就喜欢坐着檐下，晃悠着小短腿，看院子里的蝴蝶。而苏绣屏风后的教书先生公子翡，则一脸无奈的唤“回来念书了”。

    富丽堂皇的别邸花圃姹紫嫣红，蝴蝶也是飞得斑斓浩荡，程十三能瞪上几个时辰，被先生稍后罚小测也愿意的。

    只是蝴蝶绕来绕去，最后都会越过高高的红墙，向外飞走，直到程十三看不见了，去往她去不了的远方。

    于是这墙内的孩子，眼眸被寂寞浸透，意料之中的，又想做梦的。

    “啊，蝴蝶飞走了。”程十三伸出小手奋力的去扑，却都留不住，只能徒劳的将小手伸向天空，她唯一能见的四方形天空。

    “是，飞走了，蝶蝶总不能一直呆在花园子里。”屏风后的少年敲戒尺，佯怒，“好了，快回来念书，有罚。”

    程十三没有回应。依旧痴痴的看着蝴蝶飞走的天空，越过红墙外，越过那道锁，蝴蝶见到的人世间是怎样呢？

    她不知道，连想象也想象也不出，但应该有比程府花苑更多更美的花儿吧，开到天涯的尽头去。

    “什么时候，蝴蝶能向我而来呢？”程十三垂下小手，低低一句。

    少年一愣。还未弱冠的他，依旧怀了孩童般天真的念头，于是无声无息的，心尖上就烙了一个疤。

    是了，想让蝴蝶向他的小十三而来，陪她渡过一个人的岁月。

    他的小十三被困住的人世间，他会托蝴蝶，给她带回来。

    ……

    “南夫人！”江南竹影落里，程英嘤大声唤，“请问钱府何处种有丁香花？”

    “丁香花？好像是豢蝶所，啊，对了，只有豢蝶所有。也不知道为什么，估计家主养的蝴蝶喜欢淡香吧。”屋子里忙着熏衣的秦南乡应。

    程英嘤深吸一口气，或许九月秋晚风太疾，眼眶酸涩起来。

    ……

    十二岁那年，被锁在朱门后的程十三，收到了封后的黄绫圣旨，也收到了先生公子翡的辞书。

    “先生要回江南？”程十三坐在苏绣屏风后，小眉头小眼睛蹙成一团，“那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呢？”

    屏风上日光剪出的身影，已经长高了，青松一般的郎君，声音也浑厚了许多：“小十三要进宫为后，自然不用再念书了。”

    程十三低头，看着手里的诗集，赌气般往屏风后一砸：“小十三笨！这本集子还没学过！瞧，这个字怎么念，先生还得教小十三！”

    屏风后的郎君轻笑，拾起诗集，缓缓道：“以后会有一个很好的人来照顾小十三的。若是小十三想先生了，就给先生写信吧。”

    程十三眼眸一亮，到底是半大孩子心性，才窜起的不乐意立马转成了笑：“好呀！若那个人对小十三好，我给先生写信，若他对小十三不好，我也给先生写信！”

    顿了顿，她又皱起眉头：“可听说宫墙很高，比别邸的墙还要高，江南很远，比帝宫到程府还要远。先生能收到信么？”

    郎君抬头看了看天，半正经半玩笑道：“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注2）。前儿念的书，小十三忘了？”

    程十三立马把手缩到身后，忙应：“记得记得！小十三念书最好了！说青鸟是为西王母传信的。啊，先生的意思是，若是青鸟托书，再高的宫墙，再远的江南，都不怕了对不对！”

    屏风后的先生点点头。于是程十三的手掌心安全了，欢欣的拍：“小十三还知道！还知道青鸟居于西方！所以小十三该怎么召来青鸟，来帝宫，为我传书呢？”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长大了的少年，声音依旧是熟悉的温柔，只是泅了濛濛的哀凉，十二岁的程十三还太笨，察觉不出来，只顾咬着笔杆子，冥思苦想，半晌，眼睛一亮。

    “结愁的丁香烧了，青鸟就来传信了！我知道了！是燃丁香把青鸟唤来！”

    “小十三用丁香熏衣（注3）罢，走到哪儿都是丁香的香味，青鸟若是嗅到了，自然就会来了。”屏风后长大的少年低下头去，沉沉的。

    程十三并没有察觉异样。一如既往的，因为正确回答了先生的提问而开心，带着期待奖励的得意，离别的闷气都散了。

    然后这一别，就是七年。

    帝宫的悯德皇后，衣衫熏了七年的丁香。

    只是，没有青鸟来，也没有先生来，命运的齿轮转动，流年都作了沧海。

    一直到熏丁香成了习惯，成了连召青鸟的原因都忘记的习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年回答正确的孩子，还在近乎徒劳的重复着。

    ……

    衣衫上熏的是丁香，世间不会有人这么熏的丁香（注4）。独一无二的味道，被训练成只认丁香的蝴蝶，闻香识故人。

    这场等了七年的，蝴蝶向你而来。

    ……

    十四年后的钱府小院里，秋，悯德皇后又成了程英嘤，往事如梦，一朝被从岁月长河里打捞起来，却还历历在目得很。

    她的先生，竟然算准了。

    算准了她会信那天真的戏言，会年年岁岁的熏丁香，会哪怕原因都忘了，还成为习惯，在岁月里挥之不去。

    程英嘤看向苍茫的夜空，再也不是四方形的了，有人长大了，有人老去了，记忆都模糊了，有些东西却依然滚烫着。

    只可惜，太晚了。

    程英嘤起身走进房里，秦南乡正忙活着熏衣，见她进来，笑：“二姑娘可是院里坐冷了？过几天愈发凉了，太阳落山得加件袄子。”

    “南夫人不用了，不用熏丁香了。”程英嘤深吸一口气，似乎要费点力，才能将下半句话说出来，“以后都不用了，麻烦您换藿香蓟吧。”

    “藿香蓟香气浓郁，确实比丁香合适多了，奴这就张罗去。不过，二姑娘怎这么突然？不是说用丁香几年了么？”秦南乡手脚勤快的就要招呼去，又滞住，不解。

    “用太久了，腻，就换换咯。只是请南夫人将这个信儿透到家主那边。”程英嘤点点头。

    秦南乡不再多嘴，应了，出门备香去了。屋里就剩下程英嘤，看着一炉子丁香发呆，秋风飒飒的，吹得绿纱窗响。

    沧海桑田，不是指的人世间，而是人心。过了就是过了，又何来错过呢。

    注释

    1.衣衫熏香：熏衣，是古人讲究生活质量方式的呈现。元稹《白衣裳》中“藕丝衫子柳花裙，空着沉香慢火熏”，就是描写用沉香熏衣服。熏衣之风，在唐代尤其盛行，当时，是女性服装的一部分。而香方，还讲究各种香料的搭配和捣合，唐代医学著作《备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外台秘要》中都收录有熏衣香方。（来源：薰衣，把香气“穿”在身上）

    2.青鸟句：出自《艺文类聚》卷九十一〈鸟部中·青鸟〉。

    3.丁香：丁香是古代一种基本香料。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中的六味熏衣香方。分别是：沉香、麝香、苏合香、白胶香、丁香、藿香。这六味香药的组合奠定了后世各种熏衣香方的基础。（来源：薰衣，把香气“穿”在身上）

    4.不会单独熏丁香：这一点为小说需要，勿深究。但丁香是一种“基础款”倒是真的，见释3。



第二百六十七章 水市
    夜色朦胧，江南秋晚，风送一地落桂花。

    河畔水市却灯火如昼，歌女舞姬笙箫闹，胭脂染红秦淮水。白墙黑瓦的酒肆茶馆就开在水边，一叶又一叶乌篷船拴在石头码岸，连成一片，便是水乡的集市了。

    舟子上卖菱角嫩藕苏绣竹编的，琳琅满目，戴斗笠的小贩砸吧水烟，挤得河道闷闷当的，时不时听得桨夫一嗓子“让让”，赶路的竹蒿咻地就窜了过去。

    赵熙彻布衣薄袄，作身百姓打扮，正蹲在一叶舟子的舟头，战战兢兢的怕自己掉下去。

    “小相公放心！咱水乡的人，水面当地，绝对稳当……哟嚯！”蓝衣纶巾的年轻掌柜刚想夸一句自己的撑船技术，可话音刚落，舟子便一个晃荡，旁边舟子上的小贩眼疾手快，用竹蒿一抵，才避免了一出悲剧。

    “头回作水上买卖罢！小哥儿年纪不大，胆儿倒大！”相救的小贩朗声大笑，还故意踩了脚自己的舟子，炫耀无论怎么晃，舟子都跟长水面上的。

    赵熙彻爆了一层冷汗，转头就想下船：“这位英雄，您的东西好是好，我怕没命消受啊……我再看看，再看看……”

    那年轻掌柜一把拉住他，神秘兮兮的笑：“小相公留步啊！我这儿有好东西，就我有，您再看看，再决定走不走！”

    言罢，那掌柜就掏出船板隔层里的一个镂花小箧，小心翼翼的凑到赵熙彻跟前，压低语调：“那位英雄没说错，我确是第一次做生意，所以交个朋友，您若看中，这一盒，五十两包！”

    因为两颗脑袋凑得近，赵熙彻闻到了一股幽幽的香气，是脂粉，余光再一撇，小巧的鼻朱红的唇，耳坠上两个小洞。

    赵熙彻眼角一颤：“掌柜的是个丫头吧。”

    掌柜的抬头，竟然迅速摊底牌，竖起大拇指：“英雄好眼力！在下杨阿蛮，祖父是杨功。既然英雄认出了我身份，这个朋友交定了！这一盒，四十两！”

    杨功孙女，杨阿蛮。如雷贯耳的名字，岂止是名门千金，万金都不为过。

    “痛快！既然要交朋友，我若隐瞒就不是英雄了！小生赵熙彻，字怀阳，敕封贤王是也！”赵熙彻大咧咧的一抱拳，笑得露出两行白牙。

    所谓臭味相投，过一眼即知是同类，就差一片桃林一杯酒了。

    两人凑得近，话并没让旁人听去，反倒是水市熙熙攘攘，吆喝喧天，黑的白的都在这水面上过，谁都深究不得。

    “这位朋友，你的东西瞧着不是俗物啊。”赵熙彻翻看着花箧里的东西，从翡翠如意到钧瓷笔洗，各个拿出去都能换一袋黄金的。

    杨阿蛮一如既往的认得痛快：“啊，都是我的，我房里的东西。这不是快北上了嘛，我想着自己兜里揣点钱，总是周全些，便把自己的东西拿来卖。只是这水市的俗人没见过富贵，还以为我的都是赝品，没一个肯信的。”

    “你在这儿卖价值连城的东西，当然会被当做赝品咯。”赵熙彻抚了抚额头，“不过凭你的家世，还会缺钱花？”

    “英雄，不是，大哥，要上道，上道啊！”杨阿蛮得意的挤眉弄眼，捅了捅赵熙彻，“自己兜里有点私藏，那不是干什么都方便多么！”

    赵熙彻若有所思。忽的一拍脑门，两眼放光，满脸敬佩地一拜：“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生，不是，大哥我记下了！多谢提点！”

    “好说好说！这藏的地儿也是有讲究的，待贤弟我与你说道说道！”杨阿蛮扶起赵熙彻，说得眉飞色舞。

    于是蛇鼠凑一窝，两个无法无天的祖宗，哥俩好了。

    而岸边小巷的拐角，容巍倚在白墙边，怀抱破军天刀，看两人看了许久了，巷子上方的花窗打开，有姑娘扔下罗帕，笑：“好个俊俏相公！”

    “巍侍卫，您不是在休沐么，怎的来入值了？”两个羽林卫一左一右，拍了拍容巍肩膀。

    容巍抱拳，应：“闲得。”

    羽林卫顺着刀客目光，看到舟子上的赵熙彻和杨阿蛮，笑：“巍侍卫尽管放心。您休沐，上边就指了羽林卫护卫小贤王，我俩看着，不会出甚差错的。倒是您难得歇一晌，江南好玩的多，就别念着公务了。”

    容巍欲言又止，看到羽林卫真诚的关切，缓缓吐出一句：“在下……甚喜公务。”

    羽林卫面面相觑，别过脸去，暗暗怪了句：“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吧？难得来趟江南，休沐也不出去玩一玩，还黏在公务上了？”

    “那个，巍侍卫，您确定提前结束休沐，入值当班？”某个羽林卫眼珠子一转。

    容巍一提怀中大刀，认真点点头。两个羽林卫顿时一副坑到了傻子的窃喜，连连拱手道：“既如此，咱兄弟也不好违了巍侍卫这番心愿。不然……护卫小贤王就靠巍侍卫了？”

    容巍再次点点头。

    羽林卫立马脚底开溜，向不远处的酒馆去，临行前还隐隐听得“坑着咯！今晚不醉不归，再叫两个盘儿亮的姑娘！”

    原地就剩下了玄衣刀客一人。他目光投向舟子上称兄道弟的两人，犹豫自己该不该露脸，前几天跟着程英嘤吃酒逛花街，估计胖了。

    容巍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腮帮子，正要找个街边的挑子刮刮胡子，刮得光亮显年轻的那种，却是瞳孔猛地一缩。

    危机。一种箭在弦上的危机，刀客的本能已经敏锐的捕捉到了，正以那二人的舟子为中心散开来。

    刹那间，刀客化为一道疾风而去，在破军天刀出鞘的刹那，十来个黑衣人已从河畔酒肆窜出，足尖点到了舟子船板。

    目标，竟是未来杨阁老杨功的孙女，杨阿蛮。

    “贤弟，你是不是欠钱了？干什么，知道我是谁么？谁敢对我兄弟无礼！”赵熙彻袖子一挽，豪气万丈的挡在了前面。

    “大哥！小弟捅破的天多了去了，记不得是哪家寻仇！今日你我兄弟，生不能一块生，死但求一处死！”杨阿蛮也胸脯一挺，大有英勇赴义的慷慨。

    “殿……王小五公子！”

    话音刚落，玄衣闪现，抢在杀意汹涌的刀剑斩下之前，一把捞过赵熙彻腰，轻功点过水面就要掠去。

    “阿巍！”赵熙彻先是大喜，又手舞足蹈的挣扎，“不对！连我贤弟一块捞走！快救我兄弟啊！”

    容巍眉心微蹙。本来他只管赵熙彻，那个杨阿蛮怎样都无所谓，但既然赵熙彻说了要捞，他只得一个回身，左手也提了杨阿蛮后颈窝衣领。

    于是一手一个，只顾拼命逃，连刀都使不出来。



第二百六十八章 狼烟
    一路掠过白墙黑瓦，足尖点在水面舟子，踏雪无痕，身若闪电，路人只见得一道疾风刮过，玄衣刀客提着两个包袱就出现在了眼前。

    而十来个黑衣刺客紧随其后，各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追得紧锣密鼓，跑出半里都还没甩脱，刀剑出鞘杀意卷，容巍但觉得后颈窝发凉。

    他不禁蹙眉，看了眼被提着后颈襟的杨阿蛮，若有所思，却还没待他开口，赵熙彻一个激灵：“阿巍你想作甚？不许丢下我兄弟！那伙人明显是冲她来的，你这一丢，她还能保住命么？”

    容巍余光瞥了眼身后黑云压城的追杀，眉头蹙得更紧，低语：“小贤王，在下无法运刀，只能靠轻功逃。但看他们的架势，明显是接了死令……反正这兄弟您才认……”

    “不行！”赵熙彻佯怒，“一旦结了义，讲的就是义气！不求同年同日同月……”

    “在下知道了。”容巍打断，暗暗叹了口气。只能将那已经吓傻的杨阿蛮抓得更紧，生怕自己一个“本能”手滑，小贤王不得怪他一辈子。

    然而话是这么说，三人的处境着实不妙。

    本来靠着东周上将军的轻功，也只能堪堪逃脱，可当容巍发现街旁的商贩撂倒摊子时，他头皮霎地一麻。

    街旁明显是普通百姓的小贩在看到追杀而来的两方人，先是一愣，看到了黑衣刺客剑柄上的徽印，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的一脚踢翻了自己摊子，朝着容巍。

    哐当。七零八落的货物砸在容巍去路上，他连忙躲闪开，狠狠的瞪了眼那小贩。

    却根本来不及多想，临街河面的舟子上，一个渔夫也看到了那个徽印，然后将船舱里一笼子鱼往容巍倒来。

    滑不溜秋的鱼漫天砸下，容巍带着两个拖油瓶，将轻功运到极致才恰恰躲过，便是这几瞬打乱，身后的追杀又近了几丈。

    “该死！怎么回事？老百姓插什么手？”

    容巍惊疑，然而，事情只会向更坏的局面发展。

    整个沿途的百姓，甭管三教九流垂髫白发，都在看到那个徽印的瞬间，成为了刺客的帮手，刀客的死敌。

    有人从临街二楼泼水，有人将牛车往大街中央推，小孩子往这边扔炮仗，老嬷嬷将簸箕里的黄豆飞洒。

    已经不是某一两个的困局，而是整个江南，那一刻仿佛整个江南都站在了刀客的对立面。

    容巍心一凉，冒出可怕的猜测，能做到这个份上的，只有那一族——

    江南之主，钱？

    形势危急，等不得容巍细辨，只能心焦火燎的忙着躲避，几个头大顾不过来，一手一个小祖宗也是拖得他脚步愈沉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彼时还要回头望的追杀就逼到了后脑勺。

    会死。

    容巍瞳孔一缩。多年生杀场上混过来的直觉，已经让他看到可预的结局：不出半刻，带着徽印的刀剑就会砍下来。

    东周羽林卫上将军，破军天刀鬼神可斩，光是名字就令人闻风丧胆的刀客，很久都没有这种直面死亡的笃定，危机，半只脚就要跨进鬼门关的危机。

    “嘁！”容巍狠狠一咬牙关，瞳眼赤红，戾气绕得眉心发黑，“对不住了！小贤王！形势危急，最大限度臣只能保一个！”

    容巍一横心，作势就要丢开杨阿蛮，被赵熙彻猛地扣住手腕：“阿巍不可！还有一个办法，不要丢下她！发兵令，用发兵令！”

    发兵令，是一种特制狼烟。随身带在身上，点燃后狼烟能持续小半个时辰，方便他人见令而来。

    这种价值千金的狼烟，也即发兵令，是御用，只为天子在危急时刻呼救。一旦狼烟升空，周边州县任何兵力，必须听令而来护驾，无论当时正在做什么，都必须以救君为大。

    举个例子，比如附近县衙的县兵正在追击一个盗匪，但在看到狼烟后，必须寻狼烟而来，又或者某个大官在自己府里训练的私兵，在看到狼烟后，也必须首先听君令。

    如若见烟不至，等于间接弑君，大罪，诛九族。

    所以这种狼烟虽好用，也会对正常的民间秩序造成影响，是以不到万不得已，狼烟不会点燃，况且天子身边羽林卫各个以一当百，西周赵家建朝以来，还从没点过发兵令。

    容巍微愣。发兵令在赵熙彻身上？

    “我经常溜出宫玩嘛，母后管也管不住。出了去年冬天山匪的事后，父皇担心我，遂给了我。”赵熙彻手伸进衣衫，从一个很诡异的地方取出了竹管。

    看似普通的狼烟管，却在上面雕了五爪真龙，鎏金小字：如君亲临。

    容巍看了眼身后刀光迫近的刺客，咬牙点点头，于是赵熙彻拉开闸，绚烂又显眼的狼烟升上天，经久不灭。

    那一刻，半个江南被震动。

    君临，有难，救驾，天授天子，山海臣服。

    “再坚持一会儿，一会儿，救援马上来了……”或许是见得曙光，容巍濒临崩溃的劲儿又燃了起来，心里默念着时间，等待的空隙或许比方才还难熬。

    好在这曙光如期而来。

    喧哗声和马蹄声涌来，地动山摇，旌旗飘扬，数百人出现在场中，五花八门的阵营，有县衙的官兵征战的将士，也有私兵亲兵武举的儿郎，但凡忠君之人，皆听君令而来。

    甚至隐隐还听得战鼓擂动，是附近江南道的节度使驻兵，也战甲烈烈的增援而来，整个民间水市顿时被刀光剑影充斥。

    于是前时还处于上风的十来个刺客顿成笼中囚，背靠在一起，警戒的盯着四面八方的杀意。

    “臣等救驾而来！圣躬安！”

    齐刷刷的下拜，若天崩地裂，属于天家的威严不用出剑，就已震彻天下，归心为君之臣。

    容巍停下来，放开赵熙彻和杨阿蛮，靠着街旁酒肆的幌杆缓气，得救了，他脑海里只剩了这三个字。

    吓傻了的杨阿蛮回过劲来，怔怔的看着铁桶般护着他们的各路将士，一吸鼻子，泪珠子打转。

    赵熙彻得意的朝她瞥了一眼，理了理凌乱的发鬓，拂了拂狼狈的衣衫，拿捏着该有的架子走到场中，脚一踏，拳一抱：“多谢各位兄弟……”

    兀地，赵熙彻感到如刺的注视，转头，容巍异样的盯着他。

    “咳咳，错了错了，重来……”赵熙彻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调调，“大恩不言谢！相逢即是缘……”

    那股如刺的注视更浓了。赵熙彻眼角颤了颤，想起如果他那个长兄在此，这种场面肯定轻车熟路，怎么到他这儿，就成了下一刻要跟人划酒拳呢。

    “原来是小贤王啊，臣参见贤王。”这当，跪在前首的曹惜礼上前来，主动接了话。



第二百六十九章 死士
    “对对对，是我，不是我父皇，父皇他把令给我了。这几个人要好好查办，他们要杀我阿蛮兄弟。”赵熙彻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身为江宁织造，曹家家主的曹惜礼自然也率府军前来，他向杨阿蛮行了一礼，然后不动声色的朝被押住的刺客使了个眼色。

    “住……！”眼疾手快的容巍也慢了一步，黑衣刺客便自刎而亡。

    “逆贼罪极，死有余辜，贤王殿下安全就好。此事便按大周法例，交给当地府衙和大理寺协办罢。当然臣也会按例上报给圣人，谨遵上令。”曹惜礼迅速的下了结论。

    容巍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曹惜礼，没有阻止，却是暗暗走到那几个刺客尸身旁边，将剑柄上的徽印记了下来。

    “好好好，查，彻查！”赵熙彻满意的应了，又拉过杨阿蛮，“这位是杨山长，不是，杨阁老的孙女，杨阿蛮。你护她回杨府，也给杨阁老禀报一下。”

    曹惜礼拜倒，于是护送杨阿蛮回府，一桩危机就这么轻飘飘的揭篇。

    长夜漫漫，桂香秾醉，因为这场刺杀孕育的暗流，已经让半个江南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钱府，紫藤坞。灯火如豆，主人并未安寝，另一盏宫灯由远及近，进入了藤花深处。

    “见过家主。”疏花残影掩映中的小楼，曹惜礼放下宫灯，跪在竹席地面，头深深低下：“臣无能……刺杀失败，请家主降罪。”

    钱幕倚在绿纱窗边，手挑灯花，晚风拂起他如缎的墨发，搅得淡绿的眸光晃荡：“杨阿蛮护送回去了？”

    曹惜礼微愣，回想：“是。也将事情经过告知了杨功。杨功以为是普通的流匪，还感念了天恩浩荡，救他孙女一命。”

    “这不就是了？不算失败。”钱幕伸出修长的食指，挑着灯花，若有若无的淡漠。

    “可是家主原本的命令是……必杀杨阿蛮！如今一杀不成，事情闹大，便再无机会了！臣罪极，罪极啊！”曹惜礼诚惶诚恐，蹭蹭蹭跪行到钱幕脚下，可还没靠近，一道寒风拂过，黑影如魅，匕首就搁在了他脖颈。

    “没有家主允许，谁准你近身的？”

    苏仟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曹惜礼头皮一麻，才恍然忘了规矩。慌忙退到堂下，长拜请罪：“臣自知任务失败，罪该万死！只求家主放过我曹家，我曹惜礼一人，甘愿赴死！”

    钱幕朝苏仟摇摇头，氤氤的笑漫延开来，却根本没浸到眸底去，于是那张晓风残月的面容便如笼在云烟里，透着不真实。

    “你倒是不算笨。不错，杨阿蛮，我是想靠着她拉拢杨功。杨阿蛮今年春及笄，我特意送了大礼，透露了几句有意让杨阿蛮和我钱家结个亲。我钱家有的是好儿郎，也不算亏了她。结果杨功这个老古板，真是读书读傻了，只认忠君二字，连忙接了拜官的圣旨，即日进京赴任。真是有劳他了，半辈子不出仕的他，为了杨阿蛮，竟然也向帝宫折腰。”

    顿了顿，钱幕眸光微沉，加了句：“只怕杨阿蛮这一进京，天家必会拉拢她，甚至结个亲家。”

    曹惜礼在堂下连连叩首，附和道：“家主妙计，本应天衣无缝，都怪那个杨功死脑筋……”

    “好了，他也算有真本事的大儒，休得无礼。”钱幕打断，看着金盏中跳跃的灯火出神，满堂寂静，没谁敢吱声打搅他。

    是了，风波的源头就是杨阿蛮。

    今年刚刚及笄的她，作为杨家第三代唯一的嫡出，自然成了各方权力博弈的香饽饽，作为江南主的钱家首先有意示好。

    却这半生不出仕的杨功，秉承四书五经的一个忠字，立马接了帝宫来的拜官御令，一来间接回绝钱家，二来投入天家麾下，无愧忠只忠君的纲常。

    曹惜礼小心翼翼的瞥了眼钱幕神情，愈是知道前因后果，他就愈敬畏这紫衣男子，内里有如何狠辣无情，外里就有如何看不出来。

    杨家与钱家划清界限，杨阿蛮不久后为天家棋子。于是己方得不到的，也不能让对方得到，紫衣男子向钱家暗部下了生死令：杀，杨阿蛮。

    只是赵熙彻搅局，点燃发兵令，倒都是意料之外了。

    “禀报家主，还有小贤王那个近身侍卫怕是察觉了异样。”曹惜礼抹了把汗，试探道，“臣见他留意了剑柄上钱家暗部的徽印……”

    旁边的苏仟一惊，指关节攥得匕首发白。

    灯火影下残花影里，紫衣男子却只是捏了攒花指，学了戏文里的唱词，艳冶无边的一唱：“咿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英雄何惧风雨哉……”

    钱府另一厢，客房，也是灯火通明，长夜难眠的。

    满满当的官吏挤得雕梁画栋的客房有些挤，奴仆侍卫随从只在院里得了地儿，跪在青石板上鸦雀无声。

    空气肃穆的堂上主位，坐了赵胤和刘蕙，旁边的赵熙彻已经换了干净的宫袍，堂下跪着容巍，被四面八方的注视盯得发毛。

    “贤王遇刺一案，朕已着令江南巡按和大理寺协办，从严从急！”赵胤开了口，还在病中的他面容苍白，说半句就要停下喘口气，“还有巍侍卫呈上来的徽印，朕也交给了羽林卫，着密查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吃熊心豹子胆了……咳咳！”

    说到气极，赵胤一个劲没缓上来，不住咳嗽，旁边刘蕙连忙轻拍他背，亲手奉上参汤。

    “臣等，谨遵御令！！！”

    跪了一屋的官吏刷刷拜倒，声震夜空。行刺亲王，这可是大罪，自然也是立功的大机缘。

    赵胤啜着参汤，脸上回了几分血色，看向堂下跪着的武将，点头：“你立了大功了。想要什么赏，随便开口。”

    “臣不敢！护卫小贤王，本就是臣分内之责！再说要不是托福发兵令，只怕臣也不能十方周全！”容巍拜首，规矩又疏离的回绝。

    赵胤眉梢一挑，有不动声色的不悦。

    旁边的赵熙彻立马窜上来，抱住赵胤的膝盖，摇来晃去撒娇：“父皇，怀阳知道！怀阳知道阿巍想要什么赏！您交给怀阳好不好？”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孩子似的，赵胤立马转怒为喜，摸了摸赵熙彻脑门顶：“好，就随我们小贤王的意思。你为他请什么赏，只要他愿，朕立马着令办。”

    赵熙彻看了眼跪着的容巍，眸底一划而过的灼灼，他跪下，正色：“怀阳眼馋了父皇羽林卫，长兄龙骧卫的建制，便想着自己也创建这么一只近身死士。阿巍身手好，羽林卫有目共睹，如今又立下大功，所以怀阳为阿巍请圣恩……”

    “只此一人？”赵胤眉梢上挑。

    “足矣。”赵熙彻笑。

    满堂惊愕。赵胤也垮下脸来，要不是还记得自己方才所言，真会立马就回绝了去，刘蕙也在旁边抚额，呵斥赵熙彻恁的荒唐。

    君王的羽林卫，东宫的龙骧卫，都是民间所谓死士的存在，诸如苏仟。武功高强是一大前提自不用说，最重要的是直属，只跪主君一人，只听主君之令。

    举个例子，若是东宫令龙骧卫弑君，龙骧卫立马就能拔刀子。

    因而这种死士的培养，最掐的就是忠心二字。

    羽林卫或是龙骧卫任何一人挑出来，至少都是侍奉主君十年以上，甚至从小一块长大，经过重重考验的绝忠。

    所以这种存在的武将，无愧于主君身边第一人，第一重要，第一朝夕守护寸步不离。

    堂内空气凝滞，诸官面面相觑，一个半路蹦出来的近身侍卫，突然提拔成主君身边第一人，小贤王知不知道死字几笔几画的？

    赵熙彻还没觉察到异样，自顾美滋滋的打算：“我都想好了，因为阿巍作我的近身侍卫只在南下期间，回去后正好结了侍卫的职，就来承恩殿。啊，还有，我的死士只有阿巍一人，所以就叫巍巍卫……”

    所有人都翻了个白眼，言官都不知从何开始弹劾了。

    “胡闹！你若真想有一支死士，朕从羽林卫里拨人过去，算你的！挑个日子，随你选去！”赵胤粗着嗓音，怒喝。

    赵胤知道容巍的身世。虽然有打算让他臣服，也锤炼锤炼赵熙彻，但绝没有打算，让容巍直接蹦到赵熙彻身边最生死攸关的一个位置上。

    毕竟这样就不是臣不臣的问题，而是直接把恶狼送到了被窝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咬一口，直接就能丧命的。

    没想到赵熙彻死心眼般，还就拗上劲了，竟是一把撒欢大哭大闹，就差三上吊了：“我不管！我就要阿巍作我的巍巍卫！就要，就要！”

    正是满堂鸡飞狗跳，僵持不下之时，堂下沉默的刀客忽的开口了。

    “臣，叩谢上恩。臣自知僭越，但请容臣拒绝。”容巍叩首，头重重的磕在釉砖地面上。

    赵熙彻以为他怕了，伸手来拉他：“阿巍你放着我来……咦？”

    话头戛然而止。

    一声清响。容巍后退一步，赵熙彻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僵了。

    容巍深吸一口气，再次拜倒，釉砖地面的凉气噌一声从眉心窜进来，窜了满心冰冻：“容臣回绝。”

    一字一顿。刀客说得很慢，似乎很艰难，却很笃定，周遭听得明明白白。

    赵熙彻浑身一抖，看看悬空的手，怔住，瞳仁有半晌的无法聚焦。

    容巍余光瞥了眼赵胤，后者眸如鹰隼，他复低下头去，咽下喉咙的一股酸涩，道：“西周遍地好儿郎，自有贤明守护殿下。臣武艺疏浅，家世微贱，并不敢承殿下厚恩。”

    赵胤和刘蕙互相看了一眼，有满意，堂下诸官也捋须点头，都很满意，这番说辞倒是有自知之明的。

    唯独赵熙彻摇摇晃晃的走到容巍面前，跪下，与他平视，因为震惊而发红的眼眶蓄着泪，却连掉下来的力气都没了。

    “我原以为，一直都以为，你愿意的。”

    “我……臣……”

    容巍尝试着开口，不愿这两个字，到底也没说出口。

    “很好，巍侍卫顾全大局，朕心甚慰。”赵胤及时开口打断，笑着点头，“阿巍被拔作近身侍卫，是为南下之故，护持怀阳周全。待回去后这官职便也了了，听说阿巍在京郊经营铺子，朕会厚赏金银，让你衣锦归乡，好好过你的庶民日子去。”

    赵熙彻猛地抬头，竭力还要争辩什么，便被堂下刀客决绝的一句打断。

    “臣，领旨谢恩。”刀客拜倒，头低下去，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

    赵熙彻的小脑袋刷的就耷拉了下去。

    容巍不敢抬头，因为不敢直视赵熙彻，也不敢直视，自己的某些心意。

    已经是九月了，深秋，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又中了暑热，胸口闷得痛。

    沧海桑田，往事如烟。他这种已经被踩在新朝烂泥里的未亡人，如何能站在刚升起的太阳的身边呢。

    时光如一条河，早就将他们划作了两岸人。



第二百七十章 留京
    江南的风波化雨笼烟，三千里迢迢，盛京的暗流蓄势待发。

    进入十月，天儿一天比一天凉了，关中的北风刮得脸蛋子裂，路人们将头和手蜷在棉袄里，见面一招呼，白气从嘴里鼻里全冒。

    君临江南过去了半月，江左如何热闹靡靡，帝宫就有如何冷清肃穆，圣人和继后都不在京，家国大事由监国的东宫全权负责，宵衣旰食，案牍如山，倒也在天下人面前搏了贤明的美名。

    这日，勤政殿。

    地龙烧得火旺，宫外秋风劲烈，宫里温暖如春，窗扇横打帘子都换了鹿皮的，一放下半点风声都溜不进来。

    豆喜研着墨，能听见缠丝笼子里的青冈炭烧得噼里啪啦，太安静了，案边的赵熙行正襟危坐批着折子，也只闻朱墨勾画声。

    堂下候着中书舍人，候着将东宫敕令发往三省六部，庞大的王朝秩序榫是榫卯是卯，这半月来政清人和，百官都不禁感叹，圣人不愧是圣人。

    “这份春旱备粮的批文发到户部，嘱太仓院协办，还有杨功即日启程，进京赴任，相应的迎接和礼制，令吏部和礼部着重备妥。哦，今秋霜冻北边减产的良田，着都护府开皇仓。”

    赵熙行一连递出好几本折子，沉稳有序的吩咐，中书舍人连忙上前接了，打开来略查，一愣。

    批文是刀凿般的小楷，好看得紧，唯独本该是署名“监国御”的地方，写了三个字“去不了”。

    去不了？

    中书舍人霎地想到两宫在江南赏玩，皇太子一个人留京监国，宫里闲时的碎嘴打趣过东宫可怜的，但东宫一贯的面冷眸冷，倒也看不出异样，于是反而搏了勤政的赞誉，就不知是不是东宫心里所想了。

    如今看来，这答案估计是否定的。

    中书舍人压下猜测，看了眼豆喜，豆喜立马瞥过头去，装作没看见。他只得壮着胆，戳破了圣人的小心思：“皇太子殿下，臣斗胆……那个……署名有点不妥当。”

    赵熙行微怔。拿回来一瞧，迅速的拿朱批改了，又扔回去，眉梢一挑：“有甚不妥？”

    话里竟带了一丝丝的威胁。

    中书舍人复瞧，这不都已经改过来了，当然没有不妥当了，横竖错都是他了，是他脑子又笨眼又瞎罢了。

    “臣……愚钝，是臣眼神不好……臣告退。”中书舍人咽下一口气，只得退了出去，暗道回去要把《如何为官》那本书再看看。

    豆喜阖上殿门，暗自欢欣，侍奉久了摸清了赵熙行的性子，果然刚才装着没看见，还是他聪明。

    “准备布衣，本殿批完这折子要出去一趟。”赵熙行看了眼窗外日中的太阳，忽道。

    豆喜下意识问：“出宫？殿下想去哪儿？秋狝么？”

    赵熙行轻飘飘的瞪过来。豆喜连忙一拍脑门，吩咐下去，后怕自己差点又犯傻了，好不容易聪明一回，都比不过东宫的。

    “还有，本殿回来后要沐浴，着太清池准备。再去翰林院捡一个好点的画待诏，要特别会画人的。”

    赵熙行丢下话后，就阖上折子往暖阁去更衣了，豆喜跟上，却止不住的偷笑，画人，东宫是打算要给自己画一幅英明神武的画像罢，要知道东宫以前最不喜这些面子活儿，如今也终于上道了。

    一个时辰后，赵熙行站在了吉祥铺门口。豆喜跟在身后，怀里抱了一大堆吃穿用度，脸都盖了一半了。

    筎娘正在铺面招呼生意，抬头见得一张杵在大路正中央的脸，如果不看脸上那张狗皮膏药，倒是神仙下凡的好看。

    “晏公子您来了！”路人热热闹闹的打招呼，这张狗皮膏药脸是熟人了，半月来隔三差五的拜访吉祥铺，街坊邻居都说，吉祥铺有福分，得了个远亲比近亲还亲。

    筎娘眼皮子一跳：“那位……晏公子，能别站在大路中间么？”

    “怕婆婆看不见我们！”豆喜瞥了眼杵得像一根葱的赵熙行，做主吼了声。

    “老身不瞎！”筎娘笑骂了一句，挂了休沐的牌子，关了铺门，请两人进屋，眼神往豆喜怀里的包什瞥。

    “都是殿下带给婆婆的。”豆喜放在案板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每次来他都被当成挑夫，赵熙行是一件褙子都不会拿的，他嫌他的衣衫会起褶，有损圣人的皮相。

    赵熙行看了眼铺面，确认门都关好了，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殷勤的站到筎娘身边，弯下腰，一件件耐心介绍：“这个是官窑特烧的泡菜坛子，上次您说家里的坛子不好用，本殿就令下边特意新制了一个，啊，还有这个，西域进贡的狐皮被子，天儿冷了，怕您老冻着，本殿特意挑的，还有这件雨披褙子……”

    筎娘对泡菜坛子很感兴趣，伸手想要捞，却隔得太远，赵熙行一把伸手过去，忙不迭的抱了来放到筎娘跟前，还特意扯起袖口擦了擦坛沿。

    “嗯，好坛子。”筎娘满意。

    “您老要是中意，本殿让官窑多烧几个，花样制式什么的，您给个话，十来天就出来。”赵熙行接口，毛顺得那叫一个滑溜。

    “哟，那件褙子也不错。”筎娘又要伸手。

    这次褙子离豆喜离得近，豆喜本能的就要拿去给筎娘，却被赵熙行一记眼光刹住：“谁准你碰了？”

    豆喜讪讪缩手。赵熙行亲手拿过，递到筎娘面前，笑：“您老瞧瞧，羽织的，比蓑衣轻又能防雨，您老天天顾着铺子，万一下起雨来忙不赢，把这一披最好了。”

    豆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狗腿子这三个字，要不是项上还有颗人头，他早就憋不住骂了。

    这还是两个时辰前勤政殿那个面冷眸冷的圣人么？自打程英嘤离开后这半月，圣人满腔没地撒的火，都冲了吉祥铺来。

    筎娘意味深长的乜了眼赵熙行：“小子，不错啊，愈发上道了。一招迂回战术玩得好啊！”

    “不才不才，您是长辈，也是本殿今后的婆婆，提前孝敬起来，应该的。”赵熙行满面春风。

    “诶！打住！老身虽认可您，但婆婆也别叫早了。”筎娘板脸，半正经半开玩笑，“三书六礼才刚有点谱，后头的还早呢！”

    “是是是，婆婆教训的是，按规矩办，肯定少不了鸳鸳的。”赵熙行抹了把脸皮，瞥了眼筎娘眼色，斟酌，“只是最近鸳鸳人在江南，婆婆您知道的，那个钱幕诡计多端……”

    筎娘揶揄的笑：“哟，担心到嘴的鸭子飞了？”

    赵熙行唇角一颤：“婆婆，这个比拟不太恰当……”

    “殿下您放心。钱家主虽然有点心思，但为人光明正大，也不是甚龌龊小辈，不会过分的。”筎娘也感觉不太恰当，摸摸鼻子，尴尬的笑笑。

    赵熙行还是觉得不妥当，拗着劲劝：“婆婆千万别小看他！七年没见，都能把鸳鸳蛊惑成那个样子！这一趟南下指不定出幺蛾子！”

    豆喜在旁边再次翻了个白眼。这状告得，透着一丝丝委屈，还有咬牙切齿。

    筎娘看着面前比平常多了两倍的礼，恍然：“殿下的意思是待二姑娘回来，老身留个神，吹吹风？”

    “婆婆英明！！！”赵熙行回想着跪拜他的那些官吏的做派，拍了平生第一个马屁。

    筎娘沉吟。最后看在那个实在漂亮的泡菜坛子面儿上，信誓凿凿的应了：“殿下放心！待我家二姑娘回来，老身一定帮您说话！若她有一丝一毫念着钱幕，老身就天天在她耳边吹风，好话都捡着您说！”

    一个时辰后，赵熙行从吉祥铺出来，满面发光，踌躇满志，身后跟的豆喜，倒是眼皮有点抽筋。



第二百七十一章 权术
    太清池，是东宫沐浴的汤池，引自玉泉山的温泉水，一年四季都咕咚咚的冒热泡，泡几晌奇经八脉都能打通了。

    从吉祥铺回来的赵熙行便坐在这池子里，靠在白玉壁边，瞪那岸上支着画架子的画待诏：“好了么？”

    “回禀殿下，快了，快了！”虽然温泉池里暖和得紧，画待诏却抹了把冷汗，执笔的手都在发抖。

    东宫厌虚招，特别是那种裱面子的，所以很少效仿天家先祖给自己画像。有时候不得已为着场面需要，脸也能板成阎王，压了多大的不乐意。

    如今却是东宫第一次主动传召画像，翰林院接令后就炸开了锅，千挑万选选了个最拔尖的画师，如临大敌的来了太清池，支开画架子，真个把这辈子都赌上去了。

    按照东宫内侍豆喜的说法，是怎么英明神武怎么来。那画待诏虽然不懂为什么画像地点是在汤池，但念着估计是东宫的考验，也自然是精神抖擞，使出浑身解数，把水汽濛濛中的东宫画成了云端下凡的神祗。

    “启禀殿下，画，画好了。”画待诏小心翼翼的奉上画作，期待又紧张的瞧着东宫反应。

    温泉池子热气蒸腾，白濛濛的雾帘后，天容玉色的男子眉尖一蹙，只是一个细小的弧度，却吓得画待诏扑通跪地。

    砰，一声清响。画卷被扔在白玉池岸上。

    赵熙行淡淡的声音从水汽里飘来：“……你见过有人沐浴穿衣服的？”

    当然没有。画待诏心里嘀咕了句。

    但他嘴上不敢这么回答，抬眸乜了眼汤池里的男子，水面上露出的一爿玉色，真个若鬼斧神工凿的白玉，线条都跟拿尺子比过般，增之一分由嫌长，减之一分则嫌短，素之一忽则嫌白，黛之一忽则嫌黑。

    好看。

    就是可惜还没开过光。

    画待诏连忙收回视线，定了定心神，试探：“若是如实作画，殿下正在沐浴……恐怕有损尊容……传扬出去有失天家威仪……”

    “你就照实画。”赵熙行接道，水声微动，似乎他又往上出水了几寸。

    画待诏满脸苦色，憋了一头汗，如实画？还不得画成花柳巷里的某些宫图去。且不说圣人到底作的什么打算，他作为宫廷画师，不要命了不成。

    “本殿只给一人看。所以无妨……尽管如实画。”赵熙行轻咳两声，濛濛水汽后，似乎耳根子也有些红。

    画待诏拗不过，只得重新磨墨，画起了半辈子最惊心动魄的画，半爿春色一人艳，都在笔端也。

    “你来，本殿有事交给你去做。”赵熙行侧头唤豆喜，半捂住嘴，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有谁听见，“画好了后，寻一个可靠的人，八百里加急送到江南去。别声张，若让旁人知道了，要你脑袋！”

    “送……送给谁啊？”豆喜被温泉池子蒸得糊涂了。

    嗖嗖，赵熙行一记眼光，冷得跟冰渣子似的。

    豆喜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了。他慌忙应下，心里却炸翻了天，这画里含的心思是不是太明显了点？真是又教人脸红又教人服的。

    不知是从哪本话本学的，招数愈发高明了。

    十月霜天冻地，北风黄叶萧萧，花木庭的菊花开得热闹，满院黄金甲。

    某个地窖里。萧展玩弄着一把金石小锤子，幽幽的笑：“陈粟，给本殿一个准话吧。”

    陈粟跪在面前，看了眼萧展身后铁链子穿骨的云福，语调有些不稳：“主君想要什么准话？臣愚钝……主君！”

    话头转成一声惊呼。萧展猛地转身，手里的金石小锤子狠狠打在云福的小腿骨上，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云福一个哆嗦，连声音都没吱出来。

    女子已经昏死过去。

    双手被锁链吊着，背靠墙坐在茅草垛里，双腿自膝盖以下已是血肉模糊，看伤痕都是砸的，断裂的小骨在皮下横七竖八的戳着，甚至把皮都顶出来，看都令人不忍着眼。

    “听说你对这女子很是看重。是，能找到身量体型与她相似的女子，不容易。叫云福是吧？是一颗好棋子。”萧展面无表情的看着小锤子尖往下淌的血，道，“只是，若你还想继续用这棋子，不想她今日就命丧于此，最好就不要装糊涂。”

    陈粟看着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女子，额头都绞出了冷汗：“主君……她会是悯德皇后的替身，好不容易培养出来……若是毁了，对您的大业……”

    “师出有名，一个前朝皇太子足够，前朝皇后不过是锦上添花，有最好，没有也无伤大雅。”萧展耸耸肩，无所谓。

    陈粟齿关咬得咯咯响，千万个念头脑海里过，虽然落在女子身上的目光有那么一分不忍，却到底选择了沉默。

    “条件还不够是吧，好，再加一个。”萧展冷笑，“你的身世，本殿清楚得很。本殿前朝组有五陵社，聚集了当时各个官家的公子哥儿，名门间的风流轶闻听了不少……包括陈有贵。”

    陈粟瞳孔一缩。

    萧展看着他的反应，这个老奸巨猾的狐狸尚书终于被拿住了七寸，他满意的笑：“你陈粟本名姚粟，为了吃饱饭，被陈有贵骗入陈府，成了陈有贵的小玩意儿……十年啊，十年来的夜深人静，一个孩子被魔鬼压在身下，拖到了地狱里去……若有丝毫不从，鞭子能打得皮开肉绽……”

    “别说了！！！”

    陈粟发出尖锐的喊叫，惊恐的，失态的，无助的，仓皇的。

    再也不是世人面前那个心机深沉老谋深算的狐狸，而是一个被揭开伤疤的游魂，在风雨如晦的夜里从地狱归来，沾了满手的血和怨。

    萧展笑意愈浓，还不打算放过他，继续道：“就为了吃饱饭，一碗白米饭，过了十年那样的日子……后来你亲手杀了陈有贵，被内侍长李忠赏识，步步高升，官至尚书，这种龌龊出身才掩了下来……”

    “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闭嘴！！！”

    陈粟癫狂的叫起来，一把冲起来抓住萧展衣襟，双目通红脸色惨白，仿佛每听一个字都在撕裂他的耳膜，活生生的。

    萧展直视他，笑得如鬼魅：“你说，如果我把这些事传扬天下，绘声绘色的传出去，特别是在南边党人中间……很快，大家都会知道，狐尚书陈粟竟然曾是陈府的娈……”

    “我答应你！什么都可以！！求你不要，不要传出去……”

    刺耳的尖叫竟化为了无力的哀求，很难想象求你二字，会从东周权倾天下的奸臣陈粟口中说出。

    滴答。是血，从他耳朵流出，拼命要去忘记的往事，如刀，将他的耳膜都割碎了。

    萧展拂开抓住他的断线了般的手，整理好衣襟，淡淡道：“很好，各退一步，皆大欢喜嘛。本殿的要求很简单：早日和薛高雁摊牌。”

    陈粟软软的瘫下来，坐在茅草垛上，怔怔呢喃：“您都知道了……”

    “你看似追随薛高雁，实则暗藏逆心，自己的小算盘打了几年了吧，薛高雁都还被蒙在鼓里。”萧展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因为薛高雁对你的一茶之恩么？让你瞒了这么多年，都还和他维持着表面功夫。”

    顿了顿，萧展又笑，加了句：“若这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呵，不可能。随着起事日期临近，八方汇聚，薛高雁威信愈涨，愈到后面你愈不好摊牌才是。你陈粟没那么傻。”

    这一次，陈粟沉默了，心里下意识的那个答案，他自己都鄙夷。

    因为是同类人。看似荒唐但却是每次犹豫的理由。

    陈粟恍恍抬头，看向萧展深渊般的眸：“如果臣和薛高雁摊牌，殿下会选择谁呢？”

    “自然是赢者。”

    萧展笑着留下一句话，便拂门而去，背影转瞬被夜色湮没。

    师出有名，名正言顺，他骨子里的血脉就是最强的底牌，他从来都不是来加入南边党人的，而是他们，来追随他的。

    他才不会允许下面人有自己的算盘，他只会允许鹬蚌相争，而他，是渔翁。

    历史带走了东周，带走了萧家，带走了他的父皇，但却留给了他不用学的本能：权术。

    连他自己也没发觉的，一个王朝的赠礼。



第二百七十二章 察觉
    待萧展回了吉祥铺，却被夜色中的灯火唬了跳。

    按理说筎娘照料铺子都睡得早，明儿天不亮还要去进货，没有半夜三更还点着烛的道理。

    “婆婆？是我！出什么事了么？”萧展轻轻推开铺门，见得筎娘在堂内正襟危坐，显然候他许久了。

    “三哥儿，你这天天往外跑……包了姑娘了？”筎娘让他坐，烛火掩映下的面容，凝重。

    萧展摸摸鼻子，没坐，打了个哈欠：“哪有。只是西街的铁匠邀我喝酒，不小心喝晚了罢。困了，我歇去了，婆婆也……”

    “还在瞒？！”筎娘猛地打断，蹙眉喝，“上次是说去东街看灯会，上上次是说去北场练剑，再上上上次，呵，三哥儿，你以前也是顾铺子的人，如今却怎总往外跑？”

    萧展视线回避，遮遮掩的向往后院走，被筎娘一个箭步挡在身前：“三哥儿，老身问过你许多次了，你还不说实话？你最近总往外跑，鬼鬼祟祟的，留老身一个人看铺子，到底作甚去了？”

    “真的没有什么！婆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总得有些自己的玩处吧！”萧展蹙眉，被问得心烦意乱，绕开筎娘继续往后院去。

    筎娘看着男子的背影，白衣，剑雪，明明是光风霁月的剑客，却浑身上下都笼了股不曾见过的浊气，不，或者说，见过，在东周昏昧的朝堂上，风雨不休的权力场。

    筎娘心里咯噔一下，沉声：“皇太子殿下，您到底在做什么？”

    萧展顿住。皇太子，身为坤宁宫掌事姑姑的筎娘唤他皇太子，如从梦里来，不真实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岁月成壁。

    他沉默，在筎娘看不见的方向，拳头在薄袄里攥紧。

    “老身是延庆皇后窦氏的家生奴才，皇后薨逝，带过尚且年幼的殿下您一阵子，再后来被拨去侍奉悯德皇后，老身这辈子，算是看着殿下长大的。”筎娘娓娓道来，语调有些不稳，“老身不敢夸耀旧功，但若殿下还顾念一丝丝旧情，就望殿下莫隐瞒。”

    萧展眸色闪了闪，艰难的扯出一个笑：“没……没甚事，真的就是出去喝酒。婆婆莫多心，真的。”

    筎娘有良久的凝滞。秋风吹得四肢冰凉了，她才重重叹了口气，鬓边的白发在风里晃：“皇太子殿下，老身就一句，千万，千万别做傻事。”

    萧展点点头，压下翻涌的苦涩，迈步回房，却又停住，看向夜色中十月的盛京，忽道：“筎娘，你知道么，六出花喜湿暖，故在岭南最盛，开得最好看。我想有一天，带她去看。”

    顿了顿，萧展笑了，笑得眸底风雨萧瑟：“只属于我和她的六出花。”

    ——到那一天，一切都已经毁了，什么都不用管了，我带你去看大片大片盛开的六出。那会是灰烬的尽头，只属于你和我的花儿。

    筎娘的心咕咚一下，坠到深渊。再回过神来，剑客的背影被关上的房门掐断，吱呀一声，撞得人心仓皇。

    翌日。果然大清早起来，萧展又没了踪影。筎娘干脆连开铺子的心情也没了，总觉得心里不安生，遂挂了一天休沐，窜上了酒老药铺的门。

    “老孙！”筎娘一进门就捡了最靠近火塘的条凳坐下，当自己家似的，吩咐碾药的学僮给她来杯热茶。

    学僮奉了茶，满脸头疼的向铺里的客人作揖，连忙请了自家郎中出来，反正吉祥铺的浑水，他们是蹚不起的。

    “我还做生意呢！你一进来跟阎王似的，把我的客人都吓走了！还喝我的好茶叶，拿来！”孙橹挑帘进来，没好气的去夺茶盅，瞪得胡须发直。

    筎娘眼疾手快，茶盅边沿都没让孙橹碰到，烤着火，跺着满鞋底的霜，自己就唠开了：“老孙，你说我当年是不是眼神不太好？怎么就没瞧出悯德皇后和皇太子的……哎哟喂，作孽！”

    孙橹也拉了条凳过来，在火塘边坐下，伸手烤着火，慢悠悠瞧她：“是，你是眼神不太好。”

    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的加了句：“不止悯德皇后和皇太子没瞧出来，其他人的也没瞧出来。”

    话甫出口，孙橹就开始后悔了，说漏嘴了。他连忙低头喝了口热茶，差点呛着。

    筎娘心烦意乱，倒没听出什么，叹气叹得心肝疼：“哎，枉我上官如一世英名，竟然老早埋下的祸根都没发现，也是愧对延庆皇后在天之灵。”

    孙橹蹙眉，掩上门窗，低语：“小心说话。发生什么事了？连延庆皇后都搬了出来。”

    “我总觉得三哥儿，不是，皇太子殿下有些不寻常。好像暗地里计划着什么，让我浑身都冒冷汗。”筎娘苦着脸，道，“虽然没有甚证据，但就是直觉，凭我在宫里混了半辈子的直觉，不是好事儿。”

    孙橹眉梢一挑：“为着悯德皇后，和赵熙行怄气呀？”

    “是，但也可以说不是。更像是争一口气……哎，我也说不清楚，毕竟曾经坐拥一切的儿郎，一夕之间失去一切，那种心境我是没法感同身受的。”筎娘挠头，叹，“也就没法劝他，更没有资格置喙他的选择。”

    孙橹烤火烤得暖和，舒服得半眯了眼：“以前还有个悯德皇后跟着他，如今被赵熙行收了去，殿下真的可算是……一无所有了罢。”

    连最后的温存也被夺去，这歌舞升平的新王朝，如同长夜。不见黎明，和你。



第二百七十三章 冤家
    “那到底怎么办啊？”筎娘急得团团转。

    “还能怎么办？在没有确认证据前，只能睁大了眼睛瞧着咯。反正婆婆你眼睛大，瞪圆了瞧，没问题！”孙橹一摊手，嗑着瓜子开玩笑。

    筎娘狠狠刮他一眼：“说风凉话呢？你倒是给个实在主意啊，就这么瞧着，万一三哥儿真做出傻事，拦也来不及了啊！”

    孙橹毫不示弱的刮了回去：“我是个郎中，又不是智多星，能有甚法子？祸根子埋了几年了，你让我扛锄头挖出来？”

    筎娘冷笑：“你那个脑袋一直都是棒槌，以前不好使！现在也不好使！我从你进府那一天就该知道，找你商量对策什么的，都是糊涂蛋！”

    孙橹蹭地站起来，涨红了脸：“臭老婆子说谁呢？以前你说我还不够，现在还说？都几十年了，你以为老子是软柿子？”

    “老身宝刀不老！你这种滑头不提着耳朵骂，是不会把事当回事的！老身以前敢训你，现在也敢！”筎娘放下茶盅，顺手抄起墙角的笤帚就朝孙橹打来。

    于是两个发鬓都花白的老人，好好的药铺闹得是鸡飞狗跳。药僮们慌忙跑出来护着孙橹，头痛这两人怎么跟毛头小子似的，一言不合就开打。

    是，他们确是打了一辈子。

    ……

    孙橹，医术卓绝，年少学成，初来盛京就声名鹊起，但因为性子太过傲倔，得罪了的人也是从城头排到城尾。

    比如醉倒在太医署官衙门口，醉笑“庸医三千，唯我独醒”，也曾当街丢石头，砸出诊郎中的轿子，戏谑“当今岐黄门中人，治不好人治不死人”。

    种种此类数不胜数，声名鹊起的声名二字，从褒义变为贬义，最后成为提及这位孙橹孙郎中时，京城人翻白眼的骂称。

    京城米贵，这样的性子有再好的医术，也混不下去。却不知是不是天命垂怜，在盛京敲锣打鼓“欢送”孙橹时，身子一向不好的皇太子萧亿张榜求医，于是孙橹接了榜，治好了病，萧亿重其才华，有意留贤。

    孙郎中成了孙门客。

    进府第一天，除了皇太子萧亿和皇太子妃窦氏，其余人都跟躲灾星似的闭门不出，对这京中一魔退避三尺。

    “以后便留在潜邸，专门为本殿医治如何，咳咳。”当朝皇太子早早的迎在门口，苍白的面容却有干净的笑。

    “殿下可听闻过草民在京传闻？”孙橹昂着头，第一次迟疑，自己以前是不是做得太过了点。

    “听过，没一个说好话的。”皇太子笑得浅浅，在孙橹脸色变暗之前，又加了句，“但以后就会有了，本殿和太子妃。”

    孙橹大感得意，他这一身医术无双，终于有人长眼睛了。

    于是他高昂着头上前谢恩，忽听到噼里啪啦的乱响，没留神，一步踏出，就摔了个嘴啃泥。

    “京中都传尔恃才傲物，但初自拜访主人府，头还不低下去！”少女的清咤在耳边炸开。

    孙橹抬头看去，发现是站在皇太子妃窦氏身后的丽人，衣饰锦绣和普通奴仆不同，正端着还剩一半的绿豆罐，拿异常精神的黑眼珠子瞪他。

    “郎中莫怪。她是我的家生奴才，上官如。”皇太子妃窦氏抱歉的扶他起来。

    上官如。孙橹摸着摔得七荤八素的下颌，龇牙咧嘴的，记下了这名字，二人的孽缘就开始了。

    某日，孙郎中至潜邸药馆，将原本的侍奉御医骂了个天上地下，一根笤帚就打在他背上。

    “先至为长。且不论医术，人家先你来潜邸数年，第一礼尊长，还不拜下去！”上官如手执笤帚，站在门口怒目而喝。

    又某日，孙郎中喝醉了酒，躺在御内大院呼呼大睡，酒气熏天，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来。

    “君前失礼，主前无状，酒后失仪，让尔清醒清醒！”上官如端着铜盆，杵在上方雄赳赳气昂昂。

    再某日，孙郎中终于受不了上官如，又不好拂皇太子的面，遂带着一块青一块肿，打算偷偷的离开潜邸，一只脚刚踏出朱门，门扇就轰地推上，夹得他脚趾一跳。

    “尔来时主子亲自迎你，走时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句？进出这门，都得守这门的规矩！告了主子再走，翻天都随尔去！”上官如把着门栓挡在门口，双手叉腰。

    孙郎中被揪着耳朵，鬼哭狼嚎的去了正殿，禀告皇太子辞去之事，果然皇太子挽留，孙郎中就再没走成。

    再再后来，皇太子登基，年号天启。上官如为避皇后窦氏的讳，成了筎娘，而孙郎中得新帝举荐，成了太医署首席。

    那时候出现在天下人面前的他，已经是一袭青衣官袍磊落，谦谦和和的一揖：“本官，孙橹。”

    天下人都诧异，这岂止是脱胎换骨，怕不是被冤孽附身了罢。

    “是，是个冤家。”意气风发的官吏苦笑，又赌气般的昂头，“是个有眼无珠视若无睹的冤家。”

    “哦，想来大人双亲在天之灵，是希望大人毕生精进医术，莫为儿女私情所耽罢。”天下人暗自惋惜，都以为他说的是双亲亡灵。

    听闻几年前，潜邸皇太子妃出面为他张罗了一门亲事，结果这首席大人在双亲墓前告知这桩亲事，烧那拜亲帖时，天降大雨，将火给熄灭了。

    世人都以为大不吉利，城中适龄姑娘脚都往后退，堂堂正四品太医署首席，打了一辈子光棍。

    ……

    几十年后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当年拜亲帖上的名字早就被换了。一个是脾气傲得像头驴，一个是面子重得像块铁，隔着一张薄薄的囍笺，就互相误了一辈子。

    还好啊，半生如梦都快走到终点了，两个冤家还在一块打闹着。

    “好像也不算太坏。”两鬓花白的太医署首席驻足，看向发起火来还像年轻时精神的花婆婆，笑了，“阿如。”

    “说什么呢？背后骂我？找打！”筎娘趁机冲过来，一个笤帚扫了过来。

    是，也不算太坏。至少，最后的最后，是同你一块儿老去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灵隐
    千里之北盛京北风卷，千里之南江南桂花香。

    十月霜降，淮扬秋意浓，八百里加急的斥候马踏白霜，驰入了钱塘白墙黑瓦，叩响了钱家大宅的乌门。

    东宫赏的画儿送到了程英嘤手上。千里迢迢就得了一卷笔墨，女子笑那厮雷声大雨点小，却还忍不住立马打开来看。

    “呀！”然而刚打开半卷，看清宣纸上半爿玉色，程英嘤就吓得刷地阖上，指尖都在发抖。

    她第一反应是看了眼周遭，有没有人瞧见，旁人是没有，就一个秦南乡，站在旁边大惑不解：“二姑娘？东宫的画有甚问题么？您脸色不太好？”

    “哪有！瞎说！”程英嘤立马抹了把脸，咻咻将画卷藏到身后，竭力板起脸，“不是甚大不了的，就是普通的画像，嗯，普通的！”

    “圣人的画像自然是英明神武的。”秦南乡点头，却疑惑愈浓，女子藏画藏得跟贼似的，好像是甚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还愣在那儿作甚？你去忙吧！快走快走！”程英嘤被秦南乡瞅得心虚，半推半请的让后者出去，然后自己溜回房，坐在玉漏前发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她就死攥着那副画卷，盯着玉漏算时间，从日上三竿到夕阳西坠，再到暮色笼城，一个人杵成了菩萨石雕，唬得秦南乡频频来瞧，是不是着了什么魇。

    秦南乡端来的饭菜，程英嘤匆匆扒几口，然后继续发呆，坐到秋月洒银辉，秦南乡又来侍奉她歇下，她也规规矩矩的任由摆弄，缩在被窝里，画卷还打了钉子似的攥在胸前。

    “二姑娘，歇吧，这画儿明起再瞧。”秦南乡伸手来拿画，却还没碰到，就被程英嘤轻轻打开。

    “别管我！就这样，你自己歇去！”程英嘤瞪着充血丝的眼，将画攥得更紧，护崽似的。

    秦南乡揉了揉太阳穴，倦意袭来，无法，只得告辞离去，暗道隔阵子要带程英嘤出去逛逛，府里待久了容易胡思乱想。

    夜色悄寂，霜花凝月，西风刬地落桂花，终于机会来了。

    程英嘤一把从榻上蹦起来，将烛盏盖上罩子移到榻边，再确认秦南乡确实离去了，绝对不会有谁发现。

    女子面露得逞，趴着笼在被窝里，脑袋凑近烛光，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副画卷，小声点，再小声点。

    春色无边波光滟。终于看清画卷全貌，程英嘤刷的红了脸。

    哪里是甚英明神武，明显是暗藏祸心，祸害的是她，真是个贼厮。

    程英嘤就那么看着，看了许久，看得唇角不知不觉上翘，小脸和心尖都滚烫成一片，别说困了，此刻她精神劲特别足，双腿扑扑的晃，打得棉衾床板咚咚。

    “嘿嘿嘿……”被窝里女子低低的笑，没留意这笑声就大了起来。

    砰砰，敲窗声响起，秦南乡的声音微忧：“二姑娘？发生什么事了么？奴似乎听到动静？”

    程英嘤一愣。在不过半刻时间里，她眼疾手快的将画卷往枕头下一塞，迅速躺平盖好棉衾，淡淡应：“无……无妨。我只是做了个梦。”

    “那就好，若是姑娘有什么需的缺的，就大声唤奴。奴歇在暖阁，就在旁边。”秦南乡又叮嘱了几句，就脚步声远去。

    程英嘤尖着耳朵听动静，确定秦南乡回屋，吱呀一声是落门栓的声音，她才松了口气，后怕的毛汗一阵冒。

    “南夫人！我有事，我想起了一事相求！南夫人您还醒着么？”程英嘤突然喊。

    “奴听得到！姑娘您尽管说，奴明早吩咐去！”秦南乡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我想去灵隐寺。麻烦您安排一下，安排好了我们就去。”程英嘤道。

    秦南乡应了，觉得此事也好，来了江南去灵隐寺游玩，方是不枉南国行。只是若她没记错，灵隐寺名满天下的第一招灵验是——

    求姻缘。

    钱府另一边，客房，深夜烛火未熄。

    容巍坐在灯下，看着破军天刀发呆。自从发现刀刃真身后，他另做了个壳子套上，保管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一把刀，谁也瞧不出破绽。

    破军天刀，东周皇室代代相传的名刀，最后一位君王赐他此刀时，笑着说：“据说此刀神鬼皆可斩，朕，却更愿阿巍刀光不染。”

    他接了刀，又想起第一次面君的春日，桃花盛开的时节，他输了刀局，因为被故意摇落的桃瓣搅乱视线。

    “你看，最锋利的刀，还不一定能敌过最柔软的花儿呢。”着明黄衫子的男子笑，苍白却温柔的笑。

    他自兹刀道顿悟，创出惊艳世间的桃花斩，有了后来名震天下的羽林卫上将军，也有了这一生的所有可能，和波澜壮阔。

    “陛下，臣该怎么办呢。”秋晚生凉，霜落无声，容巍抚着天刀，眸底氲开凉意。

    忽的，异响从头顶传来，曾经的上将军无比敏锐，瞬息刀匕出鞘，杀意捕捉到了房顶声音来源处。

    咔咔。一块瓦片被撬开，一张小花脸挤在四方空隙里，往下瞧他，初看跟个蜘蛛鬼面似的。

    “哟嚯！”容巍第一反应便是被吓了跳，再细看那蜘蛛眉眼，收刀，哭笑不得，“小贤王？”

    “阿巍！是我！我看着你还未熄灯就来了！”赵熙彻想笑，脸部扯动太大，又被瓦片的边缘刮得疼，于是表情很是古怪。

    容巍行了一礼，看看周遭，肃脸：“小贤王怎的不从正门来，偏跑到房顶去？万一出了茬子……奴才们都干什么去了，如此胆大包天！来人！”

    “是我命内侍们给我搭把手的！他们找了梯子，扶了我上来，现在上下都有几个，他们都看着我的！”赵熙彻满脸得意。

    言罢，这张脸移走，四方空隙里又接连闪过几张内侍的脸，都哭成苦瓜了，哀嚎：“巍侍卫恕罪！奴才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啊！”

    容巍叹了口气，缓了缓语调，招手：“殿下先下来，从正门进来，这样太危险。”

    “不用！”赵熙彻的脸又挤了回来，慌忙拒绝，“我今晚要跟你说的话，怕你把我丢出去！我就在这儿，你碰不到我！”

    容巍唇角颤了颤，迈出一只脚：“……小贤王要不要试试待在那儿三刻，别动。不，两刻，两刻就够了。”

    “你就站在那儿！站住！我们就这样说话！”赵熙彻一个激灵，佯装发威，喝得刀客杵死在原地。

    容巍提心吊胆的盯着瓦片空里的脸，念着速战速决，问：“小贤王有什么话还请速速言来，说完了赶快下来。”

    “你们都先退下，远点，再远点，堵上耳朵。”赵熙彻屏退内侍，还有意喊得大声，让容巍听见放心。

    然后这少年就开了话匣，直直道来：“是我不好！我来给你赔罪！上次在父皇和群臣面前，要你做巍巍卫的事，是我思虑不周全！我不该求你，对不住！”

    那天的结局自然是容巍拒绝，小贤王脸还耷拉了几天，容巍思忖这番道歉的意图，他虽然有自己的理由，但不打算告诉赵熙彻。

    有什么资格呢，已经被时间的车轮碾过的泥，和冉冉初升的太阳。

    赵熙彻脸又往瓦框里挤了挤，有些急：“阿巍你听见了么？是我不对！你是前朝的上将军，是羽林卫，早就有了誓死效忠的人，又怎么可以侍奉其他主君呢？我那天漏了这一点，以后再不会提这茬了！”

    容巍放下心来，原来小贤王以为是这个理由。虽然也在他的考量中，但并不是最主要的。

    因为他记得接过最后一道密诏时，躺在榻上大口大口呕血的君王，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阿巍啊，朕走了后，君臣的羁绊也就跟着走了……以后……效忠你自己的心吧……”

    愿你神鬼可斩，愿你刀光不染，愿你在主君沉寂后的岁月，成为自己的臣子，只效忠于自己的心。

    然后，携着那道“护送太子，皇后，和筎娘出宫”的密诏，宫门阖上，笑容冰冷，鲜血染红整个帝宫和盛京的天，四月宫变变了人间。

    “阿巍你说句话啊！你还在怨我么？我没有逼你变节，我真的那天忘了！我以后都不会提巍巍卫了，你想做庶民就做庶民，想回吉祥铺就回吉祥铺，都随你！”

    赵熙彻的声音跟麻雀似的，在头顶叽叽喳喳，不知是急得还是被瓦片挤得，四方空里那张小脸涨得通红。

    “臣，没有怪殿下。”容巍抬头看瓦片缝里灰扑扑的小脸，微微一笑。

    赵熙彻立马回了一个大笑脸，脸皮被瓦边刮得疼也不管了，欢儿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就说好了，这事就这么了了！至少现在阿巍还是我的近身侍卫，隔几天陪我出去趟灵隐寺如何？”

    容巍下意识想到民间盛传的灵隐寺很灵验的某茬，顿时目光有些虚晃，“去，去那儿作甚？”

    “去吃素斋！哦不，应该说试试去吃素斋！我就不信大师们不给我这个贤王面子（注1）！”赵熙彻信心满满的一昂头，砰的撞上瓦片边沿，痛得龇牙咧嘴。

    容巍莫名其妙的就松了口气。

    那个笑容苍白又温柔的君王说的话在理，忠主君易，忠己心难。

    注释

    1.灵隐寺素斋：灵隐寺没有正式对外经营素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留下来吃的。烧香客添了香油后，将吃斋饭的愿望告知客僧，客僧要去请示过后才能决定留不留。当然，这都是现代灵隐寺趣闻，古代的不知道，权当情节需要，勿考。（来源：灵隐寺有素斋吗？灵隐寺斋饭对外开放吗-马蜂窝）



第二百七十五章 立妻
    江南的秋银杏黄了枫叶红，雾濛濛的青山一脉，如浸透了水的墨迹，暗流却已经在孕育，教这满城霜秾风声鹤唳。

    民间都在传闻，上次贤王遇刺一事，羽林卫已经查出了端倪，身为江南主的钱家却低沉到诡异，各种流言甚嚣尘上，都说大抵和钱家逃不了干系。

    这日，已是夜深人静，钱府上方的灯火亮得白惨惨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映出一张张各怀鬼胎的脸。

    注定了是一个不眠夜。羽林卫持刀缄默，杀意伺机，紧闭的房门里气氛压抑，门外跪的一圈官吏膝盖被霜冻浸了，也呼吸都不敢大了。

    房里只有三人。西周皇帝赵胤，继后刘蕙，江南主钱氏钱幕。

    赵胤将手里的一折密报扔到地上，重重的，刺响在夜色里格外惊瘆：“剑柄上的徽印代表钱家暗部，主刺杀，暗刑，密令。朕不认为朕那个还没弱冠的儿子能惹上钱家，值得钱家主动用暗部。

    语调是轻的，却因每个字咬得狠，蓄势的帝王之怒迫进。

    “钱家主！本宫自认为盛京待您钱家不薄，您却为何要本宫皇儿的命？”刘蕙在旁边抹泪，蔻丹指攥得梨花木圈椅发白。

    钱幕跪在堂下，绿瞳在昏昧的烛光下，微晃：“臣本意只是杨阿蛮……”

    “荒唐！”赵胤猛地打断，一张脸搅得发白，“且不说未来杨阁老的千金，你钱家如何就敢动得，便说钱家暗部明知怀阳护着杨阿蛮，你暗部也半点没收手，是打算拦路者死吧？这样的狠劲，若是发兵令晚了一步，只怕两个孩子都活不下来！”

    顿了顿，赵胤一阵急促的咳嗽，双目压了赤红，冷笑：“到时候和钱家暗部本意要谁的命，呵，关系大么？”

    钱幕深吸一口气，拜倒：“臣，无话可辩。臣，愿受责罚。还望陛下念在钱家累世功勋，莫牵连我钱家上下。”

    “罚？只怕朕还不够格。要知道在江南，朕的圣旨还不如钱家的一句话管用。”赵胤冷意愈浓，一字一顿，“这次怀阳差点牵连冤死，下一次，就是朕了吧？”

    “臣不敢！！！”

    惊心动魄的话，骇得钱幕扑通声行了大礼，房间外护卫的羽林卫也齐刷刷跪下，大逆之罪，血流成河，都在君王一念间也。

    “陛下息怒。”刘蕙也跪下，有些担忧的看了眼赵胤。按理说这种大罪立马就诛了，但面对的是屹立数百年的钱家，就还得衡量再三。

    毕竟帝宫换了几任主子，张三李四王麻子，江南却都是姓钱，是以盛京礼江南，没谁敢轻举妄动，大多的冲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退一步，大局为重。

    赵胤抚着胸口的闷气，端起手旁的汤药一饮而尽，思绪才冷静下来，虽然钱家暗杀杨阿蛮的原因他大概猜得到，但涉及到差点就丧命的儿子，他不打算光训训就揭篇。

    “钱家主已至而立之年，却未立妻，后宅只有一妾，是不是太过冷清了点？”赵胤意味深长的盯紧钱幕。

    “陛下明鉴。我钱家每任家主选拔，非世袭，而是举贤，兄弟叔伯皆有资格，嫡出庶出甚至女子都可参选，故对当任家主传宗接代并无太苛要求。反而我钱家重君子之德，讲夫妻同体必同心。”钱幕心里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预感。

    刘蕙嗤笑：“钱家还真是高风亮节，有古圣遗风也。所以钱家主久未立妻，是因为未寻着同心之人咯？”

    钱幕翡翠般的瞳仁有一霎暗影，沉默。

    赵胤眉间的寒意早已凝得发青，语调阴鸷：“那就好办了。若是钱家主能在十日之内立妻……”

    “陛下三思！”钱幕很不合规矩的打断，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慌乱，“我钱家祖训，夫妻同心不可妄立……”

    “是钱家的祖训管用，还是朕，这个皇帝的话管用？”赵胤古怪的咧嘴，指尖微抬，羽林卫瞬地刀剑出鞘。

    只要指尖落下，君王诏，诛无赦。

    杀意顿时凝成实质，腥风血雨伺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胆小的立马湿了裤子。

    几刻仿佛有数年那般漫长。霜风打得窗扇呼啦啦的，令人心惊，玉漏一滴一嗒，如鲠在喉，江南和盛京微妙的局面是否今晚打破，黑白立场的目光都掐了把冷汗。

    终于，紫衫男子拜倒，浑身的力气仿佛抽尽了般，咚一声叩在釉砖地面上：“臣……领旨。”

    赵胤眉眼舒开，暗中也松了一口气：“很好。趁朕在江南休养之际，还能亲自喝你一杯喜酒，岂不是皆大欢喜？”

    “臣替钱家叩谢天恩。”钱幕低头，墨发垂下来，看不清他神情，只是声音有些沙哑，“但选妻的方法，臣请求公开。公开举办一场琴棋书画的擢拔，江南女子皆可参选，夺得魁首者为臣妻。”

    “这样也不是不可？”刘蕙看向赵胤，示意，“圣人和本宫也正好凑场热闹，沾沾喜气，或许对圣人您的病情有利。”

    赵胤沉吟良久。并没觉得有甚破绽，反而这种公开也让钱家无法做手脚，不管最后选出来是谁，千百双眼睛都盯着。

    “甚好。此次擢拔朕和皇后也会出席，算是为未来的钱家主母撑个场子。”赵胤冷笑，高呼，“屋外候的中书舍人，拟旨罢。”

    众人刷刷跪倒，缩回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以为柳暗花明，却不知腥风血雨，原来在这儿等着。

    拟旨，这桩姻缘便是赐婚，如今板上钉钉，最后若有任何偏移，便是抗旨不遵，帝宫能拿到最冠冕堂皇的动刀子的理由。

    况且，最后选出来的是谁，里面权力的博弈又岂是一场风花雪月那么简单，总之，接下来的十天，整个江南都会风雨不息了。

    “臣这便回去让钱家上下准备，主母擢选会在第十日举行，臣恭迎陛下和娘娘。”

    钱幕再拜，便跪安离去，背影有点不稳，踉跄跄的撞进夜色里。

    刘蕙看了赵胤一眼，小心翼翼：“立妻，陛下真打算就放过钱幕了？他毕竟差点要了怀阳的命，是不是太过宽恕了？”

    “皇后，你知道钱家暗部是怎么追上了容巍的么？”赵胤点点头，又摇摇头，“因为百姓。百姓们在看到暗部的徽印后，连是非都不过问，就帮着暗部行事。”

    顿了顿，赵胤面色凝重，长叹：“让朕网开一面的，不是钱幕，而是民心啊。江南的民心，朕不得不退。”

    “可若钱幕选到良妻，还算我们给他送好处了？”刘蕙蹙眉。

    赵胤眉梢一挑：“谁说的？吩咐下去，让杨功选一个得力的族女参选，不，是一定要赢选。”

    “杨功即将入京为官，为我天家之臣……原来陛下这一招，叫做釜底抽薪！”刘蕙眼睛一亮，敛裙跪倒大呼圣明。

    赵胤幽幽咬牙：“釜底抽薪？不，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话说这厢，离开上房的钱幕走在夜色里，没有执灯，身影好似融在了黑暗里，绿瞳晦不见底。

    失魂落魄的脚步吓到了过路的奴仆，要不是还认得那一袭紫衫，差点就要尖叫见鬼了。

    男子也没说去哪儿，仿佛身子自己知道动似的，沿着霜降的小径，踩着萧瑟的黄竹叶，穿过大半个繁花锦绣的园子，来到一处偏僻的小苑。

    小苑还未熄灯。想来听闻今晚帝宫审问钱府，所有人都惴惴不安，今日为王明日寇，谁都无法安眠的。

    “谁？”听到院里的脚步声，灯火愈亮了几分，程英嘤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一个影子剪在绿纱窗上。

    “是我。”紫衫驻足。没有进屋，也没有敲门，就站在院里，站在窗边，看着倒映在纱纸上的剪影。

    屋里凝滞了片刻。然后是披衣和穿鞋的微响：“先生？圣人那边出结果了？先生可周全？”

    钱幕轻轻一笑：“小十三不请先生进来坐坐么？好冷啊，十月的晚上，骨头都要冻僵了。”

    “先生饶过。孤男寡女的，夜已深，怕是不妥当。”程英嘤回绝，带了歉意，却没有迟疑。

    “也对。”钱幕点点头，声音沙哑到不行，“……小十三，圣人的意思是，饶恕可，但我必须十日内立妻。公开擢选的圣旨马上就会下来。”

    程英嘤有片刻的沉默。那一瞬心绪微有波澜，但只是很短的片刻，就化为了真心的恭喜：“立妻？这是好事啊。先生已至而立之年，是该有一位称心人了。”

    钱幕浑身一抖。夜色真的太凉，冻得他脸刷的惨白。



第二百七十六章 热闹
    “小十三，这是你的本意么？”钱幕轻道，声音在夜色里有些不真实。

    程英嘤走到窗边，隔着一道薄如蝉翼的纱窗，她却看不到窗外一尺之隔的男子是何表情，是不是翡翠的瞳仁里凝了霜，好看的眉尖蹙起。

    “先生。”程英嘤稳了稳心绪，“七年了，我不是了当年的小十三，您也不是了当年的先生，过了吧。”

    错过的不是错，是过了，再来一次的选择又该怎样呢，错误的时间里，和你命运交轨。

    “小十三，当年让你以丁香熏衣，除了召引青鸟，还有一个意思……丁香的花语，知道么？”钱幕垂眸，穿庭风盈袖，吹得他紫衫萧瑟。

    程英嘤一愣，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花语，她倒是从未想到那端。

    “等待着，恋慕。”（注1）

    钱幕的声音轻荒荒的，从雪白的纱窗纸外飘来，程英嘤瞳孔一缩，仿佛还见当年的少年，青笋般冒的个头，干净的声音，永远无法触碰。

    初见时，她五岁，他十六岁。别离时，她十二岁，他廿三岁，他告诉她，请你等一等，再等一等——

    恋慕。

    程英嘤颤抖的伸出手，去触碰纱窗映出的剪影，如同当年薄薄的屏风，隔开咫尺天涯，她幻想了无数遍的先生，陪她长大的先生，带给她人世间的先生。

    “对不起，小十三笨……未曾想过丁香的花语，还以为只是……对不起……”虽然自萧亿走后，程英嘤再不会流泪了，但此刻也眼眶滚烫。

    “听说你换了藿香蓟熏衣。”钱幕苦涩的笑笑，“藿香蓟的花语是……敬爱（注2）。先生我没猜错吧，是小十三故意将这个信儿透出来的。”

    “是，敬爱。”程英嘤捂住喘不过气来的胸口，虽然痛，但还是斩钉截铁，“先生，是小十三永远不愿失去的先生，请不要亲手杀死他，钱幕。”

    顿了顿，程英嘤决然，一字一顿：“这就是，小十三的回答。”

    钱幕的笑陡地僵住，头耷拉下去，他这半生蹉跎，三十岁的人了，都还攒不出应对这一句回答的力气。

    隔着一道雪白纱窗，仿佛当年你我隔屏风，只可惜，两边的人儿，都非了当年心境，回不去的又岂止是时光，还有时光里的青涩，年少，与初次的悸动。

    良久，钱幕再次抬眸，指尖沾了旁边坛架里的花泥，开始在纱窗纸上勾画什么，屋里的烛火映出纸上黑色的剪影，陌生又熟悉。

    “先生您在作甚？”从程英嘤的角度看，黑色的一点是指尖，在纸面游走。

    钱幕放下指尖，轻道：“当年也是这般，能见的只有你的剪影，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小十三以为，幻想着屏风后的只有你么？”

    深吸一口气，钱幕看着窗纸画出的人儿，惘惘笑了：“若有来生，想晚一点遇见小十三，你好好的长大了，我也不做你的先生。你在江南的陌上遇见的是钱幕，我送了你一枝盛放的丁香（注3）。”

    等待着，恋慕，世人都知是丁香的花语。世人难知，丁香还有另一个花语，暗与你，结同心。

    程英嘤凝着窗纸，不说话。若有来生，或许是不一样的结局，但若没有今生，她连丁香的花语都不会知道，孟婆汤一喝，痴人说梦罢了。

    窸窸窣窣的微响，是紫衣男子远去，最后吱呀一声，苑门阖上，程英嘤再等了片刻，披衣出来，到底是好奇窗纸上的画。

    园子里的晚风吹得她一个寒噤，待看清窗纸上花泥勾勒的剪影，她一愣。

    说实话，不像她的，但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就算不像，看到的人还是都能第一念想到她，估计是骨子里的东西，让纵使五官偏差，还是能认得，画的是程英嘤。

    小时候的程英嘤，隔着那道屏风，那个少年所遥想的程英嘤。

    ——幻想着屏风后的只有你么？不，还有我。七年，七年不见你的眉眼，但我见你。

    程英嘤怔住，院里另一个角落，秦南乡也怔住，她目睹了全程，秋晚冻得小脸发僵。

    “若是姑娘您和家主在一块儿了，家主还能留奴么？会被冷禁甚至休弃罢，到时候曹家会放过奴么？姑娘千万别忘了，您和奴约定好了的……”

    秦南乡的蔻丹指兀地刺穿了掌心。

    栀子的花语是约定，一个美丽，普通，却能置人于死地的约定。

    钱家主钱幕立妻，公开擢选。圣旨在翌日随着朝阳洒遍江南江北。

    内中引起的风波自不必说，反正从那一刻起，从钱塘西湖秦淮河到乌镇河臭水沟，都沸腾了，江南女子倾城出动摩拳擦掌，只待一朝夺魁入主钱府。

    一城盛事，有的人瞧的是风花雪月丽人行，有的人却瞧的是权力博弈名利场上的棋局，虽说是公开擢选，但门槛极高，能走到最后的也大抵只剩名门千金，于是曹家和杨家都成了热门，酒肆里甚至开了押注，吴越白银哗哗的流。

    而风头中心的钱家忙翻了天。只有十日，搭台子定流程饰锦绣，圣人和皇后还会亲临，顶了御旨赐婚的名头，不盛大繁华都是不给帝宫面子。

    总之江南热闹得风起云涌，连清冷的秋都笼了热气，全天下的目光并周边州县的车马，全往白墙黑瓦的城里挤，打尖住店的资费蹭蹭往上涨。

    程英嘤却觉得和她关系不大，除了备好贺礼，自那晚后她连钱幕的影子都没见着，听说家主忙，估计只能待十日后直接喝喜酒了。

    这日，程英嘤坐在软簧马车里，看着对面挤成山的人，挑眉：“我应该告诉了南夫人，我自己去灵隐寺，为什么跟了一摞来？”

    “我本来也计划着去的。就干脆坐一辆马车，路上说话热闹嘛。”赵熙彻首先举手，旁边的容巍低着头，不说话，抠指甲。

    程英嘤抹了把汗，车里的人确实挤得有点多，就算是十月，也热。

    “在下也有计划去。苏家姐姐正好同路，做个伴，不好么？”赵熙衍被挤得东倒西歪，还维持着谦和的笑。

    程英嘤点点头，目光投向旁边的女子：“迟春姑姑，您又怎么来的？不用伺候皇后么？宫里休沐了？”

    “灵隐寺姻缘灵。奴婢自然是求姻缘去的。”迟春应得爽快，眼神在赵熙彻和容巍之间一溜，“当然，皇后有令，顺便也来盯梢。”

    “对啊，求姻缘。舅舅我和阿薇好日子将近，去求个上上签拜拜。”苏仟和钱薇流着汗笑。

    程英嘤瞧着满车算她在内七个人，都跟屁股生根似的，笃定了就算挤，也得挤一堆。

    “话说你们不就是来蹭我车的么？”程英嘤摇头，哭笑不得。

    因为立妻盛事，城里的人流多了三倍不止，本地的出门瞧热闹，外地的赶来瞧热闹，路上行车驾马堵得不行，而据说灵隐寺入寺的山门，外地游玩的车马得排上两个时辰，才入得了去。

    唯一的例外，就是程英嘤的马车，别说堵了，路上的瞧见了还自动让的。

    原因自然是钱幕。秦南乡为程英嘤安排出游车行时，钱幕就将自己的马车借给了程英嘤，让她坐着去，江南百姓都认得钱幕的车马，自然敬着让的。

    而当程英嘤坐上这辆特例马车时，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的五人，就全拥了进来，脸皮各个厚。

    注释

    1.丁香花语：丁香花有着很多花语，等待爱情、忧愁思念、天国光辉、欢乐青春、暗结同心都是其花语含义。让小十三用丁香熏衣，这里选取“等待爱情”。（来源：搜狗百科）

    2.藿香蓟花语：敬爱。又名胜红蓟，菊科霍香蓟属。原产于墨西哥。（来源：护花网）

    3.丁香花语：钱幕说“愿来生晚点遇见你，我送了你一枝盛放的丁香”，这句话双关。见释1，熏衣用丁香，钱幕选的是“等待爱情”的含义，来生送丁香的遇见，钱幕选的是“暗结同心”的意思。



第二百七十七章 别过
    一路上摇来晃去，挤来挤去，车外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好不容易到了灵隐寺，凭钱幕的马车开了特例进入，脚下车来碰着地，程英嘤还觉得太阳穴嗡嗡发胀。

    “好。”旁边惯来寡言的容巍一声慨叹，夹杂着赵熙彻惊喜的叫唤，也都是只发得出来一个字，好。

    程英嘤定睛瞧来这灵隐寺面目，方明白这一个好字，是何等囊括山海夸绝胜。

    娑罗树绿荫如篷，香樟幽袭，北高峰翠障接天，飞来峰嘉树蓊郁，夹杂着枫叶如火，银杏金黄，斑驳疏影中日光如铜钱，洒得青砖地面一池金。

    大殿金碧辉煌，庭堂烟雾茫茫，黄色的墙玄黑的瓦，灰色的弥勒罗汉石像鲜红的祈福牌，经幢飘飘铜钟悠扬，扫地的小僧合十行礼，眉眼一抬，佛祖就入心。

    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大门处一副对联，咫尺西天也。

    程英嘤立马整了衣鬓，掸了脚底的泥，上了香，捐了门槛，回头瞅一眼五人，挑眉：“各位自顾自的去，散开？”

    诸人面色有异，齐齐看向苏仟，后者摸了摸鼻子，试探：“外甥女，这个……回去的马车……”

    程英嘤好笑。原来都记得这头，回去还想蹭车，生怕她自己溜了似的。

    “舅舅放心，诸位也宽心。回去我们也一块儿回，两个时辰后马车在寺门口等。”程英嘤叮嘱好了马夫。

    诸人这才放下心来。一窝蜂的散了，求签的求签去，吃素斋的吃素斋去，顷刻原地就剩了程英嘤一人。

    “我佛慈悲。这位小师父请了。”程英嘤向那小僧一礼，“小女子想求求姻缘，不知该往何处去？”

    小僧合十：“女施主有礼。世人都说若求姻缘，当去药师佛的殿，往这边走就是了。女施主切记，若是心诚，天地皆见佛。”

    言罢，小僧就没再理程英嘤，低头默默扫地，娑罗花落了满肩。

    程英嘤谢过。刚想走却又觉得不对，最后那一句话似乎大有深意，反观周遭，求财的求财，拜官的拜官，平日不念一声佛祖的世人，临到头了才想起称三宝，下车就直奔管事的殿，跟逛大街铺子似的。

    若心诚，天地见佛，若无诚，拜遍无佛。

    “多谢小师父指点。”灵光乍现，程英嘤了然，朝那扫地小僧合十，然后向最当前天王殿的弥勒拜了下去。

    “诶诶，拜错了，弥勒又不管姻缘。”旁边听漏的香客笑。

    程英嘤却不闻，深深拜倒，头磕到蒲团上，心里暗念那帝宫姓赵的贼厮，佛祖保佑，这个人，想要。

    起身，走到近里大雄宝殿，程英嘤又朝释迦牟尼拜了下去，虽然旁边夹杂着“拜错”了的议论，她也沉心静气，佛礼一丝不苟。

    如此，再起身，来到藏经楼法堂，拜华严三圣，又至药师殿，拜药师佛，五百罗汉堂拜罗汉，道济殿拜道济，一路莫管是管不管姻缘，见佛则跪，见观音则礼，见罗汉则敬，大有将这灵隐寺所有佛相都拜一遍的架势。

    且不说寺中宝象，北高峰飞来峰皆有石佛，全部拜拜并不是一项轻松活儿。

    “小娘子，求姻缘拜药师殿够了。若想全部拜完得几个时辰呢，小心膝盖坏了。”旁边的香客劝，忍不得看姑娘家灰头土脸。

    程英嘤只是善意的摇摇头，然后继续拜倒，没有半点怀疑，也没有半点迟疑，直到跪得两膝刺痛，额头红肿，她也不肯停。

    那小僧说的对，她该礼的不是一个药师殿，而是诚心，该敬的不是某一个佛，而是佛心。

    求天地，求众生，求山海无阻，求一个他。佛祖保佑。

    于是几个时辰过去，单薄的倩影穿行在繁华里，从寺到山一路跪拜，旁若无人，眉间无尘，鲜血从膝盖渗出，跪下去两个血印，那扫地的小僧默默跟着她，将印擦干净，给她递上一碗水。

    “嘶。”倒吸一口凉气，程英嘤实在有些忍不住了，额头和膝盖都太痛，眼前冒金花起来，起身差点没站稳。

    “小心。”熟悉的男声从耳畔传来，一只手扶住了她胳膊，有紫藤的香气，蘼败的。

    程英嘤一转头，对上翡翠的瞳仁：“先生？”

    “坐下歇歇。我命人去取了伤药，你膝盖的伤若不处理下，想拜也拜不完的。”钱幕不管三七二十一，扭了程英嘤到树荫下歇脚，掌心有一瓶金疮药。

    “先生怎的来了？”程英嘤迅速的抽了手出去，再瞧，扫地小僧也走了，原地就剩了她二人。

    程英嘤遂挪动几步，坐到对面去，故意和钱幕拉开距离，药没拒绝，拿过来洒在膝盖伤上，两人背对着背，隔着一棵娑罗树，除能听见声儿，谁也看不见谁。

    钱幕眸光闪了闪，也没说什么，靠在绿影里，朝树干背面的女子道：“来求佛偈。钱家要立主母，虽然十日期紧，该有的流程还是得有。故身为家主来求道偈子，卜卜吉凶。”

    一声清响，药瓶从树干背面还过来。

    “多谢先生的药。拜还是要拜的，小十三歇歇就走，先生最近也忙，多注意身子。”程英嘤客气又疏离的应。

    钱幕扯扯嘴角：“拜的是姻缘么……求他？”

    “是。”程英嘤立马回答，咬了咬唇，加了句，“待会儿若有闲，小十三也会为先生祈福。愿先生选得贤妻，得一良人也。”

    “那就多谢小十三了。”钱幕大笑一声，中间隔着娑罗树，看不清这笑是什么神情。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黄黄绿绿的叶子落，搅乱一地日光影，涟漪荡。

    “小十三。”钱幕首先开口，语调倒听不出异样，“跟了他后会有很多你现在无法想的难。他是皇太子，家事即国事，甚至有时候会为了朝堂牺牲后宅，你一定要有个心理准备。”

    程英嘤想辩解两句，说赵熙行不是那种人，但思量再三，还是乖乖听了：“好。”

    “还有后宫与前朝相隔，你不能主动去见他，只能他召你。若是前朝忙起来，几个月都不踏足后宫也有可能，你得有自己的乐子，画画刺绣抚琴，不用眼巴巴等他。”钱幕娓娓道来，平静的，温和的。

    “好。”程英嘤应得有些不稳，这声声嘱咐如同长辈送自家晚辈出嫁，叮咛她如何为人妻，如何冠了他家姓。

    “哪怕他以后登基为帝，也别怕了他。你自己是程十三，是悯德皇后，不差了他的。若是实在受不了气，就回吉祥铺，若还不行就来江南，天塌下来先生保你。”

    “子嗣之事，生男生女，生几个，别被他牵着鼻子走，也别理百官怎么说。生产九死一生，产婆得选听你的，甭管龙不龙子，切记保大。若寻不着，先生挑产婆给你送过去。”

    “还有圣人和继后，敬是该敬的，忍也可忍一时，但自己心里得有根线。若过了线，该骂回去的骂，该对着干的干。若他站在圣人和继后那头，告诉先生，先生带整个江南站你这头。”

    ……

    男子絮絮叨叨，碎碎念念，从母仪天下到柴米油盐，怕交出你后余生受欺，怕那个他对你不好笑颜失，更怕你忘了我永远在你身后。

    “先生，求您别说了，小十三记下了，都记下了。”程英嘤捂住嘴，喉咙一股酸涩，搅得她红了眼眶。

    “我家小十三，倒不用这般委屈自己的。”男子轻道，最后停了下来，多年前的少年也这般说过，水雾濛濛的声音，两个身影重叠。

    先生，她终究是没有失去。而他，也终究做回了先生。

    交出了他的小十三，送她去她选择的余生，临了只略显婆婆妈妈的一句，恭喜，珍重，若受了委屈，随时回来。

    程英嘤看不到树后男子的神情，但她相信，如同苏绣屏风后的少年，她的先生，带给了她人世间的先生，一定有人世间最美的笑，和光芒。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恭喜，珍重。

    程英嘤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恰此间深山钟响，有佛拈花不语，众生天命浩瀚，琴弦拨，再启程，江湖茫茫也。

    “多谢先生。小十三再祈先生前路顺遂，这就要继续拜佛了，先生请回罢。”程英嘤拂去满身娑罗落叶，辞别。

    良久的沉默后，树背后渺渺一句：“小十三先去吧……先生我……再坐会儿。”

    声音终究颤抖起来。

    程英嘤压住下意识想转过去的腿，后退三步，朝树背后拜倒，是师生礼，五岁那年她初见他时，向他行的拜师礼，然后离去再未回头。

    ……

    “在下公子翡，不才，添为十三姑娘夫子。”

    “你那么年轻，叫夫子太老了。不如，我唤你先生！”

    “好。那在下唤姑娘小十三如何？”

    “好啊好啊！”

    ——

    小十三，就此别过。



第二百七十八章 素斋
    时间倒退两个时辰，灵隐寺另一厢，赵熙彻和容巍与程英嘤道别后，便冲到了斋饭殿，满心期待的向客僧请了吃斋的意思。

    赵熙彻原打算过程会曲折难捱，毕竟灵隐寺的素斋不是什么人都能留下用的，请示也没说按甚标准，若是依“佛前有缘人”这条，怀着“来凑个好玩事儿”念头的赵熙彻，估计自己是会被打出去的（注1）。

    是以他带了折叠小马椅，牛皮水囊，两袋瓜子儿，做好了长时间费口舌的准备，却没想那客僧很快出来，向两人合十。

    “二位施主请进。”

    赵熙彻和容巍面面相觑，灵隐寺的素斋是出了名的“难吃到”，现对他俩“开特例”也太明显了点。

    “这位师父请了。敢问……”容巍上前一步，挡在赵熙彻面前，那客僧没理会，自顾指了路，便去备菜了。

    “哟嚯，小爷我真是佛祖眷顾，天生命带佛缘！”赵熙彻懒得费脑筋，欢喜冲进去，吃斋的客房里已经备好了食案蒲团，却有三席，还有一个不算眼生的熟人，已经在那儿吃上了。

    容巍跟进来，看清芒鞋蓑帽的尼姑，一愣：“皇……不是，了心师太？”

    “是你呀！”赵熙彻也笑，“比丘尼来比丘寺里讨斋饭，进错屋了吧？”

    “但称三宝，皆为我佛弟子，不必着相。贫尼与此间方丈乃是故交，云游路过，歇脚一叙罢了，用过斋便走。”了心微笑解释，看了眼容巍，“上将军安？”

    “皇贵妃安。”容巍点头，抱拳，见的是武将礼，故人相见，一声问君安否，足矣。

    “如此便好。上将军还是称贫尼了心罢，贫尼也会称将军阿巍。小贤王知你我底细，应是无妨。”了心合十，再见佛家礼，揭了岁月篇章过。

    这当，客僧端了饭菜进来，看三人说笑，道：“是这位了心师父做主，请二位施主留下吃斋的。了心师父乃我寺贵客，方丈自然允了。”

    赵熙彻和容巍恍然。原是了心说情，为他俩俗人开了特例，遂双双谢过，不枉江南此行也。

    白屋炊香饭，荤膻不入家。滤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青芥除黄叶，红姜带紫芽。命师相伴食，斋罢一瓯茶（注2）。

    斋饭自然是清淡到刮肠子，赵熙彻在初时的稀奇劲消后，就吃得眉毛眼睛蹙堆，却碍于了心在上首，偷扔都没胆的。

    旁边的容巍嘴里嚼着一块豆干，眼眸微微一亮。余光正好瞥到赵熙彻这副苦相，他若有所思，遂将自己素菜里所有豆干挑出来，全夹给赵熙彻，一连串动作极是自然。

    赵熙彻看着面前慢慢堆成小山的豆干，抬眸：“阿巍？”

    “吃。”容巍低头顾着挑豆干，因为过于专注，就应了一个字。

    “又不是肉……上次吉祥铺囍宴也是，阿巍怎总塞我吃的！”赵熙彻瘪嘴，提高了语调，恰被同样用斋的了心听见，投了问询的目光过来。

    霎时间，捕捉到了心的注视，容巍咻地用筷子夹了豆干，直接塞进赵熙彻嘴里，让后者无法再说漏什么。

    “圣人有意，贤王挑食，故让臣下多留意。”容巍板了板脸，对上了心视线，加了句，“并无他意，还望师太见若不见也。”

    了心一挑眉，最后半句倒也不必加的。只是她印象里神鬼可斩的将军，从来不会给人夹菜什么的，是真不会。

    仅有的印象里见过一次。是定了和尉迟府的婚约，哀帝办了宫宴，邀请了羽林卫上将军和尉迟家姑娘，有意让二人凑个面，瞧瞧意思。

    然后那场宫宴上，两人被起哄着坐一堆，尉迟家姑娘红了脸，上将军却坐得跟铁板似的。哀帝旁敲侧击让上将军给人家姑娘夹个菜，忠君耿耿的将军在满桌珍馐里瞧了一圈，最后夹了一个肘子。

    是的，给人家姑娘夹了一个肘子。砰一声放在白瓷碟里时，震得桌板都颤了一颤。

    “贫尼已受具足戒，自然不会多嘴红尘事。”了心收回思绪，大有深意的瞧了眼容巍，“不过施主和贫尼认识的上将军相比，好像不一样了。”

    容巍指尖一抖，差点没夹住豆干。

    了心漫开笑意，转向赵熙彻：“贤王殿下以为呢？”

    “呜呜……是不一样啊！”赵熙彻好不容易咽下满嘴豆干，在那刀客脸上出现一丝紧张之时，陡地转了话锋，“这豆干能嚼出肉的感觉！”

    眼珠子一转，赵熙彻又指了指碗里一块豆干：“这块长得太丑了，我不吃！”

    容巍愣，当真低头去瞧那豆干：“丑……嗯？”

    话尾湮没在一声微惊里。然后刀客便觉得嘴里多了块儿豆干，下意识嚼两下，确实有肉的口感。

    “对吧！”赵熙彻挑着筷子，看他，笑。

    原来少年趁容巍开口，迅速将自己碗里的豆干塞进了他嘴里，看着后者一刹那的呆怔，少年笑得露出两圈大白牙。

    旁观的了心倒吸一口凉气，总觉得是做给她看的，虽然她一介佛门弟子不知意义在哪儿，但对方确实是故意彰显什么。

    倒是嚼着豆干眼神有些躲闪的上将军，让她可怜当年尉迟姑娘被硬塞下的肘子，果然是没遇上那一个，千娇百媚都是枯骨。

    “了心师太，皇贵妃，韦琳。”赵熙彻转头来看比丘尼，将她半生名号叫了个全。

    了心师太合十，示问。

    “因，为，我。”赵熙彻一字一顿，脸上得意的光，炸了两瞳绚烂。

    了心师太揣度了半晌，才明白这句话是个回答——

    不过施主和贫尼认识的上将军相比，好像不一样了。

    因为我。

    旁边嚼豆干的刀客突然就猛烈咳嗽起来。

    灵隐寺另一端，被木架子布帐子围起来的一座佛殿，因为正在修缮，遍地只见忙碌的匠人和僧人，叮叮咚咚刨花打桩，和阖寺的宁静仿佛在两个世界。

    迟春扇了扇浮尘，抬头看架子上五颜六色的少年，大声喊：“六殿……六公子！您小心摔下来！您堂堂……作何要去扮画匠，不合规矩！”

    原来佛殿里支了离地二丈木架子，赵熙衍飘忽忽的坐在上面，身边一堆颜料罐子，他卷了裤脚挽起袖子，执了画笔沾了色，正在描墙壁上的观音像。

    他描得很认真，观音画得也颇为不俗，进贡绸缎的衫子染了满身红黄蓝绿，若不是一张脸还算周正，旁人准认不出，这小画匠乃是帝宫六皇子。

    “六公子，您快下来！”迟春在架子下喊得太阳穴痛：“您万一有个闪失，奴婢得拿命来赔啊！”

    女子喊得震天动地，旁边热闹的匠人都听见了，不解那少年怎的不动身，真忍心教姑娘家喊破喉咙不成。

    “迟春姑姑刚才拜姻缘去了罢。”赵熙衍淡定的蘸了蘸颜料罐，回应，却没看架子下的女子。

    “是！奴婢是去拜姻缘，从前父母定下的亲事！六公子您先下来说！”迟春吼。

    赵熙衍笔端一抖，差点菩萨就花了脸。于是刚迈脚准备下去的身子缩了回来，定了定神，重新提笔画画，对女子的呼喊不闻不问。

    迟春没法。向僧人讨了盅茶，总觉得刚才那句回答一出，开头还理会她的赵熙衍彻底聋了，任她好说歹说都装没听见。

    两方僵持。身为坤宁宫姑姑的迟春又不可能真不管，喝了茶试着再吼，直到十月的天累得满头大汗起来。

    咚，一声闷响。故意收拢到架子上的梯子被放了下来，迟春抬头，见得赵熙衍拍拍满手灰，蹭的扭回头去画画，还是不看她。

    迟春颤颠颠的顺着梯子爬上去，挨着赵熙衍坐到架子上，半空风呼呼从脚底过，她叹了口气：“六殿下您向来最谦和，怎今儿……”

    “对不起。”赵熙衍忽的闷闷一句。

    迟春一愣。虽说皇子向奴婢道歉，她有点受不起，但关键是这皇子任由她嚎了许久，现在才良心发现了？

    “六殿下您……故意的吧。”迟春歪过头去看少年，试探。

    没想到赵熙衍承认得格外敞亮：“姑姑去求姻缘……我不乐意。”

    注释

    1.灵隐寺素斋：灵隐寺没有正式对外经营素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留下来吃的。烧香客添了香油后，将吃斋饭的愿望告知客僧，客僧要去请示过后才能决定留不留。当然，这都是现代灵隐寺趣闻，古代的不知道，权当情节需要，勿考。（来源：灵隐寺有素斋吗？灵隐寺斋饭对外开放吗-马蜂窝）

    2.白屋炊香饭，荤膻不入家：全诗出自唐代白居易《招韬光禅师(见咸淳临安志)》。



第二百七十九章 候选
    迟春噗嗤一笑：“六殿下这话说的，奴婢从前家里订的亲，您不乐意作甚？”

    赵熙衍眸色一闪，凑过来瞧女子的眉眼，瞧得细细的，深深的，让迟春慌了神。

    “六殿下？”

    “姑姑真不知？”赵熙衍轻道，语调噙了微微的怨。

    及笄年久的迟春也不是豆蔻少女了，她大赵熙衍整整五岁，瞬间电光火石明白了全，心绪却更乱起来。

    “殿下您还未弱冠，就莫开奴婢玩笑了。”迟春避开眼神，“奴婢家里订的亲，奴婢自己也愿的。”

    “沧海桑田故人都非了昨，薄薄的婚约纸已经泛黄，姑姑作何还要拘于此？”赵熙衍有些急的上前一步，齿关咬了咬，“还是说，姑姑自己的心意…”

    赵熙衍没敢说下去。眼巴巴的凝视多了分紧张，和小心翼翼。

    迟春觉得心跳也快起来。她不由暗骂自己，都二十一的人了，怎么还着了一个十六少年的道儿。

    “瑶台玉凤，尉迟家的家徽。殿下知道是什么样么？”迟春定了定心神，轻问。

    赵熙衍愣了半晌。瑶台玉凤，花儿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样，但瑶台玉凤的家徽，他就一无所知了。

    尉迟。曾经的名门湮没在了历史尘埃里，曾经的族人则忙着舍弃这个姓，流落在新王朝天南海北的命运里。

    见少年呆住，迟春自嘲的笑笑：“如今世上还认得瑶台玉凤的，只有奴婢和他了吧。”

    为什么念念不忘一纸婚约呢。

    因为我和他，是这沧桑过后同命人。

    赵熙衍的瞳孔有一刹收缩，良久的不知该回甚好，满颗心荒然若失，又涩又无助。

    “殿下这壁菩萨画得甚好。奴婢宫里也藏了好些观音画，现瞧来都没殿下画得好。”

    迟春感到渐渐冷静下来的心跳，看向画了一半的佛像，转了话题。

    赵熙衍垂着头，沉默，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殿下若真想画完菩萨，吩咐匠人就好了，您亲自来画不合规矩。还是请殿下随奴婢下去罢，若殿下有个闪失，事关重大。”

    迟春规矩又客气的劝了，准备下架子，却感到身后没动静，疑惑回头。

    “殿下？”

    “本殿的菩萨尚未画成。不如姑姑帮我出出主意，姑姑以为菩萨是如何模样呢？”

    “应该是美丽的，慈悲的，不染的吧。”

    “是么？”

    “殿下莫为难奴婢了。奴婢不算有缘人，又没见过菩萨显灵，不敢妄言。”

    迟春眨巴眨巴眼睛，不知赵熙衍意图何在，她画画算不得行家。

    赵熙衍看着迷茫的眼前人，仿佛又见那夏日的午后，长长的小巷，一位女子青衣磊落，踏着满地雪白的槐花而来，尤其是透过日光扶疏的竹帘看时，当真是美得如梦似幻。

    青涩的郎心就那么动了。

    赵熙衍笑了：“我见过，见过那样的菩萨。”

    吃春微惊：“在哪儿？”

    赵熙衍意味深长的看着女子：“不就在这儿么？”

    自负已经廿一的尉迟春，忽的就红了脸。

    风起，影动，灵隐寺深山钟响，我与你人间结缘。

    江南城中富贵处，金银若等闲，坐落在这爿杨柳深处的，就是江宁织造，曹府。

    曹由倚在榻上，似乎身子不太好，汤药流水般送，说几句话就得歇半晌。

    “候选名单拟出来了？”曹由喘气得音粗。

    曹惜礼跪在堂下，恭声应到：“参与钱家立妻的曹家女已经拟出来了。只是听闻圣人有意护持杨家女。”

    “哦？杨功的杨家？”曹由阴恻恻的笑，“不奇怪。杨功即将入京赴职，以后就是天家的狗了，圣人扶他家的女子，是要在钱家安一颗钉子。”

    曹惜礼面露凝重：“只是若圣人插手，哪怕是公开擢选，杨家女夺魁的可能性也会大上很多，对于我曹家，对于我曹家和钱家的关系，都会是噩梦。”

    “当然不能让杨家女中选！不，不是不能，是绝对不允许！哪怕一丝丝可能都要完全扼杀！”

    曹由猛的大喝，将手中药碗一砸，瓷片四溅开来，刺耳的响声刮得人耳膜疼。

    “父亲息怒！！！”曹惜礼慌忙叩首，连呼吸都刻意压抑。

    或者说在这座灰墙幽深的曹宅，他素日里连呼吸都是不通畅的，总感觉有谁掐着他脖子。

    “但若我曹家不惜一切代价赢，岂不等于众目睽睽之下，打了天家面子。”曹惜礼深吸一口气，试探，“就算曹家女入主钱宅，事后杨家和天家还会放过曹家么？”

    曹由用了奴仆奉上的参汤，匀着气儿道：“所以曹家女不能和杨家女直接对上。老夫已经选好了一个替代品，一个参选资格管够，又能为我曹家驱使的卒子。”

    曹惜礼遂喜：“妙极，如此，我曹家居于幕后便能赢台前之局也。”

    曹由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紫檀匣，打开来，是参选钱幕妻的候选名帖。

    尹笙。

    上面红漆描金二字。

    曹惜礼一愣。沈银，平昌侯沈圭的嫡大姑娘？

    “老夫估摸着，尹笙以苏家表亲的身份参选，苏仟跟着钱家主，家世够了。况且以她原本侯府千金的本事，还怕赢不过一个杨家女？”

    曹由阴鸷的笑，志得意满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缝。

    “沈……不是，尹姑娘能愿么？”曹惜礼面有迟疑。

    曹由眉头一竖，冷笑：“怎么，惜礼，你身为曹家现任家主，只应记得家族利益四字，用些得力的手段就好，哪还有闲心顾念其他的愿不愿？”

    顿了顿，曹由古怪的咧咧嘴：“别忘了，若曹家无法和钱家结姻亲之盟，帝宫会首先拿冯氏祭旗……不要让我失望。”

    “儿子知道了，尹笙的事这就去安排。”曹惜礼脑袋无力的垂了下去。

    两个时辰后，男子脚步沉重的走出上房，远远看得一抹倩影立在廊下等他。

    “礼郎！”女子唤，雪白的狐绒窄肩袄拥着一张小脸，笑得像秋风中的玉簪花。

    于是曹惜礼什么闷心事都消了。他快步上前去，执了女子微红的小手，佯怒。

    “怜怜！谁让你出来接我的？十月天凉，瞧你手都冻红了，乖乖在后宅等我不好么？”

    言罢，曹惜礼俯下身，轻轻搓着女子小手，哈着热气，和世人所知的曹家家主判若两人。

    看着郎君的脑门顶，冯怜红了脸，娇羞道：“妾不放心嘛。此次钱家立妻暗流汹涌，你好几日都歇不好了，今儿又被先代家主叫去…”

    “诶，父亲，该叫父亲。”曹惜礼打断。

    冯怜脸更红了：“还没过门呢。”

    曹惜礼正色，一字一顿：“怜怜，快了，我一定八抬大轿来迎你，只要我曹家成为了钱家的姻亲，很快。”

    冯怜低下头，不说话了。她也曾居身盛京名利场，何尝不懂权力博弈，不讲半个情字。

    世人都说曹家如何了不得。身为天子朝堂江宁织造，又效忠钱家，夹缝里活得一手左右逢源。

    可局中明白人才知，这不亚于悬崖走绳索，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终有一天双方都容不下两姓家奴。

    “礼郎认同曹家选择了钱家么？”冯怜低下头去。

    “只要能成为钱家外戚，我们便和钱家站一条船上了。秦南乡大抵指望不了，这次立妻擢选，一定可以和钱家结亲。到时候，江宁织造不做也罢，帝宫就不敢动我曹家了。”

    曹惜礼脸色激动，信誓旦旦的加了句：“到时候，我一定能护你周全，一定能光明正大娶你过门。”

    冯怜笑，笑得眼眶都红了，人都说曹家家主如何铁面无情，生得没个心，却在她眼里，还是当年那个看见她就疯了心的少年。

    疯了心，要她这个将被献给右相赵胤的良家子。

    虽然多亏时任侧室的刘蕙，和化名公子翡的钱幕周旋，才让冯怜以钱家远亲的身份离开盛京，瞒天过海，成为曹惜礼的女人，但冯怜的来处，依然是一枚定时炸药。

    尤其是当年的右相成了皇帝。

    “偷”了曾经右相的如今皇帝的女人，这里面顶的就是一个逆字的天杀局。

    在盛京和江南虎兕相搏的夹缝里，这个女子，会成为杀鸡儆猴最便宜的棋。

    “怜怜，听说东山的梅花儿好，待开了，我带你去看。”曹惜礼温柔的笼住女子的手。

    “东山脚下有家糖葫芦也好吃，看完梅花我们就去尝尝。你不喜欢甜，妾让他们少放点饴糖。”冯怜拭去眼角的泪，笑应。

    “好。等立妻的事忙完了，我们一块儿，一块儿去。”曹惜礼轻轻抵住冯怜额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泪却下来了。

    他想赌一把，双手沾满血脊梁骨碎了，背负罪孽深重都能下注。

    想堂堂正正娶他要的妻，想跟她一块儿去看东山的梅花，并肩坐着，分吃一串糖葫芦，少加了饴糖，不太甜。

    他曹惜礼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她，想求。



第二百八十章 替选
    三日后，当沈银等人慌张张的闯进小院，程英嘤还是第一次看见她那么白的脸。

    “出什么事了？别慌，慢慢说！南夫人，麻烦您去煮点茶！”程英嘤拉几人进屋坐下，门帘子卷进来的霜风让屋里温度一凉。

    来的有沈银，苏仟，和钱薇。脸色都不好看，眼眶下几圈黑，连夜都没睡好觉。

    程英嘤打发开秦南乡，阖上门窗，屋里火塘烧得噼里啪啦，就听见三人的叹气声。

    “二姑娘您帮我出个主意！”沈银扑通一声跪倒在程英嘤面前。

    程英嘤吓得连忙扶她起来，后者又不肯，执意要跪，苏仟和钱薇帮着劝，也是一劝就抹泪，屋内乱成一团。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天塌下来了不成！”程英嘤手忙脚乱。

    沈银半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帝宫来旨了，我要参选立妻！还把苏家牵连了进去，我对不起二姑娘！”

    程英嘤心里咯噔一下，扭了沈银坐下，让她喝茶歇气，目光投向苏仟和钱薇，正色：“舅舅和舅母，你们来说。”

    苏仟拍了一下大腿，苦脸：“小十三，正如阿笙所言，不知道为什么，她被以尹笙的名字报到了圣前，参选钱幕立妻。而且……”

    程英嘤看了一眼苏仟，眉头搅得更紧，不过三十岁的他，感觉一夜生了好些白发。

    “而且，还必须赢。”钱薇抹了抹眼眶，“有一对人马围了苏家大宅。放的话是：如果输了，除了苏仟，所有的苏家人都没好下场。”

    程英嘤蹭地站起来，因为太过惊骇，差点撞翻了绣椅。

    苏家，因为常年南北断绝，她只熟苏仟这个舅舅，其他人苏仟带她见过，叔叔婶婶叫来叫去，连样子都没记清。

    但毕竟是她的母族，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她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命，哪怕看在苏仟份上，这事她也得出面，

    “舅舅您别慌，您先缓口气。”程英嘤看着苏仟憔悴的面容，止不住的心酸，“舅舅您可是钱家主身边的，谁敢拿苏家威胁您？”

    “家主？呵，那个人是出了名的唯利是图，手段狠辣。”苏仟苦笑，看了眼程英嘤，“除了待你。”

    “二姑娘，是这样的，围苏家的估摸是曹惜礼的人，八九不离十。”钱薇接了话，“从利益结盟的角度考虑，钱家也不会想要帝宫塞来的杨家女。曹家女不敢明面上争，还能争得赢的，不就剩一个前侯府千金么？所以钱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纵曹家的行为。”

    “曹惜礼？”程英嘤想到陪秦南乡访曹时，那个变脸的江南织造，果真是心思暗如渊。

    钱薇点点头，红了眼眶：“可不是么。家主会保的，说白了也就苏仟一人。苏家其他人都是做小生意的，败了灭了都无所谓。但面对的是帝宫故意塞进来的杨家，孰轻孰重，钱家知道如何弃车保帅。”

    程英嘤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冷酷无情又精于算计的钱幕，是她认识的先生么？

    江南不止一人提过“敬畏”家主，唯独她，怎么一次次在他那儿没探着“底线”。

    “二姑娘，您和家主是旧识，您帮帮我！我不能参选，更不能赢，赢了真就要嫁给钱幕！但我，我已经跟了薛…”

    沈银再次跪下来，泣不成声，硬是要给程英嘤磕响头，如同盼她救命。

    几人慌忙让沈银起来，连呼使不得，此事谁都无辜，权力博弈的局中，势弱者命若蝼蚁。

    程英嘤焦心，搓着手踱来踱去，试探：“不如想法子把参选名帖偷出来？”

    苏仟摇头：“已经报到圣人面前去了，以苏家表亲的身份。若是此时退出，言出无信，圣人第一个就饶不了苏家。到时候就是曹家和天家同时下手，我苏家……唉。”

    “那？就必须参选，必须赢一条路了？赌注是一个苏家？”程英嘤失声，脸又青又白。

    沈银，苏仟，和钱薇垂头不言，愁云惨淡，十月的北风打得窗扇哗哗响，更添人心惶惶。

    良久，程英嘤陡地一拍桌：“这样罢，我顶尹笙的名字，代沈银参选，而且我一定赢！”

    “什么？！”屋里三人一惊，皆面露惊骇，怀疑自己耳朵听到的。

    “这赢了可就是要嫁给钱幕，非小十三本心，我知道，我家小十三不能受这委屈！”苏仟眉头蹙成了倒八，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沈银和钱薇也帮着阻止，想让程英嘤明白，这赢了就是真嫁，还是顶着赐婚圣旨的御嫁。

    “我知道，但总不可能赢了就马上送入洞房吧，准备嫁娶之仪，钱家和圣人都得要点时间。”程英嘤面色凝重，揣度着可能性和生杀注。

    她按住同样冰凉的手，猛的灌了盅茶，道：“夺魁之后，我会去找钱幕亮明身份，先生知我心意，他不会逼我什么。然后我再去找圣人，凭我悯徳皇后的身份，能和他说上话。再不行，搬出赵熙行，圣人总得顾念一下。”

    “这？！”苏仟等人心神惶乱，半晌应不出好坏。

    程英嘤算盘打得利落，实则自己心里也慌得很，事关重大牵连甚广，然而掂来掂去，有可能将危险降到最低的，还就只有她程英嘤一人。

    凭她是小十三，是悯徳皇后，是帝宫姓赵那厮看对眼的人。

    这盘局，最后一子力挽狂澜，她程英嘤，接了。

    “好了，过几日就开选了，仓促之下这个法子最稳妥。舅舅你们该怎么来怎么来，不到最后一刻，千万别走漏风声。”

    程英嘤站起来，是扶着桌沿站起来的，她的腿脚也有点发软，但被她憋着气压回去。

    花儿别怕啊。

    冥冥之中，有谁一句。

    沈银重重跪倒，感激得哭，话都说不出了，苏仟和钱薇也要为苏家下跪，被程英嘤拦住，左右好劝。

    “就这么定了，明儿我约上六殿下拜访念奴娇，讨些经。要赢了杨家的千金，可不是容易活儿。还有，烦请舅舅修一封密函，快马上京，将个中原委告知东宫。”

    程英嘤沉声做了安排，指尖在薄袄里攥得发青。

    为今之计，以进为退，只有赢，但求帝宫那厮不要误会什么。

    是了，当年一个临江仙艳绝江南，如今临江仙的女儿若不称绝，谁敢称艳。



第二百八十一章 南柯
    于是当天程英嘤就去了总管立妻擢选的府衙，顶着尹笙的名字，在类似契约的文书上画了押。

    当然她一路带着白罗帷帽，并没有谁瞧得真面容，以为她就是苏家表亲尹氏，酒肆里压的赌局又新开了一盘。

    白日的喧嚣沉寂，待到了暮色四合，冻骨的秋风呜呜的刮，十月的晚立马黑成了一个窟窿。

    钱府，灯火阑珊，竹子黄叶萧瑟，桂花的香浓得喘不过气。

    紫藤坞。钱幕倚在美人榻上，手执并州剪，拨弄着琉璃灯芯，笑：“小十三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苏仟立在堂下，略有不安和忐忑。

    钱幕轻飘飘的看他一眼：“其实在你今晚禀报之前，钱家的暗部已经告知我了。毕竟是未来的钱家主母，参选的每位女子都经暗部严查身世，小十三哪里瞒得过。”

    顿了顿，钱幕唇角一翘：“苏仟，你很好。若是这件事你再晚些上报，或者直接隐瞒，那就是另外一出戏了。”

    “属下为家主死士，死士在于绝忠，岂敢背着主子自做打算！”苏仟单膝跪地，抱拳。

    钱幕虚手一扶：“起来，你倒是忠心的，我也不愿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你跟我那么多年，我亦是幸焉。”

    苏仟暗自松了口气。正因为太熟悉钱幕的手段，程英嘤代选的事，他迟疑了半天，还是决定如实上报。

    却发现钱幕早就通过暗部知晓，未向他点透罢了。由此幸亏他苏仟不曾瞒，不曾晚，否则他一点不怀疑钱幕能血洗苏家。

    这就是他侍奉的，晓风残月江南主，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血雨腥风。

    所以钱幕也很认真的观察了他反应，玩味道：“我可是纵容曹惜礼拿了苏家，还利用沈银……苏仟，你当真半点怨言也无？”

    灯火之下，紫衫男子眸色晦昧，如同暗夜里盯紧猎物的狼眼，绿幽幽的，盯得人心慌。

    苏仟背心蹭地窜了一层冷汗。

    他扑通一声拜倒，压住惶跳的心脏，“属下不愿违背当年追随家主誓言，但凡忠一日，则忠一生也。”

    “哦？”钱幕吐出一个字，语调上扬，教人琢磨不透地狱还是西天。

    苏仟深吸一口气，再拜：“属下和姐姐，也就是临江仙苏仙，当年相依为命。我姐弟俩生计困难，姐姐又要教养我，才不得已入了烟花行。若苏家真的血缘情深，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姐姐沦落秦淮呢？”

    钱幕转头去挑灯花，盈盈的烛光映得他脸色一明一暗，他没有说话，甚至不知他在听没。

    “我苏家算不得名门，都是做小生意的，在东周风雨飘摇的乱世里，首先顾的都是自己一家三口一碗饭。还是属下跟了家主后，丰衣足食，苏家才渐渐聚拢来，讲那些同宗族亲。”苏仟娓娓道来，“故属下和他们算不得多近，但是也不至于要他们死罢了。”

    灯火在钱幕眸底跳动，他笑，笼了一层不真实的缥缈感：“不至于他们死？所以这次你还是怨的。”

    “是有。”苏仟应得爽快，直视钱幕，“但属下所追随的主子，是济世第一名，是能让这个江南和江南百姓都好的家主。属下，不愿因一己冲动，而成为江南罪人。”

    济世，钱家家主不是袭传，而是举贤，选拔的过程，称为济世。

    但凡钱家子弟，甚至外家之子，皆可参选。用时十年，隐姓埋名行走九州，秉承《论语·雍也》“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之意，融入三教九流，经纶天下。

    十年间，有钱家遍布全国的眼线缉察考验，十年后，将诸候选所成编录成册，广传江南之民，由百姓属意，评出名次，夺魁者继任家主。

    当年紫衫少年参选济世，用的化名便是公子翡，他选择做一名教书先生，十年后归乡，评为榜首，成为了钱家主钱幕。

    兼济天下钱家郎，得民心，得江南心，得圣贤心，方为此间主也。

    “这就是属下效忠的理由。”苏仟深深拜倒，“若家主明儿真的灭了苏家满门。属下不敢不忠，只会向家主拜别，然后余生青灯茅庐，为他们扫墓超度罢了。”

    紫藤坞陷入了寂静。

    钱幕凝着灯火，挑灯花的指尖滞在半空，翡翠般的眸底起了波澜。

    “帝宫要塞杨家女进来，哪怕是公开擢选，圣人插手也会让赢率大上很多。而若杨家真的嫁女，江南会在盛京和钱家两股势力的拉扯中不得安宁，彼时民生维艰，绝非我，绝非钱家，所愿。”

    男子忽的开口了，眉间有罕见的忧色，是作为坐拥南国又精于算计的家主，连苏仟也很少见到的，坦诚流露出的忧色。

    “一个苏家，一个沈银，确实是代价最小的破局之法……我也是暂时没有更好办法了，苏仟，对不住。”

    紫衫男子就那么自然的道了歉，不再遮掩的愧疚和无助，最后三个字咬得郑重，真诚。

    “家主！您不需要向属下道歉！属下明白您的苦衷！”

    苏仟看着低垂着头的男子，灯火阑里毫无神气的身影，他也心绪复杂，声音都颤抖起来。

    钱幕吁出一口浊气，摇摇头：“罢了，此事……呵，小十三想赢？不可能。”

    苏仟一愣：“家主如此笃定？”

    “我是她的教书先生，还有谁比我了解她？她最擅长的是骑术，琴棋书画不过尚可。比普通人强一头，但和杨家千金比，就太不够看了。”

    钱幕耸耸肩，泛起宠溺又无奈的笑，他实在不认为程英嘤能夺魁，或者说，打一开始听到消息，他连可能性都没考虑过。

    苏仟也心悬起来，钱幕如此肯定的否决，似乎板上钉了钉。

    “家主要不要稍微相信一下……”苏仟试探。

    结果钱幕还是打断，半点迟疑和余地都没有：“小十三赢不了。”

    “那立妻？”苏仟苦脸。

    “既然已经报到圣前了，就先这么办，权当她去玩了。保守秘密，看圣人后续的动作再打算。”钱幕扶了扶额头，叹，“若这次能破杨家之局，我会亲自告知江南诸道，保苏家百年无忧。”

    “多谢家主！”苏仟拜谢，心里最后那点怨就散了。

    这当口，廊下传来奴仆的禀报声：“家主，您传的南夫人已经到了，现候在暖阁。”

    “既然南夫人到了，属下就告辞。”苏仟瞥了眼玉漏，立马起身拜别。

    时辰不早了，该歇，这点眼力劲他还是有的。

    钱幕点点头，目送苏仟离去，又过了一会儿，蓝衣倩影便走了进来。

    “家主。”秦南乡俏生生一福，刚沐过的青丝如瀑散下来，瓷白的脖颈边还挂着未干的水珠。

    钱幕放下挑灯花的并州剪，看过去：“这阵子忙立妻的事儿，头疼。”

    秦南乡上前去，玉手按住男子太阳穴，纤纤揉起来，除此之外并无多话，只有还腾着热气的皂角香，和鬓边茉莉的秾香。

    钱幕便也闭上眼，一阵舒服劲贯通头脑，他点头：“汝手艺愈发好了。”

    “妾出身微贱，不会别的，只会伺候人，家主莫取笑妾了。”秦南乡难得开口，说话也是规矩的，温驯的。

    “既如此，你也伺候我多年了，我身边又只有你一个女人。立妻一事，你半点想法也无？”钱幕闭着眼道，看似寻常的闲聊。

    秦南乡扑通一声跪下，脸上噙了惶恐：“妾不敢！妾原来是曹家的丫鬟，家主能救妾出那座牢狱，妾已感念备至！又岂敢多生贪念！不过……”

    “不过？”钱幕睁开眼，眸深似海。

    “不过，妾也不会任人好欺。”秦南乡低垂着头，眉眼如水，却话里暗藏了一股劲。

    钱幕笑笑，辨不出是褒是贬，他慢慢起身，走到榻边，伸出手：“过来。”

    灯火阑珊，男子绿瞳如魅，什么魂儿都能勾了去。

    秦南乡熟练的搭了手过去，莹白的指尖顺势游走，碰上了紫衫衣带。

    猛的，钱幕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灯火太亮了。”

    秦南乡咻咻一个寒噤，暗骂自己方才说到立妻一事，扰了心神，居然连这么多年的规矩都忘了。

    “妾该死！”秦南乡慌忙拿了特质的琉璃罩子，将烛盏都罩上，屋内顿时光线昏昧。

    昏昧到，咫尺间的面容都似笼了纱雾，眉眼看不明晰起来。

    钱幕眸底的寒意这才散去，重新伸开手。

    秦南乡压下满心的后怕，勉强挤笑，指尖又碰到了男子衣带，一拉，紫衫飘落。

    春宵一刻，芙蓉帐暖，鸳鸯锦衾翻红浪。

    只有在昏昧的灯火下，才能将三四分像的面容认成另一张脸，才能将永远无法触碰的梦揽入怀中吧。

    这世间有一人，如南柯魇。



第二百八十二章 质问
    江南秋长，山水迢迢。

    钱幕选妻，距这道圣旨颁布过去了两日，距第十日终选还有八日。

    钱家如火如荼的准备，整个江南风云涌动，钱塘的水沸腾，九华山吹来的秋风都是热的，四面八方的百姓涌进城看盛事，若是见面不聊两句立妻都是落了时兴。

    随着紧锣密鼓的日程启动，初选开始。

    钱家突然发了话出来，说候选者皆是待字闺中，抛头露面不太妥当，故令诸女参选时戴上白罗面纱。

    这是条很妥帖的考量，江南称贤，就不知是不是为了方便某个人，瞒天过海“玩”得尽兴了。

    虽然公开擢选不限出身，但德容颜工琴棋书画，层层筛选下来，能留着的基本都是大家闺秀，从几百人逐渐向几人缩小。

    程英嘤自然顶着尹笙的名字，戴着面纱，加入了初选洪流。

    好在曾经的程十三本事没忘完，应对普通女子尚算应手，一路过关斩将，引来愈多瞩目。

    江南城是风花雪月丽人行，钱家大宅竹林深处的某居，却是高高白墙芭蕉深，隔开了所有喧哗和纷纭。

    西周皇帝赵胤倚在榻上，病容憔悴，旁边的炉子咕噜噜煎着药。

    西周继后刘蕙坐在一边，垂着道竹丝帘子，透过帘子看那跪在堂下的刀客，脸色有些阴。

    “容巍上将军，你可知罪？”

    容巍，上将军，东周曾经威震天下却最终被西周历史埋葬的称呼。

    容巍有片刻恍惚，好像上次听女子这么唤，他还得回一句，右相侧夫人有礼。

    “本宫听迟春说了，你前儿陪怀阳去灵隐寺了吧。”刘蕙努力控制着语调，不让自己失了端庄，“怀阳也不小了，十八了，还总跟你呆一块儿，下面难免有走样的传言。”

    容巍低着头，沉默。

    刘蕙的不满逐渐明显起来：“以前怀阳老去吉祥铺找你，本宫就觉得不妥。如今到了江南，他还总跟着你，死士的事儿又一闹，你让旁人怎么看？你又让我这个当娘的，如何不多操心？”

    容巍抿了抿唇，还是不说话。

    “你就算不为本宫，也得为怀阳想想吧！你是东周的上将军，四月宫变斩杀我赵家将士上百，这样一笔血仇，你以为西周儿郎都忘了么？”刘蕙越说越急，声声质问，“你若总是跟着他，这样的身份一朝曝出来，你让怀阳怎么自处？”

    刘蕙焦心如焚，站起来冲到竹帘前，指着刀客呵斥：“怀阳是西周的王，你是东周的旧臣，你们若离得太近……你是在害他呀！！！”

    最后一句咬得狠，从肺腑里榨出，女子撕破了脸皮。

    容巍深吸一口气，拜倒，头重重叩到地面：“臣，有罪。”

    这番承认倒是坦率，刘蕙看了眼旁观的赵胤，气转了过去：“陛下也有错。”

    赵胤目光躲了躲，强端着皇帝架子，瞪回去：“放肆！”

    火头上的刘蕙竟也不怕，心里念着自己儿子要受的苦，规矩仪态都不管了，罕见的直接回嘴。

    “陛下息怒。妾这话不吐不快，若说了陛下觉得都是妾的错，妾上断头台没半句怨言。当初南下之前，要不是陛下说什么王道，要历练怀阳，又怎会让容巍跟来，两个人凑得愈发近了？”

    赵胤摸了摸鼻子，嘴硬：“老子也是没想到那么多嘛！倒是你，再敢妄言，君臣都忘脑后了？还敢指摘老子！”

    “好啊，都是妾的错，请陛下治罪吧。等以后您五儿子卷进祸事里，妾的尸骨都凉了！”刘蕙扑通声跪下，啜泣起来。

    竹帘后的容巍眨巴眨巴眼，看着竹帘里帝后吵架，自己竟被晾下了。

    “谁让你抬头的？大胆！你还有理了不成！”刘蕙余光瞥到容巍正瞧着，冲回帘前，气转了回来。

    “阿巍没理，我有！”接话的不是刀客，而是少年。

    房门被从外踹开，露出赵熙彻半截身子，身后一串羽林卫侍从奴仆忙着拦他，苦脸叫唤“圣人旨了不准进，小贤王不可！”

    “都退下！有什么我来担！”赵熙彻后脚一踢，啪地房门阖上，上前跪倒，“请父皇母后听儿臣一言！”

    刘蕙看了眼容巍，挑眉：“本宫应该只宣了容巍一人，你这个不孝子，回去！”

    “儿臣听闻阿巍被父皇母后叫去，就大胆跟了来！逆旨闯门之罪，儿臣稍后会自己去刑罚堂请！”赵熙彻也看了眼容巍，往身旁挪近了些。

    容巍一唬，抬头看了上面一眼，低道：“殿下…太近了，圣人和皇后都在气头上。”

    话音刚落，赵熙彻蹭蹭蹭又挪近两步，锦袍和玄色衣脚都快叠在一起了，他示威般的下颌一扬。

    “就是做给他们看！”



第二百八十三章 凌波
    “愈发没规矩了！挨那么近作甚？看来皇后训你训得不冤！”这次是赵胤的声音先炸开，竹帘后一声雷似的。

    刘蕙的目光也注意到几乎肩挨肩的两人，心口都疼起来。

    赵熙彻拜倒，郑重颜色：“父皇，母后，是儿臣要拉着阿巍一块儿，他总不可能违抗王令吧！阿巍的身份我也知道，若以后惹出甚麻烦，我是他主子，我担着！”

    “你担着？凭你一天只知勾栏花间听戏说书么？你老子为你好，你还不知天高地厚！”刘蕙冷笑。

    赵熙彻脖子一犟：“让阿巍在南下期间做我的近身内侍，本就是圣旨，阿巍何错之有！”

    刘蕙一愣，回头瞪了眼表情讪讪的赵胤，都觉得吃瘪，打脸总不能往自己脸上打。

    是了，要不是当初赵胤要历练赵熙彻，把容巍送到身边去，又怎会泥潭里陷了两人，现在拔都拔不出来。

    “冤孽，冤孽啊！”刘蕙叹气叹得心肝抽，最可气的是赵胤还在旁边躲责任，黑脸都被当娘的唱了。

    这时，跪着的容巍打破僵局：“臣唯愿贤王殿下长乐，并无意以己身之过，牵连殿下难安。南下归京之后，臣便回吉祥铺安分度日，与殿下持君臣之距，遥祈殿下和圣人皇后康泰无忧也。”

    这番话说得相当明理妥帖了。连刘蕙和赵胤都立马气顺了几分，暗道这东周羽林卫上将军，真不负史书上“清肃忠正”的美评。

    刘蕙乐得互相都给个台阶，思忖，决定：“既然圣旨要你南下期间为侍，这剩下的几天也不能撵了你，不如你来教怀阳念书，其他贴身护卫东奔西走的，就交给羽林卫去做。待回了京，你卸甲归乡，便两无相干了。”

    “教书？”赵胤和赵熙彻同时一愣，容巍倒是略有所悟。

    刘蕙点头：“对，教书，正好收收怀阳性子，这阵子城中忙立妻，乱哄哄的，别到处跑。再说，容巍曾居将位，教些兵书兵法的应不是难事。陛下以为如何？”

    竹帘后赵胤觉得甚好，准了，兵法兵书，听着正经。

    “好啊！回京之前就跟着阿巍学兵法！”赵熙彻松了口气，又眼珠子一转，“不过，由易入难嘛，儿臣想从些通俗本先学起！”

    赵胤和刘蕙对视一眼，让他说。

    “《文苑楂橘》，《祈禹传》，《昭君传》，《仙卜奇缘》，《狐狸缘全传》（注1）。”

    赵熙彻眸底一划而过的狡黠，言罢又有些紧张，小心翼翼的瞧了眼容巍。

    容巍被瞧得莫名其妙，抬头看了眼竹帘后的圣人和皇后，都有些没明白的允了。

    赵熙彻谢恩，欢天喜地的往书房奔，容巍连忙跪安，跟上，听得身后刘蕙隐隐怒喝：“挨那么近作甚？君臣之礼三步！三步！”

    “知道了母后！您放心，儿臣再远点，隔了十步远哩！欢迎监督！”

    已经冲到院子里的赵熙彻回头应了声，蹭蹭往后退，离了刀客八丈远。

    “贤王殿下，您这么远说话都听不清了。”容巍驻足，不解，这少年何时如此听话了？

    赵熙彻望着五官都模糊的刀客，突然喊：“第二字！全部第二个字！左起！”

    第二个字？

    电光火石间，容巍脑海钟响，书名，小贤王刚才列了一堆明显不简单的通俗本书名。

    《文苑楂橘》，苑。

    《祈禹传》，禹。

    《昭君传》，君。

    《仙卜奇缘》，卜。

    《狐狸缘全传》，狸。

    东周上将军是何等聪明的人儿，立马懂了个全，眸光一闪，不敢去看对面的少年。

    赵熙彻唇角一勾，傻子般的高呼：“阿巍是愿还是不愿呢？阿巍！阿巍啊！”

    “殿下小声点！”容巍快步上前，想拉进距离，免得少年大喊大叫。

    却没想赵熙彻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跟着往后退，笑：“母后嘱咐别靠太近，谨遵君臣距离！阿巍！阿巍啊！”

    二人距离始终隔了一条河，于是少年扯着喉咙和刀客说话，满苑满府都听得清楚。

    尤其是一声声被故意重复的“阿巍”，让“清肃忠正”的上将军突然很是心虚。

    苑，禹，君，卜，狸。

    他的答案，当然是说不出口的，就默默烫了耳根。

    反而是上房内，刘蕙听着震耳欲聋的唤“阿巍”的声音，气极反笑：“陛下您瞧瞧！这小子坑在这儿呢！他爹娘都管不了了！”

    赵胤也觉得扎耳，跟魔音绕梁似的，道：“朕还没问你呢，让容巍一个武将教什么书，找错山头了吧。”

    刘蕙抚着胀气的心口，叹：“怀阳打小就不爱念书，妾让容巍教书，怀阳自然坐不住，铁定往外跑，这样不就不凑一堆了？”

    赵胤哭笑不得：“朕怎么觉得这小子反过来摆了你一道？”

    “他跟东宫一样，都被吉祥铺的带偏了！”刘蕙砰的放下手中药碗，拂袖而去。

    原地就剩下了赵胤，头痛这辈子招谁惹谁了，儿子一个比一个跟他对着干。

    钱府的风云被白墙黑瓦隔断，秋日的秦淮山隐水迢。

    丽人馆，因为看立妻盛事涌进城的百姓，这座烟花名馆的热闹被推上了巅峰。

    所以程英嘤不得不锁了所有门窗，才能安安静静说会儿话：“娇娘子，你帮我出个主意。”

    “事关重大，有劳娇娘子。”旁边的苏仟，沈银，和流香异口同声。

    念奴娇跪坐在红泥小火炉前，为几人煎着茶，眉眼在热气后笑得盈盈。

    “二姑娘，奴说过了，您最擅长的是骑术，这种比琴棋书画的，不是您的场子。”

    “所以才来寻娇娘子一臂之力啊，看有没有办法速成个什么……舞，我舞还算不错，以前程家团年，我都是跳舞的，也跳给先帝看过。”程英嘤不服气的急。

    念奴娇放下茶匙，叹：“速成？应付普通人罢了。姑娘您要面对的是杨家女，评审的更是江南所有文人雅士，都是不好糊弄的主儿啊。”

    顿了顿，念奴娇笑着摇摇头：“若钱家选女将军，凭姑娘一身不俗骑术，倒是能赢的。”

    程英嘤看了眼愁眉苦脸的沈银，啪的一拍桌：“怎么？我程十三如此不堪？干脆就比骑术，我驾一匹马，蹄儿一扬，将杨家的场子砸了！”

    苏仟等人一唬，连忙安抚程英嘤，说些人各有所长的话，才些些顺了毛。

    为赢立妻擢选，破虎兕之局，几人都陷入了僵局。

    恰这当，沈银忽的一句：“或者，有没有可能将骑术和舞蹈结合起来？”

    诸人眼眸一亮，洗耳恭听。

    “二姑娘跳得最好的是《绿腰》吧。那很会骑马的人，和只会跳舞的人相比，有哪些可能的优势呢？”沈银锁眉沉思。

    苏仟惊喜：“平衡感！”

    念奴娇恍然：“还有力度！”

    沈银点点头，抚掌：“这就对了，将平衡感和力度加入普通的舞步，改编《绿腰》，不就能成一部二姑娘擅长的，又独一无二的新舞么？”

    程英嘤大喜，暗道沈银不愧曾是盛京第一淑女的侯府千金，对于女子诸艺的见解，超凡脱俗。

    “有了！听闻终选会在西子湖举行，二姑娘不如令人做一张临风玉台，以暗锁牵连湖岸，再将那玉台的底基稍稍掏空。”沈银说得起兴，拿过纸笔，给诸人画起来，“就像这样，因为底基显轻，整个台子会随湖浪轻微晃动。”

    程英嘤双眸发光，也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我明白了，台子随水而动，若台上的我能控制好平衡，借力打力，就能舞出极好看的飘飘之感。”

    沈银看着她笑：“正是。普通的《绿腰》甩三尺六寸长的水袖，我们就甩到最长，九尺（注2）！二姑娘擅骑术，力度大，应是使得！舞衣再用鲛绡来做，真个飘飘若仙也！”

    “太好了！这几天我就找人去做台子，还有舞衣，编排一下舞步，原名《绿腰》也干脆改个，就叫《凌波》！”程英嘤向苏仟一拜，“只是还望舅舅帮忙，寻些可靠的匠人和衣铺。”

    苏仟满口应了，他是土生土长江南人，安排这些自然顺手。

    “除了舞，还有乐。若要夺魁，配舞步的乐曲也很是重要。”念奴娇看了眼赵熙衍，“当年花魁双生，一个善舞，一个善箜篌，二姝起舞偕鸣，可谓秦淮一大艳景。”

    赵熙衍了然话中意，笑：“娇娘子放心，我母亲的箜篌，我可是半点没松懈……比不得跳舞的，如今却最擅骑马去了。”

    旁边的程英嘤莫名挨了刀，讪讪。

    原来当年花魁双生，临江仙最出众的才艺是舞，雨霖铃最了不得的就是箜篌，常常一人跳舞一人弹箜篌，能引来全城围观，欢呼如癫。

    “我的舞步要稍作改动，六殿下若为我伴奏，乐谱也得跟着改，可不是容易事儿！”程英嘤赌气的瞪了一眼赵熙衍。

    这番话长久的没等来回应。

    诸人齐齐扭头去看赵熙衍，后者正拿着《绿腰》的乐谱，眉头蹙起。

    程英嘤哂笑：“不会被我说中了吧？林家弟弟不知道怎么改？”

    赵熙衍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绿腰》广传于世，改版众多，要想改到耳目一新……确实不容易。”

    方才还摩拳擦掌的众人都僵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时间又极其紧迫，莫非最后要栽在赵熙衍这一筹？

    绣阁内陷入了死寂，能听见外边掀天的热闹，愈发吵得人心惶惶。

    忽的，一阵轻吟从旁传来，是《绿腰》的曲谱，又好像做了改编，比常见的版本更为空灵，不俗。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听过这个版本。

    赵熙衍如遭当头棒喝，猛的站起来，大喜过望的抓住那人手：“你再哼一遍！”

    “流香？”

    程英嘤等人缓过神来，不可置信的看向声音来源，沈银的丫鬟，粗布麻衣的少女。

    流香羞红着脸抽出手，拜倒：“奴婢不是有意打断主儿们思量的，只是儿时似乎听过这个曲子，所以下意识哼了出来。”

    沈银惊得瞪圆了眼：“儿时？”

    流香有些不安，请罪：“姑娘明察。这个曲子还要在奴婢进侯府之前，估计是奴婢原本的家人常哼，故这么多年一直有印象。”

    赵熙衍最是震惊，飞快拿纸笔改了曲谱，喜得大喊：“妙哉！妙哉！就这么改，定叫世人闻仙音也！”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辞别念奴娇，出了丽人馆，程英嘤将沈银拉到一边。

    “阿银，你实话告我，你那丫鬟流香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我也开了眼界啊！她还总角就来伺候我了，算跟着我长大的，清白是保管清白！”

    沈银亦是摊手，她印象中的流香是也忠心，长得秀气文静，确实不类普通奴仆。

    程英嘤砸砸嘴：“能解赵熙衍这种皇子皇孙都解不出的曲谱，她，不是，她原本的家人可不是普通人啊。立妻之事若赢了，得记她一大笔功。”

    沈银也感到此事不同寻常，思忖：“她是我侯府老嬷嬷买的，从人牙子（注3）手里买的……”

    “人牙子？罪过罪过！”程英嘤一惊。

    沈银点头：“不错，就是从人牙子那儿买的。那时候她还小，话说不周全，字也不会几个，问她名字，她说唤流香。”

    “那就是发音近似流香，怎么写根本不知道咯！”程英嘤理着思绪。

    沈银正色：“是。后来我见她粉雕玉琢的，看上去来头不小，有意想把她送回去。但她估计从来没吃过苦头，被人牙子一吓，小脑瓜全糊涂了，怎么问都没个准话，侯府也就收了她做丫鬟。”

    顿了顿，沈银加了句：“这么些年我可没亏待她，好吃好喝的当姐妹哩！”

    程英嘤扶额：“这样，若你舍得，备选这几日我向你要她，她搬来钱府，跟我住一块儿，正好舞曲筹备，她若想起什么再哼哼，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沈银接得爽快：“倒也无妨。你莫不是要帮她找家人？这么多年过去，她自己都记不清的。”

    作为程十三，程英嘤很理解这种血脉失散的故事，故存了一分同感，顺便也当报恩了。

    “尽人事，听天命，我也不想欠一个丫鬟的人情。反正你让她明儿搬来，我来安排。”

    程英嘤下了决定，沈银应了，跟苏仟和流香嘱咐了几句，遂纷纷散去，余下时日有得忙了。

    注释

    1.《文苑楂橘》，《祈禹传》，《昭君传》，《仙卜奇缘》，《狐狸缘全传》：都是明清小说，比如《狐狸緣全傳》又稱《狐仙竊寶錄》，是清朝小說家醉月山人著。光緒年間依據彈詞《青石山》改編的小說，為敦厚堂刊本，共六卷二十二回（来源：百度百科）。剩下的就不每本说明了，可自行百度。

    2.水袖：前文三尺六寸长的水袖，等于一米二，是现代常见的长度。九尺长水袖就等于三米，建议百度搜索三米长水袖的中国舞视频，看看感觉。

    3.人牙子：人贩子。《红楼梦》第八十回：“我即刻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买卦
    待程英嘤和赵熙衍回了钱府，稍晚些，沈银就将流香送来了。

    看着一袭石榴红小袄乌油双丫髻，挎着包袱站在竹影落里的少女，程英嘤殷切的将她迎进来。

    “来，进来坐，喝杯热茶，这一路过来冻着了吧？这是你的房间，就挨在我隔壁，缺什么找我说。这位是南夫人，钱家主的妾室。”

    程英嘤拉着流香四处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瞧了住处游了苑子，秦南乡在一旁好笑。

    “二姑娘这是得了个妹妹不成？家主使奴来伺候姑娘时，没见得姑娘这般欢喜。”

    流香一一见礼，也有些红脸：“婢子只是个做奴才的，这几日暂时来帮衬二姑娘，当不得钱府贵人厚待。”

    “什么奴才不奴才的，你帮了我大忙，算我半个恩人哩。”程英嘤将流香推到秦南乡面前，“这丫头随口哼了句，就解了六殿下也头疼的难，你说厉不厉害。”

    “真人不露相，怪不得二姑娘说，要讨这丫鬟助擢选一臂之力。要是她再想起什么，再哼两句，岂不能成霓裳绝篇？”秦南乡掩唇，弯了眉眼。

    “婢子哪有这等通天本事。”流香脸愈红，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众人皆笑，于是秦南乡去张罗流香的衣食安排，程英嘤领着流香去拜见了赵熙衍，后者千百个欢迎，一个劲说待明儿商量商量新改的曲谱。

    一通热闹。到了晚时暮色四合，小苑点上了琉璃曲柄灯笼，黑咕隆咚的夜色里竹影萧萧。

    程英嘤用了晚膳，拉着流香坐一块儿的，照顾到后者口味，还特意让秦南乡加了道白糖糕。

    “姑娘怎知奴婢爱吃白糖糕？”流香一愣。

    “向沈银打听的。”程英嘤伸筷为她夹了一块，“沈银常夸你忠心，如今你被使来跟我，怕你心里不自在。你放心，只是暂时的，待立妻擢选完了，就送你回去。”

    流香扑通一声跪下，红了眼眶：“奴婢不敢，姑娘是好人，奴婢也愿意来帮姑娘的。”

    程英嘤连忙拽她起来，灯火下看她眉目清秀，若不是一身粗布麻衣，真是穿上锦绣绸缎也不意外的。

    “流香是被卖进侯府做丫鬟的？”程英嘤试探。

    流香颔首：“是。估摸奴婢是和原本的家人走失，被人牙子拿了。还好侯府待奴婢亲厚，奴婢这辈子也不算糟。”

    程英嘤又给她夹了块白糖糕，轻问：“那关于原本的家人，流香有甚记忆？”

    流香摇摇头，又点点头：“那时候太小了，怕得只知道哭，哪里记得什么……不过……好像有哥哥。”

    “还有呢？”程英嘤眼眸一亮。

    流香面露黯然，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问了：“其他的真就记不得。这么多年过去，又是东西周更迭，恐怕相认不如不认罢。”

    程英嘤听得心绪荒芜，是了，乱世如晦辗转流离，冥冥中都走向了无法回头的命运。

    好好的晚膳吃得低落。程英嘤觉得说错话，一个劲给流香斟酒赔罪，没想到这丫头酒量不行，几杯下去就醉晕了头。

    时值秦南乡不在，程英嘤又道皆是女子无妨，遂动手帮流香脱了小袄，准备扶她回房休息。

    却是一愣。程英嘤看到少女臂膀上的一个印记，是烙上去的。

    “这甚的花纹？”程英嘤凑近查看，不明所以，也只能等流香醒来再问了。

    安置好流香，程英嘤才得闲坐在灯下，摊开纸笔，写一封信。

    她答应赵熙行的信。虽然这信得走十天半月，估摸信到了人也回去了，不知意义何在，但赵熙行坚持，她也就依他。

    这一写不得了，干脆写了厚厚一沓。

    举灯进来的秦南乡余光瞥到，笑：“姑娘这信得写成一本书了！连今儿早吃了什么都写进去，奴得安排走镖的送信了！”

    程英嘤慌忙盖住信，红着脸道：“哪有！随便写写！那厮来不了不说，还要没日没夜的操心国事，是不是可怜了点？”

    “奴看不是可怜，是一处相思，两处闲愁！”秦南乡提高了音调。

    “呸呸呸！尽晓得碎嘴！南夫人方才去哪儿了，我还没问您！”程英嘤被说得心虚，壮了胆佯怒。

    秦南乡一福，憋笑：“是是是，奴离开没告诉姑娘，算奴的不是。奴就是去夜市逛了圈，流香姑娘住进来，去帮她添些女伢的东西。”

    “夜市？”程英嘤耳朵一尖。

    秦南乡白瓷般的小脸浮起一抹傲气：“我江南的夜市，姑娘还没玩过吧。近坊灯火如昼明，十里东风吹市声，这等盛况，姑娘还没逛过吧。”

    顿了顿，秦南乡又朝程英嘤捂住的书信努努嘴：“若想给某人带礼回去，夜市的好东西保管你白天也瞧不见！”

    “谁说要给他带东西了！”程英嘤硬着脖子犟，清清嗓子，加了句，“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想去见识见识……”

    秦南乡噗嗤笑出来，拿来狐裘披风：“百闻不如一见，现在正热闹。只是奴要帮流香姑娘安排住处，现下恐走不开……流香姑娘今晚就要歇进来了……”。

    程英嘤看着秦南乡眉间难色，无所谓道：“无妨，我自己去便是，我在盛京做的是庶民，也不是走哪儿有丫鬟跟的。”

    秦南乡眸色一闪，笑：“奴这就帮姑娘安排轿子。出门往北关的方向走，老远就能瞧见灯火。”

    程英嘤接了披风系上，琢磨：“不过，南夫人得帮我出个主意，买些什么东西好，我又不识货……我给自己买！”

    “是，姑娘给自己买。”秦南乡拖长语调，戏谑，“夜市最有趣的要数卖卦吧。什么玉壶五星，鉴三星（注1）。卜时运，卜仕途，卜富贵，千八百个摊子，每家的卦都不一样。”

    “卖卦？也好，给那厮算算康健吉凶什么的，盛京的卦从来不准，我早看不惯了。”程英嘤喃喃盘算，心喜。

    突然秦南乡一嗓子：“二姑娘您说什么？给谁？”

    “谁都没有！给我自己！”程英嘤一吓，冲出门钻进了轿子。

    北城晚集市如林，上国流传直到今，青苧受风摇月影，绛纱笼火照春阴。楼前饮伴联游袂，湖上妇人散醉襟，阛阓喧阗如昼日，禁钟未动夜将深（注2）。

    江南夜市的盛景，自然百般难以描摹，反正去买卦的某人，逛回来就病倒了。

    翌日。十月的日光阴惨惨的，西风卷得黄竹叶飒飒，小苑里的三人都瞅着榻上的程英嘤发愁。

    “这怎么就能着凉了呢？”赵熙衍立于屏风后，蹙眉。

    “二姑娘昨儿快天亮了才回来，十月的晚上，尤其是凌晨，冻哩，姑娘还在外面呆了一整晚。”流香扇着炉子，侍药。

    秦南乡面露自责：“奴问过轿夫了，说二姑娘逛夜市买卦，一家家算，一摊摊卜，市上所有卖卦的都买了圈。”

    “北关夜市卖卦的成百上千，全部都去买，如此就在外待了一整夜？”赵熙衍扶额，“这十月天的，怪不得受凉了。”

    秦南乡拜倒，请罪：“六殿下恕罪。是奴不好，奴好歹应该跟去，也能帮着劝劝。”

    赵熙衍失笑，又叹气：“如何怪南夫人？是怪她为着帝宫那厮，心眼实起来，能实成秤砣。”

    榻边吵闹，满屋药味，程英嘤睁开沉重的眼皮子，就一阵头重脚轻。

    “姑娘醒了！感觉怎么样？”三人一喜，齐刷刷看过去。

    程英嘤眨巴眨巴眼，脑海混沌，驴头不对马嘴的应：“每家的卦都不一样，谁知道哪家灵呢……想给他买个准的，逢凶化吉也好放心……才，才都逛了圈儿……”

    “姑娘您先别说了。”流香端着药碗跪下，哭笑不得，“姑娘还是给自己算算吧。马上就是终选了，要练舞，要编曲，时间本就紧，您这身子铁定得耽搁了。”

    注释

    1.江南夜市：宋室南迁后，与武力未彰的国势相比，江南一带经济发达，民风尚奢，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江南地区孕育出了盛况空前的夜市。在传统的餐饮业之余，卖文、卖画、卖糖、卖药者不一而足，其中别具特色更有卖卦。夜市上的卖卦者起着如“玉壶五星”、“鉴三星”等神秘名号，同时喊着“时运来时，买庄田，娶老婆”这般接地气的“宣传语”，亦是颇有时代风景的一幕画卷。（来源：《听书、看戏、泡澡……古代江南人的夜生活原来如此丰富》）

    2.北城晚集市如林，上国流传直到今：高得旸《北关夜市》诗。明清时期，杭州虽不复为都城，但其市场依然昼夜不停地运转，最为繁华的北关夜市更是杭州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来源：《听书、看戏、泡澡……古代江南人的夜生活原来如此丰富》）



第二百八十五章 开心
    程英嘤揉了揉太阳穴，脑袋清醒了几分，看着关切的众人，歉意的笑笑：“我……我这不是人算不如天算嘛……”

    秦南乡在旁边眼眶微红，很是内疚：“都怪奴，若是劝姑娘一把，也不至于……不过姑娘放心，家主那边已经发话了，最好的郎中最灵的药都往您这儿送，屋里的青冈炭都是家主送来的进贡之物，暖和哩。”

    “距离立妻终选只有七日了，新的舞，新的曲，你的《凌波》需要大量时间排演。如此紧要关头，你又病了，做如何打算？”

    榻前屏风后，赵熙衍愁眉深锁，叹气连连。

    程英嘤凑出十分精神，劝道：“无妨，大局为重。我都想好了，把后院那个池子的水放到及膝深，卸块门板，漂在水面。我就在那门板上练舞，便能拟出当日临风玉台之感了。”

    “好主意！奴这就命人准备去！”秦南乡急匆匆的辞去。

    赵熙衍却眉皱得更紧：“苏家姐姐在水面门板上练舞，总要不停的翻下去。虽然无碍性命，但一次次落水……你本就受了凉，这病是好不了了！”

    程英嘤捏捏发塞的鼻子，头重脚轻，终选已是箭在弦上，再无时间耽搁，小病小痛也只能咬牙忍下，硬着头皮上了。

    她倒心喜这一遭受罪，给姓赵那厮买了几千张上上卦，不亏。

    “六殿下放心。受凉不是甚大病，便是扛着也无妨，一切待夺魁后再做计较。”

    程英嘤猛的灌了三大碗汤药，苦着小脸，下了决断。

    赵熙衍无法，叮嘱了几句莫强求，便也去张罗他的曲谱了，终选紧锣密鼓，谁都是时辰掰成刻来过。

    “奴婢帮姑娘拿点参片去，跳舞的时候含在嘴里提神醒脑。”流香也要告辞，被程英嘤叫住。

    “等等，我且有话问你。”程英嘤眼眸一瞥，示意流香关上门窗，正色，“你前儿喝醉了，我扶你歇息，在你手臂上看到奇怪的印儿？”

    流香眨巴眨巴眼，主动卷起袖子：“姑娘是说这个？奴婢也不知，打记事起就有了，估计是人牙子印的罢。”

    少女藕段似的雪臂上，有一处猩红的烙印，明显是用热铁烫上去的，显得很是突兀，也让人诧异谁如何狠得下手。

    “是个图案呢……”程英嘤暗暗记下，正要深究，又是一阵眼冒金花。

    “姑娘您歇好吧！当今之计是要赢了终选，其他的哪有精力理会！”

    流香连忙扶程英嘤躺下，放下衣袖，刚要准备拿参片去，却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一滞。

    “姑娘真的相信南夫人么？”

    “她是先生的妾，算我半个长辈，如何不信？”

    程英嘤凝着流香的背影，半好笑半不解，这突然冒出来的问题，就凭她自己对秦南乡的印象，也觉得不用回答。

    流香欲言又止：“婢子是作奴才的，主子的事不敢多嘴。但就当是婢子僭越，还请姑娘听奴一言：留神点儿南夫人。”

    程英嘤心里咯噔一下，没来头的，竟也反驳不出，试探：“可是为了选妻之事？旁人这么想也不奇怪，毕竟南夫人是钱家主唯一的女人……但我所认识的南夫人，并不是那等贪慕高位之人。”

    顿了顿，程英嘤思忖，加了句：“可是南夫人与你发生了什么，但说无妨，我为你做主便是。”

    流香摇摇头，垂下眼眸：“没什么，奴婢随便说说。姑娘是明心明眼的，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女子不再多言，出了小苑，踏着一地黄竹叶往药房去，路过后苑池子，恰巧看见秦南乡在那儿使着奴仆放水。

    “南夫人。”流香驻足。

    “流香姑娘。这几日要多谢你帮衬二姑娘和六殿下他们了，筹谋的人多一个，终选的胜算就多一分。”秦南乡看过来，秋池映玉容，笑得像江南的一朵玉簪花。

    流香眸色微闪，上前去，一福：“南夫人真的愿意二姑娘赢么？”

    秦南乡轻笑，罗帕掩唇：“流香姑娘这话说的，赢了能解苏家之困，胜造七级浮屠的事儿，奴自然愿的。”

    流香扯了扯唇角：“婢子愚钝，夫人莫怪。只是婢子和从前的夫人一样，都是做奴才的，当知随时跟着主子，尤其是大晚上，乃是基本的礼数。可为何二姑娘逛夜市那晚，夫人没有跟去，还故意把二姑娘指向北关夜市呢？”

    秦南乡眼波流转，浅笑盈盈，示问，看不出任何异常。

    流香深吸一口气，咬字道：“夫人没有跟去，是拿准了二姑娘的情思，故意诱她买卦。北关夜市又是最大的夜市，卖卦的成百上千。二姑娘一个人的，身边没人劝着，实心眼就陷了进去，十月天的逛了整晚……”

    秦南乡噗嗤一笑：“流香姑娘是说奴故意让二姑娘染病么？”

    “婢子不敢。只是若南夫人不愿二姑娘赢，就别枉费了姑娘对夫人的信任。”流香深深刮了秦南乡一眼，转身往药房去了。

    秦南乡收回视线，看向池子旁忙碌的奴仆，水已经放到一半了，一块门板被拆下来，漂在水面。

    立妻终选，暗流汹涌，或许很多人的命运将就此改变，独她秦南乡，要做那争流之舸。

    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十月的江南，银杏黄了枫叶红，西子湖畔萧萧榕。

    因为终选临近，一城热闹非凡，钱家和帝宫都忙翻了天，熙熙攘攘睹佳人，城中百姓跟过节似的，西子湖畔搭好了玉台帘帐牡丹幔，临湖的酒肆座儿人山人海。

    同时进行的初选也一层层筛出了结果，杨家女毫无意外的进入终选，而另一个名尹笙的女子，也在诸番跌宕起伏后，成为站在杨家对面的惊喜。

    “杨氏或尹氏，下注啦！！！”

    江南勾栏里的赌局就剩了两盘，众人在好奇这尹氏真人不露相之时，却将大盘的注押到了杨氏这边。

    “儒林之首，杨山长的千金，一品内阁，名门中的名门。还能输给一个临阵蹦出来的小家碧玉？”

    民声沸腾，笑谈风云，除了如临大敌的天家钱家和曹家，庙堂江湖的角斗，都不过是百姓风花雪月的遥想。

    七日，六日，五日，四日，三日，两日，一日……

    程英嘤这短短几天也是过得有惊无险。凭借程十三没忘的本事，一路杀进终选，诸人都还没算太意外，关键最后要啃的硬骨头姓杨，就注定了是一场五五开，甚至三七开的险局。

    参选的《凌波》已改得尽善尽美，连日在后苑池子漂的门板上练舞，已得飘飘若仙之意，赵熙衍更是整日和流香凑一堆，改曲谱改到中痴，已夸口宫商角徵羽，不改一音。

    唯一让诸人捏把汗的，是程英嘤的病情。自那晚夜市着凉，又兼门板练舞不停落水，这身子就没好利索过，全靠口含参片提神，才得一路过关斩将。

    这晚，就是最后一晚，明日，便是终选了。

    程英嘤有点睡不着，大晚上还盯着灯火，眼睛睁得跟铜铃似的。

    这时，苑里传来脚步声，灯火映出修长的剪影，剪在雪白的纱窗上，来者驻足，再未走近。

    程英嘤耳朵一尖：“先生？”

    “怎知是我？”那道剪影笑。

    程英嘤目光微荡，伸手，想去描那窗上剪影，一个人屋外，一个人屋里，隔着一格纱窗，如同隔着那道屏风，时间一晃就到了今日，所见彼此的，还只是一道纸上影。

    “当年屏风后，听惯了先生脚步声而已。”程英嘤垂下指尖，到底没碰着。

    窗外有一刹凝滞，旋即恢复如常，普通的家常谈笑。

    “紧张了？睡不着？小十三如此在意输赢？”钱幕轻道。

    “当然要赢，否则苏家怎么办，先生也会为难罢。”程英嘤略带了不服气，“怎么，先生还来灭小十三的威风？”

    钱幕笑意愈浓：“听说你这几日又是拆门板，又是池上舞，身子不舒服也咬牙撑，我家小十三努力是努力了，但赢……”

    顿了顿，钱幕泅起一份哄孩子的温软：“先生以为，嗯，不可能。”

    程英嘤窘迫，这拆台子也拆得太直白了些，心下遂塞了怒气，不说话。

    “小十三放心，你输了后，帝宫也不可能如愿。她杨家要嫁，可，但我会同时抬秦氏为平妻，杨曹两氏制衡。至于苏家，我也会下令，补偿他们百年无忧的。”窗外，钱幕似是知她生气，解释。

    程英嘤一愣：“先生既有对策，为何还纵容小十三冒名顶替参选？”

    钱幕耸耸肩：“我家小十三难得来趟江南，怎能不玩得开心？”

    “玩？”程英嘤哭笑不得，“先生连我输后的招都布好了……怎么就没想过我万一赢了呢？”

    “不可能。我是你的先生，你那点琴棋书画的本事，我还不知几斤几两？”钱幕立马否决，斩钉截铁。

    程英嘤憋嘴。要不是顾忌男女大防，她真想冲出去，揪了那紫衫男子骂两句。

    “怎么，还生气？”钱幕声音传来，忍笑。

    程英嘤赌气的加重了语调：“好，先生就笃定我输了，后路都备好了，那我还去选个什么选，大庭广众扮败军之将不成？”

    “傻瓜……”钱幕低道，语调微微异样，“无论小十三是想搅局贪玩看热闹，还是出风头砸场子，尽管去，怎样都无所谓。”

    “无所谓？”程英嘤很难想象，朝堂的棋局，举国的盛事，终生的枕边人，被男子轻描淡写近乎游戏人间的说出来。

    纱窗纸上，剪影如画，程英嘤看不到男子的表情，那翡翠色的瞳仁里，是不是夜色荡开了人影。

    她的影子，同样被灯火剪在纱窗上的。

    是的，她没有理由的笃定的知道，她的先生，此刻一定是看向她的，如当年无人所知的，他看向屏风后。

    “是啊，无所谓。什么立妻，什么终选，什么盛京江南权力博弈，都不重要。”钱幕的回答响起，带了自嘲和沙哑。

    “那什么于先生才重要呢？”程英嘤下意识问了句。

    屋外，秋风中，南国山海里，钱幕一笑，惘惘如梦。

    “最重要的，是我家小十三，要开心啊。”

    程英嘤瞳孔一缩，十四年羁绊酿酒，果然是酒不醉人自醉。

    然而第二天，立妻，终选，西子湖畔。

    当程英嘤听到流香带来的杨家秘闻时，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别说酒醒了，她整个人都泡在冰渣子里了。

    脑海里就剩下两个字：完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终选
    “《惊鸿》？”程英嘤重复了遍名字，脑海嗡嗡。

    “是！二姑娘，杨家女以舞参选，而且，而且所选舞目是《惊鸿》！”流香小脸苍白，也慌了神。

    西子湖畔，终选。百般热闹千种繁华自不用细说，反正南国琳琅垆边月，整个王朝的多娇都汇聚过来。

    人头攒动人山人海，王公贵族在场子里看，百姓在场子外瞧，没挤上位的外地来的观客更是登上了湖畔山，山头都是脑袋扎堆。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今日西子湖，秋江南，选妻盛事天下动，大概便是这般青史载入罢。

    正北搭九尺御台，垂下金丝软罗帐，帐中圣人赵胤并继后刘蕙，携一干皇亲国戚幸临，亲眼作证天赐姻缘，钱家主钱幕伴驾斟酒，紫衫华贵绿瞳醺。

    现场有多么万众期盼，程英嘤心里就有多么慌。

    她身边只有流香。赵熙衍陪着圣人，容巍陪着赵熙彻，苏仟陪着钱薇，秦南乡陪着钱幕，连沈银也害怕露馅，今天并未到场。

    她这个“尹笙”，和对面众星拱月的杨家排场相比，真个落魄寒酸到可以。

    关键是老天还不开眼，流香去打听杨家参选舞目时，带回了这个坏到不能再坏的消息。

    “《惊鸿》，居然拿《惊鸿》来对我的《凌波》，针对得要不要太明显。”程英嘤的拳头攥紧了。

    《凌波》，是她改编自《绿腰》的新舞，取飘飘若仙之意，最大的胜算在于一个“新”字。

    没有人瞧过，哪怕真功夫上差了点，也能得个满堂彩。

    《惊鸿》，却是大周流传已久的名篇舞目，难跳，极挑基本功，舞姬们都是七八岁开始练，十年方见功底。

    关键是《惊鸿》也取飘飘若仙之意，和她的《凌波》刚好怼上，这“新”字就没了用。

    而一边是扎实童子功，一边是改编速成，其中高下就太容易对比了。

    《惊鸿》打《凌波》，打得如此工整，条条都正中七寸命脉，让程英嘤不得不怀疑——

    《凌波》，被提前泄露了。

    终选两方的参选舞目都经严格保密，如今也是杨氏都快上台子了，流香才能打听出来动向。

    “该死！！！”

    程英嘤怒火攻心，眼前猛冒金花，她的身子本就没好利索，如今更是双腿虚浮起来。

    千算万算算漏了见鬼，就算钱幕备好了她输的后路，但杨曹自兹狼虎相争，惹出更多风雨晦晦，实在是钱幕没得招了的招。

    她程英嘤赢，确实是损失最小，最风平浪静的破局之法。再说了，练舞那么些天，大张旗鼓的，她程十三也憋了好胜心，同为闺秀谁还怕了谁。

    “是谁，把《凌波》漏了出去……谁……”程英嘤气得咬牙，这几日陪她练舞的人脸都在脑海里闪，竟一时没想出破绽。

    “姑娘您别气，您本就在病中，万一临了还出三长两短，奴婢……”流香也快哭了，抱了药盒来，将参片往程英嘤嘴里塞。

    这当口，欢呼如雷，掌声雷动，两人说话间，杨家女已经舞毕。

    舞台上的桂花枝铺了一地金。

    终选评审的是江南有头脸的文人雅士，方式是往舞台上扔桂花枝。

    十月金桂仙子舞，得桂花枝多的，为夺魁。

    浓得喘不过气来的桂香里，御台上传来皇帝赵胤的朗笑。

    “好！《惊鸿》一舞天下绝！不愧是杨家千金，这等佳人，钱家主可不要错过啊！”

    赵胤话里有话，心情很好，文武百官也齐齐附和，钱幕敬酒拜倒，所有人都拿准了杨家会赢，甚至权贵已经开始恭贺杨家，风头和谄媚都如火烧起来了。

    她程英嘤还没上场，就无人问津了。

    “气死我了！哪个奸邪小人害我！且不管棋局输赢，这意在当众打我的脸，臊我的本事，恁的狠毒！”

    程英嘤被晾在一边，心口火烧，嘴里药苦，连日殃着的风寒搅得灵台乱，真恨不得现在就去揪泄密的小鬼。

    忽的扑通一声，流香跪下，哭得惨兮兮的小脸盯着程英嘤。

    “奴婢，奴婢僭越…有一计，或许…”

    “死马当活马医！快说！我现在也只有你拿主意！”

    程英嘤只顾洗耳恭听。流香能助赵熙衍改曲谱，或许大有来头，她的话并不能让人小觑。

    御台之上赵胤的声音响起：“尹氏献舞《凌波》，新舞？老六还被拉去弹箜篌了？呵，有意思，开始吧。”

    “上口谕：尹氏备舞！”

    传旨内侍一声令下，特制的临风玉台被拉到了湖畔，稀稀寥寥的目光投过来，六皇子赵熙衍走下御台，怀抱箜篌，向程英嘤看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你快说法子！”程英嘤向流香低喝，“今儿不管什么立不立妻，就是为这一口气，我也得赢了！敢背后让我出丑？呵，踢到铁板了！”

    流香红着眼睛，哽咽：“姑娘不要含参片，就撑着病体去跳……不要刻意掩饰，就要病着……西子捧心！”

    “西子捧心？！”

    程英嘤心跳都慢了半拍，又是大喜，又是感激，又是七上八下。

    临阵舍弃飘飘若仙，改作西子病弱，办法是好办法，但太冒险。

    她的风寒一直没好利索，这阵练舞都是靠参片提神，若不含参片就去跳《凌波》，甩那九尺水袖，根本就没力气撑。

    “尹氏怎么还不上场？怕了不成？也是，杨家女《惊鸿》绝艳，谁都没个胆比了！”

    因为等待时间过长，百姓议论纷纷，调笑着尹氏怯场，御台上龙颜亦是微怒，竟没有一个唱好的声音。

    程英嘤狠狠揪了一把小臂，疼痛让脑袋清醒，她看向御台，钱幕噙笑，向她点点头，苏仟和钱薇略有担忧，秦南乡站在后面，看不清她是什么神情。

    砰，一声重响，程英嘤扔了参片的药盒，戴上白罗面纱，走上临风玉台，若个女将军上战场，她程十三，砸场子来了。

    女子首先向怀抱箜篌的赵熙衍示意，向还在议论杨氏的看客一瞪，向高高在上的帝后一笑。

    “臣女，苏氏表亲，尹笙，舞名《凌波》！”

    赵熙衍指尖一拨，箜篌声入云，鲛绡水袖一挥，西子捧心惹人怜。

    ……

    程英嘤不知道是怎么把舞跳完的，没有含参片，没力气撑都是硬撑，众人看不见的舞裙内里被虚汗浸透，一阵阵的眼前冒金花，天晕连着地转汹涌。

    度日如年，咬牙切齿，终于赵熙衍的箜篌最后一个音落下，程英嘤水袖落下。

    很安静，她不知道是不是病得太重，出现了错觉，那一刻很安静。

    然后铺天盖地的桂花枝向她扔来。

    ……

    “姑娘！奴婢扶你下去！是奴婢！”流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压着哭腔。

    走下台子，隐约看得苏仟，钱薇，赵熙衍赵熙彻，还有容巍，都急匆匆朝她拥来，传郎中备煎药的吆喝嘈杂。

    唯独不见钱幕，和秦南乡。

    程英嘤扯扯嘴角，想笑，没力气了，病来如山倒，伤寒来势汹汹，顷刻就凿碎了她五脏六腑。

    “小十三赢了…”

    这是程英嘤清醒前最后一句，是她目光遍寻先生不得，带了孩子般骄傲又微微落寞的一句。

    而风波靶心的正主钱幕，正远离西子湖畔和人群，跌跌撞撞的往钱府回。

    因为所有的热闹都凝向了终选，所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男子。

    他就一个人，走在十月的秋风里，脚步很是不稳，步步踉跄，非得一路扶着小巷马墙，才能堪堪前行。

    风起，南国凉，紫衫萧瑟，这抹背影像是失了魂，荒芜人间如堕梦里。

    隐隐听得他一路呢喃：“赢了……她真的赢了……真的赢了……”

    就这么闯回钱府，穿过太湖石竹影落，钱幕来到钱家宗祠，然后扑通跪了下来。

    太过沉闷的一声，是膝盖重重磕在白石地板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

    忠孝盛大，清芬世守，历代君王的御赐牌匾，高悬黑瓦之下。武肃王八训，武肃王遗训，钱氏家训，千百年来的家训当头，朗照后世子孙。

    江南钱氏，名门之统，吴越民心归一，青史无暇丹心（注1）。

    钱幕开始行大礼，一次次的跪下，叩首，起身，跪下，一次次的都行得无比郑重，作为普通的钱家儿郎。

    不知行了多少次，鲜血从他膝盖，额头，手掌，甚至手肘渗出，中了魔怔般的跪拜，让紫衫顷刻血迹斑斑。

    九九八十一，男子竟是跪拜了八十一次，佛曰，九九归真，极也，或证佛，或得解。

    钱幕停了下来，脸如金纸，齿关打哆，手脚不住颤抖，他撑着到了极限的身子，看向祠堂上列祖列宗。

    “钱家不孝儿郎，钱幕，济世夺魁，添钱氏第一百二十三代家主。虽人称行事狠断，然于江南百姓，幕无愧，平生但求秉钱氏家训，保吴越山海无恙，但……但是……”

    钱幕的声音异样起来，他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的颤抖，沙哑的笑声挤出，像是自嘲，欢喜，痛苦，或是压抑。

    想都不敢想的梦，竟被老天爷送来他身边了，真的，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要不是三十岁的理智还控制着自己，真的，他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但是，就这一次……为一己私心，犯一次罪……就这一次，我知有负钱家训，有负肩上责，所以下地狱，死后我自己会去地狱，什么罚什么孽都好……”

    钱幕拜伏在地面，像个疯子，又哭又笑起来。

    就这一次，堕贪罪，死后下地狱，我自己去。

    “家主，您方才传的曹大人到了。”这时，祠堂门口传来禀报声。

    钱幕扶着梁柱站起来，背对曹惜礼而立，在后者看到他满身血还没来得及问的时候，首先开口。

    “立刻启程，我要去天平山祭祖。”

    “家主不用这么急的呀？虽然钱家立妻是有这道环节，但各种仪仗准备得耗上好几日呢。再说了，刚刚魁首选出，家主要不要先去谢恩？”曹惜礼大惑不解。

    “不，立刻，立刻就走，一切从简，后续安排在路途上再说。”钱幕打断，语调微冷。

    曹惜礼一吓，连忙应了，转头又疑：“平日这种事，家主都是吩咐苏仟的？”

    “在囍嫁举办前，苏仟都不会跟着我。”钱幕一字一顿。

    曹惜礼咕咚地咽了口唾沫，总觉得事情极不寻常，风声鹤唳。

    “还有，起草一封休书……罢了，和离书，还有酌量银钱地契，让秦氏搬走罢。”钱幕续道。

    曹惜礼心跳得慌，这简直古怪上了天，前脚嫡妻选出，后脚就离弃妾室。

    “家主，南夫人毕竟侍奉您多年，这突然的……”曹惜礼试探。

    “够了，以后本家主身边，除了她，不会有别的女人。”钱幕丢下话就拂袖离去，身后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曹惜礼倒吸一口凉气，隐隐听得西子湖畔的热闹，却不知风雨已经在酝酿了。

    祠堂角落，秦南乡指尖一攥，咻地刺穿了掌心。

    她目睹了全程，也听到了钱幕对她的安排，半分余地都没有的判决。

    “二姑娘，为什么，奴和您约定好了，奴只要一个妾室之位……只要那一点点的，能自己掌控的命运……”

    秦南乡的小脸迅速扭曲起来，平日眉头都不会皱的玉簪花般的面容，迅速的笼上了黑气。

    栀子的花语是约定，她曾将最后一朵栀子送给她。

    可惜如今秋深，再没有栀子花了——

    都死了才好。

    注释

    1.江南钱氏：想法来自吴越钱氏。这个家族到底有多牛呢？随意百科吴越钱氏，出来一堆，阿枕就不注解了，前文也提过。本文江南钱氏全为小说需要，勿考，持敬！持敬！



第二百八十七章 西域
    程英嘤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沈银流香苏仟钱薇都瞧着她，旁边还有赵熙彻赵熙衍和容巍，僻静的小苑挤得乌泱泱的。

    秋风里有很浓的药汁味儿，黄铜小药炉咕噜噜的滚，热气搅得灯火晃。

    “醒了？”见女子睁眼，众人异口同声。

    程英嘤定了定神，许是被捂着发了通汗，又喝下刚煎好的药，身子已经爽落了许多。

    她首先看向苏仟：“舅舅……苏家……”

    “都好了，你放心。”苏仟制止女子坐起来，“曹惜礼已经撤兵，钱家也放话了，令江南各道保苏家百年无忧。”

    程英嘤放下心来，目光又转向沈银，后者通红着眼睛，扑通一声跪下。

    “二姑娘，多谢您为我解围！这等大恩大德，我沈银记下了！我平昌侯府也记下了！”

    程英嘤让流香扶她起来，摆手：“我出面赢，是损失最小，最风平浪静的解法。佛家尚讲胜造七级浮屠，我如何不能逞英雄？”

    “二姑娘就莫自谦了。”钱薇的声音传来，同样感激的一礼，“避免了两方势力拉扯江南，姑娘乃是第一功臣。”

    程英嘤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羞着脸，将流香往前一拉：“这次都要多亏这丫头，她才是功臣哩。”

    遂将改曲谱和西子捧心的事儿一说，众人对流香皆是刮目相看，直欲姑娘相称，不再做奴仆观也。

    待热闹稍稍停歇，程英嘤清咳两声，正色：“我的计划想必大家都听舅舅说过了。我赢，但不嫁，我会寻先生解释清楚，先生高风亮节，知我心意，必不会勉强我什么。还望舅舅安排一下我与先生密谈。”

    话音甫落，众人面色皆有异样。

    苏仟叹了一口气：“小十三，在你昏睡的几个时辰里发生了很多事。首先，家主他辞了西子湖就往天平山祭祖去了，如今已在路上。还有，从明儿起，接家主令，我不再侍奉家主，而是操持和钱薇的婚事，彼时苏家和钱家同时娶妻。”

    程英嘤心里咯噔一下，才暖和起来的身子又如当头凉水浇。

    钱幕往天平山祭祖。行事匆忙，连夜赶路，怎么看都好像是避着她。

    苏仟筹备和钱薇婚事。决定突然，双喜临门，也是怎么看，都是刻意的把他调离钱幕身边。

    十月秋晚，穿庭风飒飒，从绿纱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程英嘤咻地从手凉到天灵盖。

    异常，太异常了，异常到她下意识的去否认，做局的人指向了钱幕。

    程英嘤咬了咬牙，猛的掀了铺盖窝，跳下来就要出门，被众人手忙脚乱的拦住。

    “放开我！我要去寻先生！去天平山找他！”程英嘤蹬腿。

    苏仟把她扭回来，又急又无奈：“现在大晚上的，你还病着，去哪儿？！再不济也等到明儿，今晚再捂通汗！明儿骑马追也能快些！”

    程英嘤一愣，觉得此话有理，蹭蹭蹦回榻上，缩回被窝：“再去煎点药！多拿两床褥子来！快快快！”

    钱薇和苏仟对视一眼，沉声：“二姑娘，此事确实太过蹊跷，但我和苏郎明儿要开始筹备婚事，怕是很多事再无法照应你。按照钱家的意思，家主娶妻在十日后，你一定要把握好。”

    程英嘤连连点头，勉强挤了笑：“是我唐突了，不管如何，要恭喜舅舅和舅母，十日后我一定来喝一杯喜酒。”

    顿了顿，程英嘤环视一圈，加重了语调：“我就是尹笙的事，暂时不要揭出去。若有谁说漏嘴……呵。”

    众人应了，都知事关重大，连赵熙彻也满脸严峻，帝宫和盛京的局，虎兕眈眈。

    “对了舅舅，我写给东宫的……是否已在路上了？”程英嘤压住惶惶的心跳，问苏仟。

    苏仟点头：“当日就送出去了，你放心，最快的马。”

    原来在决心搅局前，程英嘤就将事情原委写了密函，并她那些念叨家常的信，托苏仟送往帝宫，让赵熙行知晓。

    只是南北迢迢，纵是快马加鞭也要好些日子，唯求赵熙行在听到什么传言前，耐得住性子了。

    见时候不早了，来客纷纷辞去，临到门口，容巍似想起什么，转回来，脸青得像韭菜。

    “二姑娘，你太冒险了。”

    “说我？阿巍你天天陪着赵熙彻，听说是教书？还知道关心吉祥铺的人啊？”

    程英嘤同样青脸，别过头去。

    “……皇后息怒。”情急之下，容巍又说错了嘴，抱拳，“此事若稍有差池，便是欺君罔上……”

    “我知道！大不了就以悯徳皇后的身份和赵胤说道！他当年还跪拜我，谁怕了？”

    程英嘤翻了翻眼皮，男子叫错的那声皇后，她也领了，这几日容巍围着某厮转，她早就攒了一肚子明晃晃的气。

    容巍软了语调，叹气：“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帝宫和江南的关系本就微妙，秤杆朝任何一方偏半分，局势都会失控。这次又是家主立妻，恐扯出更大波折，你千万要谨慎行事。”

    程英嘤再怎么气容巍，利害还是拧得清的。

    她冒名顶替参选，还赢了，本就担了欺君的风险，若后续半点没妥当，就不是她一人之乱，而是帝宫和盛京南北之乱了。

    指尖在衣袖里攥成拳，程英嘤咬出一个字：“好。”

    西风打得窗扇哐哐响，闹得人心慌，钱府夜色桂香静谧，却不知更大的风雨已经在酝酿了。

    翌日，晨光刚刚透过十月阴惨惨的雾，一匹骏马就冲出了城郭。

    这便是程英嘤了，还有流香。

    因现下程英嘤还是“尹笙”，故只带了流香，后者不会骑马，二人遂一骑，往天平山飞驰而去。

    天平山，乃是钱氏祖坟归葬地，以红枫，奇石，清泉三绝著称，又尤以红枫为最，每年山中红叶遍野，景色令人叹为观止，有天平红枫甲天下之誉（注1）。

    然而程英嘤完全没心情来欣赏，因为策马驰进一爿枫林时，一条铁链便从脚下窜出，马蹄高扬，天晕地转，程英嘤和流香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咚咚，两声闷响，砸得一地红叶飞。

    程英嘤顾不上掏心肺的痛，连忙扶流香起来，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杀机便铺天盖地而来。

    空气被撕开的锐响，枫林朔风萧瑟，十几道黑影从暗中扑来，出鞘的刀剑雪亮，二话不说朝程英嘤砍来。

    “二姑娘！他们的目标是您，您快跑！奴婢帮您拖一阵！”流香也二话不说，拼命推开程英嘤。

    “你疯了？！你会没命的！我程十三是那等贪生怕死的？”

    程英嘤如何敢留流香一人在此，胡乱抓了树枝石头，踉跄着抵御砍来的刀剑。

    她虽是将门女，但因为是庶出，除了一身骑术，祖传的武学并没捞到什么，若是桂叶子在此，程家的枪法必不至如此狼狈。

    但那群黑衣人训练有素，认准了程英嘤一人，半个字不说，刀刀都直取要害。

    “你先跑！”

    情急之下，程英嘤打算推开流香，没想到这丫头是个实诚心眼，也不愿丢下程英嘤苟活，两个人只得背靠着背，勉强应对些三脚猫功夫，但哪里是刺客的对手。

    深林风涌，杀机雷动，漫天红枫如血，生死惊心动魄。

    “该死！难道我程英嘤今日要亡于此地也？！到底是何方奸邪要我性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程英嘤的手臂上就挨了一刀，鲜血浸透袄衫，痛得龇牙咧嘴，流香也没好到哪里去，腿上中了一剑，碗大的血窟窿。

    正是千钧一发，半脚地狱之时，枫叶飒飒，又两抹人影出现在场中。

    形势顿时扭转，以惊人的速度，简直是老天开眼，两柄圆月弯刀在半空划出银线，血花飞溅，刺客就倒了一地。

    实力悬殊到可以。

    枫林安静下来，血滴答滴答的淌，秋日天高西风红。

    程英嘤扯了襟带，迅速为自己和流香包扎，前时还嚣张的刺客都见了阎王，救她俩命的恩人，是两名男子。

    皆是翻领窄袖乌皮靴，褐色的头发微卷，腰挎水囊银措刀，胡人扮相。

    一人身形高大，器宇不凡，浅绿色的瞳仁和钱幕极肖，身上有一股做惯了主子的傲气。

    另一人跟在他身后，身形稍矮，鹰鼻狭目，初看英武，深处却压着抹阴鸷之气。

    “二位姑娘的伤可有大碍？”做主子的男子收刀入鞘，看向二女。

    “姑娘，是西域人。”流香拉了拉程英嘤衣袖，低语。

    “早在东周玉门之盟后，西域便臣服我周。胡人与中原人同为圣人子民，无妨。”程英嘤安抚流香，将她拉到身后，向那两个胡人行了谢礼。

    “未伤着关键，多谢两位侠士搭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妾虽非显贵，敢问侠士尊号，也好今后有缘能报答一二也。”

    为首的男子首先往程英嘤臂上的绷带一溜，确定止住了血，才抱拳：“在下，阿史那奎。”

    声音是爽朗的，坦荡的，听声就能让人升起好感的那种。

    跟他身后的鹰鼻男子也抱拳：“在下加尔摩设。”

    这位的声音就有些低沉了，跟夜色里狼喉咙打滚似的。

    所以程英嘤不舒服的移开视线，凝到为首男子身上，尤其是那一双绿瞳，和钱幕简直是一般的色调。

    “阿史那？呀，二姑娘！一家人，都是一家人！”流香首先欢叫出来，主动报家门，“奴婢是伺候尹姑娘的，尹姑娘是苏家表亲，苏仟老爷跟着钱家主……”

    程英嘤的记忆也渐渐清晰，阿史那，这个姓氏，就已说明一切了。

    西域国，王族。

    “二姑娘你也听说过吧？家主的祖母是胡姬！可不是普通的酒肆里的胡姬，而是西域的王族，姓阿史那！”流香兴奋的给程英嘤解释，“江南钱家和西域王族，沾亲带故哩！”

    程英嘤恍然，再瞧阿史那奎的绿瞳，果然是一家人。

    “不错，在下便是西域国现任可汗，加尔摩是我西域的设。”阿史那奎朗声大笑，毫无隐瞒。

    他身后的加尔摩设阴了脸，似乎对这种亲和场面很是嗤讽。

    程英嘤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加尔摩设，本名应是加尔摩，设乃是官职（注2），听闻是西域一等一的武官重职，就是不知和他主子怎的两种性情。

    注释

    1.天平山：苏州4A级风景区。本段天平山描写出自《金秋十月7条上海周边自驾游路线，江南秋天最美枫叶与银杏风景都在里面了》。天平山为钱氏陵寝为小说需要，勿考。但天平山是范仲淹的范氏先祖归葬地。（来源：唯客度假网）

    2.设：设是突厥武官职位。《新唐书·突厥传》上也写到突厥：“突厥阿史那氏……至吐门，遂强大，更号可汗，犹单于也，妻曰可敦……其别部典兵者曰设”。《通典》亦有：“土门遂自号伊利可汗，犹古之单于也；号其妻为可贺敦，亦犹古之阏氏也……別部领兵者谓之设”。文中加尔摩设，名字和官职连着叫，就如同我们称王尚书李将军。



第二百八十八章 追赶
    “堂堂西域的汗和设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千里迢迢来瞧立妻盛事不成？”程英嘤行了一礼，打量，“这片山头是钱氏陵寝所在，普通人不得擅入，二位……”

    “你用不着试探我等！要不是为了苏湖的米粮，谁愿意来你们中原！江南靡靡之音，骨头都是软的，哪里比得上我西域草袤天广！”做臣子的加尔摩设抢先打断，不屑。

    如此直白的甩脸色，让程英嘤和流香都有些恼了。

    东周建国不久，攻下西域四十九部，史称玉门大捷，后双方立下玉门之盟，此后几十年，西域臣服中原，西域汗王登基，必得皇帝册封，诸般和亲互市，虽不敢说亲比同族，但也是融洽太平，大周酒肆里的胡姬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是以流香打抱不平，插嘴：“西域早就是我中原的属国，我周设都护府管辖！如今我等以礼相待，大人您难道要贻笑大方？”

    加尔摩设眉头一拧，冷笑：“中原果然出人才，连奴才都伶牙利嘴的，表面功夫做得漂亮，就不知里子是黑是白了。那么巧一桩英雄救美，现在心里笑开花了吧。”

    程英嘤皱眉：“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我等是算计可汗，故意唱一出不打不相识么？”

    顿了顿，程英嘤加重语调：“我等确实是有急事寻钱家主，刺杀的歹人也不知是何来头，万里之外来的贵客如何算得到？我中原出的是人才又不是神婆！”

    加尔摩设脸愈阴，正是针尖对麦芒，阿史那奎发话了，他含了歉意的学中原礼节，鞠了一揖。

    “二位姑娘莫怪。加尔摩的先祖正是玉门之战的主将，这才心里存了些旧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程英嘤恍然。玉门之战，中原人称玉门大捷，对西域人来说，就是大败了。由此签订玉门之盟，西域臣服中原，祖上留下来的恩怨，加尔摩也就可以理解了。

    程英嘤不禁多看了一眼阿史那奎，这位据说继位不久的年轻汗王，二十多点的年纪，眉眼还坦荡得半点不沾名利场的尘埃。

    “人非圣贤？可汗对我中原文化颇有见解，俗语用得很是恰当。”程英嘤脸色缓和。

    “世间学问何分种族，仰之弥高，望之弥艰，求索无涯也！”阿史那奎大笑起来。

    程英嘤对这位可汗愈生好感，尤其是还有个冷嘲热讽的加尔摩衬托，直让人称一句英雄不问出处哉。

    “我等还有急事去寻钱家主，先就此别过……”程英嘤看了看天色，想起正事。

    没想到阿史那奎接话：“若是寻家主，姑娘就不必继续前行了，我等方才回来，扑了个空。”

    程英嘤和流香同时一惊：“怎会？钱家祭祖这等快？我俩快马加鞭还错过了？”

    阿史那奎也有些无奈的摊手：“我等下江南办些事，事办完了来向家主辞别，可是来了才发现，钱家几个时辰前就离开了……我倒觉得，是家主对外放出的祭祖时间，故意放晚了。”

    “故意放晚了？”程英嘤变了脸色。

    如果说钱幕故意做了个时间差的局，那她程英嘤马儿驰得再快也追不上。

    因为钱幕太了解她。她骑马的速度，她选择的路线，甚至她反应过来真相的耗时，世上没有人比她的先生了解她。

    “那……那家主下一步去哪儿了呢？”程英嘤慌了神。

    这种了解，简直注定了，他算准了她，算得死死的。

    “听说是栖霞山。”阿史那奎叹了口气，“我等事儿已经办完，辞别不过是礼节上的事，栖霞山就不找去了，还是早日北上，日后休书向家主赔罪罢。”

    “北上好，早点回我们西域！中原的繁文缛节就是拖沓！婆婆妈妈的没个实在！”加尔摩设低低骂。

    看在阿史那奎的面子上，程英嘤不欲与加尔摩设计较，心心念着赶紧去栖霞山，遂拉了流香翻身上马，向二人抱拳。

    “今日救命之恩，我花二永生不忘！他日定当……”

    “中原人都说，萍水相逢皆是缘！姑娘就别念着报恩了，随手相助，山长水阔就此别过！”

    阿史那奎朗声笑，从马背上的皮囊里拿出一个铜罐，扔过来。

    “我西域的伤药！二位姑娘都见了血，又急着赶路，还是敷点药的好……这个恩，也不用念着！”

    言罢，阿史那奎便和加尔摩设翻身上马，抱了抱拳掉头离去，背影消失在漫山红枫落里。

    “好个人物，除了那个加尔摩设。”程英嘤感慨，也不再耽搁，敷了伤药，和流香飞驰往栖霞山去。

    然而，接下来的路途，或者说接下来的几天，程英嘤证实了阿史那奎的猜想。

    钱幕对外放出到达时辰，比他实际到达的时辰要晚，利用二者错开的时间差，旁人赶到一处地方时，他就已经在下一处了。

    是以别说栖霞山了，程英嘤马鞭抽得发癫，不停的赶路，扑空，赶路，再扑空。

    钱幕率钱家一行吃住都在路上，硬是在江南周边打转，半步不回钱府，程英嘤跟苍蝇似的撵，也半步没回过竹苑。

    从终选结束到举办囍嫁的十日里，一座城欢天喜地的筹备婚事，正主儿的两个人却猫捉老鼠，碰不了面。

    程英嘤从开始的期望到震惊，到怨怒，到绝望，再到整个人都崩溃了。

    十日，九日，八日，七日，六日，五日，四日，三日，两日。

    钱幕算准了她，时间差精确到可怕，更可怕的是他这个人，程英嘤愈发觉得自己被吃得死死的。

    故意的，故意的躲着她，故意的要强求姻缘，作为传闻中不择手段的狠角儿，钱家主，这一次程英嘤终于探着了他的“底线”——

    是她，小十三。

    终于，第九日，明天就是囍嫁了，江南城张灯结彩，红锦帐拉了十里。

    程英嘤和流香回府了，流香一进门就昏睡过去，被抬进药阁的。

    而出门时鲜衣怒马的程十三，回来时已经没了个人样，苏仟容巍等人半晌没认出。

    瘦了一圈，眼下两圈青黑，赤红的眸，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身上所有的钗环首饰都当了，墨发凌乱蓬头垢面，跟个疯子似的。

    “赵胤……不是，圣人，我要去见圣人……明儿就是囍嫁了，不行……”

    程英嘤拨开苏仟等人，一瘸一拐的冲向客殿，踩出一串血脚印。

    连续九日策马疾驰，大腿内侧都被磨烂了，血肉模糊。



第二百八十九章 南下
    然而拖着这副骇人的身子挪到上殿，自然是惊动了整个钱府，程英嘤脚还没碰着玉阶，乌泱泱的内侍宫女就把她拦下了。

    “姑娘请回罢！圣人已经听闻了，口谕，不见！”

    “不行……一定要见到圣人，只有他了，明天就是嫁娶大典……没时间了，现在只有圣人能……”

    程英嘤压着滴答淌的血，撑着青黑的霜脸，拗着劲儿要往里闯，规矩君臣什么都不管了，她脑海就剩下了一个念头：只有赵胤了。

    只有赵胤有权终止，否则，明天钱幕回来直接就上轿子了。她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她先生的局，但距离囍嫁只有几个时辰了，所有的猜测和答案都指向了一个人。

    她甚至都没有时间来说服自己相信的布局者。

    “先生，这就是您本来的谋算么……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嘁，赵胤！您听见了么？您早就知道对不对！您和先生一伙儿的！”

    程英嘤咬牙咬得小脸青黑，不顾命的往里冲，干脆直接赵胤的喊，吓得内侍们扭着她往地上摔，砰的一声闷响，摔出老远。

    “诶？这不是吉祥铺的花二姑娘么……明天要嫁给家主的是尹笙姑娘，她们是一个人？”一个宫女们盯着程英嘤的脸，若有所思。

    话音刚落，一道银线飞过，旋即血溅三尺，那个宫女就软软的瘫在了地上。

    旁边的羽林卫擦着刀刃的血迹，环视一圈，眸子冷得发憷：“圣人已有旨，认识花二姑娘的熟脸，如今都当不认识。还敢碎嘴的，如此下场。”

    程英嘤伸出指尖，碰了碰脸，一滴血，溅上去的，最后一道救命符成了致命招，她早该想到的，她的先生既然算死了她，就该把赵胤拉进了棋局里。

    由着哀帝萧亿，赵胤本就不乐意她和赵熙行凑一块儿，如今能借刀杀人，赵胤焉能不狼狈为奸。

    “该死！！！”

    程英嘤一拳砸在青石地板上，重得发狠，鲜血从指缝迸出，连日来极度的疲倦和惊怒，明天就要出嫁的厌惧，还有做白日梦般的急切的想见到某个人。

    所有的情绪纷涌而来，像发黑的泛着腥臭的潮水，顷刻就将她从里到外都摧毁了。

    “赵沉晏……我该怎么办啊……你在哪儿啊……”程英嘤嘶哑的一声苦笑，人就栽了下去，最后一个念头是十二岁那年初见的面容。

    青涩的，骄傲的，映着日光的，少年郎砸了她的花儿，老远就招手喊：“我赔你啊！”

    ——她就是想他了，突然的，想他想到要命。

    时间倒退五天，终选结束后第四日，尹氏夺魁的消息长了脚似的，比御旨赐婚的圣旨还快，蹭蹭蹭的传遍了九州八海。

    东宫却是阴云密布，宫人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离赵熙行最近的豆喜更是觉着脖子上架了刀，稍一动弹都快见血了。

    堂下候了满满当的朝臣，瞧着手里的折子苦脸，但就是这一点脸色也小心翼翼的掖着，生怕被东宫察觉。

    “豆喜啊，这么捱下去也不是法子，前朝那么多政事，都等着殿下拿主意呢。”一个官吏忍不住了，凑近豆喜，将手里的折子翻给他看，“你瞧，东宫都批的什么？”

    豆喜飞了一眼过去，本该朱笔御批东宫意见的位置，清一色的两个字：我的。

    “臣等愚钝，实在不懂殿下这两个字的意思啊。”官吏眉头搅成倒八，又不敢说大声了，气管都压得疼，“其他大人的折子都是这俩字。自从江南那边终选出了结果，东宫就跟着魇似的，心思不在这儿……”

    “妄议东宫，大人还要命么！”豆喜吓得慌忙打断，不禁看了眼玉案后正襟危坐的赵熙行，面前一堆折子，表情是够端正，笔也走得更快，但批下来的都是同样二字。

    我的。

    岂止心思不在这儿，整个人都飞脱了。

    “不如大人们把批错的折子都压着，先拿到内阁初步商议，殿下这边奴才劝劝。”豆喜一横心，低道。

    朝臣们面面相觑，但又没谁有这个胆子进谏，只得装作眼瞎，拿了折子退下，临了还唉声叹气，圣人？圣人早就偏了。

    殿门刚一关上，赵熙行抬头：“确定？”

    暗中有龙骧卫抱拳：“根据天家在江南的眼线回报，尹氏前脚夺魁，后脚花二姑娘就出门寻家主了，还有眼线向钱府宫女暗中打听过，尹氏要过门，花二姑娘也要过门……”

    “同一个人。”赵熙行兀地接口，狼毫在指尖折为两段。

    龙骧卫缩了缩脖子，压低语调：“消息都是宫内特别训练的鸽子传回来的，千里传音，不应有误……”

    “同，一，个，人。”赵熙行再次打断，重复，咬牙切齿。

    龙骧卫头皮一麻，不敢说话了。殿内的温度以可怖的速度下降，尚是十月，却恍若刮起了雪，从人的衣领手腕钻进去，咻一下，冻得骨头酸。

    “怎么不说了？”赵熙行看向龙骧卫，似笑非笑。

    “殿下恕罪！属下愚钝！最新的消息是，花二姑娘还没有寻着家主，圣人也充耳不闻……”不过片刻，龙骧卫就满头冷汗，汩汩的滴。

    “本殿就猜到，钱幕怎么会让她找到他，父皇也定会将计就计。”赵熙行松开掌心，看着碎裂的狼毫管扎出来的血窟窿，眉间腾起异样的狂热，“好，很好，想不到啊，这世间还有一个人，敢抢我的女人。”

    龙骧卫和豆喜扑通扑通跪下，浑身都软了，被吓得。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东宫，似乎是在发怒，但眸底又烧得炽热。

    是那种被饿了几年放出来，看见猎物兴奋得发狂的狼。

    赵熙行青筋一爆，鲜血从指缝淌落：“距离囍嫁还有几日？”

    “六，六日。”豆喜颤着声音应。

    “备马。还有，给本殿把朝服，金冠，玉印，和金册装起来，并几两碎银，一把剑。做游侠打扮，万勿显眼。”赵熙行站起来，甩甩满手的血，挑眉，“一盏茶后。”

    “奴才这就去！”豆喜醒过神来，开始疯了般的在宫内狂奔。

    “属下立刻安排龙骧卫随行，护卫殿下周全！”龙骧卫也抹了满额的汗，准备起身，却被赵熙行一记眼光刹住。

    “不用，人多了，易耽搁。”话落稍息，赵熙行就换好了布衣，脸上贴了狗皮膏药，半只脚踏出了东宫。

    豆喜牵着马跑得大汗淋漓，三步并两地冲过来，将粗布包裹和缰绳塞给赵熙行：“金吾卫那边奴才也通知过了，六道宫门大开，殿下直接就能冲出去！”

    “皇太子殿下，这不合礼数啊！您是监国，身份贵重，安危事关天下！怎么可以就这么跑了呢！”龙骧卫疾呼，涕泗横流，或者说此刻帝宫的所有人，都快哭了。

    豆喜看着远去的一骑飞尘，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不是做梦。

    “吩咐宫人，把离主殿最近的嫔妃殿打扫出来，还有各个品阶的妃嫔衣裙，也都清理出来，彼时只怕是任选的。”豆喜深吸一口气，传话。

    宫人们大惑不解，皇太子片叶不沾身的过了二十五年，妃嫔殿成冷宫，妃嫔衣锁箱底，天下差点就把他和李郴凑一堆了。

    “殿下何时这等吩咐过？”龙骧卫在旁迟疑。

    “放心吧，这一闹，心里的东西都翻到了面儿上，回来的就不是姑娘，得是娘娘咯！”话虽这么说，豆喜却暗暗捏了把汗。

    六日，只有六日要抵达江南，是一桩几乎不可能的赌，注定了这一路得折半条命，风雨兼程的赵家乘风郎，都押在这一盘儿上了。



第二百九十章 迎亲
    程英嘤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橘红色的夕阳洒进来，镀了一地金，苑里的竹影萧瑟，十月晚来西风急，飒飒的摇，窜入鼻尖的是药味，炊烟味，还有鞭炮爆竹的火星子味。

    “姑娘！您可算醒了！谢天谢地，差点就来不及了，快，都进来！”

    流香带着泪痕的小脸出现在视线里，然后程英嘤就被一堆人拉起来，洗漱梳妆着衣各种打扮，她浑身又疼又倦，晕乎乎的，也就任她们摆弄。

    终于当脑袋上被按了一顶沉甸甸的金丝花冠，程英嘤醒过神来，朱红的珍珠流苏穗子在眼前晃，视线都看不清晰，只见得铜镜里红艳艳的一片。

    “这是作甚？”程英嘤揉揉发痛的太阳穴，下意识问。

    “哎哟，尹姑娘睡糊涂了不成？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呀！快快快，半个时辰后家主那边就来接新娘子咯！”周遭的宫女丫鬟七嘴八舌的笑。

    程英嘤咻地一个寒噤，脑袋彻底清醒了。

    囍嫁。她如今顶的是尹笙的名，终选夺魁，圣旨赐婚，要在今日嫁给钱幕，成为他的妻，成为南国的主母。

    叮咚，玉漏敲，酉时，夕照流金。

    昏者，婚也。《白虎通》载，婚者，谓黄昏时行礼，故曰婚，这是大周男儿迎娶正室的六礼（注1）。

    “赶快赶快！盖头拿过来！家主马上就来迎亲了！”宫女丫鬟们瞅着时辰，嬉笑着忙活起来。

    程英嘤僵住，满屋子的欢喜和红色扎眼得很，终究是千算万算还是到了这一刻，她整个人从心到身子都恶心起来。

    “嘁……”程英嘤捂住嘴，痛苦得一阵痉挛，难受，无法形容的难受，五脏六腑都在摧毁。

    “姑娘！”流香连忙凑过来，看了看四周，压低语调，“姑娘您听我说，咱们这么多天都没见着家主，但今天过门他总不可能还躲吧！待家主迎亲，您过了去，今晚就有单独相处的机会，您就有机会把事情说清楚。”

    顿了顿，流香抹了把眼角的泪，握紧程英嘤的手：“家主是江南之主，总不可能硬逼着您……置之死地而后生，今晚就是解局的关键！”

    程英嘤抬头看流香，布衣单髻的丫鬟而已，此刻却如洪水中的漂板，让她找到了救命的着陆点，冰凉的手慢慢恢复温度。

    今日苏家和钱家同时娶妻，十里之外苏仟顾不过来这边，而由着圣旨赐婚，圣人继后也会驾到，赵熙彻容巍赵熙衍之流都跟在御驾左右，当真是举目四望孤立无援，所幸还有一个流香，在无边暗夜中拉住程英嘤的手。

    “多谢……对，只要找着独处的机会，和先生说上话……不要慌，还有机会……”程英嘤渐渐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盖上了红盖头。

    玉漏滴答，黄昏向晚，已经能听见敲锣打鼓和百姓欢呼，正向这处偏僻的竹苑而来，是钱幕迎亲的队伍，普天同庆。

    家主立妻，南国盛事，烈焰烹油鲜花着锦，注定了会在这一晚到达巅峰。

    唯独程英嘤在红盖头下攥紧了手，攥得发青，发白，偏要死命按住才能压抑的颤抖，本能的恐惧厌恶慌乱紧张，华丽的霞帔内里顿时就被汗浸透了。

    流香说得对，只有这个法子了，最后的法子，先按着规矩过门去，今晚就能和钱幕独处，就能把明话丑话说开，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身处绝境，怎得局解。至于硬上弓的可能，钱幕这种人应该是做不出来，总之，成败皆系于今晚力挽狂澜了。

    程英嘤被簇拥着上了轿，她只能看到眼前的盖头，视线里全是红色，周遭很嘈杂，似乎整个江南的人都来了，人山人海，空气都是烫的。

    耳边闹翻了天，议论恭喜谈笑司仪，夹杂着钱幕的道谢声，有马嘶，应该是高头大马娶妇郎，何等意气风发。

    程英嘤再次不可抑制的一阵哆嗦。眼前铺天盖地的红让她呼吸都换不过来，非得夸张的大口喘气，才能如溺水中得一口生机。

    轿子开始颠簸，唢呐锣鼓十里红妆，所有的欢喜和热闹都如小刀，一刀刀割得程英嘤血淋淋的，痛，好痛。

    这番场景她不陌生。上一次戴着红盖头，是走向他，那个笑容苍白又温柔的男子，他蹲下来，与她平视，对她笑。

    花儿，朕叫你花儿好不好。

    程英嘤突然鼻尖发酸，觉得委屈，想哭，她原先算定了一辈子做他的妻，却又遇见个乘风郎，将她从时间的牢笼里带出来，跟个傻子似的在风雪夜里大吼。

    如果我，我把你牢笼上的锁，砸得稀巴烂呢？

    那时候她的心啊，就好像不管不顾的要跳出来。

    花儿，要向着光而去，听话啊。

    她听话了，打算下半辈子就跟那傻子凑一块儿，若能得泉下的某人一句应允，她披着红盖头再嫁，跨越山海都能向他跑过去。

    可为什么半路栽进了先生的陷阱，就算如流香计策还有最后机会，她还是乱，还是慌，还是魂儿都找不到方向了，人坐在轿子里瑟瑟打颤。

    ——她突然好想见那个傻子，想到发疯。

    “赵沉晏……你远在盛京，你知不知道……我该怎么办……”程英嘤呢喃，单是念叨他的名字她都觉得安心，不怕。

    流香走在轿边，听到动静掀起帘子，压着哭腔：“姑娘您还好吧？您放心，今晚还有机会。实在不行，就把冒名顶替的事儿捅出去，欺君也不管了，大家伙儿总有法子……”

    话音戛然而止。

    或者说这一刻，所有的热闹和喧嚣都戛然而止。

    “拜见皇太子殿下！！！”

    旋即，轿子被放到地面，山呼千岁成为唯一的声音。

    注释

    1.婚者，昏也：古代结婚，尤其是娶嫡妻的结婚是在黄昏举行。《礼记·昏义》曰：“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在这里“婚礼”写作“昏礼”，也就是表明其在黄昏时候举行。（来源：古人结婚为何定在黄昏时候举行，以及有哪些必做的仪式）



第二百九十一章 我愿
    程英嘤的心跳仿佛都在瞬间静止。

    山呼千岁之后，周遭重新安静起来，能感到所有人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喘，空气里有天家特有的肃穆和庄重。

    静得程英嘤觉得这世间就剩下了她一人，她听见自己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她扯下红盖头，伸出一根指尖，想去撩开面前轿子的红帘子，可指尖碰到帘幕，又迟疑的滞在空中，她好怕是自己的幻听，临了一场空。

    “平，平身。”

    这时，轿子外传来威严的一声，是拿着架子的，是好听的，中间有一处断裂，似乎是太过匆忙，短短的两个字都喘不上气。

    “谢皇太子殿下！！！”又是一阵山呼千岁，夹杂着窸窸窣窣的议论，和惊疑。

    程英嘤无比确定了，是他。

    然后浑身的力气都涌了上来，凝滞在半空的指尖掀开帘子，程英嘤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他，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在轿子前方三十步，挡住了迎亲队伍去的方向。

    他正看着她，越过跪拜的百姓和俯腰的群臣，漆黑的眸子里有波澜，扰乱涟漪。

    原来骑高头大马而来的，不是新郎官。

    程英嘤保持着撩帘子的动作，有那么片刻看呆了，来的也不是乘风郎，而是东宫，这个国的皇太子。

    全幅仪仗，赵熙行竟然带来了皇太子的全幅仪仗。

    他身后跟着以江宁织造曹惜礼为首的江南官吏，从大到小乌泱泱的，全部着官服戴乌纱，垂手肃立，执朝堂面君礼，两旁金吾卫鳞甲饰缃，刀戟雪亮，并江南各道驻扎守军，前设虎枪六，后设豹尾枪八，宫女内侍擎羽扇提香炉，更是一眼望不到头。

    再往后曲柄九龙伞三，直柄龙伞四，直柄瑞草伞二，方伞四，双龙扇，孔雀扇各四，白泽旗二，金节二，羽葆幢二，传教幡、告止幡、信幡、张引幡各二，仪锽氅二，以及弓矢乐器香炉等（注1），能看出来是凑自江南行宫，和帝宫制式略有不同。

    这番仪仗盛大正式得，街道都拥挤起来，天高皇帝远，远在江南的臣民哪里见过盛京的威风，一时都吓得腿肚子打颤。

    至于骑在马上的赵熙行，更是从头装扮到了脚。

    金冠，朝服，缃袍煊煊，代表着一国储君的权势和尊贵，将夕阳的日光都映得辉煌，玉带，权印，御剑镶宝，旁边还有一个尉官捧着玉盘，盘中是册封皇太子的金册。

    人靠衣装，这一身能把朽木都捧成宝。何况姓赵这木还不朽，乃是一根天容玉色清隽如玉的神仙木，那就真的是能把凡人的魂儿都看丢了。

    “东宫为什么会来江南，那么远，他不是该在盛京监国么？”

    “对呀，还拦了家主迎亲的轿子，这是公然找钱家的茬哩。”

    “哇，那就是东宫啊。圣人东宫，今儿终于开了眼界，长得真好看。”

    “郎艳独绝，东宫殿，晓风残月，江南主。你以为如何人物，才当得起独绝二字？”

    人群的窃窃私语跟蚊蝇似的，嗡嗡到处都是，尤其是小娘子们，脑袋的安危也不管了，偷偷拿眼觑赵熙行，跟蚊蝇黏上了麦芽糖似的，粘上就扯不下来。

    程英嘤跨出轿子，俯身，戳了戳最近的两个小娘子。

    瞧东宫瞧得脸红的小娘子们抬头，眨眼，大惑不解。

    “我的。”

    程英嘤朝前方的东宫努努嘴，然后起身，一把摘下头上的囍冠，向他跑了过去。

    她能听见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余光能瞥见各种脸色，有震惊的谴责的鄙夷的谄媚的，反正没一个好，她收回视线，跑得更快了，穿过迎亲的队伍，穿过最前方红衣的钱幕，到他跟前。

    是了，这一次，当着天下人的面，她想由她来，向他而去。

    赵熙行翻身下马，抚平缃袍的褶子，伸出手，将女子拉住，下意识要把她往怀里带，又倏忽意识到周围的人群和臣子，遂清咳两声，松开手，和女子相对而立，藏在宽大宫袍里的指尖不停挠。

    心痒。

    程英嘤抿嘴一笑：“赵沉晏，你好大的架子。”

    “想给你最大的脸面。”赵熙行俯身道，带了微微的得意和夸耀。

    “劳民伤财。”程英嘤话是这么说，笑却愈浓，走进半步再瞧，忽的一滞，“……赵沉晏，你怎么敷了脂粉，学那女子？”

    说着，程英嘤就要伸手来碰男子脸，赵熙行连忙捏住女子指尖，瞥了一眼周遭：“这几日赶路赶得急，脸色不好看，遮一遮……小声点。”

    “不好看？什么时候你也在乎起皮相了？”程英嘤迅速的抽出指尖，一刮男子脸皮，“再说了，我图你图的是你的皮相？”

    赵熙行感受着脸上一点温腻划过，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搞得声势浩大，必须得端圣人的架子，什么都做不了，遂声音带了闷：“若是能让你图我的皮相，你的图多一分，总是好的。”

    “我是那般俗气的人？”程英嘤好笑。

    “我俗，是我俗气，我巴不得你每一根头发丝都图我。”赵熙行声音愈低，发腻。

    两人说着话，或许是月余不见，就是普通的玩笑话都说了一盏茶，满城的百姓官吏都被晾成了空气，尤其是迎亲队伍当头的钱幕，有个人跟没个人似的。

    “幕见过皇太子殿下。殿下驾临江南，怎恁的突然？也不差人告臣一声，臣也好准备接驾。”钱幕终于开口了，顿了顿，加了一句，“况且臣何德何能，劳驾殿下亲来贺喜，彼时臣一定为殿下亲手斟一杯喜酒。”

    程英嘤和赵熙行看过去，城中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着缃的出现，三个人，有两个人着了红衣，竟有了一种微妙的生硬感，无声的剑拔弩张，在秋风中开弓。

    赵熙行将程英嘤挡到身后，笑：“钱家主客气，喜酒倒不用了，因为这大喜就到此为止。”

    钱幕挑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终选夺魁者，立为我妻……这可是圣旨。就算殿下是皇太子，也焉能置喙哉？”

    男子语调逐渐加重，晓风残月江南主，绿瞳像夜色中的狼眼珠子，不动声色的腾起寒气。

    “钱家主说得不太准确罢，圣旨应该是，终选夺魁且无有许配者，立妻。”赵熙行淡淡道，胸有成竹。

    钱幕嘁的一声冷笑：“尹笙尹姑娘无有许配，钱府和上面早就调查清楚了……”

    “是么？”赵熙行打断，凑近前去，黑瞳深处压住可怖的风浪，“调查清楚的是尹笙？还，是，花，二？”

    后半句咬字从齿缝迸出。如同断头台上的斧头砸下来，声儿不大，却砸得人心一憷，骨头上顿时有蚂蚁爬。

    是以钱幕不舒服的退后半步，眉间有了隐晦的忌惮，他看向赵熙行身后的程英嘤，女子别过脸去，刻意避开了。

    “……问你呢。”赵熙行的低语从耳畔传来。

    程英嘤一愣：“什么？”

    “他杵在那儿，走神了？心疼了不是？”赵熙行看了眼钱幕，酸溜溜的。

    “胡说……威风也耍了，嘴仗也赢了，你打算怎么收场？”程英嘤正色。

    赵熙行又看了眼钱幕，然后一把将程英嘤拉到身边，手还有意的不松开：“问你想用哪个名字？今儿可是当天下人的面说开了。”

    “名字？”程英嘤没明白。

    “是，吉祥铺花二，或者悯德皇后程……”赵熙行咬耳。

    程英嘤连忙捂住他嘴：“悯德皇后这身份也能说的？”

    “怕什么，你只说你想用哪个名字，就算是悯德皇后，天塌了我顶着。”赵熙行拨弄着那双小手，痞子般的一笑。

    “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么突然的算什么。我答应了圣人，走向你时，要在天下人面前要他一声允……反正现在还不是时候！”

    程英嘤拒绝得干脆，其实心里也发慌，那天终究会来临，彼时，她真的能准备好么？

    “好。”赵熙行轻轻拍拍她的手，转身面向乌泱泱的百姓臣民，一国储君的气势开始攀升，而翘首以盼等明白解释的众人，脸色已经很精彩了。

    三个人的局，一个江南主，一个皇太子，说书人都不敢这么编。

    赵熙行开口了，声音清越稳重，照朗朗乾坤，端着拿捏得炉火纯青的东宫架子，圣人的皮相不怒自威，说什么都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钱家大喜，内有文章，此尹氏非彼尹氏。京郊吉祥铺花二，迫于钱家施压，不得已冒名顶替，钱家主怀有私心，瞒而不发。故此大喜，李代桃僵，不忠，不臣，不君子，即刻终止。本殿身为东宫，当赏罚分明，其中因果，自会向圣人奏报，诸卿勿忧也。”

    “皇太子贤明！！！”

    百姓官吏刷刷跪倒，山呼千岁，自然这番真相瞬间长了脚，咻咻传遍城中内外，炸开了锅。

    “原来尹氏是花氏啊！完了，家主这算不算欺君啊！要出大事了！”

    “吉祥铺花氏？诶，好像听过盛京来的流言，说东宫和她……啧啧。”

    议论大声了起来。小相公们忙着担忧帝宫和江南的局盘，小娘子们目光往程英嘤和赵熙行溜，又是嫉妒又是羡慕，说着说着就红了脸。

    “赵沉晏，要不要悠着点？这一下全揭开了，彼时圣人那边……”程英嘤拉了拉赵熙行袖子，暗道。

    “我担着。”赵熙行转头来接话，语调坚毅，又佯怒，“你还有心思担心这些？赶快回去把这一身嫁衣换了！不是，扔了，烧了！我看着扎眼！”

    程英嘤低头笑了。我担着，就是这市井的三个字，她听来就安心得很，安心到能跟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信他。

    赵熙行重新看向人山人海，有棋局的暗流在虎视眈眈，有这世间的人心难渡，和真心难寻，他笑了，日光在他眸底炸裂。

    程英嘤，他要了。

    “本殿，特颁教令：即日起，选吉祥铺花氏，为东宫良家子！”

    良家子（注2），乃是作为天家嫔妃或重臣后宅备选，还未正式圆房和册封的女子，虽然只是备选，选不上的也不能自行婚配，两只脚踏进门就出不去了。

    江南的恭喜和骚动，在那一刻如锅炉水，彻底沸了，并以可怕的速度向盛京，向西域，向整个九州蔓延，这个国，都沸了。

    身着红衣的钱幕被遗忘，这一生就着了这一次红衣的他，头兀地就耷拉了下去，最后的目光看向的是小十三，她笑着，很开心。

    于是小十三的先生也笑了，笑得泪都下来了，果然是他的罪，和不悔，他要用下半辈子去渡。

    灵隐寺最灵的是姻缘，那天她说，小十三，就此别过。

    而他终于有力气回一句，说不出口的两个字，珍重。

    ……

    赵熙行转头来看程英嘤，手从背后伸过去，偷偷的拉住那只小手，餍足道：“你愿么？”

    程英嘤歪头瞅他，红了脸，笑：“您东宫都放话了，我一个老百姓能说甚愿不愿？”

    “说过了，东宫是天下人的，赵沉晏是你的。”赵熙行轻道，又面容微肃，多了期待和小心翼翼，“更想亲口听你说，你快回我，你愿么？”

    “呸，大庭广众的，圣人的脸面不要了？小心被人听去。”程英嘤看了眼周遭，嗔怪，声音却娇软得让赵熙行眸色一深。

    “从今儿你就是进了贼窝，想跑也跑不了咯？你若不好好回我，省得哪天后悔，我每天提心吊胆的！”

    程英嘤噗嗤一笑，竭力掩着唇，不让这笑教人听到，这般直白又赖皮的话，旁人如何能知是从圣人嘴里说出来的。

    是了，她才不要他们听到，东宫给他们了，赵沉晏，她留给自己。

    “我竟不知，何时皇太子成了贼了？”程英嘤憋笑憋得小脸绯红，眼眸亮晶晶的，看得赵熙行差点就没绷住圣人的面儿。

    顿了顿，程英嘤反手握住那双手，抿嘴一笑：“呆子，我愿了。”

    于是，别说是做呆子，便是下半辈子做她的傻子，他赵熙行也赶趟儿的栽了进去。

    注释

    1.皇太子仪仗：选自清朝制式。清于顺治三年（1646）定仪仗之制，本文略有删改。（来源：搜狗百科）

    2.良家子：汉代称谓，类似秀女。《汉书·外戚传》：“孝文窦皇后，景帝母也。吕太后时，以良家子选入宫。”



第二百九十二章 君怒
    秋日西沉，暮色笼罩了南国城。

    十月的晚风吹在人身上，嗖嗖的凉，着贡品狐裘袄的赵熙行也不禁打了个寒战，脚步停下来，目光又往钱府大门探了一分。

    “都说南国暖，入夜了还是凉，她可有备着披风出去？”

    话是问流香的。女子跪在青砖地面上，刚替程英嘤传完话，周围跪了一圈钱府的丫鬟奴仆，都是头一次面见传得神乎其神的圣人东宫，敬畏得头都不敢抬。

    “回禀殿下：奴给姑娘都备下的，最好的大氅，保管丁点风都不透。”流香顿了顿，语调有些哽咽，“此番多谢殿下解围！奴婢还有奴婢主子叩谢殿下天恩！若不是殿下及时出现，这姻缘成了真儿，奴婢和奴婢主子怕是赔上命，都不知如何面对花二姑娘！”

    言罢，流香扑通扑通磕了九个响头，忍不住抹泪，又是感激又是后怕。

    “起来罢。说来说去，也是本殿为了自己。”赵熙行虚手一扶，目光却黏在钱府大门，几乎快看穿了，“……她有说何时回来？”

    流香擦着哭花的小脸，转笑：“今儿奉上命，钱家和苏家同时娶妻，钱家的黄了，苏家的还在继续。苏仟老爷迎娶钱薇姑娘，今晚大喜日子哩！花二姑娘总得去给自家舅舅道喜吧，喝酒闹乐子的，估计不到子时不会回的。”

    赵熙行脸色一沉。

    这时，旁边执着琉璃宫灯引路的内侍小声提醒：“皇太子殿下，快走罢，花二姑娘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圣人还等着您呢……”

    “这不就是去么！”赵熙行猛地打断，没好气。

    白日风波尘埃落定，钱家的婚事被从天而降的东宫废止，吉祥铺花二封了良家子，然后就匆忙忙的奔赴苏府，东宫则被圣人赵胤召见，两个人自打迎亲场上一见，就又南辕北辙的忙开。

    “本殿停留江南的时间本就不多，她还赶去喝喜酒……”赵熙行低低嘀咕，就算是夜色如墨，旁人也能察觉到他脸色不好起来。

    顿时鸦雀无声。圣人严苛，名声在外，钱府众人都害怕真如盛京传闻一般，这男人不开心，就得有人遭殃。

    于是求援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照灯的内侍，内侍也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道：“殿……殿下，圣人那边……”

    话头没完，赵熙行一记眼光如冰渣子杀来，吓得那内侍一哆嗦，知趣的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待花二姑娘回来，若她精力劲还撑得住，传她来见本殿。本殿多晚都等着。”赵熙行气堵堵的丢下话，便收回视线往客殿去。

    不多时，他跪在了玉榻前，向榻上满脸病容的赵胤和榻边的刘蕙拜倒：“儿臣问父皇安，问母后安。”

    赵胤披衣倚榻，瞅着男子的脑门顶，冷笑：“东宫，好本事啊。”

    “……父皇息怒。”赵熙行暗暗攥紧了指尖，白天的风光耍过，真正的难关原在这儿等他。

    “息怒？呵，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子？”赵胤冷冰冰道，“朕留你在京监国，你却偷偷跑来了江南，朕下旨为钱幕赐婚，你却半路抢了新娘子，随口还封了良家子。你说，有哪一点，你眼里还晓得有老子？”

    赵胤语调不大，却有如一刹九天金雷，轰的砸在场中，震得人心和地板都在发颤。

    天子一怒山河破，空气迅速冻结，仿佛都有雪霰飘了，刘蕙变了脸色，羽林卫蛰伏暗中，杀意酝酿，君要臣死不得不死。

    阁内顿时陷入了一种可怖的死寂。

    赵胤拧着眉，脸青得可怕，赵熙行垂眸低头，状似恭驯，却看不清他是甚神情，父子俩僵着，刘蕙一横心，凑到赵熙行面前，忙劝。

    “东宫，这件事确实是你有失妥当，且不说你搁弃政事私下江南，便是擢选魁首为钱幕妻乃是圣旨，这便是御婚，又岂是你半路说废就能废的？你快些认个罪，服个软，先让陛下火气消下去再说！快！”

    刘蕙毛汗渗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平日最是恭谨持礼的东宫，撞上今儿这事，却意外的缄默，腰杆挺得笔直，不知在酝酿什么。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实实在在论过，过在东宫，如今这东宫却偏往刀尖上撞，皇帝老子都不放眼里了不成。

    是以刘蕙急了，抖着声音道：“东宫你今儿是怎么了？平日不是从来不带辩解的么？认罪，赶快认罪啊……”

    “父皇早就知道了，是么？”兀地，赵熙行打断，问是对赵胤去的，因为嗓音有刻意的压抑，所以带了一丝质问的语气。

    赵胤眉梢上挑，怒极反笑：“呵，你这是做儿子的，做臣子的，该有的语气么？”

    刘蕙脸一惊，还要劝什么，没想赵熙行根本没理她，缓缓抬头，直直的盯向赵胤，嗓音压得愈发低了。

    “父皇……知道程英嘤顶替尹笙，也知道她会赢，知道钱幕会娶她，所以……装，聋，作，哑？”

    “放肆！”

    厉喝的两字不是赵胤，而是刘蕙，她忌惮的瞧了一眼赵胤，咬咬唇，拽了赵熙行就往外撵：“东宫或是南下旅途劳累，脑子不太清醒，还不快跪安，先冷静冷静！跟陛下这么说话，你脑子拴裤腰了？你真要辜负姐姐的苦心不成？！”

    或许是因为姐姐两个字，赵熙行眸色微陷，歉意却坚决的挡住刘蕙：“母后放心。此事乃父子之结，今日不说清楚，也终有要说清楚的那天。”

    刘蕙诧异。被天下誉为圣人的东宫，此刻却格外的硬气，跟犟脖子的硬茬似的，笃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天都不怕，何况是天子了。

    是了，哪里是圣人，这不就是曾经年少的，乘风郎么。

    刘蕙呆在原地。赵胤凝着赵熙行，目光在昏黄的烛火后闪烁：“是，老子知道。原因，你也该知道。”

    “您不乐意见我和她在一块儿。”赵熙行声音嘶哑，顿了顿，“因为哀帝。”

    赵胤耸耸肩，默认，不加掩饰。

    赵熙行喉结滚动，拼命下咽什么：“但，曾经您召过她，说过了，而她也向你保证，在天下人面前走向我时，会得他一句应允……您，是答应了她的。”

    “你们当老子傻呀！”赵胤猛然打断，也没了皇帝架子，喝骂，“萧二郎已经去了泉下，她如何得他一句应允？她是逗老子玩呢？还是当老子年纪大了脑壳不好使呀？也就你这个驴脾气能信……”

    “我信。”赵熙行兀地接话，斩钉截铁，语调加重，“而且，我会让天下，包括父皇，也信。”

    “逆子！你这个逆子，气死老子算了！！来人，把这逆子拖出去，打五十大板，不，一百大板，打死他！！！”赵胤勃然大怒，暴起，也是被气冲昏了头，口不择言的呵斥。

    刘蕙脸色煞白，扑通声跪下，立马泪流满面。

    满殿俱惊。连羽林卫都有片刻迟疑，面面相觑了好一阵，才闯进来作势要缚赵熙行，刘蕙在旁边哭着拦，早听闻风声而来的官吏奴仆则在门外跪了满堂，同样哭嚎着求情。

    “陛下息怒！东宫事关国本，万万不可！一百板子真的能打死人的啊！”

    钱府的夜被惊动，北风呼呼的刮，愈如鬼哭狼嚎，听得人心慌，鲜血和变故的气息酝酿，惊心动魄。

    然而，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是，羽林卫正要拿赵熙行，向来是恭敬稳重的东宫，却眸底寒光一闪，猛地二指并剑，疾风扑面，砰砰的打退了那几个侍卫。

    羽林卫咚咚后退几步，脸色微白，这力道不轻，真半点情分也没留，若是有一柄剑，直接就能刺穿他们。

    “皇太子殿下！此乃圣旨！得罪！”羽林卫下意识的应了句，一横心，再次冲上去拿赵熙行，却没想更为凌厉的招式袭来，直接将他们打退到门槛边。

    这下子，愣着的臣民都瞧清楚了，也确定清楚了，反了，东宫这是打定了主意，反了。

    “逆子！你真要反不成！你还真以为老子不敢斩你是吧！”赵胤几乎气得浑身发抖了，咬牙冷笑。

    “东宫！你在干什么！你昏了头不成！”刘蕙吓得惶惶，慌忙强来拉赵熙行，让他跪下请罪。

    没想到，赵熙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举动——

    他挣脱开刘蕙，噔噔瞪几步，冲到赵胤面前，咚的，一拳打在玉榻旁的榻柱上。

    榻柱顿时裂开了蛛网似的缝，榻顶簌簌的颤，而男子的拳头也刹的裂开，血珠子渗出，顺着榻柱往下滴。



第二百九十三章 苏府
    因为过度的震惊，所有人都傻了，包括赵胤，一动不动，殿里由喧闹顿时转变为诡异的死寂。

    只听见一滴滴血淌的凝滞中，赵熙行开口了，声音是克制到极致的低吼，沙哑。

    “作为圣人，我于天下无悔，作为东宫，我于百姓无愧，今生唯一的一份私心，只有她。”

    赵胤瞳孔一缩。

    所有人的心跳都吓得快静止了。

    赵熙行缓缓俯身下来，凑近赵胤，眸子深处压着惊涛骇浪，雪亮，又炽盛，他再次开口了，语调却意外的不稳起来，带了面对父亲时那种特有的脆弱和委屈。

    “求您……求您，不要逼儿子太紧……”

    然后哐当一声，殿门打开，缃袍背影就消失在夜色里，只有十月的西风灌进来，呼啦啦的。

    良久，久到烛火都昏暗，诸人才缓过神来，又觉心肝俱碎，不由自主的看向赵胤，冷汗滚滚的湿透了秋袄。

    “陛下……东宫他，他……”刘蕙话都说不齐全了，跪在榻前双眼红肿，只敢磕头求饶，打定了主意要抗到底。

    却没有预料中的天子之怒，榻上传来笑声，窃窃的，发着颤。

    刘蕙震惊的抬眸，见得赵胤捂着眼，肩膀松动着，是笑，确定他在笑，有些哽咽和喟然。

    “皇后啊，还记得这小子上一次对朕发火，是什么时候么？”

    刘蕙一愣，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她不解的看向赵胤，小心翼翼道：“东宫号为圣人，持重守礼，怎会有发火这种失态之举呢？”

    “是啊，圣人，他被天下赞誉为圣人，鸡蛋里都挑不出骨头的。”赵胤低道，蔓延开一抹苦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朕帝王之局布下的时候，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圣人，板着风轻云淡的脸，君臣纲常倒背如流，永远都那么贤明，永远都那么完美……呵，朕一个当老子的，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赵胤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咽下鼻尖的酸涩：“可明明朕记忆中的赵熙行，这个朕二十岁时得的第一个儿子，是被称作乘风郎啊，是能把羊皮球踢到金銮殿房顶，朕抄了藤条打他，他能扯了腰带和朕对打的乘风郎啊。”

    刘蕙失神：“陛下的意思是……”

    赵胤又颤颤笑起来，自嘲道：“朕已经很久，很久，都找不到自己的儿子了。”

    “陛下！东宫只是如今重任在肩，难免对自己审求过苛……”刘蕙下意识的辩解。

    “朕知道，从踏入帝宫的那一个四月，谁又不是呢。”赵胤轻轻摇头，扯扯嘴角，“但朕就是想，止不住的想啊……想找回那个儿子……”

    刘蕙惘惘：“那，这次东宫犯上忤逆，陛下是饶过了么？”

    赵胤不动声色的抹抹眼角，别过头去——

    “呵，朕还得感谢花二呢，朕现在……”

    戛然而止。赵胤没有说出后半句，刘蕙却知道，那一定是这样一份心情：开心，开心到要死。

    钱府夜色喧嚣，一场可以掀翻天下的风波悄无声息就熄了火，各种隐情被上面下了封口令，半点火星子都没流出去。

    是以在距离钱府十几里地的苏府，唢呐吹锣鼓响，苏仟和钱薇的喜事还热热闹闹的进行，程英嘤一手酒壶一手盏，和众人起哄灌新郎官的酒。

    “小十三，真不行了，不行了……带会儿回房会被你舅母骂的……”苏仟左推右挡，不知是醉得还是喜得，脸红得跟火炭似的。

    “诶，不行！舅舅这就急着回去了？看来以后是舅母管家呀！”程英嘤乜着眼笑，又和周遭一阵戏谑，说得苏仟的脸愈发红了。

    虽有白天那等变故，但好歹有惊无险，如今结亲的又是自家舅舅，钱薇她也是中意的，所以晚来苏府大喜，好酒好宴好乐，欢笑翻上了天。

    “真不是，哎呀，我跟你舅母本来就呆不了几天，过阵子她就要启程北上了，一去小半年。”苏仟窘迫的拦住涌来的酒盏，求饶，“不行了不行了，真喝不了了……嗝……”

    程英嘤耳朵一尖，酒劲消了大半，拉过苏仟，肃了脸：“舅舅这什么意思？才过门的新娘子就急着远行？钱家故意轻慢我苏家呢！”

    苏仟打了几个酒嗝，哭笑不得：“不是不是，阿薇是好的，钱家待我不薄。纯粹是公事，钱家祖训家国为上，我又岂好意思阻拦。”

    程英嘤点头：“纵是如此，去哪儿要小半年的？”

    “哎，前儿不久西域国那边来了贵客，说他们的大巫推算来年春旱严重，故赴来江南借粮。”苏仟叹了口气，“已经都谈妥了，帝宫也允了，待这几日粮车辎重备好，你舅母就要作为钱家管事的，护送这一队粮食北上。”

    电光火石间，程英嘤想到两张不算陌生的面孔。

    苏湖熟，天下足，南国鱼米之乡。

    阿史那奎，加尔摩设，原来那天遇见他们，他们说入关办事，就是来找钱家借粮，备来年春旱之危。

    可再一转念，程英嘤愈发蹙眉：“就算如此，这等事关重大，钱家干嘛不派个男人去？北上入关，大漠黄沙，女儿家去能磨层皮回来！”

    没想苏仟面露傲然，一精神：“诶，你若这么想你舅母，那就大大错咯。你舅母可是济世第二名，总管钱家对外商贸，岂是寻常女子哉！”

    程英嘤倒吸一口凉气，果真非凡人也。

    济世，乃是钱家选贤举能的方式。但凡钱家子弟，不论男女，嫡庶，甚至外家之子，皆可参选。

    用时十年，隐姓埋名行走九州，秉承《论语·雍也》“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之意，融入三教九流，经纶天下。

    十年间，有钱家遍布全国的眼线缉察考验，十年后，将诸候选所成编录成册，广传江南之民，由百姓属意，评出名次。

    第一名，继任家主。后续名次，则在钱家获得重用，添掌事之职，管江南诸务，亦是一方英雄。

    当年某位紫衫少年参选济世，用的化名便是公子翡，他选择做一名教书先生，十年后归乡，评为榜首，成为了钱家主钱幕。

    兼济天下钱家郎，得民心，得江南心，得圣贤心，方为此间主也。

    “以女子之身参选，夺得榜眼，如今掌管钱家所有对外商贸，这等人物……”程英嘤轻叹，看了看苏仟，话锋一转，“是怎么看上舅舅的？”

    苏仟摸了摸鼻子，赧然：“你舅舅也不差呀！凭一己之力混到家主身边最近的位置上，由此常和阿薇见着，交道打来打去，细水长流也就生出情义来！能拿下她，你舅舅不才是人物？”

    程英嘤憋笑，朝挂着红绸幔子的新房努努嘴：“舅舅，这以后嘛，外甥女也没多的话，就一句……夫纲，别怂……别别别！”

    戏谑湮没在吃痛里。

    苏仟轻轻揪了程英嘤后颈窝，仗着酒劲，晕乎乎的嚎：“老子苏仟，得江南父老看得起，尊一声玉面鬼影，以后甭管什么姓钱的济世的，过了门就是我苏仟的媳妇儿！第一条老子就得振夫纲，老子管家管钱管钥匙！”



第二百九十四章 算账
    “苏六郎你真敢？也就喝醉了敢说这话吧！哈哈！”众人大笑起来，半开玩笑半正经的摆手。

    正是喜气洋洋，雄赳赳气昂昂，忽听得新房一声刺耳的响，稀里哗啦，似乎是摔瓷盅的声音。

    哄笑一滞。最先醒酒的是苏仟，立马换了一副神情，扯着喉咙改口：“刚才都是玩笑！玩笑！以后都听娘子的，为夫跟着！”

    程英嘤笑得肚子都痛了，拍拍苏仟的背：“好了，舅舅您快些回房吧，酒我们也就不劝了，否则今晚您要被新娘子赶出去了。这次匆促间没什么礼，待我回了盛京，好好备些，托南下的行商给您和舅母带回来。”

    众人都是有眼力劲的，遂不再嬉闹，簇拥着把苏仟往新房推，闹到月上中天的大喜这才落了幕。

    程英嘤乘着轿子回了钱府，刚进院子就见得流香迎上来，端给她一碗醒酒汤，热度正好，俨然是一直守灶台温着的。

    程英嘤咕噜噜喝了，回房坐在铜镜前撑着头，还有些晕乎：“流香啊，我以为你回沈银那边去了呢。”

    流香拧了热帕，上前来让程英嘤擦脸，笑：“银姑娘那边说事情还未了，皇太子不是被圣人召了去么，怕又出什么茬子，故让奴婢还跟着姑娘，多少有个照应。”

    热帕子很是舒服，程英嘤打了个酒嗝：“皇太子……哦，是了，赵沉晏那厮……上面有结果了么，怎么断的？”

    “说来奇怪，上面下了封口令，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殿下完好无损的出来了，圣人也没有追究，只是发了口谕，让殿下好好歇养，歇好了再回京。”流香回禀，又加了句，“还有，殿下说待姑娘您回来，若还有精神，就去见他。”

    程英嘤眼睛一亮。站起来，却又顿住，思忖良久，复坐下，想起那张敷粉遮掩倦容的脸，心痛：“他突然赶到江南，必是星夜兼程，一路上人都脱了层皮，让他好好歇吧，铁人也撑不住的。”

    顿了顿，程英嘤看向挂在廊下的竹篓子，是江南的驱蚊竹，绿油油的，指了指道：“把这篓子送去，我用着觉得好，江南秋晚多蚊蝇，别扰了他歇息。”

    “姑娘怎不自己送去？”流香觑眼笑。

    程英嘤揉着太阳穴，脸热：“大晚上的，都什么时辰了，就算我如今是他的良家子，但毕竟还未正式圆……咳，不然显得我多心急似的。”

    流香又打趣几句，便取了竹篓子出去，呈给侍奉东宫的宫人，不到半个时辰回来，看着程英嘤笑：“东西已经送去了，东宫听姑娘您不来，脸嗖的就青了。”

    程英嘤心里欢喜，面上却板着，瘪了瘪嘴：“就他脾气大！让他好好歇息，圣人都发话了，他还能蹦起来？南北迢迢几千里，他就用了几日赶来，真不要命了不成！”

    “是是是，东宫不要命了，那还不是念着姑娘么。”流香眼珠子一转。

    程英嘤脸一红，佯怒要去打流香：“小蹄子愈发嘴碎了！小心我向沈银告上一状，非打得你求饶不可！”

    流香连道不敢，又忍不住笑，两人嬉闹间，忽听得房门敲响，传来秦南乡的声音：“二姑娘歇下了否？奴是南乡，多日不见，来给姑娘问个安。”

    程英嘤顿住，想起自己打离府追赶钱幕，回来被推上喜轿，中途被赵熙行搅局，下来又赶去苏府喝酒，果然是连续数日奔波，许久未见秦南乡了。

    这趟，流香的声音已经响起：“南夫人，这都什么时辰了，要问安明儿请早吧。姑娘今晚在苏府喝了酒，这便要歇……”

    “不必，请她进来。”程英嘤突然接话，声音有些异样，“择日不如撞日，有些账，正好算算。”

    流香眸一闪，但没多言，请了秦南乡进来，阖上黄花梨雕花门，屋里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变化起来。

    秦南乡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绫罗织银团花薄袄，窄腰窄袖的，勾勒出杨柳儿般的身段，乌油油的鸦鬓间一枝素银簪，两朵堆纱菊，便是全部的首饰了，依然是程英嘤印象里，那个眉头都不会皱似的丽人。

    “打扰姑娘安歇了，奴也是太过挂念姑娘，说两句话就走。”秦南乡噙笑开口，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案上，“姑娘这阵子忙东忙西的，又兼入选东宫之喜，称心遂意。奴特意备了几件小东西，还望姑娘莫嫌弃。”

    这番话也是极为妥帖温柔的，听得人心都要软了。

    流香看了程英嘤一眼，见后者没表示，才上前去翻查那份礼，一对赤金镯子，份量沉甸甸的，镯子上刻并蒂莲，乃是贺姻缘的。

    秦南乡的声音传来：“姑娘今后就是良家子了，是东宫的女人，这等大喜奴也没什么好送的，就按照我们南边的习俗，打了一对镯子，都是足金的。”

    程英嘤伸出两根玉指，掂了掂镯子：“哟，够沉，南夫人破费了吧。”

    “良家子哪里的话，待您正式侍寝，册封指日可待，奴就先恭喜您心想事成，成双成对了。”秦南乡连称呼都改口了，满脸的笑不似有伪。

    程英嘤唇角一翘：“是，南夫人是该恭喜我，但也别忘了恭喜您自己，毕竟我嫁不成家主，可首先遂了您的愿呢。”

    “良家子？”秦南乡眨眨眼，疑惑。

    程英嘤指尖一松，金镯子落到礼盒里，砰的两声清响，却如炸天雷，让场中三人的眸色都一惊，秦南乡的视线有些晃。

    “立妻这场闹剧终于了了，我才得闲来处理些杂事。比如我今儿去苏府问过舅舅，钱家后宅一个妾的权限。”程英嘤缓缓道，目露玩味，“又比如，舅舅说这点权限虽不大，但瞒天过海的使唤几个不算高手的刺客，还是能做到的。哦对了，天平山期间南夫人的行程，我也托舅舅的关系稍微打听了一下。”

    “良家子说话愈发糊涂了，莫非真喝醉了？”秦南乡依然浅浅笑着，只是脸色在烛影里古怪起来。

    “再装就没意思了。”程英嘤叹了口气，弹出指尖一点胭脂沫子，“追赶家主期间，我在外边东奔西跑的，一个地儿接着一个地儿，却只有第一次去天平山途中遇到刺客。这是为什么呢？”

    顿了顿，程英嘤也没看秦南乡，自问自答：“因为第一次去天平山的行程，是我从钱府出发，钱府的人都知道的。但后面因为我没回过府，人一直跑在外边，行程细节除了我和流香，旁人就算不准了。故刺客的庄家，一定是钱府的。”

    “呀，是这理儿！”流香也在旁边一呼，意味深长的加了句，“没想到除了怂恿逛夜市染疾，终选漏题给杨家，又添天平山指使人行刺，南夫人为了阻挠二姑娘嫁给家主，可真是大费周章。”

    程英嘤若有所思，冷笑：“这样看来，夜市的事儿，漏题的事儿，八成都和夫人您脱不了干系了。旁人一直让我对夫人您多留个心思，被蒙在鼓里却终究一直是我。”

    秦南乡脸上还有笑意，只是有些僵：“这一连串天人之祸，良家子都笃定是奴了？”

    程英嘤耸耸肩：“别的倒罢了，天平山那次却几欲害我性命，这坎，就过不去了。您放心，我会报上去，让府衙的人来查……只是，要查出区区一个妾室的手段，夫人您觉得，是难还是易？”

    “区区一个妾室？”秦南乡咧嘴，“良家子可听闻民间一句俗话：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是妾室，那也是江南的妾，若帝宫的人要插手……呵，还真指不定是难是易呢。”



第二百九十五章 选择
    “哦，这么说来，也有几分道理。”程英嘤面色不变，反而状似恍然，“不过夫人怕是忘了，东宫还停留在钱府。”

    秦南乡挑眉：“呵，良家子是打算仗着东宫，颠倒黑白？”

    这一句很是刁钻，真拿黑白掉了头，程英嘤被暗暗说成了什么似的，是以流香在旁首先忍不住，出声呵斥：“你才颠倒黑白呢！”

    程英嘤制止，转头盯向秦南乡，没有预料中的辩解或愤怒，她反而笑意愈浓，带了一丝无赖般的神气，开口。

    “男人有用，为什么不用？能拿下这个男人，不也是我本事？再说了，黑白重要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花二受了委屈，你觉得会有多少人跟你过不去？”

    此话一出，连流香都大开了眼界。虽然程英嘤本就是喊冤的那方，但这段理直气壮的见解，是不是也太痞子了点。

    秦南乡也怔了。话里明目张胆的仗势欺人，别说有没有王法了，跟漕运码头的混混一个德行，下作，但管用。

    是以秦南乡脸色几变，在确定程英嘤方才所言不是戏言后，才一声凉笑：“……是良家子您先负奴，怪不得奴。”

    程英嘤微愣，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自己哪点不是。

    “妾室，奴只要一个妾室之位，良家子您，是答应了奴的。”秦南乡的小脸逐渐扭曲，“待您过门，家主立马就会休弃奴，曹家不会让奴活下去的……任何人作嫡妻都好，但偏偏就是您，家主不会容下第二个女人。”

    秦南乡看了程英嘤一眼，眸色凄怨，泛着幽幽的冷光：“最开始不让您赢，结果您赢了，那就只有您没了……是您逼着奴走到这一步的。”

    程英嘤和流香面面相觑，因果缘由想是想起来了，但在初始的震惊和恍然后，她倒哭笑不得起来。

    “这关我什么事？钱幕要弄成那样，怎算到我头上？休弃的事我连知都不知道，南夫人您找错债主了吧！”

    秦南乡摇摇头，脸上浮现出畏惧，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似的，连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不，那个人，您不知道多可怕，偏偏面上还装着晓风残月的，就更可怕了……”

    “就算这样，南夫人您委屈，您有理，我家姑娘就不委屈，就没理了？！”流香在旁边插嘴，天平山两人都差点丢了命，是以她看秦南乡都没好脸色。

    许是感到大势已去，程英嘤算账的态度又坚决，秦南乡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了，浑身一阵猛烈的哆嗦，人就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妾室，我只要一个妾室……这么一点点可以掌控自己的命，为什么都不行呢……我只要这一点点……”

    程英嘤看着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秦南乡，面色复杂，想起初识这个面容和自己三四分像的女子，好个南国佳人惹人怜，又想起她身为钱曹缝隙中的棋子，每天被逼喝下助孕的药，喝得胃子都黑了，还要在曹家族老冰冷的注视中，毫无尊严的吐到呕血。

    身为娼伶忆秦娥之女，自家曹姓姓不得，自家父亲唤不得，她从一生下来就注定的悲剧，至今却还在拼命着，踏白骨负罪孽，拼命要那一点，可以自己掌控的命。

    她说，她喜欢栀子花，栀子除了约定，还有一个不是太广传的花语：铮骨（注1）。

    “算来算去，错都得应在钱幕头上，男人嘛，女人还成了挨骂的。”程英嘤下了决定，语调缓下来，“南夫人，我可以放过你，但这个机会，你来选。”

    秦南乡一怔，抬眸，眸底有微光。

    流香瘪瘪嘴，到底没说什么。

    “我会把这事儿报上去，然后，第一种方案，你被查出来是你做的，你作为罪人，该罚的罚，我管不了。”程英嘤顿了顿，眉间氤氲起玩味，“第二种方案嘛，就是你作为证人，去指证曹家，说是曹家为了让你上位，才要除我，你良心发现，不愿与曹家为伍。以你曹家庶女的身份，这个指证没人会怀疑。”

    秦南乡瞳孔微缩，失神：“就是奴和曹家……只能活一个？”

    “聪明！”程英嘤拊掌，笑了，“要么你被治罪，要么曹家被查，虽然不至于诛九族，但凭我如今良家子的身份，还有钱幕的护短，曹家罢官抄家，是很有可能的。二选一，选择权，我全部交给你。”

    秦南乡的脑袋耷拉下去，却意外的有一丝迟疑，沉默。

    流香在旁边诧异：“南夫人你还在想什么？曹家于苏家，于二姑娘，于你自己，都是欠了账的。二姑娘肯开恩给你这个机会，你莫非还要不识趣？”

    秦南乡点点头，又摇摇头，吞吞吐吐道：“毕竟有生养之恩，我母亲也算曹家的女人，就这么全族分崩离析，是不是牵扯太广了。”

    程英嘤叹了一口气，取了并州剪来挑灯花，烛火在她眸底闪烁，阴晴不定：“南夫人，想要自己掌控的那一点点命，不是向我求的，也不是向曹家求的，而是向老天爷……既然都向老天爷求命了……”

    程英嘤放下剪子，一笑，沉沉如渊：“不干票大的怎么行呢？”

    注释

    1.栀子花语：栀子花有一个冷门花语，坚强。（来源：搜狗自己搜栀子花花语）



第二百九十六章 杨胭
    江南的十月末，秋尽，红枫如血，银杏洒金。

    西风转成了北风，割得人脸疼，呼呼的刮过西子湖，能凝出一岸的冰渣子来，百姓都换上了厚厚的袄衫，说话间鼻眼嘴里全冒白气，再是暖和的南国，脚板心子也暖和不起来了。

    在圣驾张罗着北上回京的前夕，一则巨变陡地掀了出来，搅得江南的人心也跟北风似的，嗖嗖的凉。

    东宫新封的良家子花氏曾于天平山遇刺，刺客是曹家派出的，为了阻止花氏入主钱府，为了让真正的曹家女上位，演一出偷天换日，不惜下此狠手。

    整件事是由花氏上报，南夫人秦氏作证，随后秦氏乃曹家庶女的身份也被扒出来，便更为证词添了可信度不少。

    最推波助澜的，则是停留在江南的东宫，和钱家主钱幕联名上的折子。这两个人不知怎的，意外的同仇敌忾，将曹家往死里弄，一重又一重的罪名压上去，生怕整不死曹家。

    这天晚上，赵胤坐在烧得噼里啪啦的火塘前，看着手里的折子，蹙眉：“连五十年前尚是少年的曹由收了五十两贿赂的也加上了？呵，陈年烂谷子的，如今是算总账么，两个人罗列了四十九条罪名。”

    “陛下打算怎么办？外面可是传得人心惶惶的。”刘蕙拿来一件白狐狸毛的大裘，轻手轻脚的给赵胤披上，问道。

    赵胤冷笑：“朕那个儿子，还有钱幕，哪一个都不是嫉恶如仇的清流，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怎么在名利场混？他们都是掖着私心，要为悯德皇后出气罢了。”

    顿了顿，赵胤转而叹气：“都是绝顶聪明的男儿，怎么碰上女人的事，都跟吞了炮仗似的，一点火就炸？”

    “下面的都查了，遇刺的事属实，悯德皇后确实差点丢了命，身上还未好全的伤医女也验了，都是刀枪眼儿。”刘蕙掩唇轻笑，“那两个炮仗如何饶得？”

    赵胤抚抚额头，也不知是火塘太热还是烦心，出了一身的汗：“惩治一个两个人倒罢了，要是全族罢官，抄家……那可是江宁织造，三代世袭，江南还不得全乱了？”

    灯火中刘蕙如看戏：“陛下的意思是大局为重，轻判？”

    赵胤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当，屋外有内侍禀报，说家主把人送回来了，刘蕙看了看赵胤眼色，遂传话，让把人领进来。

    吱呀，黄花梨雕花阁门打开，一个内侍领着五六名妙龄女子出现在场中，俱俱鸦鬓如云芙蓉靥，就算是萧瑟秋晚，也顿时明媚起来。

    其中一个打头的，双十年华，削肩细腰，眼波儿跟荡了两汪西子湖似的，身上衣饰尤比旁人不同，水红的昭君裘织金的锦绫褙，更添一分端庄华贵。

    刘蕙不禁微惊了一声，却在察觉到赵胤周身气压变冷时，连忙捂了唇，多的话都咽了回去。

    赵胤的脸色确实阴了下来，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嘲讽：“呵，他一个都没瞧上？”

    原来自打立妻大喜被东宫搅和了后，这妻娶不了了，要几个妾也不算白费红妆。赵胤遂做主挑了几个佳丽，送去让钱幕选一个，和秦南乡一样抬作妾室，皆大欢喜。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辞，背地里则是帝宫和江南的博弈。

    双方都费尽心思的立妻黄了，插一个妾进去，多少算个眼线。佳丽都是选自京官家族，保管的忠心，赵胤念着趁势送过去，聊胜于无，总归有点赚头。

    然而钱幕也是硬气的，直接全退了回来，兼带了一句话“立妻终止，许是天意若此，要幕精进民生之治，无为美色分心也，人不可违天，还望陛下恕罪”。

    “好，好你个钱府！铁桶似的，朕是想安钉子也安不进去！可恶！”赵胤怒气愈浓，猛地抓起手旁案边的药碗，狠狠往地上砸去。

    砰，一声尖锐的厉响，碎片四溅开来，吓得场中诸人扑通声跪倒，连道圣人息怒。

    房中的空气顿时寒得可怕，比屋外的十一月还要冻人，能冻掉半个心窝。

    鸦雀无声中，赵胤鼻尖一扇，闻到一股血腥味，他对这味道很敏感，顺着看过去，是那个衣着殊异的女子，玉似的手上一道血痕，血珠子淅沥沥淌下来。

    俨然是被刚才溅开的碎瓷片割的。

    但奇在都是飞花轻雨的闺秀，被割出如此骇人的伤痕，她也只是轻轻咬住下唇，硬是一声不吭。

    赵胤不禁往她脸面上多瞧了两眼，鸦鬓下一段蝤蛴颈，戴着红殷殷的玛瑙串子，愈发衬得雪白如酥。

    “传医女来给她瞧瞧。”赵胤开口，话是对内侍说的，内侍连忙传谕去了，那女子伏地谢恩，仪态也是大大方方的。

    刘蕙的目光在赵胤和女子中间打转，勾唇：“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样的美人钱家主也没留下，可惜了。”

    赵胤看向刘蕙，橘黄色的灯火中一张银盆脸，水杏眸，还能辨出年轻时的绝色，只是如今多少都染了风霜了。

    “她有些像当年的你。”赵胤拍拍刘蕙的手，感慨，“当年的你跟朕说话都能脸红，却在四月那天，午门的血淌到脚下了，也面不改色。”

    刘蕙抽出手，笑笑：“江南女儿好，别看模样水灵，骨子里的劲刚着哩。”

    赵胤称许，复看向跪地的那个女子，带了其他的意味：“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三拜，恭声应话，声音跟苏柳间的黄鹂似的：“民女杨氏庶女，贱名一个胭字，胭脂的胭。”

    赵胤略加思索，想起来了：“哦，是了，朕是选了杨家的庶女给钱幕送去，便是你吧。胭，胭脂，好，甚好。”

    刘蕙看着赵胤的目光黏在那杨胭身上，已明白了四五分，遂主动推了一把：“杨功杨大人已经启程北上，不日便将抵京，出任阁老。陛下何不送杨家一份恩泽，也算接风洗尘了。”

    赵胤沉吟，指关节在裘衣里摩挲，终于发话：“既如此，看在杨家的份上，此女也不能低待了。先按规矩封个良家子，待正式侍寝，便是婕妤罢。”

    杨胭叩拜谢恩，刘蕙提点了些后宫之德的话，有内侍领了杨胭和其他女子下去，变凤凰的变凤凰，变不成的各回各家了。

    阖上房门，火塘里的青冈炭烧得旺，空气的温度渐渐暖和回来，赵胤的心情也好了很多，往软榻里一缩，舒服的偎着狐裘烤火。

    “陛下歇了吧，折子明儿再办，保重龙体为上。”刘蕙起身，柔声劝道，便要来服侍赵胤更衣。

    没想到刚凑近，赵胤猛地探出身子，一把抓住了刘蕙的手，似笑非笑一句：“皇后真是贤惠呢。”



第二百九十七章 刘氏
    贤惠二字咬得很重。咫尺间赵胤一双鹰眸，泛起了雪亮的凛意和试探，逼得刘蕙浑身僵住，半分装傻充愣的余地都无。

    刘蕙初始的惊诧迅速平复下来，心思转动，立马明白了话里深意是说杨胭那茬，她反而无声的松了口气，脸上挂起刚刚好的畏惧和坦诚。

    “陛下这话说的，哪个女子愿意见着夫君一心多用呢，妾当然略有失意。但妾首先是皇后，才是人妇，陛下三宫六院也是多添子嗣，为祖宗社稷筹谋，妾又岂可为一己私心而步愚人后尘。只要杨氏安分守己，忠于陛下，妾这点容人之量也是中宫该有的气度。”

    赵胤眸色闪了闪，放开刘蕙，眸底的寒意迅速褪去，又是那副病容怏怏的模样，打了个哈欠：“皇后言重了，你侍奉朕数十年，你的心性朕岂是信不过？只是自从敬元皇后没了，你就对后宫之事毫不上心，朕纳多少你都无所谓似的，故有方才一问。”

    被话中某个名讳戳中痛点，刘蕙眉尖猛地一蹙，霎时心口都喘不过气来。

    但她似乎对这种应对极为熟练，心绪转念镇定，跪倒，又是那番滴水不漏：“多谢陛下体恤。妾唯愿西周国泰民安，龙凤呈祥，千秋万代社稷永固也。”

    赵胤勾勾唇角，这话听得舒服，转头看向刘蕙的脑门顶，缓声道：“你们刘家这么多年都只是个五品官？”

    “官不论大小，只求造福民生，为父母官也，妾身母家已是感念圣上恩德了。”刘蕙恭敬的回禀。

    赵胤闭目沉吟，他如何不知自己岳父母的家门，只是试探刘蕙的意思，好在从始至终女子的反应都没让他失望。

    至少表面上，是合格的国母，那就够了。

    潭洲刘氏，江南有头有脸的清流，书香门第也，官不算大，但深得民心。东周某日，其嫡女被南下务公的右相赵胤看中，带回盛京，封为侧室，宠眷不衰，后来沧海桑田，右相成了皇帝，侧室成了贵妃，再后来，又成了继后，改惠为蕙，世称刘蕙。

    奇的就是这刘氏以前官阶不高也就罢了，自家女儿成了皇后了，还只是五品，一连二十几年了，还真就当得舒舒服服，半点怨声也无。

    “朕当年初登帝位，国基不稳，恐外戚乱政，故一直冷落刘氏，受委屈了。”赵胤的脸色柔下来，虚手扶起刘蕙，下了决定，“二十几年了，刘氏的忠心朕也瞧清楚了，该赏，该升。”

    刘蕙一惊，抬眸。

    赵胤披衣下榻，取了案上的朱笔，往折子上落批：“来人，传旨：曹家陷害良家子花氏一案，准东宫和钱家奏。曹家居心叵测，胆大犯上，即刻，全族罢官，抄家，当事者流放。从今往后，江宁织造不姓曹，姓刘。”

    立马有中书舍人接了折子出去，寂静的深夜，暗流已经在酝酿，江南城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刘蕙跪下谢恩，啜泣着说些隆恩浩荡的话，赵胤正色：“刘氏入主江南，别跟曹家一样，脚落在这地界上，就把山大王认成真的王了。”

    “妾一定提点家族，忠心侍君，绝不辜负陛下厚望！”刘蕙抹了把泪，再拜。

    “很好，刘家就帮朕盯着点钱府。这次来江南，也不算完全亏了，东墙垮了西墙又建起来了……不破不立，不破不立呀！”

    赵胤心情大好，身子往被窝里一缩，便被绒团儿似的火塘烤得倦意袭来。

    十月末，江南秋意阑珊，霜凝寒天。

    搅得江南风起云涌的曹家案终于尘埃落定。

    曹家全族罢官，抄家，一代名门分崩离析，潭洲刘氏迅速上位，据说曹家诸人迁出江南城时，没一个人送，因为官民都忙着恭贺刘家去了，十里八乡都是热闹的爆竹声。

    荣辱更迭，兴亡谁定，年纪本就大了的曹由气急攻心，没几天就一命呜呼，而曹惜礼则失去了踪迹，但是多年后有人说见过他，在孤山。

    据说他身边还有一位女子，两人作农户打扮，布衣补丁重叠，俨然日子过得清苦，但两人一块儿坐在梅树下看花儿，女子还买了一串糖葫芦，特意叮嘱小贩少放了饴糖。

    两个人脸上的笑，都很美。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不足以记在历史上了，时间回到今日，江南，钱府，停留些日的东宫启程回京了。

    因为阻止立妻一事，东宫不要命地赶到江南，伤了好些元气和精神，如今都歇回来了。

    圣人遂下了口谕，让他走水路回去，少些颠簸，慢些也无妨，政事反正都耽搁了，也不差这几日，老子到底还是心疼儿子的。

    所以这日，程英嘤看着长身玉立的赵熙行，看得心喜，男子倦色一扫而空，脸上也不再敷脂粉遮掩，本就是天容玉色的模样，如今往杨柳码头一站，云朵都围着他打转。

    “东宫回去了，哎呀，可惜，再瞧不见这么好看的脸了。”

    “这歇几天把精气神歇回来了，整个人就愈发俊儿了，哼，便宜那花氏了。”

    周围跪拜的百姓窸窸窣窣，尤其是小娘子们，硬壮着胆拿眼偷觑，脸红了一片，正可谓美色当头，一把刀，圣人的规矩也不怕了。

    程英嘤比赵熙行先一步注意到这些目光，几声轻咳，端起良家子的架子，吓倒是把那些小娘子吓住了，码头边重新肃穆起来。

    “赵沉晏，你这回去没几天，圣驾也该启程回……你看着我作甚？”程英嘤转头和赵熙行说话，却见男子瞧着她，憋笑。

    赵熙行唇角弧度更大，俯身，低头：“看本殿的良家子吃醋呀。”

    “呸，大庭广众的，耍什么滑头。”程英嘤板脸，慌忙瞧了四周一眼，确定没人听见，才忍不住一笑，“我跟你说正事呢，圣驾铁定要在下雪前回的，说不定你前脚到，我后脚也到了。”

    “你就这么盼着回京？”赵熙行眉梢一挑，意味深长道：“是了，良家子只是未侍寝前的封号，等正式……”

    “哎呀，你再胡说！”程英嘤立马耳根子发烫，轻轻一跺脚，又想骂他，又怕周围听见，憋得脸皮都红起来。

    赵熙行则有些委屈：“本来就是嘛，封良家子你亲口应了的，万不得反悔。”

    程英嘤词穷，心里藏了一只小猫似的，不停的挠，多的话没有，自己就想到天边去了，于是连看都不敢看赵熙行了。

    忽感到一双手轻轻的按住了她肩膀，宽大的掌心，温厚的，又似乎有些烫，她抬眸撞进深渊般的黑眸，隐隐燃起了火。

    “鸳鸳，你听好了。”赵熙行声音沙哑，压得很低，“本殿只是暂时，暂时的，让你做一下良家子……希望待回京，你准备好了。”

    程英嘤脑海里轰一声，整个人在原地都站不稳了。

    再一回神，缃袍男子就已登舟远去，消失在碧波尽头，徒留下耳边小娘子们的叹惜，闹嗡嗡的，梦似的。



第二百九十八章 买图
    这一路走水路，沿运河入京，虽然慢是慢点，但不伤精神，赵熙行也乐得逍遥，半月后抵京容光焕发的，半点看不出路途辛劳。

    鹿绒靴踏在盛京的土地上时，赵熙行就算着了进贡的狐裘大氅，还是不禁摸了摸耳朵。

    好冷啊，真是不比不知道，十一月了，关中的北风吹得刮脸，火辣辣的疼。

    “恭迎皇太子殿下回京！”已经提前接信的官吏跪在城门处，也不嫌地面冻，跪了满满两排街，声势震天。

    “劳民伤财，兴师动众，今日至此者，罚俸禄一年。”

    赵熙行冷冷的丢下话，便乘上马车往帝宫去，不多时，轰隆隆红铜门大开，再走了一会儿，就听见了豆喜的请安声。

    赵熙行下车来，仍是被骇了一跳，这东宫的阵势比城门还热闹，豆喜率宫女内侍就跪成了长龙，这倒罢了，关键是三省六阁主要的官吏也密密麻的，脖子伸长了翘首以盼。

    在东宫脸色变得难看前，豆喜连忙解释：“恭迎殿下回宫！这些大人都是有事奏请，请您拿主意的！毕竟您走了这些天，小事倒罢了，大事儿，内阁并不敢越俎代庖，都压了一箱子哩！”

    赵熙行无声的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诸臣怀中抱着的折子，小山似的，他感觉这一回京，就是给架上刑场了，休说位极东宫是何等得意事，劳碌命得摆在第一条的。

    为君难，为君嗣难，为明君嗣难，难难难。

    “殿下，在您南下后几日，有江南的信送到了。”豆喜上前来，首先呈上一封十万加急的火漆信。

    赵熙行拆开，了然。

    这是程英嘤在决定冒名顶替参选时写给他的，信里道明了原委，解释了计划，只可惜南北迢迢，信走得慢，他赵熙行在听到程英嘤夺魁的消息后，人已经冲出去了，信才送到。

    “罢了，就算本殿收到了这信，凭钱幕那厮的手段，后续也不会有差别，她哪里斗得过他。”赵熙行一声冷笑，把信交给豆喜，“此事已了，烧了，免得多生事端。”

    豆喜应了，刚退下，像是点亮了信号灯，官吏们像抓着救星般，乌泱泱的拥了上来。

    “皇太子殿下，关于最近京中悯德皇后流言一事，已经搁置数日，还请殿下过目！”

    “皇太子殿下，杨功杨阁老将于不日抵京，关于礼部户部的迎候并礼制，请殿下过目！”

    “皇太子殿下，西域为来年春旱借粮一事，钱家奏请启程，不能再等了，请殿下速速过目！”

    ……

    七嘴八舌民生万相，内阁不敢拿主意的折子如漫天冰雹砸了下来，一砸一个脑门痛，直把当朝东宫堵在了马车边儿，寸步难行。

    赵熙行就算知道归根结底错得算自己的，但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诸位爱卿……能否容本殿先喝口水？”

    诸臣惊觉，慌忙退下跪倒，连称失礼，赵熙行这才得了空儿，大踏步往东宫殿阁而去，身后留下句“按轻重缓急，书房呈报”。

    一推开书房的殿门，热气扑面而来，毛孔里凝的冷气咻的就散了。

    豆喜侍奉赵熙行换了家常衫子，见后者眉眼舒展，不禁笑问：“人人都说江南好，如今殿下方回来，就开始想江南了？”

    赵熙行摇了摇宽大的宫袍袖子，让满屋子的热气灌满每一丝缝，脚板心踩的红绒毯下是地龙，外面不停有内侍往火道口的铜炉里塞红罗炭，烧得暖和得很。

    “是啊，江南好，但冬天，一定是盛京好。”赵熙行吁出肺腑里积的最后一口冷气，坐到玉案前，正了正头戴的金冠。

    候在堂下的官吏都是懂东宫脾性的，立马站出一位，拜倒：“禀殿下：最近京中有流言，说湘南野史实是杜撰，悯德皇后那四人不仅还活着，而且就在京郊一带。”

    赵熙行执着折子的手一用力，微微加重了语气：“无稽之谈，从何而起？”

    “殿下息怒。”那官吏提心吊胆道，“其实月余前就有些暗流了，天下人毕竟也不是都信湘南野史的，所以盛京府衙未曾留意。结果这股风儿像是被人有意推动般，越传越厉害，越传越广，如今几欲撼动湘南野史了。”

    赵熙行的指尖在卷帙上刻出一道白印子。

    湘南野史是他在四月宫变后令了心师太筹划，以保吉祥铺四人平安的。如今了心师太云游证佛去了，湘南野史没人管，毕竟是假的东西，真相揭穿的那一天也就是时间问题。

    他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感到暗流涌动时，还是禁不住微有惶乱。

    他自己倒无所谓，就怕吉祥铺的身份真揭了出来，其中要受的流言蜚语风风雨雨，那四个人做好准备了没。

    见东宫沉吟良久，那官吏又续道：“皇太子殿下，虽然每朝每代都有野史与正史相对。但湘南野史传了这么些年，突然就在几个月内开始崩塌，这股风儿也来得太怪了点，恐是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知怀了何等奸计，还望殿下彻查。”

    赵熙行深吸一口气，彻查，当然要查，但是在查之前，他希望先问问程英嘤的意思。

    先等她回京，再和她一同商量，就算了心师太还在，湘南野史也不可能瞒一辈子，终究是要见光的，他和她都逃不掉的历史。

    “先令盛京县衙密切关注此事，待圣驾回京后，再做决断。”赵熙行一横心，朱墨在折子上落笔。

    那官吏虽露忧色，但也不敢多嘴质疑，领了朱批退下，其他有折上报的官吏正要补上来，却被赵熙行摆手制止。

    “今儿才到盛京，本殿身子困乏。明儿再议，退下吧。”

    堂下面面相觑，最是勤政的圣人怎么会觉得累呢，要知平日他都是跟铁打似的，披星戴月宵衣旰食，拖得官吏们跟着叫苦不迭。

    赵熙行揉了揉太阳穴，他累是假，被湘南野史搅得心乱是真，连带着处理其他政务的心思也没了，脑海里糊糊的。

    豆喜送走了各位大人，回来见到的就是赵熙行这一脸失神，不由骇了跳：“殿下？殿下哪点不舒服？可要传御医？”

    赵熙行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正了正脸色：“无妨，一切等她回京再说……豆喜，现在本殿有一件重要的事交予你去做。”

    豆喜眼眸一亮，贼兮兮的：“奴才懂，都懂……进来！”

    在赵熙行的大惑不解中，两名宫女从暖阁走出，莲步依依纱衣轻，灯火下雪白的小脸噙着通红的娇羞。

    “殿下，奴才都听说了，殿下收了二姑娘作良家子。”豆喜附耳，略有得意，“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皇帝或是皇太子在宠幸第一名嫔妃前，都会先……先幸教导宫女……熟络熟络那方面的事儿……”

    赵熙行齿关一咬：“……放，肆。”

    两个字被咬得寒气迸射，别说脑袋了，无形之中魂儿都能削碎了。

    豆喜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求饶：“殿下息怒，奴才不敢放肆，真的都是天家惯例啊！毕竟您是皇太子，面子不是个人事，是国事！若因为第一次不熟悉丢了脸，那也是给天家抹黑，谁都担不起的罪过啊！”

    缃色的宽大宫袍里，赵熙行的拳头已经攥得咯咯响了，但面上还勉强压得平静，因为他心里吊着一口气，不愿承认什么第一次不熟悉的话。

    虽然都有两次临阵逃脱了，但一个男人，他打死了都不会说出去。

    “殿下您放心！待您宠幸了教导宫女，她们……”豆喜擦了把泪，手往脖子上一划，“这事不会被任何人知晓！她们的家人也会得到巨大的赏赐，来都是心甘情愿的！再说了，您也不想让二姑娘第一次有不好的回忆罢……”

    “够了！！！”

    赵熙行一声低喝，怒气和那种隐晦的挫败感都在逼近临界点，要不是还念着这真是祖宗规矩，他的剑早就刺穿豆喜的脑袋了。

    豆喜吓得心肝俱碎，跪地抽泣再不敢言了，暗中的龙骧卫也冷汗涔涔，圣人一怒，后果严重。

    赵熙行猛地灌了一壶茶，才压下这上冲的杀意，他终究是反驳不得。

    他确实毫无经验，确实曾经两次犯了男人的大耻，也确实，担心第三次还应付不过来。

    是了，民间说，事不过三，若真的让她留下什么不好的回忆，他赵熙行作为男人还不如去死了。

    “教导宫女都退下。”赵熙行的拳头终究是打在了玉案上，砰砰两响，震得他心里焦躁，“此事即是祖宗规矩，豆喜，本殿暂不追究尔。但方才本殿话未竟，实是另有一事，要让尔去做。”

    豆喜抬起哭得五光十色的脸，劫后余生，还发着懵。

    “尔……上前来。”赵熙行亲眼见得教导宫女退下，殿内就只他二人时，才有些心虚的摸摸鼻子。

    豆喜连滚带爬的凑近前去，见得赵熙行俯身，手拢在唇边，小心翼翼的说出一句话——

    “去民间的小倌所……买，买那种图……”

    “哪种图？”

    豆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种……咳咳。”赵熙行说不出口，自己的脸皮就烫了。

    “哦……”豆喜懂了，看缃袍男子的目光古怪起来，“等等，为什么是小倌所？”

    小倌所，也即牛郎所，和青楼相对，一个是男人伺候女人的，一个是女人伺候男人的。

    赵熙行轻咳两声，愈发烦躁，没好气的朝豆喜蹬了一脚：“蠢货！让尔去办就去办，再多言不想要脑袋了？滚！”

    豆喜真就往玉阶下滚，各种意味深长的揣测在心里乱窜，窜来窜去，最后就剩下了一个念头，东宫，牛。

    “豆喜！记住，千万不要走漏风声！若有半个字流出去，本殿必诛尔九族！”

    临了赵熙行还不放心的千叮万嘱，肠肠肚肚都搅成了团。

    豆喜没憋住，转头笑了，果然圣人的皮扯再大，剥出来还是一个男人。



第二百九十九章 邻居
    于是第二天晚上，豆喜是把官皮箱藏在宫里送水的水桶里带进来的。

    深更半夜的，东宫寝居灯火如豆。

    豆喜蹑手蹑脚的把箱子搬进来，打开来，满满当当的画卷，有数十本之巨，看得赵熙行在一旁咂舌。

    “恁的多？”

    “这就是殿下您不知了。各种流派，各种姿势，各种奥义，啧啧，整个盛京小倌所的图本，奴才全都买来了。”

    豆喜得意洋洋的笑。

    赵熙行脸皮一臊。

    流派，姿势，奥义，若是旁人不知真相还以为是习武的，要开武林大会了不成，不过这事儿差不多也是打架，想来和武学有共通之处。

    “殿下您放心，奴才这一路没人瞧见，谁都不知，这一箱子画本，您慢慢看，足够看到二姑娘回京，到时候……”豆喜脸都快笑烂了，“嘻嘻，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什么骡子的马的！再敢胡言乱语，诛尔九族！滚！”

    赵熙行脸皮愈发挂不住，直接将豆喜踹出寝殿，砰一声关上门，加速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蹑手蹑脚的走到窗边，透过绿纱窗瞧了瞧外边状况，今晚宫人都被屏退，龙骧卫也被赶到了苑子里，才被踹出去的豆喜不敢离去，就站在白玉台阶上，若是殿里有什么吩咐，能立马伺候。

    “很好。”赵熙行暗自对自己道了声。

    他已经换了寝衣，按惯例是就寝时辰了，只要他不传召，没人会知道他在殿里做什么，确实，很好。

    赵熙行再次确定门窗都关好了，遂从官皮箱里抓了两三本，一个鲤鱼跃跳上榻，笼了棉絮锦衾，认真学习起来。

    忽的，窗外一声异响。

    声音不大，却吓得男子浑身一抖，慌忙把画本塞到枕头底下，两三步冲到窗前，看出去原是杵秋夜里的豆喜打了个喷嚏。

    “放肆奴才！打喷嚏离远点！若再扰本殿安寝，砍了！”

    赵熙行捂住吓得乱跳的心，没来头的烦躁，对窗外的豆喜怒喝。

    豆喜连称恕罪，站得离宫殿又远了三丈，心里却止不住嘀咕，圣人虽严苛，可也没这般不近人情过，打个喷嚏，至于气成这样么。

    赵熙行重新坐回榻上，这次他放下了帷幕帘子，全部垂下来，层层叠叠的跟水帘洞似的，就算有人突然闯进来，也瞧不见榻上的他在作甚。

    是的，从此没人知道大半夜的，皇太子灯还亮着为哪般。倒是如此挑灯夜读，勤政博学，在宫人间搏了一番美名。

    每晚守在殿外的豆喜却暗自叫苦。因为皇太子总是传水，十一月的还不喝热茶，而要喝凉水，冰浸凉的水。

    一趟趟传的，那频率吓人，豆喜忍不住几番训斥御膳房，晚膳少放盐，瞧把殿下渴得！

    文武百官则诧异，每天早上议政时，东宫眼眶下都两抹黑，但精神劲却倍儿好，两只眼睛放光，神采奕奕的。

    于是御医所也挨了训，说东宫玉体有恙，疏于职守，一干御医被罚了半年俸禄，冤也没地儿叫去。

    十一月的夜，初冬，天寒地冻，北风呼呼的刮打窗急。

    帝宫禁军营不远处的一家馄饨挑子，还没有打烊，光顾的都是值夜的禁军，吃一碗夜宵，长夜灯火如豆。

    羽林卫上将军姚広捡了个位儿坐下来，看着陈粟推了一碗热乎的馄饨过来，挑眉：“陈粟，你怎么总请我吃馄饨？你也没穷成这样吧！加二两熟牛肉怎么样？”

    陈粟剥着蒜瓣，淡淡道：“自己付钱。”

    姚広哭笑不得：“我付就我付！牛肉算我请你了！好歹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至于么！”

    他遂招呼了店家，加了菜，一盘酱香的牛肉切上来时，陈粟也剥好了蒜瓣，放在姚広碟子旁：“大娘的酱肉是做得最好的，外边再好的也比不上。”

    姚広夹肉的筷子一滞，眉眼微黯。

    大娘，是姚広的母亲。

    陈粟本名姚粟，和姚広都是姚家村出来的。两家住得近，是邻居，儿时的姚粟便称呼姚広的母亲为大娘。

    那时候已经是东周末年，民生凋敝，风雨欲来。

    姚広家是屠户，姚粟家是农户，日子勉强过得去，果腹可，吃肉却是奢侈了。

    大娘每年宰一头自家的牛，做了喷香的酱牛肉，切了细细的片儿，分成两盘，一盘给姚広，另一盘敲了邻居的门，端给姚粟。

    “粟娃子馋了吧！大娘新作的肉，来，尝尝！吃好了长得壮壮的！”

    姚粟的父母那时还健在，总是不好意思的把眼冒绿光的姚粟往后拽，但最后一般都是大娘直接把牛肉放在门口的磨台上，掉头就跑。

    过几日，姚粟的父母就会提上一袋新鲜的小米，敲响姚広的家门：“别客气！都是邻居，拿着拿着！给小広熬点稠的粥！”

    是了，他们两家，是那种做了好菜都会端来端去的邻居。

    再后来，灾荒年年，贪官重赋，和这片东周国土一样，姚家村迎来了末路。

    五六岁的姚広和姚粟还一知半解，长身体的年纪哭着喊饿，饿到树皮草茎都吃光，饿到奄奄一息下不了榻。

    终于，面黄肌瘦的大娘再次端来了酱牛肉，两盘，一盘给自家娃，一盘敲响了邻居门。

    终于，骨瘦如柴的姚粟娘不知从哪得了小米，两袋，一袋给自家娃，一袋敲响了邻居门。

    很多年的后来，两个娃才知道，酱牛肉，是人肉，姚広双亲，活活痛死，小米，是从牙缝里抠的，姚粟双亲，活活饿死。

    然后两个娃都进入盛京，混在流民里讨饭，一个被赵胤赏识，成了武将，一个被骗入陈府，开启了半生荒唐。

    ……

    一个起点的人生，通向了不同的岔路口，这世道的罪孽和光明，都不曾救赎过他们的目光。

    ……

    “说这些作甚，那么多年过去了。”姚広将牛肉塞进嘴里，本应是香的，如今嚼来只觉得涩，“陈粟，或者姚粟，为什么要追随叛党呢？赵家的天下不是很好么，孩子们都能吃得起饭，吃得起肉，再不会有另一个姚家村了。”

    陈粟埋头吃了半碗馄饨，咧咧嘴：“你以为南边叛党都是为什么聚在一起的？为了东周么，为了哀帝么？这样的人，也有，但很少，更多的人为了私仇恩怨权欲羁绊，沧海桑田后还要争回来的，不就是那一份执念么。”

    姚広沉默。

    陈粟倦怠的垂下头：“家国已经安泰，何必再掀波澜，这些大道理谁都懂。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不是人人都是圣贤，更不是人人，都能放过自己。”

    姚広心尖猛地一颤，钝痛。

    他没有资格去评判叛党，因为他们哪里是叛党，都是跨不过某些坎儿，陷在了梦里的囚徒。

    陈粟转头来看姚広，目光平静，如同黑夜：“所以……湘南野史的事，继续拜托了，我要吉祥铺四人的身份暴出来，引得民心生乱。”

    “我一直都有吩咐人推波助澜，上面估计亦有察觉了。你便是这一路听听，流言蜚语已经炒热了。”姚広吁出一口浊气，沉声，“湘南野史本就是假的，真要崩塌，很快的。”

    陈粟泅起缥缈的笑：“……你为什么要帮我呢？羽林卫上将军，你我根本不在一个立场罢。”

    姚広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嘲：“你说的对……人非圣贤，不是人人都能跨过某些坎儿的。我恨哀帝，恨悯德皇后，我想他们为姚家村偿罪。”

    陈粟眸光一闪，将稻草编的风车放到食案上，拱手：“要过年了，拜个早年。”

    是很普通的，廉价的，市井的，百姓小孩儿玩的草编风车。

    姚広却那一刹那，如坠梦里。

    姚家村曾经有很美的麦田，到了秋天，金黄黄的，风吹过沙沙响，一波波荡到天际去。

    而村里屠户和农户的孩子，一个叫姚粟，一个叫姚広的，会拿稻草编了风车，高举着跑过金黄的麦田。

    两个孩子追逐着，笑着，身影在麦浪里隐现，远处听得两家母亲的呼喊。

    “粟娃子！小広！回来吃饭了！”

    ……

    那真的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第三百章 陈孤
    夜深了，三两梆子声，夜归踏风雪。

    从馄饨挑子出来的陈粟，便走在这盛京十一月的夜色里。

    初冬，天冷得贬骨，鼻尖嘴里直冒白气儿，鞋履踩着地砖凝霜，路边院里的大黄狗都被冷得一声不吭，缩窝里暖了。

    没人知道在东周被骂为奸臣的狐尚书，正面容平静的走在西周的王都里。

    陈粟拢了拢棉裘，突然觉得好笑，如今这世间能让他容身的地方，只有花木庭，和这般的黑夜了罢。

    ……

    陈府的十年啊，他最怕的，就是天黑，那时候，他还叫姚粟。

    白天张嘴仁义闭嘴清规的陈有贵就会露出爪牙，将小小的他压在身下，稚嫩的身体被撕裂，视线里的一切都是晃荡，破碎，罪恶，和肮脏的。

    任何反抗和逃跑的代价，就是那一柄有倒钩的鞭子，胭脂鞭，鞭打时倒钩翻起肌肤，血淋淋的肉，红如胭脂。

    府中不止他一人。十来个男童，都是父母双亡，被以吃饱饭骗进来的遗孤，骗进来这场噩梦，和地狱。

    ——“为什么老爷大人能这样做呢，说着为民伸冤的御史不会告发他，念着为父母官的县衙也不管。”他问。

    “因为老爷有权啊。”同伴们答。

    权。

    这个字，他记下了。

    终于在十八岁那年，他手刃陈有贵，得李忠赏识，入主名利场，成为东周王朝最后一名尚书，权倾天下的老爷大人，仅仅靠着一句话就能将陈府满门抄斩的，陈粟。

    是了，改姚为陈，他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个陈有贵。

    ……

    陈粟惘惘的看向手心，曾经东周的权，都被他攥在手心，但在西周代萧后，一切都变了。

    他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成了史官笔下狐假虎威的奸臣，成了只能活在花木庭和黑夜里的，亡命徒。

    这种日子让他以为自己又成了姚粟。

    活在这个王朝最底层的姚家村孩子，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吃饱饭，他看着念过仁义礼智信的“父母官”向他伸出手，他以为自己得救了，却不想只是被拖入了更绝望的深渊，在对这世间的罪恶都还一知半解的年纪，就去往了人间的“地狱”。

    他真的太讨厌这种感觉了。

    “陈粟！”

    声音从前方传来，击碎回忆的名字让陈粟有片刻发怔，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已经回了花木庭，一个人站在大院门口等他，没有执灯，夜色中的眸晦暗不清。

    薛高雁。

    “行首大人。”陈粟拱了拱手，“大半夜的，您也睡不着出来散步么？”

    薛高雁脸色一沉：“还不说实话？我早就察觉你行踪异常……你去见姚広，在打算什么？第一次若是叙旧，第二次就别狡辩了罢。”

    陈粟耸耸肩，他不奇怪薛高雁跟踪他，纸包不住火，萧展逼他摊牌，他自己也没那么多耐心了。

    薛高雁咬牙：“还是说……最近湘南野史崩塌的事，就是你和姚広弄出来的？我应该告诉过你，吉祥铺的人，不能动。”

    陈粟咧了咧嘴，脸色在黑夜里显得诡异：“如果我说是，行事大人您要放弃我么？”

    薛高雁不再压抑怒气，能听见他拳头攥得咯咯响，发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薛高雁哪怕为逆，也逆得堂堂正正。枉我以前那么信任你，甚至屡次为你说话，你却在背后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

    “可笑，真是可笑……”陈粟突然瘆瘆的笑起来，“都已经选择了这条路，还讲情的义的。呵，你果真和那些父母官一样么，虚伪，又可恶。”

    薛高雁退后一步，有种不好的预感。

    “先是沈银，又是吉祥铺，你心里装了那么多多余的东西，对亡命徒来说根本就是累赘的东西……啊，可惜了，再不是一路人了……”

    陈粟捂住脸，自言自语，笑声阴阴的在夜色中淌，明明是笑，却能听得人五脏六腑都不舒服，肠肠肚肚能搅起来。

    “不知道你在疯言疯语什么。”薛高雁蹙眉，转身向刑罚堂走去，“跟我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将所有的交代清楚。或能从轻发落，戴罪立功。”

    陈粟看向夜色中逐渐远去的薛高雁，他不禁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背影，却只揽回了一掌冷雾。

    冷得钻心。

    “来人。”陈粟唤来手下，往脖子一划，压低声音，“把悯德皇后……别让任何人知道。”

    那手下一愣，陈粟把“悯德皇后”视作自己的棋子，好坏都不假于人手的。如今突然的要秘密弃子，巨变已经在暗夜里蠢蠢欲动了。

    “事关重大，属下怕……”手下迟疑。

    “她已经哑巴了，又不会呼救，杀她就如杀只蝼蚁，易如反掌！”陈粟没好气，谨慎的看了一眼前方的薛高雁，“快快行动！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就让悯德皇后的死讯作为见面礼吧，真正的陈粟的见面礼。”

    顿了顿，陈粟又改口：“不，不是见面礼，而是诀别礼，我的行首大人。”

    手下立马应了去了。陈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下沉，没有任何留恋的下沉，沉往他曾经在陈府见过的深渊，和人间地狱。

    是了，陈，他姓陈有贵的陈，再不姓姚了。

    悯德皇后，就是对外假扮的云福。他当初设计此谋，也是顾念薛高雁的意思，不牵扯吉祥铺的人，才来了一出李代桃僵，至于萧展，大多是他自己的选择，也不全怪在他。

    他顾念过的，薛高雁的意思，不止一次。只是如今看来，应该是再也用不着了。

    “我曾经以为，以为……”陈粟看向薛高雁的背影，鼻尖已经嗅到了从庭院某处传来的血腥气，淡淡的，他茫然的笑了。

    他曾以为他和薛高雁是一路人，庆幸过，珍惜过，追随过。

    一个是为了夫子，服了四年黑衣丧，赌上一切的御史，一个是为了手中权，斩断了回头路，也赌上了一切的奸臣。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御史心里有了沈银，又有了吉祥铺，于是这条独木桥上，就剩下了奸臣一人。

    一茶之恩。茶尽了，寡然无味。

    陈粟压下鼻尖的酸涩，视线里那抹背影开始模糊，生厌，直至如咫尺天涯的陌生，没有谁与他同路了，所以他也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怎么还不跟来？难道真要我撕破最后的脸皮，派人押你么？”前方薛高雁觉察到异样，不满的回头喊。

    “领命！”陈粟面无异常的应，跟了上去。

    同时他袖口一只雪亮的短剑露出了刃，在夜色中瞄准了猎物的心窝。

    这注定是暗流汹涌的一晚，又似乎是寻常的一晚，盛京的初冬北风呜咽，恩怨都化作了抔中酒。

    十一月的黎明来得晚，雪珠子打窗，日光蔫蔫的昏黄。

    云福睁开眼，见到萧展的第一眼，还以为他也来黄泉了：“皇太子殿下您……嘶！”

    话音湮没在吃痛里。云福才发现自己胸前包着白布条，跟萝卜似的，还有血隐隐渗出，一动，就撕心裂肺的痛。

    “我请郎中来瞧过了，好歹命是保下了。陈粟的手下以为你是哑巴，不会喊人，所以随便捅了一刀，我才有机会把你救出来。”萧展指了指案上的粗碗，“把药喝了罢，就算保住了命，也是重伤。”

    云福看了眼药碗，没有去拿，却陡然意识到什么，慌忙捂住嘴，自己哑巴的伎俩穿帮了。

    没想到萧展只是淡淡道：“我既然能救你，就和陈粟不是一条船上的。你对着陈粟装哑巴，对我大可不必。”

    云福放下手，想起意识清醒前的最后一幕，还是后怕得哆嗦。

    孩子没了后她发了场癫，陈粟请来孙橹为她医治，却故意把她“医”哑巴了，好在孙橹也看不惯陈粟，暗中把她的嗓子治好，从此她就在南边叛党间装起了哑巴。

    反正陈粟只图她身量体型与悯德皇后相似，不说话反而更“方便”。

    昨晚陈粟的手下来灭口，以为她还是哑巴无法呼救，所以仓促间手段潦草，才让萧展捡回了一条命。

    “奴婢多谢殿下救命之恩！”云福挣扎着下榻，就要拜倒，却被萧展白眼制止。

    “我救你当然有自己的图谋，也不算白救。你还是别折腾了吧，这么重的伤不懂么？”萧展环视了一眼周遭，“屋子位于京郊，是闲置的柴房，你就住在这里养伤，不可擅自出门。衣食药物我会定期拿来。”

    云福陷入了沉默。萧展如此费心尽力的把她救好，所谓的不算白救，只怕自己的算盘不小。

    “殿下是想利用奴婢最后反制陈粟么？”云福咬了咬唇，开口。

    萧展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云福，这个他从不曾正眼看的宫女，竟然脑袋有几分聪明，刚糟了生死大难，就能理清关键。

    是以他也没隐瞒，直言：“陈粟这个人……呵，农夫养蛇，与虎谋皮，我作为他的主子不得留一手？”

    男子眼眸如渊，或许比陈粟的眼更可怕，那是烙印在骨子里的权术，一个王朝最后的赠礼。

    云福不得不移开视线，端过了案上的药一饮而尽。

    “这段时间你养伤也没其他事做，教我养花罢。”萧展从窗下抱过来两个花盆，语调忽的变得温柔，“你是东周的司莳宫女，是行家，教我。”

    云福一愣。发现花盆里的是不算名贵的普通种，却是对每个东周人都有些特殊的花儿，六出。

    再看萧展抱着花盆珍惜又小心的样子，云福有些恍惚，这般的神情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悯德皇后。

    一瞬间，山河故人，故影重叠，竟不知是梦还是魇了。

    “奴婢遵命。”云福压下那股心惊，正要伸手去抱花盆，瞧瞧花芽的长势，萧展的声音却幽幽的，在耳边炸响。

    “为什么这辈子就跟陈粟拗上劲儿了呢？处心积虑要去到他身边，要破他的局，要灭他的心魔……你要救他？”

    云福的视线晃起来：“因为奴婢……并不想他去往永世不得轮回的阿鼻地狱。”

    萧展的神情玩味起来：“有人说你是无色心，黑白不辨，奸臣也能死心塌地的跟，也有人说你不过是形势所迫，为了讨口饭保条命，还有莫名其妙的情爱之说，哦，还有那个掉了的孩子。呵，这些理由撑一时可，撑一辈子难，至少本殿是存疑的。”

    云福的手开始发抖。

    萧展目光雪亮，死死的盯着云福变色的脸，开口：“是了，陈有贵前朝官至内阁，位高权重，哪怕后来被陈粟满门抄斩，临死前动用些手段和关系，拼命保下唯一的女儿，还是有可能做到的。”

    女子刷的脸色煞白，浑身跟筛子般的战栗起来，不堪的回忆和半生的秘密，在那一刻让她僵若木鸡。

    萧展古怪的笑起来：“嘻嘻，有趣，莫非你是在赎你父亲的罪？”

    顿了顿，男子最后半句话，如鬼魅——

    “本殿说对了么？陈，云，福。”



第三百零一章 圆房
    十一月，天寒地冻，西周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廿五年没有过女人的东宫终于选了良家子。

    二是从来不做官的学林鸿儒杨功进京，拜内阁首席。

    三是江南养疾的圣驾回京，半月悠悠晃晃，在十二月的头头，回到了盛京城。

    而其中尤受瞩目的东宫良家子花氏，更是一落脚就被送进了东宫，沿途百姓敲锣打鼓，宫人翘首期盼，真个儿比自家添媳妇儿还欢喜。

    程英嘤迎着满城欢天喜地下轿，绣鞋甫落在红绒地毯上，烧得旺盛的地龙便热气滚滚，都快过年了，还暖和得跟夏天似的。

    “哟，都说江南好，结果一入冬，还是盛京最好。”程英嘤脱下棉裘大氅，回程积的冷气咻地都散了。

    “所以圣驾才要在冬至前回来。咱盛京地龙炉子一烧，赛神仙。”一个宫女斟了茶水，笑应。

    程英嘤只着了鲛绡衫子，如瀑青丝用一枝鹅黄梅花簪着，那梅花攒着朵儿，是她路过御花园顺手折的，觉得比任何金玉都好看。

    “良家子喜欢梅花，奴婢这就派人多摘些来。快去！！！”那宫女吩咐，立马有十来个宫女往御花园跑。

    程英嘤阻拦不及：“诶，不用麻烦……不如，先，先传些小食？”

    “传膳！！！”宫女一声喊，十来个宫女就捧着蓄热水的食盒排成了长龙。

    “良家子若是筋骨累了，捶腿拿捏的宫女已经备下了，若是想睡会儿，伺候您梳洗的宫女也候着了。啊，还有，若您想弹琴写字刺绣，所有的物件都是最好的，您瞧，冬窗下三大桌子都是。”

    宫女十分殷切的介绍，殿外几十名宫女乌泱泱的，人山人海，蔚为壮观。

    程英嘤总觉得自己被伺候成了菩萨。东宫恁的闲？感觉所有的宫女都来侍奉她了，她动动脖子动动脚，各种伺候就冲过来了。

    是以程英嘤坐着动也不敢动，宫女们倒是目光热切的看着她，好像闲得特别求事儿做，眼巴巴的。

    前时摘梅花的宫女也回来了，用小车运回来的梅花，热火朝天的把室内扮成了草房子。

    更别说她那一句传小食，小食小食，面前却布置了三个大案，满满当的，快比上满汉全席了，生怕撑不死她。

    “良家子还有何吩咐？”宫女们异口同声，声势震天，大地都抖了三抖。

    “你们……放松，放松……”程英嘤吓得一哆嗦。

    就算她曾做过悯德皇后，前拥后簇众星拱月的角儿，但也没有今天这般，说是被人伺候，却更感觉是在被围观，跟笼子里的奇珍异兽似的。

    “这位姑娘……那个，我只是良家子，阵仗是不是过了点？赵沉……东宫吩咐的么？”程英嘤偷偷转头去和领头宫女说话，苦脸。

    宫女一愣，旋即又好笑又歉疚，跪下请罪道：“原是如此！良家子宽心，倒也不是殿下吩咐。只是东宫后宅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女人，还是殿下亲自封的。宫人们皆想瞧稀奇，故斗胆都请来伺候您，瞧瞧良家子的风采！”

    程英嘤哭笑不得。

    她还真成奇珍异兽了。

    见程英嘤眉头轻蹙，那宫女了然：“若是良家字觉得不自在，奴婢立马让她们都退下，除非良家子宣传，再不来打扰良家子。”

    “甚好甚好！”程英嘤如蒙大赦，又似想起什么，问，“赵沉……东宫现在何处？”

    宫女掩唇一笑：“殿下在与诸大人商议政务，待处理完了就来见良家子，按照惯例，估计要到入夜了。”

    “哦……他倒是勤政。”程英嘤鼓了鼓腮帮子。

    “是，殿下向来勤政。良家子有什么就传奴婢，婢子们就候在廊下，告退。”那宫女领了其他人退下，阖上殿门，周遭才安静下来。

    程英嘤长长吁出一口气。人少了，连空气都通畅了不少。

    她身处东宫的寝殿，触目是缃色的鎏金蛟纹，鼻尖吸入的沉水香和竹香，是他衫子间的味道，玉漏滴答正是酉时，初冬天黑得早，昏黄的日光浸得窗外竹影萧瑟。

    雪霰珠子打在绿纱窗上，微微的响，合着她的心跳，都快起来。

    才进了盛京她就被送来了东宫。容巍则回了吉祥铺，她托他给婆婆和萧展打声招呼，倒也没别的不妥，反正她已是良家子，终归得跟赵熙行一块儿的。

    东宫内的富丽堂皇她也没觉得什么，她做悯德皇后那会儿，再烧钱的都见过，于是一路目不斜视淡然不惊，倒是在宫女中间博得非凡的美名。

    咕咚一声，太阳西坠，天色黑了下来。

    程英嘤一个人发闲，就在殿内走来走去，好奇赵熙行有没有什么“私藏”，这一逛没查着“私藏”，倒是见着了一尊佛像。

    地藏菩萨，民间祈求心想事成的菩萨。

    按理说这种市井的东西不该出现在东宫，程英嘤打量了良久，实在不明白了。

    这厢，程英嘤在东宫闲逛，晚些用了点热粥，然后被宫女伺候着沐浴，换上了水红色的宫制寝袍。

    那厢，赵熙行下了议政，草草的扒拉了点晚膳，在温泉汤囫囵了个澡，就在豆喜的宫灯引路下急步往寝殿赶。

    “殿下您慢点！哎哟喂！这路上一层雪，滑溜哩！”豆喜几乎是跟着赵熙行撵的，再后跟着的玉辇被嫌慢也没用。

    天知道东宫怎如此慌，跟饿了的人往饭桌前冲似的，别说仪态抛脑后了，路上还意料之中的摔了一跤，也没管，爬起来就继续赶。

    终于到了寝殿，赵熙行猛地驻足，豆喜差点一个踉跄就撞上他背了。

    “殿下？”

    “本殿提前让你藏好的……东西呢？”

    赵熙行压低语调，生怕被旁人听去，豆喜眨巴眨巴眼，忍不住好笑，东宫在程英嘤进宫前，就嘱他把那箱子本子啊图啊什么的，都藏到另外的地方了。

    反正打死了都不能让程英嘤发现的。

    “回禀殿下，在西暖阁的壁橱底下，您把手伸进就能捞着。”豆喜挤眉弄眼，又一顿，“……可是殿下，良家子已经在寝殿等着了，您只管去就好了，现在还看那些……耽误时间。”

    “你懂什么？”赵熙行冷声。

    是了，他这是从以前国子监考试经验中得出来的：进考场前再看一眼书，哪怕大多数都打不着题，但就是看那一眼，信心都能涨上几倍。

    “殿外候着！”赵熙行低声丢下句，就走入了西暖阁，捞出箱子，挑出几本着重勾画的图本，匆匆翻了几页。

    这一翻却是把心神翻得更乱了。

    他走出西暖阁时，脑海里就剩下了四个字：包您满意。

    小倌所的那种图本上，第一页都是这四个字，包您满意，专门伺候人的，也是好个服务精神。

    程英嘤在寝殿等得百无聊赖，差点就打算先回吉祥铺瞅一眼了，却这当，殿门打开，缃袍身影走了进来。

    “赵……赵沉晏！”程英嘤蹭的从绣墩上站起来。

    “是……是本殿……”赵熙行也站在门口不敢走近。

    轰隆，豆喜将殿门阖上，远远的还听见他扯着嗓子吼，感觉是故意的，什么叮嘱今晚任何人不得入内，什么灶上把热水都备好，还有最近守护的龙骧卫把耳朵都堵上之类。

    这一吼不要紧，本来就觉得“异常尴尬”的程英嘤和赵熙行，两个人的冷汗和热汗都混着往下滴了。

    寝殿内很安静，因为豆喜的吩咐，还有些“过于”安静。

    玉漏滴答，红烛结花，纱窗剪影竹影曳，廊下月光如水，能听见两颗心的跳动，越来越慌，越来越乱起来。

    赵熙行一横心，觉得自己应该先开口，遂道：“那个……回程可还顺利？累不累？”

    “不，不累。”程英嘤刚吱声，就暗骂自己回答太蠢，如果累，怎么样，如果不累，又怎么样。

    于是她赶紧找了句话：“你……膝盖怎么回事？”

    赵熙行低头瞧了眼，摸摸鼻子：“没，没事……来的路上急了点，摔了。”

    同样刚吱声，赵熙行也暗骂自己回答太蠢，急，急什么，说出来太丢男人的面儿了。

    于是他赶紧结束了话题，饶过女子坐到茶案前，自顾斟了一杯茶，咕咚咕咚仰头就灌，一连灌了半壶。

    程英嘤只敢低头看自己绣鞋尖，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了：“那个……太晚了，我，我还是回吉祥铺吧……免得婆婆他们担心……”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赵熙行砰一声放下茶壶，脸色有些异样：“回去？”

    程英嘤舔了舔干涩的唇，不知为何她也觉得渴，连忙避着赵熙行视线，要去斟那壶茶喝。

    却是猛地一顿。

    “这是……酒！”程英嘤愣住，茶壶里哪里是茶，分明是酒，还是最烈的酒。

    “是啊，是酒。”这个时候，赵熙行的眸光开始迷濛了，估计是趁着酒劲，人也自在起来，气势蹭蹭往上涨，“……壮胆的。”

    程英嘤懂了，又不敢承认懂了，直在原地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赵熙行起身，向她走来，脸上还算平静，眸底却烧得炽热了，沙哑着嗓子道：“事不过三……今晚，你还想回去？”

    话尾微微上扬，添了股风流气。

    程英嘤记恨上了那壶酒。赵熙行这胆子一壮，她连悯德皇后的威风劲都使不出来了，但觉得浑身发软，脑海里嗡嗡的。

    只能瞪着男子走到她面前，伸出修长的食指抵在她唇心，一笑，风月缠绵——

    “包您满意。”

    ……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注1）。

    ……

    注释

    1.玉炉冰簟鸳鸯锦：牛峤《菩萨蛮》。



第三百零二章 节奏
    翌日。初冬白濛濛的日光洒满帝宫时，豆喜眼眶下冒了两行黑。

    别的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是真辛苦，入冬了天亮得晚，瞧这大亮，已是巳时，再过会儿就得用午膳了，可殿里那两位还没起，他念着的补觉怕是不成了。

    豆喜长叹一声，困到苦脸。

    是了，都怪那两位太能折腾。昨晚就叫了三次水，今儿早上又一次，水房的宫人一趟趟送热水和干净帕子，脸都送红了。

    终于日上三竿，午时，太阳晒屁股了。

    寝殿里传唤人，早就伸长了脖子候着的内侍长冲进去，用玉盘盛了一张落红的白锦帕，激动地往帝后的金銮殿跑，跟捡了金子似的，蹦得撒欢儿。

    沿途的宫人心领神会。旋即一种愉悦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帝宫，初冬北风砭骨，却人皆喜气洋洋，就差提前放过年的炮仗庆祝了。

    “诶！抢那东西作甚！贼奴才！”殿里传来女子含羞的怒喝。

    豆喜连忙领了长龙般的宫人进去，在苑子里倒头就拜，扯着嗓子吼：“恭喜皇太子殿下！恭喜良家子！”

    殿里一阵窸窸窣窣，有低低的笑声，然后是赵熙行淡淡一句：“进来。”

    豆喜低头进去，目光瞥到缃色的寝袍袍脚，赵熙行长身玉立在外堂，两臂平伸，已经等着更衣了。

    “殿下您可以再睡会儿的，圣人那边来了话，今儿议政免了，让您歇一天。”豆喜这才敢抬头，拍拍掌，捧着盥洗盆棉帕冠衣的宫人鱼贯而入，各司其职起来。

    没想到，赵熙行的回答却吓了诸人一跳：“哦……各位早啊！”

    早？

    因为严苛守礼被誉为圣人的东宫，向来是脸上板霜，嘴里有毒，好话更是惜字如金，又怎会向宫人问早。

    殿内有一刹僵滞。豆喜大胆抬头看赵熙行的脸，有些红，两眼放光，其他都正常，不像是烧坏脑子了。

    “快些更衣，都这个时辰了，本殿要去问父皇母后安，积的折子都呈到书房来。”赵熙行却根本没在意众人的呆若木鸡，朝梨花门后的内堂看了一眼，“让她……咳，让良家子再多睡会儿。”

    豆喜压下浆糊般的疑惑，只得正事要紧，半个时辰后，赵熙行缃袍金冠，门面一新，匆匆用了碗粥，就上了玉辇往御殿去。

    然后，阖宫响起了东宫“惊心动魄”的爽朗声音：“各位早啊！早！昨晚睡得好么？”

    一路是何等意气风发，得意满怀，更别说到了御殿请安，见了圣人一句“早啊，我亲爱的父皇”，吓得赵胤差点背过去。

    反正帝宫诸人脑海就剩了三个字，见鬼了。

    待这般的东宫回来，已经是申时末了，天朦朦黑，北风打得镂花窗哐哐响。

    赵熙行换了家常衫子，伫立在外堂，看着紧闭的内堂梨花门，眉心一蹙：“还没起？”

    “禀殿下：良家子大概未时起的，奴婢们伺候着换了衣，沐了浴，用了些小菜，然后……”一个宫女回话，飞速的看了眼赵熙行，红了脸，“……良家子走两步就……就嫌疼……所以一直呆寝居里没出门。”

    赵熙行摸了摸鼻子，轻咳两声：“咳……进来。”

    旋即一列医女进殿，拿出药箱就进入了内堂，看得豆喜是啧啧称奇，连医女都备好了，东宫的书啊图啊果然没白念，上道儿。

    “呀！看哪儿呢！不需要，我歇歇就好了！”内堂传来女子恼羞成怒的声音。

    赵熙行抬脚就要往里冲，医女出来拦住他：“殿下止步罢。女儿家的事……若是您在，奴才们不方便就诊。”

    赵熙行想了想，伸长了脖子想往内堂瞅一眼，却没想那医女毫不客气的关上门，砰，碰了他一鼻子灰。

    “先伺候本殿沐浴罢，备些晚膳糕点。”赵熙行只得悻悻作罢，锤了锤下午批折子酸痛的肩，往温泉汤去了。

    酉时末。天完全黑下来，琉璃宫灯点亮，一城盛京半城冬。

    赵熙行沐浴回来，见得绿纱窗上剪出的倩影，唇角一翘，屏退豆喜等宫人，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程英嘤着一袭宽大的浅绯鲛纱宫袍，青丝也未篦，任它洒了满肩瀑，她正坐在食案边吃一碗粥，玉色的小臂伸出来，露出密密麻麻的红点和青淤。

    赵熙行耳根子一烫，连忙收回视线，在她身边坐下来，轻道：“可还觉得哪里……痛？”

    汤匙被扔在碗里，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就扯得程英嘤浑身酸痛，让她没好气道：“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合着这事儿都是女子受罪。”

    “是，是我不好，是我……重了点。”赵熙行又心疼又脸红，手伸向女子衣襟想瞧伤，被后者啪的一打。

    “瞧哪儿呢！医女都看过了，轮不到你充大夫！”程英嘤扬眉，见得赵熙行低头敛目，相当乖巧的听骂，又不禁软了语调，“好了，没真怪你。”

    赵熙行眼眸一亮，俯身过去，带了期待：“那……那跟我做这事儿，你……你是欢喜的么？”

    程英嘤脸皮一烧，抿嘴红脸：“说甚不要脸的话，我……我自然是欢喜的……”

    赵熙行顿时满心满眼都是笑，眸底的光荡漾开来：“鸳鸳，我真的是开心，开心到要死……我还怕若不是阴差阳错钱幕的事儿，这一天不知要等多久。”

    程英嘤轻啐了口：“呸，想些没来头的，我还没问你呢，若不是阴差阳错钱幕的事儿，你几时才……才……”

    这一问不要紧，仿佛是证实了某些心意，赵熙行笑意更浓：“鸾印不是都给你了么？我心里早就认定你了，只是钱幕或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顺水推舟罢了。”

    鸾印。皇太子妃的权印金泥，见印如见人，哪怕是八抬大轿抬近宫的皇太子妃，若缺了这枚鸾印，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程英嘤想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她差点忘了这茬。

    是闹出沈银要嫁入东宫的那会儿，赵熙行半夜翻墙，送来了鸾印。而她收了鸾印事关重大，又怕被筎娘她们发现，所以锁在闺房最里的箱子里，锁来锁去都快锁忘了。

    早就认定了的。江南钱幕的风波，不是阴差阳错，而是天作良缘自有天定。

    赵熙行又似想起什么，肃了脸：“对了，最近京中流传的湘南野史之事，我也要与你商量。毕竟你这就算正式入主东宫，以后很多人都会盯着你……纸包不住火。”

    程英嘤沉吟良久，叹气：“纸包不住火，你说的对，我想……就任它去，或许是冥冥之中老天爷的安排，我没勇气破那第一步，便由旁人帮我破第一步。”

    “可若是真的身份暴露……鸳鸳你，还有吉祥铺的人，都做好准备了么？”赵熙行面露忧色，又加重了语调，“不过，就算那一天真的来了，你放心，都交给我。”

    程英嘤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终归成了赵熙行的女人，什么退路都没得选了，她终归要给天下人，给历史，给他，一个交代。

    她放在膝盖的手微微攥紧，突然有愧疚和心虚，若此刻他知她新承欢好，会怨她么，毕竟永夜的地狱冰冷，而她已经新人在侧红帐暖了。

    女子的小脸发白起来。

    人世间的坎儿好难跨过啊，那么多年了，他就算连衣角都没碰过她，却还是她的囚笼，困得她死死的。

    忽的，温厚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小手，赵熙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鸳鸳别怕啊。”

    程英嘤瞳孔一缩，这句话，她不陌生。

    “我说过了，你放心，都交给我。若前面是好的，我陪你鲜花着锦，若前面是不好的，我陪你死生白骨。”赵熙行一字一顿，眉眼异常认真，“你已经是本殿的妻了，就别想再一个人去担。”

    程英嘤鼻尖发酸，泫然落泪下来。

    妻。

    这个字被赵熙行那么自然又郑重的说出来，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丝毫矫饰，就理所当然的把她俩拴在了一块儿，也拴得死死的。

    “我曾经答应过圣人，在天下人面前走向你时，会要他一句应允。”程英嘤红了眼眶，“虽然我已经有了打算，但自己心里还是怕的吧……怕他不允会怎样，怕得不到世人认可怎样，也怕圣人和继后不祝福……我其实啊，真的好怕……”

    赵熙行温柔的捧住女子脸，为她拭去泪珠，轻声哄道：“那我们慢慢来，慢慢来就好了。我本来打算隔几日就册封你，这也是皇室的规矩。但现在我们不急，你以后还是良家子，就不算正式的东宫嫔妃。”

    程英嘤一愣。

    赵熙行指肚抚着女子哭花的小脸，笑了：“反正东宫后宅只你一人，鸾印也都给你了，你自己收好，不用多心什么。你既然不算正式嫔妃，便不用住进宫里，但继续住吉祥铺也不妥当，我想好了，就让你住到京东的贾府去，和外祖母住一块儿。”

    贾章，追封文国公，而他的嫡妻尚在人世，也即敬元皇后贾婵之母，赵熙行和赵玉质的外祖母。

    文贾武程，东周拱卫萧皇的肱骨，因为西周更替，曾经的煊赫名门就成了人走茶凉，何况贾章还因为贾家落败，积忧去世，间接由了赵胤，所以如今的贾家，在西周是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故贾家子弟改名的改名，换姓的换姓，搬出旧府各谋生路去了，除了那些年纪已长，无力再折腾的老者还留在贾府，其中当家的就是文国公夫人。

    贾韦氏，国公夫人，也是今后程英嘤要称一声的外祖母。

    “赵沉晏……”程英嘤心头滚烫，不由感激的反握住赵熙行的手，她何尝不知，赵熙行放慢了步调，在由着她的节奏来。

    良家子侍寝后不册封，天家也有过这种特例，要么是身份过低，要么就是不会伺候，至于搬去和国公夫人住一块儿，少了外面的闲话，但肯定了她的身份，更是不用立马搬进帝宫，还能和吉祥铺串个门。

    是了，眼前这个缃袍男子，在由着她的节奏来，慢慢来，慢慢来就好了。

    “这下不哭了吧？”赵熙行勾了勾她鼻尖，像哄小孩儿一样轻笑。

    程英嘤没憋住，破涕而笑：“那东宫殿下可得小心了！本良家子不跟你住一块儿，定会蛛丝马迹的把你盯好了，什么头发丝儿的口脂印儿的！省得宫里的小贱蹄子起心思！”

    “好，欢迎盯好了。”赵熙行眸色一深，声音逐渐变得沙哑，“……我巴不得你这一生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程英嘤心跳猛地加快，又觉得浑身没劲了。

    只能瞪着赵熙行俯身下来，拦腰抱起她，向床榻走去，重重纱幕垂下如坠梦境，男子的手滚烫起来。

    “赵沉晏你！不行……我还疼着……今晚不行！”程英嘤脸红到了脖子，大窘。

    “本殿就跟你躺一块儿，说说话，什么也不做。”赵熙行哑着嗓子回答，表情倒是信誓旦旦的。

    然后程英嘤就学到了这辈子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什么也不做，男人说这话，肯定是骗人的。



第三百零三章 册封
    于是翌日，程英嘤整天都呆在寝殿里没出门，没办法，实在是走两步就全身散架了似的。

    当天晚上任由赵熙行如何好说歹说，程英嘤就是不开门，打定了主意不让他进门，被骗了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

    当然这场景又惊吓了东宫一众宫人，事后豆喜下了封口令，只说若真看到什么的，那是眼睛坏了，东宫便不会让这双眼睛留着。

    终于躲了赵熙行两天，程英嘤缓过来了，离宫的车驾也候在了宫门口。

    消息传到民间，引炸了流言蜚语。

    百姓都说，看东宫二十五年得了第一个女人，连着几日侍寝，还以为多有宠眷，没想到半点名分没捞着，连后宫也住不得，这要不是被厌弃就是庶民的身份太低，好日子还没开头，苦日子就来了。

    正当天下白眼看戏时，又得知迁居的不是别邸，而是贾府，上令良家子与文国公夫人同住，还特意交代，车轿从贾府正门入。

    或嘲讽或惋惜或哀叹的声音，立马变为了恭喜和谄媚。东宫安排良家子与嫡亲外祖母同住，等于是间接承认了过门，过自家长辈的门。

    那里面的正经意思，可就不是一个妾一个妃的，而是妻了。

    吉祥铺的大门没两天就被踏烂了。

    甭管认识还是不认识，四面八方来贺喜的攀交情的认亲戚的，从铺门口排队排到了东大街，下到九品上至一品各路官吏，送来的贺礼珠宝堆成了山。

    筎娘他们不得不暂时关了铺子，才好歹躲了清静。

    而程英嘤到了贾府，见过了文国公夫人贾韦氏，也就是赵熙行的外祖母，是个满头银发体态微丰的老太太，精神劲还不错，对她甚是和蔼，安排了苑子给她住，指了内侍嬷嬷。

    后来筎娘他们来串门，拖了一车程英嘤在吉祥铺用的家什来，两家人当晚就在贾府设宴，也不讲什么君臣礼仪，喝翻了半边人。

    这日，就是腊八了。

    北风打得雪霰漫天撒盐，年的气味已经在酝酿了，盛京百姓将冻红的脸包在棉裘领里，见面了白气从鼻尖嘴里齐往外冒，招呼一句拜个早年，风雪裹着笑声飘老远。

    大街小巷都是腊八粥的香气，孩子们举着糖葫芦风车兔儿爷，不怕冷似的，拍着手唱腊八的童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

    一墙之隔，帝宫红墙蜿蜒，琉璃瓦积了小雪，冒白尖。

    “今年的雪好少呢。”杨胭看了看天色，嘴里呼出一缕白气儿，雪霰落在她棉手捂子上，还没看清形儿就化了。

    “民间有言，冬至阴天来年春旱。看这情况，今年雪下得稀，明春怕要遭难哩。”旁边的宫女也伸手揽了一掌雪，岔了话题，“良家子还是快些走罢，今儿皇后又要册封又要赐腊八粥的，事儿多着呢，还是去早些好。”

    “是啊，要去领腊八粥……”杨胭惘惘的收回视线，呢喃，“不知他也喝上了一碗腊八粥么……”

    “良家子您说什么？”宫女没听清。

    杨胭转头向前走去，绣鞋踩过宫道上面一层薄薄的积雪，细碎的微响，全部清晰的敲在她心头，透着一股不真实感。

    她是杨家庶女，杨功一个小妾所生，本该被献给钱幕为妾，却被圣人看中，选了良家子带回京。

    昨晚侍寝承恩，按规矩，今日会由皇后遵照圣谕，主持册封礼，正式册她为婕妤，又撞上腊八节，真个双喜临门。

    宫人都说，她这个婕妤别看位分不高，却是日子挑得巧，老天挑着给福分哩。

    于是一路上宫人看杨胭的眼神都很是讨好，恭喜吉祥的请安声此起彼伏，杨胭却捕捉到一缕极其突兀的杂音。

    是惨叫。

    “你有听到么？”杨胭咻地顿住。

    “奴婢什么也没听到啊，良家子听茬了罢。”那宫女是宫里的老人了，脸色有些不自然。

    杨胭疑惑的迈步，正准备忽略过去，却又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惨叫，这次明确的被她耳膜捕捉到。

    “不对啊，真的是有人……”杨胭下意识的沿声寻去，也不管那宫女如何在身后劝，来到一处偏僻的阁楼，惨叫就是从里面传来。

    宫女脸色陡变，拼命拽杨胭：“良家子别管了！后宫有些事你听到了就当没听到，千万管不得！还是快去皇后那边罢！”

    惨叫声愈发凄厉了，杨胭的心都听得揪起来，她虽懂宫女所说的道理，但眼瞅着就在跟前，实在无法不管不顾。

    她遂走进那阁楼，发现有一处柴房，门窗都被模板钉死了，只有一个小洞，似是用来送饭菜的，血腥味和奇怪的臭味令人作呕。

    “那里面关着什么人吧？！唤几个内侍来瞧瞧，不然真要出人命！来人！”杨胭有些急，捂了鼻子，正要去差人，却听得那惨叫戛然而止。

    旋即微弱的呢喃从柴房里传出：“……妾本丝萝，愿托乔木……妾去也，君……珍重……”

    意外是清醒的，温柔的女声。

    然后就再无任何动静了。

    杨胭心里咯噔一下，这次不待她分辨，就有几个白布捂嘴的内侍走了进来，打开柴房，一阵窸窸窣窣和呕吐声，然后一卷草席被抬了出来。

    全程没有谁看过杨胭，当没她这个人似的，只是草席经过她身旁时，她清楚的看到了长可委地的青丝漏出来，就那么拖在地上，发间满布蛆虫和肮脏的东西。

    “这是？”杨胭实在是惊愕，堂堂后宫，天子脚下，竟也有这等惨景。

    没有谁回答她。那几个内侍面色从容，仿佛早就料到了，加紧着脚步把草席抬出去，远远的还听得他们抱怨。

    “早不死晚不死，偏选在腊八，真是晦气……就在宫外随便捡个地儿丢吧，臭死了……”

    “良家子，走吧，皇后那边吉时快到了。”宫女的劝解从旁传来，又加了句，“后宫自古冤枉地，见不得光的事多了，良家子最好别费好心，否则害了自己也害了家族。”

    杨胭心底乱荒荒的一片。

    都说天子帝宫如何尊贵，如何圣洁，如何人间富贵如画，却不想红墙内不见光的沟缝里，罪孽与糟践都生了虱子。

    何况，还是在她晋封婕妤，入主帝宫的这一天。

    “……走吧，你说得对，别误了册封礼。”良久，杨胭才挪得动僵硬的脚，转身走开，只是这一路风实在刮得太烈，冻得她身心凉透。

    到了坤宁宫，繁文缛节自不必细说，良家子杨氏晋为婕妤，继后刘蕙提点了些后妃之德广衍子嗣的话，端庄美丽的笑麻木又冷漠。

    “良家子……哦不，婕妤，都说你这册封日子来得巧，正好是腊八，双喜临门。”刘蕙虚手一扶，“本宫赏你这碗腊八粥，权当是本宫的贺喜了。”

    “嫔妾不敢！都是圣人恩德！嫔妾感念上恩，惶恐备至！”杨胭连忙拜倒，下意识想到昨晚如何新承恩泽，不禁红了脸。

    刘蕙不置可否，吩咐迟春去取一碗腊八粥来，却这当，殿外传来宫女禀报。

    “启禀皇后，吕姑娘到了。”

    “哦！招娣来了！快请……不，你说本宫还在梳妆，先让她去暖阁坐坐！”

    刘蕙眸光一闪，意识到殿里还有杨胭，刚泛起的笑迅速僵硬，因为变化实在是太明显，连带着宫人看杨胭的目光都冷下来。

    杨胭如芒在背，大气不敢出。

    “杨婕妤。”刘蕙开口了，意味深长，“你是江南杨家的人，应该也听说了吧，本宫有个弟弟，唤刘仁，得圣人看中，刚被擢为江宁织造，今后江南权力场，我刘家便是一方诸侯。”

    顿了顿，刘蕙看着杨胭逐渐变白的脸，很是满意：“仁弟还未娶亲，圣人做主，赐了一门好姻缘。女方是安邑吕氏，也就是平昌侯沈氏的姻亲之族，对我天家是绝对的忠心。等来年天儿暖和了，就正式行三书六礼。这不，刘家的聘礼已经启程了，仁弟还特别差人给本宫带话，说能娶招娣为妇，他欢欣非常。”

    杨胭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刘蕙缓缓抬眸，弹出指尖一点胭脂沫子：“后宫啊，一道红墙隔人世，后宫的女人啊，红墙外就当她们死了……所以本宫希望这辈子，招娣都不会知道你的存在。”

    杨胭的脑海翻江倒海，就剩下了听得最清楚的几个字：能娶招娣为妇，欢欣非常。

    “对了，你这个宫女怕是不懂伺候，本宫会亲自挑一个给婕妤。”刘蕙的目光又移向杨胭身后的宫女，笑得幽幽。

    旁边的内侍心领神会，押了那宫女就走，然后任何声响都没有的，这个宫女就人间蒸发了。

    杨胭满背的冷汗浸透了袄衫，她的大宫女是内务府分配的，因为今天听到了继后跟她说的这番话，自然就留命不得了。

    关键是继后当着她的面做这些事，里面的意思就更是恶寒砭骨了。

    这时迟春端了腊八粥进来，刘蕙看了一眼杨胭，依旧端庄又淡漠的笑：“这碗腊八粥就赏给招娣吧……叫招娣丫头进来。”

    杨胭咬咬唇，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起身，便要退下，又听得刘蕙吩咐：“杨婕妤，请从后门走罢。”

    宫人们看戏的白眼再也不掩饰了。

    腊八节没有得到腊八粥的赏，堂堂婕妤还要从后门走，避免和吕招娣撞上，继后做得这般明显的打压和警告，见风使舵的宫人们都翻脸神速。

    什么双喜临门，什么上恩隆厚，只怕后宫又要多一则冷宫怨了。

    杨胭孤身一人飘飘儿的出了坤宁宫，从后门走的，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般，脚步发着虚，捡着路就走，也不知道去哪儿。

    前方却忽的一声厉喝：“什么人！”

    杨胭被喝得发抖，定睛瞧去，却是猛地一惊，因为她看到了让她怀疑自己眼睛的一幕。

    一个缃袍男子跟猴儿似的攀在树上，笨手笨脚的，试图摘梅花，树下一个内侍怒目瞪她，正是方才喝她的。



第三百零四章 爬树
    缃，最接近于明黄的色泽，让杨胭顷刻认出男子身份，西周皇太子，赵熙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被尊为圣人的储君，在江南被传得一会儿青面獠牙，一会儿神祗下凡的未来君王，也是她第一次懂了那句童谣，郎艳独绝，东宫殿，晓风残月，江南主。

    是，郎艳独绝。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目光就在男子的脸上停留，有那么两三刻，除了纯粹的惊叹，真是别的话和念头都空白了。

    于是就这么短暂的两三刻，赵熙行脸色愈阴，压抑的怒气已经和十二月的北风一样，身边三尺的人都能感到温度下降了，暗中守护的龙骧卫干脆匕首出鞘，看杨胭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死人。

    豆喜又是可怜这女子稀里糊涂，又是诧异哪里来的新人不要命，慌忙一横心，将拂尘打去：“呔！傻了？见着皇太子还不行礼！”

    杨胭缓过神来，由着婕妤的位分不高，她行了卑位礼：“婕妤杨氏见过皇太子殿下。”

    赵熙行瞪着女子脑门顶，除了满心的火，就是尴尬了，那种恨不得时光倒流或者一刀宰了她的尴尬。

    要知道他此刻在爬树，毫无形象的在爬树，却意外被旁人撞破，圣人两个字能丢脸丢到臭水沟去。

    是以赵熙行僵在树丫间，拿不准现在是下来好，还是不下来好，只得以一个古怪的姿势挂在枝干上，冷冷发话。

    “婕妤？呵，从后门出来的婕妤。”

    宫里但凡有些规模的大殿，都配有后门，乃是干卑贱活儿的奴才出入的，诸如送水的，倒恭桶的，清理下水沟的，有头脸的宫女内侍都不会走，更别说正儿八经的嫔妃了。

    这一问很是刻薄，杨胭咬了咬下唇，意识到圣人二字，名不虚传。

    “回皇太子的话……因为安邑吕氏的姑娘来给皇后请安了，故……故皇后让嫔妾从后门退走。”杨胭磕磕绊绊，连旁边的豆喜听了，也脸露玩味。

    这招做得太明显了。估计是杨氏惹着了刘家，刚册封婕妤就吃了个下马威。

    赵熙行倒是认真的想了会儿，了然：“是了，平昌侯沈圭故去的先夫人便是吕氏，沈银和沈钰的亡母，安邑吕氏乃沈氏的姻亲，父皇赐婚安邑吕氏嫡女予江宁织造刘仁为妻，也是嘉奖忠心之族。”

    赵熙行又看了一眼杨胭，挑眉：“怪不得。”

    三个字很是古怪，突兀，又冰冷。

    天家治国耳目四方，尤其是官家名门间见不得光的，远比那些明面上的让他们感兴趣，是以某些江南的流言，龙骧卫都有密折回报。

    杨胭涌起苦涩的微怒，脱口而出：“……嫔妾倒是没想过，能在后门的园子遇着殿下仪驾。”

    赵熙行想起自己还挂在树上，尴尬之色愈浓了，要不是爬下去比爬上来难，他恨不得半点声响都没的溜下地，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失算，实在是失算，赵熙行暗中把自己骂了千万遍。

    后门因是干卑贱活儿的奴才所用，诸如送水的，倒恭桶的，清理下水沟的，所以常常连着一个小花苑，遍植香花芳草，驱味儿。

    此刻还不到以上奴才办差的时辰，赵熙行以为天衣无缝，自己就是猢狲爬树倒拔杨柳，也绝不会有人看见，然而天知道怎么会有一个人从后门出殿了来，还是嫔妃，悄无声息封个口也没法。

    “今儿是腊八，本殿晚些要去贾府看望国公夫人……又见此处梅开得好，故折些带去，聊表孝心……有问题？”赵熙行虚张声势的加重语调，拼命想打发女子走。

    “殿下息怒！”杨胭规规矩矩的称罪，却好死不死的加了句，“只是嫔妾听闻国公夫人最喜芍药，贾府遍植姚黄魏紫……”

    “放肆！殿下的话也是你能质疑的？区区一个婕妤，还不快退下！”豆喜瞥到赵熙行脸色愈难堪，连忙做主呵斥杨胭，就当做善事了。

    杨胭这才行礼退下，出了园子都已经七八步了，她莫名其妙的没忍住，还是大着胆子回望了一眼。

    那缃袍男子正在内侍的帮护下，狗熊般的爬下树来，累得宫袍脏了俊脸花了，仍然高举着手，宝贝般的护着摘的几株梅花。

    “殿下……国公夫人……不是吧？”隐隐听得那内侍打趣。

    缃袍男子没有回答，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人，方才还冰霜可怖的脸泛起了笑意。

    那样温柔的笑啊，哪怕是隔了老远，杨胭也觉得心跳仿佛都在那刻停止了。

    “是住在贾府的良家子花氏么，殿下对她，真好。”杨胭呢喃，这样的笑，她懂，她也曾拥有过，只对她这般笑的儿郎。

    ……

    “胭儿，你等等，再等等，我一定接你进刘府，我们就永远在一块儿，我从来没有嫌弃你是庶出，你只要等着我。”

    蓝袍纶巾的书生热切的看着她，誓言和他的瞳仁一般，干净得让人生不起怀疑。

    于是她信了。年过双十还未议亲，受闺中耻笑。

    “胭儿，我想出人头地，我想得家族重用，钱府现无主母，若是你做了家主的妾室，必能位同如夫人，你便能成为我的助力，只有你了。”

    蓝袍纶巾的书生依然热切的看着她，就差跪下来求她，仿佛她真就是那一份只有。

    于是她也信了。哭了三天后自荐名帖，走入钱府。

    再后来，书生要娶吕氏女了，她成了皇帝的嫔妃，红墙后活着也当死了的女人。

    ……

    杨胭再次看了一眼那缃袍男子的笑，十二月的日光阴蒙蒙的，她却觉得那般的笑，能将天儿都映亮堂了。

    梦一般的美。

    是她人生中最后的好日子。

    当天晚些，东宫的车架驶入了贾府，一男一女下车来，被前拥后簇的迎进上堂，老远就闻到了粥香酒香和爆竹壳子的烟味。

    “给外祖母请安了！”

    行过了臣礼就是家礼，赵熙行和赵玉质向贾韦氏问安，乐得老太太的皱纹都笑成堆了。

    “好好好！快把腊八粥端上来！老身亲眼盯着他们煮的，你们小时候最爱喝，特别多加了红枣！”贾韦氏一叠声的吩咐，热腾腾的饭食长龙般的呈上来。

    “许久不见外祖母，您老身子可好？外孙女想您得紧！”赵玉质小孩儿般扑上去，抱着贾韦氏撒娇。

    赵熙行素来紧绷的脸色也软和下来，难得没劝赵玉质，连声唤把新织的狐皮手捂子拿上来，说是天冷了，让贾韦氏戴着暖手。

    满屋子欢声笑语，三冬如春，关上门了就只论家，不论臣，贾韦氏是贾章之妻，贾婵之母，他二人嫡亲的外祖母，宫里宫外不常见着，自然见着了就亲。

    贾韦氏又似想起了什么，朝后宅喊：“怎么还不出来？我外孙儿都到了，梳妆打扮要花那么久？”

    旁边的丫鬟七嘴八舌：“老祖宗饶过良家子罢！就是百姓家女儿，见着自家男人都要多打扮会儿，何况是见殿下呢！”



第三百零五章 腊八
    “正是正是！劳驾各位贵人稍耐！我家姑娘说马上，马上了！”这时，容巍和筎娘从后院走出，向堂中诸人解释。

    因为是腊八家宴，程英嘤又住在贾府，所以吉祥铺的人也都来了，除了一个萧展，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谁也不知道他忙什么去了。

    贾韦氏恍然大悟：“小别胜新婚啊。”

    赵熙行脸皮一烫，轻咳两声：“本殿岂是那般肤浅之徒。”

    “还等什么等！先把酒席摆开了说！腊八粥呢，我也要一碗！”堂中又多了声音，前厅的雕花门从外打开，两抹人影咻的冲了进来。

    “好冷好冷……”稍小的人影摸着耳朵，首先冲到容巍跟前，一笑，“阿巍！”

    “参……参见贤王殿下。”容巍行了臣礼，瞥了周遭一眼，意外有些心虚。

    “你怎么来了？”赵熙行瞪着赵熙彻，顿了顿，目光又看向他身后跟着的女子，“还有迟春姑姑，贾府成酒楼院子了不成。”

    “参见皇太子殿下，帝姬，国公夫人。”迟春坦然一福，也走到容巍身边，看了眼赵熙彻，“奉皇后命，顺便来盯梢。”

    于是屋子显得格外热闹，窗外是北风呼啸，窗内是欢宴如春，禁不住赵熙彻嚷嚷，提前开了席，觥筹交错不论君臣，烛火将每一个人的脸都映得发红。

    赵熙行抱着一个清水花觚，觚里养着两枝梅花，是他今儿早些折的，他不断拿眼神飘着后院，想着佳人鸦鬓梅花的情景，爬树的丑事都能忽略不计了。

    终于一声微响，身旁的绣墩被拉开，香风盈袖。

    “贾府苑子有的是梅花，需得你从宫里带来。”嗔怪的女声传来，又憋不住笑，“讨哪门子乖，都没讨到点儿上。”

    赵熙行转头过去，眼眸瞬地亮了：“那怎么能一样呢，本殿路过某个园子，觉得这两枝特别好看。你上次不是在东宫梅花簪发么，以为你喜欢，故摘了来给你。”

    顿了顿，赵熙行的目光又打量了女子，愈发明亮了：“你特意打扮了……好看。”

    “呸，莫非我平日就不好看了？”程英嘤轻啐一口，却压不住的欢喜。

    她确实是特意打扮了。蝉翼髻珊瑚钗，黛眉嫣脂两靥绯，藕荷袄子水红裙，腰间金绫绫的宫绦不堪一握，低头莞尔间眉心花钿娇。

    反正她程英嘤，绝对不是为赵熙行打扮的，也就是闲了，好玩。

    “好看，你在我心里，总是最好看的。”赵熙行的手从桌底下伸过去，轻轻捏了捏她小手。

    “油嘴滑舌。”程英嘤抿嘴，看了一眼忙着喝酒谈笑的众人，也没有抽手回来。

    那厢，赵熙彻已经半壶酒下肚，眸底起了迷濛，正举着酒壶撺掇迟春：“你离阿巍那么近作甚？离远点！过去！”

    迟春也喝了酒，君臣抛脑后了，半开玩笑半正经道：“奴婢凭什么不能挨那么近了？这是贾府，又不是宫里，座位上又没殿下您的名笺。”

    赵熙彻打了个酒嗝，嚷嚷：“不行！你，你跟我划拳！赢了我赏你小板凳坐，输了你自己搬小板凳去！”

    迟春刚想应，又觉得不对劲：“殿下？这不是横竖奴婢都要搬么？有差么？”

    “不管不管！划酒拳，是英雄就来一盘！我以前在勾栏间学的，人称无敌小五郎！”赵熙彻豪情万丈，五魁首就伸出去了。

    “来呀！六六六！”迟春也迎了上去。

    二人一来一去，夹在中间的容巍有些尴尬。

    很明显，左右两边都喝高了。贾府不若大内，没有森严的宫规，诸人都是难得，但他是武将，吉祥铺外从不沾酒，所以清醒得有些格格不入。

    尤其是两人还划起拳来了，夸的海口越来越大，开始还是以前的东西不算数，后来就成了跟到最后才是牛，全然忘了中间还夹着个真正当事人。

    忽的，赵熙彻吼出一句：“不行，赌注小了没意思！这一盘，你若赢了，阿巍给你……”

    容巍终于叹了口气，他斟了一杯酒，起身，碰住赵熙彻的酒盅：“殿下，这一盘，草民和您来罢。若您输了，方才这句话永远不许再有，若您赢了……草民……”

    赵熙彻眨巴眨巴眼，努力找回神智：“什么？”

    容巍唇角一勾，凑上去，在少年耳边低语了几个字，谁都没听到，旁边的迟春也没听到，她只看见赵熙彻忽的就红了脸。

    然后容巍持酒一饮而尽，小小的一盅，眸底却起了如烟醉意。

    这边喝得欢，那边老大不小的筎娘和贾韦氏也不落下风。

    贾韦氏比筎娘还长十几岁，头发都银白了，却意外的精神矍铄，她出自名门京兆韦氏，和东周的韦皇贵妃，也就是如今的了心师太一姓同宗。

    是以举手投足间都格外大气，但凡开心了，哪管规矩礼仪，君臣都不在乎，和筎娘挽着手臂称兄道弟。

    “国公夫人，我这心里乐呀，终于把二姑娘嫁出去了……十九岁了，不容易，眼看着就要老了，终于有人要了……”筎娘一把鼻涕一把泪，锤着心口道。

    贾韦氏也抹着眼眶：“老身懂，都懂……老身也愁沉晏那小子啊，二十五年了，邻居家的都抱娃了，他还没碰过女人……如今终于……”

    筎娘狠狠擤了擤鼻子，道：“国公夫人，我家二丫头就拜托了，她如今住您府上，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您多担待……”

    “好说好说！我那外孙早就告诉我她的事儿了，说了那么些年，终于柳暗花明……老身稀罕都来不及，今后就当她是我外孙媳妇儿疼……”贾韦氏拍了拍胸脯。

    两个老人家又哭又笑，嚷成一团儿，剩下的就还有个赵玉质，忙着把席上好吃的菜打包起来，嘴里念叨着拿回去给小钰子尝尝。

    “怎么国公夫人都一把年纪了，脾性还是这般……”程英嘤看向贾韦氏和筎娘，无法无天四个字，到底没出口。

    赵熙行毫不意外，笑笑：“我小时候好鞠蹴，羊皮球能踢到帝宫琉璃顶上去，然后父皇取了藤条揍我，我能拆了腰带和他对打。”

    “乘风郎……怪不得要来砸我的花儿了。”程英嘤略有醉意，伸出一根莹指，一勾男子鼻尖。

    “我的意思是，我们贾家有些脾气，还是一脉相承的。”赵熙行眸色微深，捏住那根莹指，放在唇边一啄。

    “呀！”程英嘤感到指尖一烫，立马缩了回来，佯怒，“大堂广众的，你不要脸，我可是要的。”

    赵熙行笑意愈浓，不再捉弄她，起身往后门溜，向她招手：“嘘，这儿太闹，你跟我来，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程英嘤看了眼席上闹得一塌糊涂的众人，偷偷离了席，跟着赵熙行而去，后者带着她在贾府穿行，进了一处厢房。

    “这是哪儿？贾府太大，我都还没时间处处瞧过呢。”程英嘤坐下来，支着脑袋醒酒。

    “本殿的房间。以前每次回贾府，都是住这儿，外祖母每天都令人打扫着，本殿随时都能回来瞧她。”赵熙行很是轻车熟路，从外面抱了个食盒进来，放在案上，“你尝尝，我亲手做的。”

    程英嘤打开，一碗腊八粥，只是颜色有些诡异。

    西周皇太子第一次下厨，自己做的？

    程英嘤脸色几变，勉强挤笑：“能吃么？”

    赵熙行闻言有些不乐意了：“今儿家家户户腊八粥，本殿倒是觉得，要亲手做的方显诚意，自然跟外边的不一样，你还信不过本殿手艺？”

    程英嘤给自己打了打气，才拿起汤匙尝了口，咽下去：“好吃，太好吃了！”

    然后她一个转头就猛灌茶水，那已经不是难吃能形容的了，但看在这厮的面儿上，她不介意味觉失灵。

    赵熙行看着女子喝好茶，目光渐渐炽热起来，程英嘤一个激灵：“赵沉晏你喝醉了？可不得耍酒疯！这是在长辈府上！”

    “说过了，本殿每次回贾府都住这屋，没人会进来打扰的。”赵熙行起身关门，淡淡道，“外祖母今天有句话说得特别好，什么小别什么新婚的。”

    “哪句？”程英嘤开始沉思，没想到赵熙行就凑到了她跟前，气息发烫。

    “鸳鸳，吃饱了么？”

    “吃，吃饱了呀？”

    “那……现在该本殿了。”

    如雾帘幕深处，传来低低的笑声和嗔怪声，然后烛火熄灭，就是另外一种声音了。



第三百零六章 新军
    过了腊八，年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浓了，盛京城雪霰纷飞，梅香满巷。

    禁军营进行了过年前的最后一次军演，也算是全年操练成果验收，圣人亲临，以展来年。

    然而今年的军演却气氛异样，只因为试验新兵法《钰兵》的中郎将沈钰也参加了，他信心百倍的准备在军演上大放异彩，却没想到输于《王氏兵法》，一败涂地。

    这下本就不满《钰兵》的将士们闹上了天。

    对于前阵子奉圣人口谕，单独率领一营试炼新兵法的沈钰，将士们暗地里憋火，但不敢公然吱声，现在禁军公开的军演，沈钰明明白白的输给了旧兵法，将士们满肚子的火终于找到了口，全撒了出来。

    禁军营的操练场上，沈钰被围在中间，脸一阵青一阵白，手中攥紧那本写满改进批注的《钰兵》，攥得青筋暴起。

    周围的嘲笑讽刺难听得，跟泼妇骂街差不多。

    “圣人不过是随口一句赏识，您老还真尾巴翘上天了？现在好了，自己打自己的脸，我就没见过打得这么响的！”

    “新法怎能和旧法想比？天天想着变军法，您老是唯恐天下不乱吧？公子哥儿就该去吃酒玩花，装哪门子英雄！”

    由副中郎将邱升带头，禁军营的将士们讥笑如雷，唾沫横飞，甚至有好事的冲上去，一把抢过那本被沈钰视作宝贝的《钰兵》，当着他面撕碎，笑得轻蔑而得意。

    从前在盛京横着走的沈钰，今天却格外安静，只是惨白着脸，咬着牙，一声不吭，半分辩解和争论也无。

    高台帘幕之后，赵胤将风波尽收眼底，有些诧异的看了眼旁边的赵玉质：“哟嚯，沈钰受了那么大委屈，你居然耐得住？”

    赵玉质气得浑身发抖，但硬是压住了心性儿，并未冲到场中理论，生生看着沈钰被骂得狗血淋头。

    “父皇，军演前儿臣劝过小钰子的，让他别参加。赢了倒罢了，若是输了……”赵玉质红着眼道，“但小钰子说，他不愿纸上谈兵，新法革旧法，他想真真正的踏出第一步。以前儿臣多少还当他是找个事儿玩，如今方知他心意已决，如战士出征，勿回头也。”

    赵胤病恹恹的脸泅起一丝笑意：“沈钰真这么说的？”

    赵玉质语调哽咽：“他还说，这第一步，一定是输的，他早就料到了，所以儿臣不会插手，不会违他的意。”

    “一定是输？”旁边的赵熙行面色有异，重复了这句话。

    赵玉质把泪咽了回去，正色：“虽然我也不是太懂……但有时我晚膳吃多了睡不着，就会整晚上睡不着，睁着眼睛瞪天，看着天儿一点点变亮，而日出前的夜色，就是最黑，最冷的……估计小钰子说的，差不多是这意思吧。”

    高台上陷入了乍然的寂静。

    赵胤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他看向场地中被千夫所指的少年，眸底焕发出惘惘的光，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国子监的少年，说，我会是君王。

    岂止是最黑，最冷，那是血和白骨，无数次的折断腰和脊梁。

    ——到底需要怎样的勇气呢，有些人，就偏偏要去踏这第一步。

    “把沈钰叫过来罢。”赵胤咳嗽了两声，按照惯例全年军演，结果是皇帝最后发话，有些东西他也无法徇私。

    “儿臣这就传召。”赵熙行应了，只是目光在邱升身上飘过，有些晦暗不定。

    按理说禁军营最严军纪，公然和身为中郎将的沈钰叫板，身为副中郎将的邱升可是推波助澜一把好手，要不是他在里面带头，背后撑腰，将士们也不会闹得这般哗然。

    赵熙行正在沉吟，沈钰已经带了两个人上台来，倒头就拜：“参见陛下，殿下，帝姬！臣军演失利，请陛下治罪！”

    “天冷了，起来烤烤火。”赵胤踢了一个炭篓子过去，看向沈钰带的两个人：“尔等又是谁？”

    “臣虎威都尉！”年纪稍长的一个武将抱拳。

    “臣骠骑副都尉！”另一个年轻的武将初次面圣，还有些紧张。

    赵熙行凑过去，向赵胤耳语：“启禀父皇，西山之役，这两人曾随着沈钰出征过。虽然沈钰什么都没管，但西山大捷，不外二人之功。”

    赵胤恍然，但旋即更疑惑了：“朕传召沈钰，尔等跟来作甚？”

    “陛下恕罪！臣斗胆让他二人觐见，是向陛下请命，日后施行《钰兵》，臣愿与二位都尉共进退！生死同袍！”沈钰接了话。

    赵胤不辨喜怒的一笑：“施行《钰兵》？沈钰，这全年军演你都公然输了，还想死嗑这一本兵书？身为平昌侯世子，朕另外给你指个差事，保你建功立业，就别拗这处劲了！”

    没想到沈钰扑通一声跪下，异常认真的抱拳：“臣记得陛下说过，变之一字，何等之难。人都是安于现状的，尤其是已经接受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东西，你突然要他们弃旧变新，不亚于在他们脖子上搁一把刀。”

    “你既然知道厉害，便该明白，若你一意孤行，前方等着你的可不止今日受辱这等简单，是鲜血，白骨，甚至后世骂名。”赵胤的目光多了探询，“……为了建功立业，你就这等热心的？”

    “是，臣最开始，是为了建功立业……为了某个人，存了份私心。”沈钰深深的看了一眼赵玉质，有歉意，但是坦荡，“后来臣发现，《王氏兵法》虽曾立大功，如今却有过时之嫌，西山之战已显端倪，若再奉行旧法，不出十年，我西周三军必埋大患。而《钰兵》陛下您也看过，确实有可取之处，若能新法代旧，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沈钰再拜，一字一顿：“臣既写出了《钰兵》，变法这条独木桥，臣还就走到底了。”

    “陛下，臣等也看过《钰兵》，确能为我周军计百年！臣等愿追随中郎将，无论输赢贬迁，臣等愿行变法之先！”

    虎威都尉和骠骑副都尉两人，也扑通一声拜倒，俨然是沈钰在试验《钰兵》的过程中结交，成了荣辱与共的同袍。

    赵胤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他看着这三人，年纪都不大，瞳仁赤诚得好像深处有火光，高台下的禁军目光讥讽，还在针一般的往他们背上刺。

    是了，这三人，背对了这世间，向生死都不知的前方，走出了第一步。

    赵胤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他轻易的就想起了那个少年，还有当年阻拦他的自己，质问他三百年都没有人做过的事，为什么他要去做，不懂他明明是个不聪明的人，为什么要去赌不聪明的办法。

    以身试法。

    不知是地狱还是悬崖的前方，世间英雄都害怕或退缩，到底有些人，是怀着怎样的少年心性啊，一腔孤勇，往矣。

    “沈钰，你和他一样，都不算聪明，也和他一样，犟。”赵胤看了看跟在沈钰身后的两名都尉，看了看赵玉质，还有自己一身龙袍，他红了眼眶。

    “但是……你比他幸运。”

    莫名其妙的话，诸人面露疑惑，但没人追问，因为接下来赵胤的话，在若干年后载入了历史，一语成谶。

    “传旨，因军演失利，罢沈钰中郎将之职。另，于西周军制外新建一军，八百人，骑兵制，施行《钰兵》。取推广新法，御旨建军之意，命名为新御军。拜虎威都尉为将军，骠骑副都尉为副将，沈钰为军师，即日起接管军务。”

    赵胤深吸一口气，续道：“但因军演公开失利，朕必须给三军交代。故新御军，朕只会提供基本的粮钱，多的，比如上等的甲胄，齐全的兵械，甚至将士们每天吃上肉，这些，在新御军为国立功，为世人认可前，你们必须自己想办法。”

    “陛下！”沈钰三人激动的红了脸。

    赵玉质也顾不得礼法了，冲上去拉住沈钰，撒欢儿喊：“小钰子！你的《钰兵》一定会赢大仗的！一定要让今日笑你的那些人瞧瞧厉害！”

    沈钰被晃得找回一点理智，目露迟疑：“不过陛下，恕臣斗胆，军中不乏德高望重的老将军，将《王氏兵法》奉为圭臬，若新御建军引起众将哗然，军心不稳……”

    “以抗旨罪论。”赵胤接了话，语调不重，却君王威严如摄千钧。

    “臣等领命！”场中诸人跪倒，再无异议。

    赵胤看着一个个年轻的后脑勺，不动声色的抹了抹眼眶：“沈钰，你真的……比他幸运啊……这一次，朕，来站在你身后。”

    江山多娇啊，果然是一曲英雄歌，未尽。

    代代好儿女，不绝的，是人间有丹心。



第三百零七章 代职
    年关，终于来了。

    今年的雪下得稀稀寥寥的，冬至那天还是阴，民间传言来春要有旱，家家户户都在备粮，上面也开了官仓，甚至雪更少的西域来借粮，江南钱家的粮队年都不过了，赶着年关就踏雪北上。

    押运粮队的乃是钱家钱薇，刚刚新婚的济世榜眼，在北上路过盛京时，钱薇顺路在吉祥铺歇了个脚，听程英嘤碎嘴了两个时辰，骂钱家不懂事，哪有让新娘子不过年，还在奔波办事的。

    钱薇也笑着听了两个时辰，说冬至阴天，来年春旱，西域地处关外，日子更不好过，西周身为西域主国，总得关照着，她这个押粮的乃是两国功臣，做大善事哩。

    话是这么说，吉祥铺的人还是为钱薇叫冤，硬是给她装了半车的年货，诸如腊肉年糕甜粿，让钱薇路上吃，也算沾点年味了。

    钱薇拗不过，也就接了，歇了半日继续押粮北上，踏着白茫茫的风雪出关了。

    当然，吉祥铺接待钱薇时，萧展是不在的，他此刻正坐在花木庭的议事厅，挑眉看着堂下对峙的众人。

    一方是陈粟，一方是沈锡柳濯等人，双方都不轻不重的挂了彩，眸噙怒火，空气压抑，显然是发生了冲突，已经动过手了。

    “陈粟暂代行首一职，总管诸事，尔等可还有异议？”萧展打破了僵滞，重复了一遍。

    “主君三思！”沈锡首先站出来，恨恨的盯着陈粟，“薛御史至今下落不明，恐是陈粟此人心怀诡计，毕竟什么都是他说的，前天我还看见薛御史好好的……”

    “是，前天还好好的，谁若有能耐把薛御史找出来，不就可以给我定罪了？”陈粟嘲讽的打断，“有谁找到么？我不是都说了么，南边沈银姑娘出了点事，行首大人匆匆忙忙的就南下了，只来得及告知我一声，让我转达诸位。”

    “能出什么事？能让行首大人抛下大业，这关头了还孤身南下？行首大人岂是这般分不清轻重的？”柳濯也在旁质疑陈粟，“依我看，沈锡说的不无道理，估计是陈粟这厮背后使坏，不知道做了什么勾当！”

    “对！肯定是陈粟居心叵测，暗害了行首大人！给行首大人报仇！”南边党人都嚷嚷起来，看陈粟的目光又厌又冷，杀意都不掩饰。

    一时间陈粟这方显得形单影只，寡不敌众，心急的刀子都快抵到他脖子边了，逼问他薛高雁下落。

    花木庭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血溅三尺，还是萧展一声清咳，让众人暂时冷静下来。

    “本殿刚才说过了，既然薛高雁因故南下，便让陈粟暂代行首一职，如今尔等还争执不休。”萧展眸压凛光，冷笑，“是不把本殿放在眼里么？”

    沈锡刚想请罪，又实在压不住，咬牙：“只是主君，陈粟的话哪里信得？他区区庶民，本就是惯常撒谎的贱籍！我等都是东周大家出身，岂可听命于草芥！”

    南边党人大多数都是东周曾经为官为将的人，出身士族，官宦之后，哪怕薛高雁这种原名薛狗蛋的，也因为后来拜贾章为师，抬籍入了士。

    沈锡自矜名门出身，从来都看不惯陈粟，尤其陈粟还是一个后世唾骂的奸臣，沈锡从来话都不愿跟他多说，怕脏了嘴。

    于是众人顺着沈锡的话头，声势高涨，又开始声讨陈粟，笃定了是陈粟暗害了薛高雁，那番南下的说辞就没人信的。

    萧展终于耗完了耐心，竟是猛地拔出佩剑，向闹得最凶的几个管事砍去。

    空气中银线划过，咚咚，几个人头就滚到了地上，在血泊里眼睛都还睁着。

    瞬间死一般的鸦雀无声。

    出于极度的震惊，众人都僵住了，怔怔的看着萧展，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东周皇太子，如此随便的砍了人，他却连表情波澜都无。

    “薛高雁因故南下，陈粟暂代行首一职。”萧展擦去剑上血迹，慢悠悠道，“……本殿不想说第三遍。”

    沈锡和柳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眸底看到了恐惧，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薛高雁和沈银本就有私情，沈银出了意外，他顾着心上人，忙慌慌南下，也说得过去。”萧展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就这样，都退下罢。”

    众人行礼退下，最后想争辩的话都哑在了喉咙里，腿好像不受使唤，自己就往外走，发着抖。

    议事厅好歹安静下来，年关的雪风呼呼的刮，吹得人心凉入骨。

    “多谢主君解围……”陈粟刚要拜倒谢恩，那柄还热乎的剑就搁在了颈间。

    萧展冰冷的声音如从黄泉来：“告诉我，实话，薛高雁是死是活？”

    陈粟眸色一闪，笑笑：“行首大人不是南下了么？行首大人是这么告诉属下的，属下再一字不差的禀报了您，而且您方才在众人面前也认可了……嘶！”

    话头湮没在本能的吃痛里。

    萧展剑刃转动，鲜血从陈粟脖颈淌下来，因为故意拿捏的力度，这血淌得细细一线，像屠夫给牲畜放血的戏弄。

    “陈粟，是，本殿是说过，你和薛高雁，本殿会选择胜者，所以方才的支持，是本殿兑现承诺。”萧展冷笑，“但别以为你那套说辞骗得过我，细节我不过问，我只需知道……薛高雁是死是活。”

    陈粟有片刻犹豫，就是这短暂的片刻，脖颈上的刺痛就毫无迟疑的加深，加重。

    电光火石间，陈粟慌忙开口：“活！活着！”

    刺痛撤去，萧展将剑扔到血泊里，略有沉吟：“以你的狠劲，居然会让薛高雁活着，也是出乎本殿所料。”

    陈粟低下头，捂着脖颈没说话，意外的沉默。

    萧展也是一诺千金的，得到肯定答案后，多的也就没深究，转了话题：“钱家运往西域的粮队进京了，估计不日北上，就能到达玉门关了，时间不多了，都准备好了么？”

    陈粟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回答：“都安排好了，柳濯会带领一千死士，三日后启程，必能在钱薇到达玉门关之前，截杀粮车队伍！”

    萧展点点头，又道：“加尔摩设那边回话了么？”

    “回了，加尔摩设会协助我们。”陈粟应对有序，条理清晰，“粮草截下来后，他们派人秘密接应，粮食会全部运往他们的大营，保证半颗米都不会流到王庭那边。”

    萧展阴得可怕的脸终于舒展：“加尔摩设缺一个借口缺很久了，如今我们又送了他们春旱救命的军粮，表达了足够诚意，他们会帮我们往火堆里填把柴的。”

    “恭喜主君！”陈粟附和，“烽火台烧战火起，朝廷必将关中兵力派往边关，后续入城逼宫的计策，属下也在和诸位同僚加紧筹谋。”

    萧展斜眼一瞥：“陈粟，可以啊，有点行首的样子了。”

    “主君既然选择了属下，属下就不会让主君失望。”陈粟跪倒，弯曲的脊背线条恭顺无比，连谄媚也恰到好处。

    萧展大笑三声，起身走出议事厅，背影消失在腊月的风雪中。

    然而待他回到吉祥铺，还未散尽的笑瞬间僵硬。

    已经是晚些亥时了，黑乎乎的夜色里只听得北风卷，风雪打得窗扇哐哐的，令人心惊，吉祥铺却还灯火通明，大门敞开，似乎专程候着他。

    屋里，程英嘤，筎娘，和容巍三人正襟危坐，盯着踏雪而归的男子。

    “阿姐怎么在这儿？你不应该在贾府么。”萧展眸光微晃，首先看向程英嘤。

    “我向国公夫人告了假，回铺子一趟，特来审你。”程英嘤半开玩笑半正经，侧头道，“麻烦婆婆和阿巍把门窗都关上罢。”



第三百零八章 审问
    筎娘和容巍起身，掩上门扇，屋内顿时安静无比，能听见玉漏滴答和加快的心跳。

    “大晚上的审我？”萧展心下明了三分，似笑非笑，“呵，有些事不能随便猜，若没有实质证据，我可是有权叫冤的。”

    “三哥儿，关上门了都是一家人，你还不说实话？”筎娘心急，颤抖着声音道，“你和以前没法比了，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告诉婆婆一声，你到底在忙什么？”

    萧展耸耸肩：“我一个弱冠的大男人了，难道不能有点自己的去处？找铁匠铺的张三喝酒，去勾栏里玩姑娘，便是上梁山混绿林去……”

    “阿巍！”程英嘤猛地打断，大喝，旋即银光闪过，容巍的刀刃就架在了萧展脖子上。

    萧展一愣，古怪的笑愈浓：“要……杀我？”

    “信芝，你现在做的，就是刀剑逼喉的蠢事。”程英嘤拧眉开口，竟是唤了萧展从前的称呼，他的字，“我不知道你被谁蛊惑，但你不能再犯糊涂了，否则终有一日，你的头颅就会这样被刀刃砍下。”

    萧展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被风雪刮乱的墨发垂下来，看不清他是甚表情。

    筎娘抚着胸口，急得心肝都疼：“皇太子殿下，就算没有实质证据，我们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就算您否认，我们也能察觉出端倪，因为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总是阴沉沉的，明显是发生了事儿啊。”

    容巍也在旁附和：“是，殿下您真的像变了一个人，不是臣认识的皇太子，更不是吉祥铺的三公子。”

    “大好河山，家国安定，何必再起波澜。再说了，先帝不让你参与变法之事，也是不想毁了你过早的人生，你莫要负他的心意。”程英嘤端了悯德皇后的架子，威严又认真，“信芝，你若还生得半分人心，就不要再执迷不悟。”

    萧展抬头，看向程英嘤，一笑：“呵，我现在是应该唤你母后么？”

    “你！”程英嘤色变，她是愈发觉得萧展陌生了。

    萧展推开脖子边的刀刃，随手拿过一张擦桌的帕子，拭着血迹，慢悠悠道：“啧啧，还真是好警告……小丫头，你什么都不知道，都不懂，哪里还有资格，来摆出一副谆谆教导的样子？”

    小丫头，这是从前东周的他，对她的称呼。

    当然他从来不敢当面这么唤她，唯一能说出口的，只有那句重复了几百遍的话，每早，每天，每月，每年。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萧展！”程英嘤心火上窜，又急又气，“既然你顾左而言他，那我们就摊开了说！花木庭，我去过，还在那里看见过陈粟。说，你是不是经常去花木庭？是不是陈粟撺掇你什么？你是不是和南边叛党搅到了一起？”

    连串质问很是直白了。容巍和筎娘骇得连忙起身，再三确认门窗都掩好了，不会有半个字流出去。

    没想到萧展毫不变色，甚至有些好笑，挑眉：“既然你们怀疑花木庭，那就去搜啊，一定叫上府衙的人，尽管去搜。那就是前朝的旧宅子，被陈粟拿来喝花酒玩姑娘的，有时招待一些旧友，你们若能搜出除此之外的事……”

    萧展朝容巍的大刀努努嘴：“呵，我现在就能把脑袋撂这儿。”

    程英嘤等人怔住，瞧萧展满脸自信的样子，别说怕报官了，还恨不得衙役就去搜，反而证明他们不过是聚着寻乐子的，因为盛京城这种“花宅”也不在少数。

    能放话放到这个份上，必然是南边党人做了充分的伪装，以至于这些年明目张胆在天子脚下，帝宫里两个圣人连尾巴都抓不到。

    于是，又岂是吉祥铺三人能揪出证据的。

    程英嘤从头到脚都发凉，胸口像是被堵了棉花，又痛，又无力，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她愤而起身，摔了堂门就往后院去了。

    容巍和筎娘对视一眼，还欲再劝些什么，萧展却没理他们，追着那抹倩影而去。

    因为天色晚了，再回贾府也不妥当，程英嘤今晚就在吉祥铺歇，此刻她回了屋，抓起茶水往嘴里灌，心里乱成麻。

    心里有光，手里有刀，她曾经赠予白玉刀的少年，终究是离她越来越远了。

    吱呀，厢房门又被打开，程英嘤回头看清来人，一凛：“信芝？出去！大晚上进女子闺房，成何体统！”

    萧展恍若未闻，咯噔，锁上门，灯火掩映下的眉眼昏暗，连样子都模糊起来。

    程英嘤生起警戒，一字一顿：“你要作甚？我十二岁就认识你了，不要让我觉得我看错了你。”

    萧展没有立马过来，立在窗边，看向中天一轮明月，是冬天的雪月，朦朦胧的：“……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程英嘤想起旧事，正色：“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当时我年纪小，很多事不懂，或许误了你一些心意，抱歉。但当时我就算懂了，也不会回应你，当年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话说得刻薄，听得萧展眉心猛蹙，似乎顿时心绞得厉害，让他脸色发青，发白起来。

    但程英嘤觉得都到这个份上了，说得狠些断了萧展念想，对他对自己都是功大于过的好事，是以她没有宽劝，反而加了句。

    “梦做久了就会成魇，不要困在魇里了，信芝。”

    萧展浑身一抖，惘惘的回头来：“为什么……明明是我，一遍遍重复着心意……从十四岁那年就是了，一遍又一遍……”

    程英嘤转过头去：“……桂叶子是很好的。”

    没头没尾的话，萧展懂了，这句却比方才那句更伤人，岂止是心绞，几乎是小刀嗖嗖的，全往他心上扎。

    程英嘤不想多理论，绕过男子去开门：“时候不早了，你且出去，筎娘和阿巍那边或许还有话……你！”

    话头湮没在惊呼里。

    女子伸出开门的手被抓住，然后就是一阵天晕地转，茶壶被拂到地上碎裂的声音，程英嘤背部碰到了桌板，被摔上去的，痛得她眼冒金花。

    萧展撑在上方看着她，眸底夜色翻涌，晃动的烛火在他脸上明暗交杂，如同鬼魅。

    程英嘤惊怒，想挣扎起来，手腕却被锢得死死的，她以一种很尴尬的姿势躺在桌板上，翻倒的茶水淌开来，湿透她的后背裙衫，然后湿透心。

    凉到刻骨钻心。

    “我好像，还未来得及恭贺你与东宫圆房，正式成为他的女人。”萧展开口，语调沙哑，从喉咙里磨出来，“……开心么？”

    程英嘤直视他，冷笑：“当然开心，我打定了主意，要跟他一块儿的。”

    萧展低笑了一声：“小丫头，你不觉得你，你们，还有这个世道，都太过分了么？夺走了我那么多东西，如今最后一个你，也要全部夺走了，如今谁还有立场来怪我过分？呵，干脆都毁了……”

    言罢，男子缓缓俯身下来，漆黑的眸底似乎点亮了火，炽热，连同他锢住女子的手，也滚烫起来。

    程英嘤已通男女事，立马懂了大半，拼命挣扎起来，可惜萧展像是中了魔怔，丝毫不怜香惜玉的锁住她，气息和身躯压下，迫近了女子玉颈。



第三百零九章 战起
    “萧展你疯了！筎娘！阿巍！”程英嘤又羞又怒，却是感到男子猛地一滞。

    屋内陷入了乍然的死寂。

    因为此刻映入萧展眼帘的，是女子雪白的脖颈边，几枚红印，格外的鲜艳和刺眼。

    程英嘤看不到萧展的表情，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突然就觉得男子开始发抖，方才还发烫的温度蹭蹭下降，最终如坠冰窖。

    有良久的凝滞，十二月的北风从窗缝漏进来，呼呼刮，吹得两个人的心都冷如霜雪。

    沙哑到不成样子的男声在耳畔响起，温柔的，迷茫的，如坠梦里。

    “……小丫头，听说六出花喜湿热，故岭南最盛……待一切都结束了，我带你去看……”

    然后程英嘤就觉得压迫一空，回神来，萧展已经起身，哐当拉开门，走入雪夜中。

    门外筎娘和容巍两人，抄了剪子拿着刀，也正要往屋里闯，此刻见他出来，都如临大敌，利刃在雪地里闪寒光。

    “良家子您还好么？”二人朝屋里喊，程英嘤立马应了，披氅出门来，站在萧展身后，朝筎娘和容巍安慰的点点头。

    萧展深深的看了几人一眼，没说什么，掉头向大门走去，被程英嘤一声清喝叫住。

    “吉祥铺是你的家，你往哪里去？”

    “人心已变，还要家何用。”

    萧展自嘲的笑笑，便又要往大门走，筎娘却猛地冲到他面前，手里多了一个食盒，颤颤巍巍的递给他。

    程英嘤有些紧张，容巍暗自提起了刀，萧展倒是沉默半晌后，接过来，打开，盒里是一碗热水温着的粥。

    腊八粥。

    “过年了，腊八粥给殿下留了一碗，您，您……尝尝。”筎娘颤抖着语调，大颗大颗的泪就滚下来了。

    她是萧展生母延庆皇后窦氏的家生奴才，是亲眼看着男子诞育，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蹒跚学步走到今天，在窦氏薨殁后，她还养过他一阵子，手把手的教他，男子汉大丈夫，不哭。

    萧展也面容有异，却似乎想到什么，眸底一划而过的决绝，他兀地扬手，将食盒摔在雪地上，粥翻出来，淌了满地。

    程英嘤红了眼眶，艰难的下了狠心：“以悯德皇后的名义，萧展，今晚你若出了此门，便是和我等……一刀两断。”

    筎娘忍不住大哭起来，容巍连忙扶住她，自己也是别过头，不忍看接下来的一幕。

    萧展深吸一口气，垂在袄衣两侧的手攥紧拳头，发颤，然后他再次迈步，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

    身后雪地上依稀两行血迹，是从刺破的掌间来，从心上来。

    年，来了。

    年，又过去了。

    冰雪消融，梅花凋零，新春的阳光破开解冻的溪水时，西周的百姓却没有一个人绽放出笑容。

    虽然有春旱的缘故，但因征兆先显，盛京提前备好了粮，开了官仓，所以并未对西周的日子造成太大影响，真正让这个国陷入阴云的，是边疆，西域。

    二月二，龙抬头，在江南钱薇押运的粮车到达玉门关附近时，竟被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路人马，给劫了。

    几十车粮食颗粒无存，要知道这都是西周送往西域的救命粮，救春旱一季之饥，救一国口腹之灾，西域阿史那王庭的几十万子民饿死无数，尸殍遍野。

    事儿，就闹大了。

    生死攸关的血账，算在了西周的脑门上，西域民心生变，怨声载道，边疆不稳蠢蠢欲动。

    三月，春分，春意凄惨，春光黯淡。

    西域加尔摩设以汗王阿史那奎“治国不利，生民涂炭”为由，借了民心起乱的东风，发动了逼宫夺权，控制了王庭，自立为汗，同时推翻玉门之盟，开始举兵犯周，侵略两国边疆。

    《西周史》载：“武帝五年春，西周北出粮车被劫，西域遭旱，国基不稳。加尔摩设以此为由，推翻阿史那王庭，废玉门之盟，自立为汗，世称伪汗。同年三月，攻周。”

    新的一年，注定了是后世史书无法回避的篇章，注定了是每个西周子民的噩梦，也注定了是无数人命运和选择的转折点。

    烽火台燃，战争，开始了。

    盛京，帝宫。

    赵熙行狠狠的将奏折扔到金砖地上，砸得咚咚闷响，吓得堂下官吏浑身一抖，胆小的热汗浸湿了官袍。

    “怎么突然就举兵犯周了呢？就算春旱粮车被劫，也该先修国书，问清缘由，再是遣使商讨补救措施，甚至迁民入关。”赵熙行齿关咬得咯咯响，“这么一层层走下来，莫非就找不到救法了？亏得他加尔摩设这么急，直接就开战了？！”

    官吏们面面相觑，眼眶下都青黑得厉害，显然自从战争打响，盛京每个人都没睡个好觉了。

    也怪不得圣人东宫发这么明显的火了。

    因为玉门之盟，邦交了几十年的边疆再起烽火，西周子民都恨不得揪了加尔摩设耳朵骂一句，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

    百官当首的杨功走出来，躬身：“回禀殿下，西域身为西周的属国，发生了劫粮这种大事，前后不到一个月，却半点都没与我朝商量，就直接挑起战火，确实大有古怪。”

    赵熙行太阳穴青筋暴起，低喝：“岂止大有古怪，根本就是古怪！本殿听闻劫粮事发，还在紧急调动离得最近的陇州储粮，虽然量不多，但能救个急。结果呢？加尔摩设干脆就宣战了！”

    顿了顿，赵熙行怒极反笑：“看看，最新的战报！什么谈判，赔粮，加尔摩设半点协商的余地都没给我们！还有正统的阿史那奎汗，至今还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殿内陷入压抑的死寂。

    气氛凝重，让人喘不过气来，天家的怒火如天崩石裂，感觉琉璃顶都快炸碎了，三月的春光暖洋洋的，却半点照不到人心里去。

    西周的民心，都是冰冷的。

    没有人喜欢战争，尤其是一个五年前才经历了宫变的国度。

    赵熙行重新坐下来，咕咚咕咚灌了茶水，平复了些心绪，瞥到玉案两侧堆成小山的军情奏折，仍然搅得他心绪沉重。

    “加尔摩设应该是缺一个借口缺很久了，才会不管不顾的撕破脸皮。呵，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没忘记先祖在玉门大捷中的战败。”赵熙行冷静下来，看向杨功，“杨阁老，你以为呢？”

    “老臣以为，劫粮的就是加尔摩设的人。毕竟西域在闹春旱，吃饭都成问题，加尔摩设的军队哪里来的力气宣战？应该是劫走的粮食成为了他们的军粮，同时逼得阿史那王庭陷入饥荒，一箭双雕。”杨功怒发冲冠，拜倒，“皇太子殿下，无论是何理由，战乱已成定局，望殿下早做决断。”



第三百一十章 迎战
    “望殿下早做决断！”堂下诸官也跟着杨功纷纷跪倒，声势几乎掀了房顶。

    赵熙行被震得太阳穴发颤，头疼。

    杨功，儒林之首，学问巨擘，被天下儒生尊奉为王的人物，常年坐镇江南白鹭书院，世称杨山长，誉为民间书院第一。

    但从东周萧家开始，这杨功的性子就不机灵，说好听叫严谨，说不好听叫古板，纲常重过天，礼教奉为圭臬，除了读书人的圈子，到哪儿都不讨喜。

    顺帝哀帝两任帝王曾亲自请他出山，杨功都谢绝了，直到西周朝，第三代唯一的嫡女杨阿蛮及笄，被钱幕有意配给钱家子弟，杨功才为自家阵营急了。

    这方接旨进京，做了赵家王朝的臣子，官至内阁首席，盛京也是意在拉拢天下学林。

    是以杨功踏入帝宫的那天，就自动成了百官之首，文武臣吏看两分他的眼色，天家皇室也得给一分他的面子。

    “好，加尔摩设先撕毁玉门之盟，就别怪我西周非礼仪之邦了。”赵熙行攥紧了拳头，春光落入他眸底，化为了一派狠辣。

    “传教旨，着边疆驻军迎战，打，给我往死里打！”

    “臣等领命！”

    被赵熙行的放话感染，臣子们立马一扫哀沉之气，燃起了熊熊战意，各个雄赳赳气昂昂，恨不得自己冲到前线去，斩下那加尔摩设的人头。

    赵熙行的脸色终于缓和，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秉承了五年休养生息的西周，不是不敢战，而是民为重。

    “战火纷飞，民心不稳，即日起令盛京禁军代替府衙，巡逻民间，避免作奸犯科趁乱而起，严查进出城之人，严防西域探子。再，命禁军派一列精锐，北上搜救钱家送粮队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顿了顿，赵熙行沉了一口气，未来君王的气势在他身上攀升，坐镇河山者，舍我其谁，平定天下者，乱世我为先。

    凛冽的雪光在男子眸底炸裂，以西周王储的名义，祈武运昌隆，国泰民安——

    “本殿，赵熙行，在此敬告列祖列宗，此战必胜！敬告西周将士，全军进入备战状态！敬告西周百姓，但凡我赵家在王位上一天，便保一寸国土不失，一寸河山无恙！”

    “殿下英明！此战必胜！西周必胜！”

    臣子们的气势也攀升至巅峰，俱俱摩拳擦掌，红光满面，立马各司其职的传令下去，磨亮了刀剑备好了盔，开战！

    愉悦而激昂的气氛荡漾开来，出征曲唱起，儿郎们目光热切，不打则以，打，就要打出个成王败寇！

    诸臣散去后，殿内春风吹得人心暖洋洋的。

    赵熙行暗自松了口气，看了眼还立在堂下的杨功，微讶：“阁老还有事奏？”

    杨功三拜，正色：“老臣斗胆，敢问殿下，是否今日早些去过御膳房，还和御厨们学了做菜。臣听得宫里传言，传得热闹。”

    赵熙行脚尖碰到藏在玉案下面的食盒，淡淡道：“偶尔兴起。”

    没想到噗通一声，杨功拼命叩首起来，厉声劝谏：“皇太子殿下！君子远庖厨！何况您是西周储君，怎可自失身份，踏足庖厨呢！”

    赵熙行被突如其来的架势吓了一跳，脑袋缓了两三刻，才想起是不符古训，但也没必要古板到这个份上，又不是多大的事。

    是以他随意一扶：“阁老先起来，没必要……”

    “皇太子殿下！”杨功又咚咚叩首起来，额头都红了，“礼教为国之根本，纲常为政化之先！您身为国储，更该以身作则，尊礼重教！”

    顿了顿，杨功几乎泫然泪下：“若殿下不答应老臣，以后再不犯此等失礼，老臣今日就效仿先贤，在此命谏！诸位先贤，杨功去也！”

    言罢，杨功看了眼殿内的漆红柱子，这一眼看得是赵熙行心惊胆战，慌忙应声制止。

    “本殿答应！答应！来人，拦住阁老！”

    内侍们哄入，手忙脚乱的拉住杨功，生怕后者一个冲动，儒林之首就要血溅东宫了。

    杨功得了应允，脸色稍缓，又啰嗦了半篇孟子对齐宣王的经义，才心满意足的跪安离去。

    殿内剩下赵熙行一个人气还没喘匀。

    他算是开眼界了。

    都说杨功如何古板，今日百闻不如一见，以后东宫不做圣人了，杨功来做，好像还更合格。

    “豆喜。”赵熙行叹了口气，传人。

    豆喜进殿，心有戚戚的看了眼杨功离去的方向：“殿下，杨阁老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真是骇人。”

    “他也是真有学问，不得无礼。”赵熙行瞪了一眼豆喜，将玉案下藏的食盒递给他，“……待会儿去趟贾府，把红豆糕拿给外祖母尝尝，本殿亲手做的。”

    豆喜迟疑：“国公夫人年纪大了，肠胃不好，不怎么喜食豆类啊？”

    赵熙行轻咳两声：“送去就送去，哪来的废话！”

    豆喜一个激灵，懂。

    红豆红豆，谓相思也，哪里是送给国公夫人的，多亏他在赵熙行身边久了，人变聪明了。

    “记得给外祖母……和她赔个礼，本殿晚些还要去父皇榻前尽孝。父皇身子愈发不好了，不知道听闻战事，会不会刺激病情。所以本殿要失约了，不能去贾府用晚膳，糕点就当是赔礼。”赵熙行揉了揉眉心，脸色发白。

    人前要做英明神武的圣人，半点倦意都不敢表露出，人后总算能暗中喘口气，还是要认身子不是铁打的。

    自从西域爆发战乱，政事就爆了。

    军情折子流水的往东宫送，还有批复议政讨论军情，文武百官眼巴巴的等他拿主意，他从天不亮就起来忙到现在，还没见到个头。

    尤其是皇帝赵胤缠绵病榻，病态萎靡，所有的担子都往他肩上挑了，国顾完了顾家，东宫做完了做儿子，侍奉汤药是夜半都歇不了。

    为君难，为君嗣难，为明君嗣难，难难难。

    豆喜担忧的看着赵熙行：“殿下，奴才让下面做一碗清心宁神汤，或者太医署开点济力气的方子，您已经连着五六个时辰不带歇了。”

    赵熙行摇摇头，揉着眉心道：“这种紧要关头，百姓的目光盯着朝廷，朝廷的目光盯着本殿，若是此刻传出去本殿抱恙，本就乱了的民心就更得乱了。”

    又似想起什么，赵熙行瞪向豆喜，语带威胁：“这些话不准透给贾府……尤其是她！”

    豆喜连道不敢，只得提了一盒红豆糕，晚些时候上贾府来了。

    贾府正好用过晚膳，暮色四合，春晚浓。

    程英嘤，贾韦氏，并一些丫鬟内侍，坐在葡萄藤架子底下讨论西域战事，聊得各个愁眉苦脸，愁云惨淡。

    见得豆喜进来，贾韦氏和程英嘤连忙迎上去，七嘴八舌的问赵熙行近况，诸如累不累啊，政事忙不忙，身子受不受得住啊，都是些关心则乱。

    豆喜躬身行礼，念着绝对不能把真相说出去，遂重复了十几遍“皇太子安，身心舒畅，诸臣贤明各司其职，战事顺利”，才让二人的担忧稍稍缓下来。

    因为帝宫有宵禁，豆喜念着时辰不早了，递了红豆糕，解释了赵熙行失约的原因，话带到了也就告辞，没走两步，程英嘤跑出来说要送他。

    “不敢不敢！良家子折煞奴才！怎敢劳驾您送奴才呢！”豆喜吓得慌忙跪倒。

    程英嘤看了眼身后，贾府的人没有跟过来，她神秘兮兮的扶起豆喜，将一个包裹塞给他：“……豆喜，你回去带给东宫，我亲手做的。”

    豆喜方明白程英嘤送他的理由，打开包裹来看，不是甚贵重东西，一个靠枕，女红也不算精妙。

    “带给殿下？”豆喜觉得这个靠枕有点蠢。

    在他印象里，男女传情的物件，要么是钗环要么是香囊，都是小巧精致心意暗藏，然而此刻他怀里的心意，还真就是个家常实在的靠枕。

    “哎呀，小心被人瞧见了。”程英嘤微窘了脸，左顾右盼的防着贾府人，低道，“西域战事起，政事肯定就多起来了，别以为什么身心舒畅的话能骗过我！赵沉晏肯定忙到跳脚，本就是圣人的性子，还不得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来？”

    豆喜不吱声，反正不是从他嘴里说出去的。

    程英嘤叹了口气，指尖抚过靠枕面子，红了眼眶：“我都猜得到，他必是整日坐在玉案前，披折子审军情，从早到晚生了根，你说，那还不得腰酸背痛？所以啊，我在靠枕里缝了软木条，可以支撑腰背，这样就算坐上几个时辰，身子也不会那般乏了。”

    豆喜一愣，旋即暗骂自己“小人之心”。

    这靠枕确实“蠢头蠢脑”，比不上小巧的钗环，也不比精致的香囊，但里面暗藏的心意，却能教世间任何波澜壮阔都失色。

    然后豆喜做出了平生最佩服自己的第二个决定。



第三百一十一章 清明
    “皇后娘娘！”豆喜唤出这一个连自己都有些生疏的称呼，跪倒在了女子面前。

    程英嘤一愣，脑海里有片刻空白：“你……叫我什么？”

    豆喜看了看四周，晚风拂面，春夜悄寂，如同那座幽深又温柔的帝宫，总因为某些人的存在，而不灭于另一些人的记忆里。

    他笑了，涌泉相报的恩用了岁月去还，小皇后的背影在史官笔下写，最后剩下的片段就是那躺在龙榻上的男子，最后一刻了大口大口的呕血，声音在早已人去楼空的金殿里回荡。

    “豆喜……告诉花儿……”

    他记得他的名字，这座帝宫和那个王朝，唯一记得豆喜这两个字的他。

    “奴才是东周朝的旧人，是最后送陛下走的。”豆喜不好意思的抹了把脸，他设想了千万遍的决定，总觉得自己应该多了不得，却控制不住的泪往下滚。

    程英嘤瞳孔微缩。

    陛下，这世间再没人比她，为这两字肝肠寸断。

    “今年第一瓮青梅酒熟之时，花儿就该开了，若是那时娘娘您准备好了，就请来找奴才吧……答案，在奴才这里。”

    豆喜的声音随着早春的晚风，轻渺渺的飘来，有些不真实，程英嘤眼眶涩痛，却掉不出泪来。

    是啊，自他走后，她再不流泪了。

    ——陛下，于您，我是怎样的存在呢，存在于您最后的时光里。

    这个答案，是他最后编织的牢笼，困得她死死的。

    无可逃遁，甘之如饴。

    转眼三月，清明。

    因为战事胶着，民心惶惶，无人踏青携春光，倒是祭祖拜祠香火鼎盛，百姓们都忙着求先祖保佑，边疆战事大捷，早日九州安定。

    西陵，是正在修缮中的帝王陵寝，百年后皇帝赵胤将长眠于此。

    而已故的敬元皇后贾氏的梓宫便停在了东神殿，待赵胤驾崩灵归之时，帝后再一同下葬，同穴而寝。

    程英嘤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头磕在神殿的砖地上砰响，上了香来供在灵前，僧侣念经的木鱼声余音绕梁。

    赵熙行伸手扶她起来，眉梢压不住的喜色：“这便算见过我母后了，我母后也是看重你的，我瞧得出。”

    “呸，你生了二郎神的眼睛不成，这也能瞧得出？”程英嘤脸一红，低啐了口，甫又意识到这是在贾氏灵前，连忙双手合十，向灵位告罪，“母后恕罪，妾出言不逊，有失闺范。”

    这时，殿外一阵春风起，吹得香坛里一叶飞灰，跟蝴蝶似的飘起来，落在了程英嘤指尖。

    赵熙行一把将女子的小手拉回来，噙了得意：“瞧吧，本殿说的还不对？我母后就是看重你这样出言不逊的。”

    二人一来一去，旁边被晾下的刘蕙揶揄：“这人年轻啊，果然是眼神厉害，眼里只瞧得心上的，旁的都瞧不见。”

    赵熙行和程英嘤醒过神来，慌要告罪，就被刘蕙左右手的拉起来，哭笑不得的说玩笑罢了。

    “今年是悯德皇后第一次来看姐姐，姐姐自然是欢欣的。”刘蕙拍拍程英嘤的手，瞧了眼赵熙行，二人并肩伫立，一双璧人，她又禁不住鼻尖发酸，罗帕一捻，语调就带了哽咽。

    “若是姐姐还在，亲眼见得东宫妇，该多好……”

    眼看着刘蕙就要落泪，赵熙行连忙宽劝：“若是母后在天有灵，也大抵不愿见得您不开心的，以后本殿年年儿都带鸳鸳来，一家子都要和和美的才好。”

    刘蕙失神：“一家子？”

    “是啊，本殿虽非您亲生，但母后临去前将我托给了您。打那后您待我比亲儿子还亲，惹得怀阳都酸了好几次。”赵熙行点头，目露温切，“……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瞧得清，本殿更是瞧得清。”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刘蕙的鼻尖更酸了，想起当年自己偷偷塞给炮仗的少年，圣人的壳子底下，儿郎心还依旧是滚烫的。

    真是眉眼间越来越有她的样子了。

    “姐姐您听到了么，一家子，东宫说我们是一家子……”刘蕙轻轻将额头抵在梓宫上，梦似的呢喃，“当年姐姐您病重，却不要我榻前侍奉汤药，说是怕有心人构陷，我照做了，您要我坐上皇后的位子，说是这样才能护着东宫，我也照做了。我这一辈子啊，大抵是欠你们娘俩儿的……”

    程英嘤想去扶刘蕙起来，却被赵熙行制止，低语传来：“鸳鸳你可知？皇后刘氏本名惠，贤惠的惠，我母后薨逝那一年，才改了惠为蕙。”

    “听闻皇后搜尽城中《蘭蕙同心录》的集子，宫里专门有个书阁来放的，所以改名是因为喜欢蘭蕙？”程英嘤好奇。

    赵熙行不置可否，眸光缥缈起来：“有些不必在史书上留下的东西，就更不必去寻明白答案了。”

    程英嘤愈发糊涂了：“当年贵妃刘氏争后位原是为了护你，这份恩情厚重，怎么史书还不必留下呢？”

    赵熙行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一点女子额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人生在世，足矣。”

    那一刻，程英嘤懂了，她突然想到不久前豆喜说的话，那个他留给她的答案，今年第一瓮青梅酒熟时，花儿就该开了。

    ——不必在史书上留下，因为只留给你，这世间唯一的你。

    “只是姐姐或许无法料到，这辈子唯一的失算。”刘蕙看向程英嘤，脸色复杂，“无过无咎，无欲则刚，方得，无敌。这是姐姐为东宫留下的护身符，却被悯德皇后您给撕了个大口子。”

    不待程英嘤回话，赵熙行就已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笑笑：“皇后方才还说，母后是欢欣见着鸳鸳的。”

    “东宫您连陛下都对着干，本宫还有甚法子？”刘蕙抚着胸口叹气，眉尖渐渐拧起，“只怕他日悯德皇后的身份暴出去，东宫您的名声……哎，人言可畏，德行有亏，姐姐留给您的护身符可就全毁了。”

    程英嘤低头搅着罗帕，不说话，差了一辈儿是事实，这种争论还轮不到她，横竖赵熙行铁了心，她也铁了心，摸着石头也要过河去。

    正这时赵熙行悄悄伸了手过来，捏了捏她的指尖，温声：“天塌下来，我顶着。”

    话是好话，可程英嘤怎么听，怎么觉得痞气，遂没憋住笑，反手捏了回去：“就你厉害？你顶着，我帮着撑！”

    赵熙行笑意愈浓，朝敬元皇后的梓宫努努嘴：“我母后在天之灵作证，你可反悔不得！万一以后你怕了，我就翻这句出来，省得你偷溜！跟上次一样躲到密宫里去！”



第三百一十二章 谋皮
    顿了顿，赵熙行复看向刘蕙，正色：“皇后您放心，我在母后面前承诺过的远方，我一定会去的，不论是圣人还是乘风郎，一定会的。”

    刘蕙心里忽凉忽热，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赵熙行，西周的皇太子，未来的君王，也是极肖姐姐的眉眼，眸光褪去了稚气。

    于是少年要去的远方，神佛无可阻，山海皆为迎。

    “殿下，想成为怎样的人呢。”

    “英雄。”

    “什么人才算得上是英雄呢。”

    “父亲。”

    长大的少年声音雄浑了不少，却在那一刹那，和记忆里青涩的童音重合，刘蕙笑了，有如释重负，也有庆幸，于己于国的幸。

    这个答案，还真是从来没变过。

    “他被东周的旧人骂作奸臣，被西周的子民奉为贤明，在正史笔下被记为开国之君，却在野史被录人弑君大逆。”刘蕙长吁，缓缓道来，“却自始至终在殿下这里……都是一位英雄。”

    程英嘤在旁边听得震然，依稀想起东周有戏言，说还是右相的赵胤曾对幕僚放话，说平生所愿，乃定乱世立新朝尔。

    这等豪言已经够狂了，没想到右相家的大公子更狂，说定乱世立新朝，不过尔尔，他要开盛世，计百年，口气比他老子还大。

    这种听到就得砍脑袋的话，当然在东周朝没个准头，最多在说书人板子底下溜，末了带起四周一片声讨，骂几声乱臣贼子，也就作罢。

    只是后来，沧海桑田，历史写作了铁证，还不信的就只有泉下人了。

    “姐姐曾说，开国，就已经很难了，开盛世，更是难上加难。”刘蕙苦笑，“若是殿下真有一天能做到，就是比您父亲更像英雄的英雄了。”

    赵熙行摇摇头，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赵胤还在国子监念书，那是东周末年，为了洛夫子的变法之策，赵胤和当朝太子吵得不可开交的岁月。

    只有他知道，当那个太子成为了皇帝，义无反顾的开始变法之时，赵胤的书房墙上就多了密密麻麻的纸笺，记录下了正在不断发生，又不断失败的新政。

    每天，每晚，晨起看，吃饭看，以至于墙面前的砖地上轧了两道浅沟，是赵胤来回踱步沉思，年年岁岁用鞋底磨出来的。

    思索着自己“敌人”赌上命的开局，他要不要接，同样赌上自己这一代，或许不够，还有下一代，注定会被曲解的“想赢”。

    “他接了。”赵熙行孩童般的笑了，“在黑夜里周哀帝点燃自己的火啊，他第一个接过来了，而我，会继续接下去，直至引亮九州。”

    赵熙行转过头来，轻轻拉住程英嘤的手，有光，在他眸底炸裂——

    “因为，我会是君王。”

    东神殿红漆门外，赵胤瞳孔猛缩，国子监的少年扬起手，任缃色的襟带飘在风里，说，因为，我会是君王。

    一刹那，重叠。

    “陛下？许是皇后和东宫说话起兴了，没发现陛下御驾至，奴才马上……”旁边扶着赵胤的内侍长大气不敢喘。

    赵胤揉揉眼睛，沉声：“每年清明来瞧敬元，礼部给朕挑的吉时，都不会和东宫撞上，怎今儿那么巧？”

    内侍长连忙伏地求饶：“陛下恕罪！因为今年东宫带了良家子花氏，一块儿来祭拜敬元皇后，所以时辰耽搁久些，就和陛下的行程撞上了！哪些个挑日子的蠢货，奴才立马按律杖责！”

    内侍长吓得都快哭了，因为皇帝和东宫素日不和，祭拜的时辰从来都是岔开的，如今却人算不如天算的撞上，天子一怒还不得掉多少脑袋。

    眼见得内侍长就要吩咐下去，却听得一声制止。

    “不用了。”

    旋即赵胤拨开搀扶，自己拖着飘飘摇摇的病体，颤巍巍的掉头向林子去。

    “来人！陛下要去林子散步！御辇，太医，还不快跟上！”内侍长才缩回去的泪吓得又蹦出来了，手忙脚乱的指使人跟上去，却见赵胤老远的朝身后摆摆手。

    “不要跟来……朕，一个人走走。”

    声音意外的有些不稳，是哽咽。

    一阵春风起，黄袍萧瑟，内侍长愣愣的瞧着那背影，第一次觉得哪里像个皇帝，倒像个两鬓花白的普通老人，父亲，或者英雄迟暮。

    三月春冷，战事不利，西周民心惶惶。

    花木庭却是另一番景象。

    陈粟懒洋洋的瘫在榻上，打了个酒嗝，没穿鞋的脚尖将一札卷册踢下台去：“这就是《王氏兵法》了，我要的东西呢？”

    堂下美酒佳肴，丝竹管弦，被舞姬簇拥的来客就算着了汉家服饰，也能辨出是西域人，他捡起卷册，冰冷的褐目里露出狐疑。

    “这就是边疆驻军奉行的《王氏兵法》？尔万莫欺我西域不识中原术，随便找本来糊弄我等！我带来的虫子是大巫亲自豢养，诚意可见一斑！”

    陈粟伸手揽过美人腰，不耐烦道：“世人皆知，赵氏代萧，称兄弟之国，并未变国号，不过是东周成了西周，沿用萧制，传承萧俗。所以边疆驻军的兵法就还是旧法，我就算想骗你，也得有重新写一本的本事啊。”

    西域人眼珠子一转，这才缓了脸色，从怀中掏出罐子：“陈大人既然与我家可汗合作，自然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还是和为贵，为贵呀！喏，我西域的珍宝，奉汗命，双手奉上！”

    陈粟半醉半醒的眼睛咻地亮了，他一把夺过罐子，护在心窝，旁边笑靥如花的舞姬忽的哆嗦起来。

    因为哪怕她看不清罐子里是什么，一股诡异的臭味，却冲得她后脑勺发凉。

    “西域大巫养的蛊虫，想看么？”陈粟转过头来，一笑。

    “妾，妾不敢……不……”舞姬舌头都捋不直了。

    然而这句话还没完，银线划过，金铁出鞘，她的人头就滚到自己脚边，鲜血溅到陈粟手中的剑刃上，烫得冒起一缕烟儿。

    堂下就算也不是甚好人的西域客，也不禁眼皮子一跳，暗道加尔摩设与陈粟往来，也不知是英雄碰上豪杰，还是狼狈算计上了虎豺。

    “你刚才说，这个蛊要怎么用？”陈粟看过来，西域客腿肚子一软。

    “水，放在活水里，小虫子肉眼看不到的。”西域客忙不迭应道。

    陈粟大笑起来，满意又狂热，西域客心惊胆战，唱喏两声就要告辞，却耳畔传来空气被割裂的刺响，旋即后脑勺一阵钝痛，人就栽了下去。

    哐当，剑柄坠落，如地狱钟。

    “来人，把他拖下去，眼睛和舌头都废了。”陈粟揉着发酸的手腕，唤人，“弄好后把人给沈锡送去，顺便告他一句，这份恩算我送他，以后南边党人面前，给我点面子，别什么都跟我对着干。”

    立马有手下进来，将西域客抬了出去，堂内笙箫重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陈粟阴鸷的呢喃，混着血腥气萦绕不散。

    “活水，整个盛京城的地下水流向……”

    半个时辰后，这个不大不小的风波被探子传到萧展耳朵里，他表情多了分玩味，干脆开了个玩笑。

    “整个盛京的地下水图，就算帝宫工部的官员也无法全部知晓，陈粟要那水虫子，只够毒死收房租的东家咯。”

    “陈粟绝不做赔本的买卖，就算因为薛行首不知所踪，他暂代行首之职，南边党人中间也没几个服他的，主君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柳濯打开窗户，让清凉的春风涌进来，驱散草庐里一股焦熟的肉香。

    是，肉香。

    二人身处京郊草庐里，茅草堆里躺着一名女子，满脸血肉模糊，生死不知，赫然是云福，旁边一柄还在滋滋响的烙铁，似乎就是肉香的来源了。

    萧展捂了捂鼻子，冷笑：“本殿自然是防着他的，现下也不过是有用得上的地方，让他和加尔摩设交涉，天塌了他得第一个祭天。”

    柳濯无声的叹了口气：“加尔摩设？另一场与虎谋皮罢了。”

    “你放心，本殿自有分寸，绝不会糊涂到拱手让江山的。”萧展点点头，缓了脸色，“不说那些，劫粮的事办得漂亮，你又平安的回来了，待晚些沈锡他们置了酒席，本殿也去，权当为你接风洗尘了。”

    柳濯拱手，行了臣礼：“臣何德何能，敢劳驾殿下。当时率一千死士出关，北上劫粮，都是为了我等大业，再说了，要不是有加尔摩设里应外合，臣也无法全身而退。”

    顿了顿，柳濯目露黯然，语调有些不稳：“只可惜一千兄弟，回来的没几个……护粮的钱家各个都是好手，鲜血把关外的黄沙都染红了……”

    “好了，选了这条路的人，这般死去，也算得偿所愿。”萧展有些不悦的打断，“晚些的接风宴你一定得来，否则以抗旨罪论。”

    柳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跪拜应了下来，然后一阵沉默，眼看着草庐里的气氛有些僵滞，躺在草垛上的云福正好微弱的一声。

    “水……烫，好烫……”

    柳濯立马上前去，给女子灌了几口茶，后者咕咚咕咚匀了气，惨白的眼睑才勉强撑开，看向屋里二人。

    “醒了？第一次使烙铁，没个轻重，别见怪！”萧展嘻嘻打了个千儿，眸如黑夜。

    云福一愣，瞬间如见了魔鬼般，挣扎着往墙角里缩，因为动作过大，脸皮又裂开，鲜血流得骇人。

    柳濯不忍心的别过头去，萧展倒是面色如常，脚尖悠闲的踢着那柄烙铁：“你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地活动了，曾经告诉本殿的话，希望你没忘。”

    云福拼凑着剧痛的脑海，勉强道：“不愿他堕入阿鼻么？”

    “不错！”萧展拊掌大笑，“那么你就该感谢本殿了！脸上痛是痛点，但挺过这一劫，今后就不会有人认得你云福了！”

    云福颤抖着想去摸自己的脸，却只碰到了发焦的肉，翻卷的皮，和满掌血，但理智逐渐恢复后，她硬是咬烂了牙，半句痛都没吱。

    是，阿鼻地狱不入轮回，她不愿他去，所以她要破他的魔，至死方休。

    萧展面露满意，看了眼柳濯：“你应该有听闻，柳濯有个丢失的妹妹，很小的时候被人牙子卖了，如今谁都不知长成什么样儿。”

    云福抬头，鲜血里眸光如电：“主君让我假扮柳姑娘？”

    “不仅如此，你从小身世坎坷，受尽人牙子折磨，容颜尽毁，反正你和柳濯通通说法。”萧展起身走到云福面前，伸出指尖，抬起女子下颌，“……然后，本殿要你去找薛高雁。”

    “薛行首应该是被陈粟暗害，主君得到陈粟准话，他一定活着，但无法确定被藏到哪里去了。”柳濯意态忿忿的插话，“找到薛高雁，就是杀掉与虎谋皮的虎的关键。”

    云福直视萧展：“如此重担，主君就相信奴婢？”

    萧展的指尖猛地用力，本就焦熟的肉顿时撕裂开来，云福痛得惨叫在喉咙里打滚，鲜血顿时从七窍都爆了出来。

    “帮我，也是帮你，陈云福。”萧展吐出一个蒙尘的名字。

    云福如遭雷击，头兀地耷拉下去了：“奴婢……万死不辞。”



第三百一十三章 宵禁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了，这个国却如坠冰窖。

    因为边疆的战事，输了。

    这是自玉门之盟后，西周第一次输给了西域，据说加尔摩王庭如有神助，也打出了几十年来两国之间的第一场胜战。

    中原的骄傲一夕之间崩溃，惶惶不安的暗流席卷全国，决堤而来，处在天子脚下的盛京更是首当其冲，作奸犯科趁乱而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成群的骡车拖家带口的逃离风云中心。

    为安民心，三月，帝宫开始施行宵禁，酉时过后，普通百姓无故不得出门，并增派大内禁军，巡夜查城。

    这日，天刚刚黑，盛京城就是一片悄寂，大黄狗偶尔嚎两声，也是嚎得仓惶。

    曾经繁华的国都被不安的气息笼罩，百姓们从门窗缝里瞧人，灯火都熄得早，大街小巷黑咕隆咚的。

    贾府后门。程英嘤和筎娘容巍一道，三个人摸着黑倚在墙边，伸长了脑袋往街角望，见得一列戎装打扮的将士走来，立马亮了眼。

    这便是巡夜的禁军了。为首的年轻男子止住众将，独自上前来，朝三人低喝：“已是宵禁的时辰，你们出来作甚？不是说了明儿赶早，我一定亲自把消息送来么？现下需得你们顶着风头等我？”

    程英嘤左顾右盼，也自知不合律法，声音压了又压：“沈钰，我这不是担心么……你今天去搜了花木庭，我实在是怕你真搜出什么人……不是，我就是急了，等不得，你赶快告诉我，有甚结果没。”

    “是啊小侯爷，要是不得到你准话，今晚谁都睡不着！”筎娘和容巍也惴惴不安，拉着沈钰不让他走。

    沈钰叹了口气，应道：“罢了，今晚尔等可以睡个好觉了，没搜出什么大逆来，花木庭就是寻欢作乐的花宅。”

    程英嘤三人重重的松了口气，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脸上才回了点血色来，瞧得沈钰暗道不对劲。

    原来先前程英嘤托人带给他口信，说怀疑花木庭有南边党人藏匿，请他带了禁军去搜，前提是，不论好坏，结果得第一个告诉吉祥铺。

    沈钰念着私交，也允了，上面的早就怀疑边疆突然爆发的战乱与南边党人有关，而且后者就藏匿在盛京城中，神龙见首不见尾，帝宫里两个圣人都逮不到。

    搜查南党，也是禁军之职，沈钰遂带着人去了，但如今看来，整件事都透着一件古怪：所谓藏匿的大逆，干吉祥铺什么事？

    “太好了，没搜到，或许是我们想多了，他并没有……对，一定是这样，没做傻事就好……”筎娘在旁边不停抹眼眶，紧紧抓住程英嘤和容巍的手，喃喃自语。

    沈钰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到很久没见的花三，表情逐渐变为震惊：“难道三……”

    “哪里！我家阿弟辞家远游去了！”程英嘤猝然打断，眼神飘忽道，“小侯爷千万别误会了什么……你赶快回营复命罢，快走快走！”

    沈钰深深看了程英嘤几眼，把所有猜测闷死在了肚子里，他朝身后的将士摆摆手，前脚刚抬，后脚就被程英嘤叫住。

    “等等！小侯爷，你的将士是不是押着个人？”

    筎娘和容巍闻言，脸色刷的一白，瞪大了眼往夜色里瞧，依稀见得禁军押着个满脸血的男子。

    程英嘤看了半眼，就确定不是萧展，身形太不像了，刚提到嗓子眼的心立马落了下去，砸得她胸腔都一痛。

    却这次轮到沈钰欲言又止：“不是甚大事……就是巡夜途中遇到梁上君子……对，梁上君子，顺路带回去交给府衙。”

    “府衙？这条路明显是通往你平昌侯府的，府衙都不在这一面儿！”程英嘤失笑，下意识的反驳了句。

    沈钰的神态不自然起来，想到今天去花木庭，看到沈锡和这西域人凑一堆儿的场景，决定整件事必须烂在沈府，好坏都得关起门来自家审。

    “家丑，家丑……不足为提，先告辞。”沈钰掉头就要走，没想到一声怒喝平底起雷，炸翻了夜色。

    “失礼，何等失礼！！！”

    因为宵禁街巷悄寂，几人又都压着声音说话，真是呼吸声都彼此听得见，于是众人都吓得一个噤子，半晌没回过神。

    夜色中有琉璃宫灯行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和竹簧晃动声，一乘蓝绸轿子停下，仆从打起帘子，轿上下来个紫袍金带的官吏老者。

    借着橘黄灯火，程英嘤蹙眉，不认得，那老者倒是礼节端正，老远的拱拱手：“内阁首席杨功，见过东宫良家子，新御军沈军师，众位将士。”

    “杨阁老！”沈钰并禁军将士们终于醒了，刷刷跪倒一片，连筎娘和容巍都下了拜，毕竟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如雷贯耳了。

    杨功，儒林之首，学问巨擘，除了唯一的一点不好：性子不讨喜。

    说好听叫严谨，说不好听叫古板，纲常重过天，礼教奉为圭臬，除了读书人的圈子，到哪儿都能惹得人不痛快。

    顺帝哀帝两任帝王曾亲自请他出山，杨功都谢绝了，直到西周朝，第三代唯一的嫡女杨阿蛮及笄，被钱幕有意配给钱家子弟，杨功才为自家阵营急了。

    这方接旨进京，做了赵家王朝的臣子，官至内阁首席，文武臣吏看两分他的眼色，天家皇室也得给一分他的面子。

    “原来是阁老，妾只是良家子，当不得阁老如此大礼。”程英嘤按照尊卑规矩，回了礼，心里却犯嘀咕，怕是“来者不善”。

    听闻连号称圣人的赵熙行都在他面前吃过亏，这杨功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横行天下的“混世魔王”。

    果然，杨功见完了礼，直起了腰杆，温和的脸色顿时变得冰冷：“边疆生乱，政事繁忙，老夫现在才结束了东宫议政，下朝归府，却没想撞见如此丑事。”

    根本不给程英嘤辩驳的机会，杨功吸了一口气，怒火迅速的蓄满瞳孔：“且不说东宫良家子如何能与外臣私下会面，便是已然宵禁时辰，良家子身后两个百姓还在府外走动，便已是触犯大周律条！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其一失妇德其二违禁令，哪怕是东宫青睐的良家子，今天若是不给老夫一个说法，老夫必当击鼓告堂，殿前弹劾！先贤在上，后生杨功，今日必正法典规礼乐，万死不辞义不容辞也！”

    言罢，杨功扑通声跪下，朝着黑咕隆咚的夜空拜了三拜，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那景象，不可不谓正气凛然，那姿态，说痛心疾首都是轻的，衬得吉祥铺三人满心子黑，各个都是罪不容诛，头都不配抬起来的。

    程英嘤脑海里就剩了三个字，至于么。

    虽然她是有行为不妥，但杨功弄得呼天抢地的，不明白实情的，还以为她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呢。

    见程英嘤呆住，杨功愈发声色俱厉，老泪纵横起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悲可叹，礼崩乐坏！浊世无可流连，先贤啊，后生这便来追随诸位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进谏
    去字落下，杨功就往贾府的府墙冲去，众人吓得头皮一凉，还是沈钰手快，一个箭步拦住杨功，才没酿成惨案。

    “阁老您这是？妾认罪，认罪还不成么？您何苦做那傻事！”程英嘤又惊又怕，不过瞬息，裙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儒林学首，内阁首席，若是今天因为她血溅贾府，她可就真成了天下的罪人了。

    “礼教，立国之本，纲常，治国之疏！良家子身为东宫内眷，更该以身作则！”杨功厉声声讨，想到不久前东宫亲自下庖厨给做的那一盒红豆糕，脸上的寒意又重了两分，“……红颜祸水言犹在耳，良家子自己也就罢了，万莫让旁人白璧有瑕！”

    程英嘤的不满蹭地就爆了，最后特意加的半句什么意思？是说她带坏了赵熙行么？她有那么翻天，还能做个祸水？

    但她好歹最后顾念杨功在朝堂的地位，若是自己和他第一次碰面就闹得太过，赵熙行恐怕夹在中间难做人，遂硬生生把满腔火咽了下去，丢下一句“妾这便抄《女则》去，以省己过”，掉头回了贾府。

    筎娘和容巍也跟了上去，三人都故意把贾府的门摔得响，咚咚咚三声，大地抖。

    早春寂静的夜色中，传来杨功捶胸顿足的长叹：“失礼，何等失礼！”

    吹面不寒杨柳风，西周的春，风声鹤唳。

    边疆战事节节败退，曾经玉门大捷，打得西域臣服的西周，如今完全是掉了个头，被逼得往关内撤退，毫无还手之力。

    举国哗然，局势骚乱，百姓的目光都被恐惧填满。

    同样的话从唐兴嘴里说出来时，他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年过半百的身躯磕在青石地板上，还不稳的晃。

    沈圭一骇，连忙去扶他：“大将军何至于此！折煞老夫不成！快快请起！”

    唐兴却压住沈圭的手，执意道：“侯爷若是不答应本将，本将今天就是跪断了腿，也绝不起来！”

    沈圭叹气：“不是老夫不答应将军，而是……事关重大，没有实质的证据之前，谁都不敢断言我军中出了细作呀！”

    唐兴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图卷，语调带了悲愤：“三月以来，曾经区区属国的西域，竟然打得我西周驻军接连大败，侯爷不觉得奇怪么？”

    唐兴展开图纸，摊在石板地上：“侯爷请看，本将这几天通过前线传来的战报，将西域军的行军路线和部署都连起来了，然后本将发现……是《王氏兵法》里的打法！”

    沈圭一震，惊骇不已：“这……将军是不是太过武断？仅仅通过战况绘出的图，就断定西域军的路数出自《王氏兵法》，或许只是凑巧？也无法抓个西域将军，从他们嘴里问到确信儿啊！”

    唐兴脸都急红了，颤抖着声音道：“侯爷！我曾为王麾王老将军副将，跟着老将军出生入死，驰骋沙场！天下不会有人再比本将熟悉《王氏兵法》了！”

    沈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话，他信。

    唐兴，王麾的副将，手持一柄八节偃月刀，快马驰过人血不沾，在军中得诨号“虎翼”，为王麾的左膀右臂，立下赫赫战功。

    只是他们效忠的右相成为皇帝后，王家被一道“莫须有”，遭到了灭顶之灾，王麾孤苦伶仃的病死在漏雨的草庐里。

    然后西周有了姓唐的新将军，却再没有了“虎翼”，连军中提起这两个字，都疑神疑鬼的摆手，三缄其口。

    “是啊，不会有人再比你熟悉《王氏兵法》了，虎翼。”沈圭唤出陌生又熟悉的称呼，眸光复杂起来，“既然将军确信是有细作给西域透露了《王氏兵法》，那为什么您不亲自向陛下呈报，反而要托老夫呢？”

    “侯爷记得唐府那块御赐牌匾么？”唐兴自嘲的咧咧嘴，一字一顿，“天，伦，之，乐。”

    沈圭明白了，近乎荒唐的四个字，是盛京，朝堂，或者权力场中默认的笑话，偏偏唐府还得三拜九叩的，拿金框裱起来。

    将军且去享天伦之乐，不必再烦忧军中政事，有名无实，杯酒释兵权。

    皇帝没说出口的话，所有人都懂，牌匾像沉重的铡刀一样，压得唐府折了膝盖，弯了膝盖，呼吸声都不敢大了。

    堂堂大将军府，成了一个养老所。

    “本将谏言什么，陛下也不会信的，尤其是军政，更是注定了会被曲解。”唐兴眼含热泪，重重的叩首在石板地上，“……请侯爷早做决断，于国，于民，都不能再输下去了。”

    沈圭看着唐兴的脑门顶，纵是三春，亦觉寒凉刺骨，他早就是罪孽滔天了。

    当年王家被贬，被流放，被衣衫褴褛的逐出盛京，王麾在军中的旧伤复发，托儿子王际来向他求药，是他关上了府门，装瞎了眼。

    他亦是刽子手，身为王麾曾经的挚友，他选择了做皇权的狗，因为没有人会比他天机先生明白，赵胤，是合格的君王。

    “这个忙，老夫帮了，将军请起罢。”沈圭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行军图。

    唐兴惊喜交加，拜谢后起身离去，沈圭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立了许久，冰冷的身子又一寸寸暖了回来。

    那个背影已经发福了，腆着大肚，步履虚浮，再瞧不出半分虎翼的风采了。

    英雄迟暮，老去在金銮座下。

    “来人，把老夫压箱底的素袍翻出来，明儿老夫要穿它上朝。”沈圭向府里的随从吩咐。

    随从不解：“侯爷，那件素袍是您还在山中治学，未曾当官时穿的，您现在有那么多华贵威严的锦袍，再穿那个面圣，有失身份啊。”

    沈圭指尖碰到身上的官袍，紫袍金带，侯爵之尊，他却觉得肮脏，丑陋，还有一股只有他才闻得到的血腥味，这辈子都散不去。

    他笑了，笑得眸底有了泪。

    是啊，他也曾一袭白衣，注定了要去赎自己的罪。

    随着边疆战事不利，朝堂上另一则风波，将九州的动荡推上了巅峰。

    平昌侯沈圭上折进谏，拿出了一卷绘制的西域行军图，断言西周出了细作，将《王氏兵法》卖给了加尔摩王庭，才让西域洞察先机，打得西周招架无力。

    然而事情并没有以“嘉奖贤明”的路子结束，反而是一直卧榻养病的赵胤听闻，强撑着病体来到朝堂，将“与敌相通”的罪名，压到了沈圭头上。



第三百一十五章 吕氏
    叛国罪。

    理由是文官怎会懂军中事，还能凭行军图，就断言西域军是《王氏兵法》的路数，必定是提前与西域勾结，贼喊捉贼。

    源头则是因当年沈银流放一案，盛名衰落的沈圭为了沈氏，走了一招险中求荣，重获圣眷。

    朝堂哗然，天下震惊，侯爵竟然叛国，也就怪不得边疆吃败了，苦于战乱的百姓如同揪着了救命稻草，哪里还分青红皂白，立马转头声讨平昌侯府，群情激愤。

    沈氏姻亲安邑吕氏，主动请命搜查侯府，然后竟真的在府内查出一个西域人，眼睛舌头都被废了，追查下去确实是加尔摩王庭的，于是整件事就板上钉了钉。

    吕氏上折，大义灭亲，以叛国罪处死沈圭，但，顾念沈氏开国有功，罪不达沈氏无关人等。

    帝，准。

    赵熙行素席跪殿，苦谏，为沈圭叫冤，朝堂有动摇之声，然，内阁首席杨功带头，赞同斩立决，最终一道断头旨，沈圭的尸身在午门挂了三日，百姓纷纷叫好。

    东宫，气氛压抑，愁云惨淡。

    赵熙行一脚踢在蟠龙玉案上，刺耳的响，玉案就裂了蛛网缝，案上的折子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殿下息怒！”宫人们惶恐的拜倒，赵熙行心情不好，这几天殿里不是烂椅子就是坏桌子。

    “殿下……皇后还等着殿下呢，来催的宫人都在殿外排一溜了……”豆喜不停的瞥玉漏，又急又怕。

    赵熙行没好气的怒喝：“不去！没心情！滚，都滚！”

    宫人们连滚带爬的往外退，豆喜也刚想退，可念及若现在走了，到时候就是皇后那边来砍自己的头了。

    遂咬了咬牙，他壮胆劝了句：“殿下，刘仁刘大人是进京提亲来的，这种大喜事，皇后请您去见个礼，以后多少算一家人。您若去晚了，不是给皇后脸色看么……”

    “喜？”赵熙行冷笑，“有战局乱，有贤魂归，他刘家还喜？”

    豆喜唬了一跳，生怕这话被外人听去，忙压着心跳劝：“殿下，就算您相信侯爷清白，可吕家大人搜出了细作，杨阁老又咬定了嘴，便是您瞧瞧外面百姓的议论，午门下面都在拍手叫好哩。”

    “胡言乱语！”赵熙行睚眦欲裂的瞪向豆喜，可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瞳孔又迅速缩小，然后整个人咚一声，瘫坐在地上。

    “是啊，他自己不愿救自己……”

    赵熙行喃喃自语，怒火终究变为无奈，他早该想到了，沈圭穿着白衣上朝进谏，穿的就不止是书生服，更是自己的丧服。

    赵胤疑心的源头是：文官不该懂军中事。

    只要沈圭供出是谁给他行军图的，一切都可迎刃而解，但他没有说，咬定了是自己所绘，去往死路也毫无悔恨。

    至于吕氏在侯府搜出西域细作，大抵是阴差阳错，有人借机推波助澜，而杨功带头拥护死罪，理由是安民心，稳局为上，也是挥刀断臂的最好选择。

    叮咚，玉漏滴答，豆喜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殿下，快请动身吧……皇后那边已经来请过几次了……”

    赵熙行一记眼光正要杀过去，殿门从外打开，凤袍随着女声飘了进来。

    “早猜到请您不来，本宫就自己来了，顺便也把仁弟和招娣带来了，让他俩给殿下请个安！”

    明媚的春光涌进来，刘蕙携一男一女噙笑走进来，赵熙行觉得刺眼，但总归是皇后屈尊来找他了，面子还得给给。

    遂僵着脸，他起身行礼：“见过母后，是本殿不妥，怠慢通传了。”

    “江宁织造刘仁，拜见皇太子殿下！”官袍男子跪下，满脸意气风发。

    “安邑吕氏招娣，祝殿下福寿安康！”妙龄女子也行了礼，一脸娇羞。

    刘蕙也看出赵熙行在火头上，连忙左右打圆场：“真要算起来，招娣过了门后，便是本宫的弟媳，和东宫也都是一家人了。”

    “妾不敢，娘娘折煞招娣！”吕招娣瞥了一眼刘仁，声若蚊蝇，“……还没过门呢。”

    “我家仁弟的聘礼都进了京，你还想不认？”刘蕙拉过二人的手，给赵熙行使眼色，“本宫以为，于公于私，东宫亦是中意促成这门良缘的。”

    “是。”赵熙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板得像块砖。

    好不容易回暖的气氛又尴尬起来，刘仁和吕招娣大气不敢出，憋了一头汗，刘蕙笑容滞住，只得低头喝茶。

    赵熙行岂止是不痛快，听见吕这个姓，他就浑身冒寒气。

    安邑吕，是平昌侯沈氏的姻亲，沈圭故去的先夫人，即沈钰和沈银的生母，就出自安邑吕，所以沾了沈氏的光，安邑吕平步青云，从小门小户跻身名门。

    只是世人提起安邑吕，前面都得加个前缀：沈氏姻亲。

    官越做越大的吕氏，越来越憋不住这气，于是打沈圭的夫人仙去后，两家的关系就有些“异样”了，而外面传吕氏代沈的流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偏偏这节骨眼上，沈圭叛国一案中，吕氏“出尽风头”，如今靠着这份效忠，与刘家联姻彻底坐实，彻底摆脱了那个前缀。

    盛衰无常，荣辱更迭，沈圭的尸身还在城门挂着，刘仁的聘礼就欢天喜地进了京，名利场从来不缺人补的。

    “东宫后面有个花苑，牡丹开得好，诸位不妨去赏赏花，军机处那边还有议政，本殿就先告辞了。”

    赵熙行再没心情呆下去，丢了话便掉头离开，给刘蕙的面子给够了，圣人的面子翻出来，冷得跟刷了青漆似的。

    轰隆，红铜宫门在身后阖上，赵熙行闷头冲了几步，突然一顿，眉头迅速拧成团。

    脚痛。

    刚才殿里发了一通火，踢了案，玉案，彼时许是痛过头了没觉得，现在冷静下来，痛感才气势汹汹的翻了上来。

    赵熙行的脚趾在锦靴里扭了扭，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出了气后身子受罪，踢伤了脚了。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周围，乌泱泱的宫女和侍卫，若是被人发现堂堂东宫跛了脚，还是被自己踹的，这个人，丢不起。

    赵熙行一横心，强忍着痛，四平八稳的走到西偏殿，这里是储物阁，宫人耳目少，他念着先坐下来瞧瞧，缓缓气，好歹先撑回寝殿去。

    没想到他在朱红游廊刚坐下来，脱了锦靴正要揉，微惊的女声就在耳畔响起：“皇太子殿下？”

    赵熙行一抬头，僵住了。

    被人逮到了，女人，而自己，在抠脚。



第三百一十六章 胭脂
    赵熙行一时间拿不准该先把脚放下来，还是该先说一句何人放肆，那女人倒是迅速的垂头敛目，规规矩矩的下拜。

    “婕妤杨氏见过皇太子殿下。”

    赵熙行觉得更尴尬了。

    嫔妃？他老子的女人怎么会出现在东宫？还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储物阁，冷不丁的跟麻雀似的冒出来？

    赵熙行的脑子正在飞闪，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从游廊门外来，朝那女人去：“杨婕妤，第二批礼到了，请您过目。”

    “按照吕氏呈上来的折子，第二批一共是八十八件，诶，先放那儿！你们几个，去帮着婕妤清点！”旋即，是内侍的声音，从东宫里面传来。

    眼见着人越来越多，赵熙行看了眼自己的肿脚，一个激灵：“都给本殿退下！！！”

    两边人听出是东宫的声音，虽诧异堂堂圣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但毕竟没谁有胆多问，脚都还没踏进来，便作了鸟兽散，那女人也要跟着退下，被赵熙行叫住。

    “婕妤留步。”赵熙行趁这空挡，已飞速的穿好了鞋履，站得离那女人老远，跟避洪水猛兽似的。

    毕竟是皇帝的嫔妃，就算位分不高，他也不能像呵退宫人一般呵退她，再说封个口什么的，他也得把圣人的皮扯好了。

    “妾什么也没看到，殿下不必烦忧。”女人主动道，低着头，又自己轻笑了声，“怎么每次碰见殿下，都是不寻常的景儿……”

    赵熙行眉尖一蹙，忽的想起那个撞见他爬树的婕妤：“……从后门出来的婕妤？”

    杨胭眸光微黯，但还是点了头，赵熙行脸冷：“嫔妃怎会出现在东宫？”

    “潭洲刘氏的大人进京，向安邑吕氏下聘，也从江南给圣人，皇后，和殿下带了礼，都是南边一等一的好东西。这几批，便都是刘大人献给东宫的了。只是皇后怕刘家的奴才没进过宫，笨手笨脚的，遂令嫔妾来东宫帮忙清点，交接，留个眼。”杨胭解释。

    赵熙行冷笑：“呵，宫里这么缺奴才？”

    杨胭咬了咬下唇，语调苦涩：“皇后之命，何敢不从。”

    赵熙行想到上次吕氏来拜见刘蕙，杨氏被勒令从后门出，恍然。由着些见不得光的流言，皇后刘蕙于公于私，还真是做得明显。

    刘仁进京，下聘吕氏，刘蕙特意让杨胭知道，来经办献礼，特意让她再碰见刘仁，萧郎陌路，特意让她瞧瞧一双璧人，满宫贺喜。

    嫔妃被使唤成宫女，踩踩身份都算轻的，某些方面的试探和警告，才是刀刀往心尖上扎。

    赵熙行叹气，后宫的事儿，历朝历代都没清白的，倒是刘蕙的做法不无道理，长痛不如短痛，断干净了才不痛。

    “你已经是我父皇嫔妃，一心一意侍奉天子，方是今后的正道。”赵熙行想起密探回报，那些光是听都觉得美好的流言，多话劝了句。

    杨胭自嘲的笑笑，侍奉天子？自打去岁冬进宫，她第一次承恩晋封后，她就再没见过赵胤了，连天子的脸长什么样都模糊了。

    赵熙行不便再言，转身离去，余光见得一溜刚才被宫人落下的礼，十几个官皮箱，寒声：“刘仁既然要娶吕氏了，就该想想今后怎么修身齐家，造福百姓，而不是心思都花在送礼上！礼全部抬回去！让刘仁充作江南水利的资赉！”

    杨胭连忙要去吩咐宫人来抬，却又听得男子一声：“等等，那红红的是什么？”

    杨胭顺着赵熙行目光看去，有个已经打开准备清点的官皮箱，里面是巴掌大的雕花小奁，几十种深浅不一的红，凑一堆好看得紧。

    “胭脂，应是刘大人带来的江南好物，献给东宫内眷的。”杨胭解释，然而赵熙行下一刻的举动，惊得她半晌不敢动。

    缃袍男子竟然弯下腰，修长的指尖打开一个个奁子，瞧瞧，闻闻，拈拈，认真挑选起来。

    这可是圣人啊，除了唯一那位良家子，连身边宫女的脸都记不住，还闹出以为女子眉黛涂的是煤灰的笑话，如今却饶有兴致的在挑胭脂？

    “诶，你过来，帮本殿挑挑，哪个好啊？”赵熙行转过头来，招呼杨胭，眉间有些犯愁，两手攥满了胭脂奁子。

    杨胭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确认：“殿下您是……想送给良家子么？”

    赵熙行摸摸鼻子，又冷了脸：“怎恁的多话？你来自江南，自然识货！本殿瞧着这些红色都一个样儿！”

    杨胭憋住好笑，依言帮了忙，不多时选中一奁：“殿下就要这个罢，扬州脂粉，最负盛名，这种万金红应是戴春林香粉铺的最新款，西周闺中正是时兴呢。”（注1）

    赵熙行左看看右瞧瞧，实在没觉得和其他有什么不同，但女人的事儿，他选择相信女人，遂接了放进荷包里，命人把剩下的礼还得退回去。

    杨胭看着被外面传的青面獠牙的圣人，那般耐心又郑重的挑胭脂，选好了还如释重负，似乎已经想到美人面嫣，眸底提前就蓄满了笑意。

    郎艳独绝，东宫殿，这一刻，尤其好看到惊心动魄。

    杨胭的目光有片刻的舍不得移开，这样的笑，她也曾拥有过。

    ……

    “胭儿，你看，戴春林香粉铺的最新款，我看别的姑娘都追捧，也就给你买了，只是不知这个颜色你欢喜么。”

    少年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胭脂，一奁十金的雕花奁，竟成为他一袭白衣间，最华贵富丽的点缀。

    她看着猪肝红的颜色，傻眼，但此后月余，任凭别的姑娘怎么笑，她也抹得日日欢喜。

    再后来，戴春林香粉铺的胭脂被他成箱的送进帝宫，白衣的少年平步青云，满身金缕。

    ……

    杨胭看向重重叠叠的宫墙，那么高，那么远，衬得她渺小如蚁，也衬得她如在茔中。

    果然是踏进帝宫那一天起，她便活着也如死了。

    三月中旬，沈圭出灵。沈府设了灵堂，白幡如帐，街角巷头却冷清到可怕。

    没人敢来吊唁，叛国的大罪，沾上就是连累冤枉命，何况如今风头正紧，边疆战事吃败，百姓们都还骂着沈氏，谁又分得清黑白忠奸。

    这晚，就是出灵的最后一天了，明早沈圭的棺椁就会移出沈府，下葬。

    纵是早春，晚风却吹得心凉，哭声都被刻意压低，合着被风吹得飒飒的白幡一起，呜呜咽咽的颤，听得人喘不过气来。

    程英嘤带着帷帽，遮面纱放下来，不仔细辨是认不出她的，她此刻站在灵堂门口，旁边还有沈钰，都焦急的往巷子口瞧。

    注释

    1.戴春林香粉铺：戴春林香粉店开设于明崇祯年间，公元1628-1644年。《扬州画舫录》记载：“天下香料，莫如扬州，戴春林为上。”（来源：搜狗百科）



第三百一十七章 出灵
    梆子敲，三更。

    终于黑咕隆咚的巷口传来马蹄声，沈钰忙上去牵缰绳，从马上下来两个女子，俱着白衣，还没说话泪就往下滚。

    “阿银流香，节哀！小声点，莫让旁人听去了！先进来！”程英嘤见沈钰也悲得惶惶，遂迅速的让沈银和流香进府，门窗都阖死。

    要知道沈银对外还是流放之身，如今应该在江南吃苦，省罪，绝没有戴罪之身还来吊唁大逆之人的理。

    沈钰和沈银抱头哭了良久，待匀了气，他不放心的加了句：“来的路上可还顺利？”

    沈银哭得字不成句：“父亲出了事后，我就立马从江南往盛京赶，到了又听闻城中宵禁，我这身份哪敢白天来……好在你小子平日结了善缘，禁军里有人护你，给我俩开了特例，许我们深夜奔丧……”

    “都是有劳虎威都尉和骠骑副都尉，新御军成立后，他俩分领主副将，自然是我信得过的人。”沈钰亦是男儿泪落，“你们放心，后续的事我会打点妥当，万万不会走漏风声。”

    沈银点点头，眼睛更红了：“好小子，长大了，行事成熟多了……若是父亲还在，呜呜……”

    几人又哭成一团，晚风萧瑟，白幡飘，黑发人送白发人，黄泉还没去，人间就断了魂。

    程英嘤抹了抹眼眶，将流香拉到一边：“好丫头，你且告我，你家姑娘怎么想的？我怕这事对她打击太大，她一冲动做出傻事来！”

    流香啜泣道：“良家子您放心，自听到消息，苏仟老爷他们也帮着劝，我家姑娘最开始是想做蠢事，现在好歹冷静过来了……”

    “我不是说这个。”程英嘤打断，朝沈钰努努嘴，“板上钉钉的证据是那个西域人，是吕家从沈府搜出来的。我凑巧见过……十有八九是沈钰带回去的人，我怕阿银误解什么……”

    流香眨巴眨巴眼，明白了：“这个，良家子您也莫多心。奴婢在沈府的时候，沈府的私牢关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人，虽是号称天机的大贤之族，也不是什么事都往上报的……钰少爷和我家姑娘已经通过信儿了，当时那个西域人放在自家审，是妥当的决定，名门都讲究家丑不得外扬啊。”

    程英嘤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得怪在吕家头上。”

    “名门大宅里的私牢，可不是外面的人想搜就能搜得到的，这里面的古怪啊，应在吕家。”流香看了眼上香的沈钰和沈银，压低语调，“一家子的账，还是得关起门来算，外人莫多掺和的好……！”

    话头戛然而止，流香捂住嘴，惊呼哑在喉咙里。

    府门外传来车辙声，然后是裙履声，有人向灵堂来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听得清。

    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程英嘤眼疾手快的把沈银往堂后藏，又念及自己良家子的身份，就算戴着帷帽，就怕一万，惹出风雨来也非她本愿，遂干脆拉了流香，三个人都躲到了佛像后。

    甫刚站定，前厅的门打开，香风盈盈就飘了进来。

    “怎么是你？”沈钰的声音骤然冷若冰霜。

    “钰表弟，我，我来最后送送姑父。”怯怯的女声响起。

    旁边沈银的手一凉，程英嘤连忙按住她，自己探出半个头去瞧，来者是一名女子，取下了帷帽，眉眼和沈银有些像。

    听口气，就该是安邑吕氏的嫡女，吕招娣，沈银和沈钰的表亲，沈圭的内侄女。

    沈钰咻地双手攥拳，攥得咯咯响：“呵，盛京城中谁都可以来送我父亲最后一程，独独你吕氏……不，配。”

    最后两字一字一顿，咬得刻薄，吕招娣白了脸。

    她沉默，有她的心虚，记得不久前她吵嚷嚷着要父亲帮她选出嫁的花式，没有通传就闯进了书房，然后所见父亲仓皇地将一封书笺投到火塘里，脸，甚至有些扭曲。

    余光瞥见那封书笺，瘦金体的字，没有落款。

    后来，就是她父亲带兵闯入沈府搜查，像是提前就知道了巨细般，十分精准的直奔私牢，在沈府都还来不及销毁证据的时间里，就抓走了那个西域人。

    再后来，安邑吕氏，终于摆脱了几十年的前缀：沈氏姻亲，不，从今后起，是天家一家了。

    “钰表弟，我今天来只是作为自己，想送送姑父……小时候我们一块儿去庙会，我总被推来搡去的人群吓哭，被父亲骂没出息，姑父每次都挡在我面前……”吕招娣的声音不稳起来。

    沈钰只是冷笑，吕招娣如何提及旧事，他的厌恶就如何浓，儿时两家确也有过和睦的岁月，但自打他母亲沈吕氏去后，两家就再没了往来。

    从此，去人多的地方都能吓哭的少女，连路过沈府的胆量都没了，因为父亲不止开始骂她，还每天锁了自家府门，逼着她往名流如织的宴会里去，如此钓得金龟婿。

    少女觉得自己像窑姐儿，哭都没人为她挡了，却终于遇到刘仁，于是，她觉得这辈子，或许得救了。

    梆子敲，夜色深，灵堂里二人相对如仇，吕招娣不敢上前，沈钰也目光凝冰，终究是无话可说。

    “你，还有银表姐，好好保重……待战事安定，我就要嫁去江南，今后……也不会再见了罢，告辞。”吕招娣咬了咬唇，转身离去。

    没想到沈钰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是了，还未恭喜你嫁入刘家，光宗耀祖，刘大人的聘礼已经进了京吧，连宫里的圣人皇后等也给带了礼，成箱的江南好物，诸如什么戴春林香粉铺的胭脂啊……对了，戴春林的胭脂，旁人都有，却独独给吕家的聘礼中，不会有这一份的。”

    吕招娣一滞，僵住。

    沈钰还不放过她，幽幽道：“是啊，你怎么会有呢？那是刘仁年少时，送给心上人的胭脂。此后送遍世间人，都不会送给你了。”

    “你，你怎么知道……”吕招娣浑身筛子般的抖起来，瞳孔放大。

    沈钰大笑，泪水划过脸颊：“可笑，吕家还在欲盖弥彰么！世人又不是傻子，流言茶馆里都有几个版本了！就你自己还骗着自己，否认那个人的存在么！”

    “没有！！皇后娘娘说没有那个人！！！”

    吕招娣尖锐的叫了一声，凄厉的，倔强的，在深夜的灵堂里格外瘆人。

    沈钰半怜悯半嘲讽的看着她，伸出食指竖在唇心：“嘘……表姐，不要骗自己了……你那十里红妆的尽头不是得救了，而是……新的坟窟。”

    吕招娣瞳孔猛缩，儿时去人多的地方都能吓哭的她，从此再没什么可怕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偷见
    三月，自打沈府出了叛国案后，盛京的局势乱得，走在大街上都能被贼抢了。

    战争，从来都是作奸犯科的温床，尤其还是败仗，更是让百姓看什么都带了鱼死网破的疯狂。

    这晚，已经是子时了，宫里的梆子敲了几声，夜色中东宫殿灯火通明，传达上旨的中书舍人在廊下候着，拼命的憋着哈欠。

    赵熙行将军情的折子放下，手撑了撑额角，眼前有片刻的眩晕，旁边的宫人见状，立马醒了瞌睡，忙不迭呈茶水。

    赵熙行一饮而尽，脸上才恢复了点生气，茶盅浓厚的汤剂余味，哪里是茶，是参汤。

    吊神儿用的。自打边疆战起，西周连连战败，政务就压成了泰山，全往东宫身上砸，皇帝赵胤缠绵病榻，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等着东宫拿主意。

    人，都不是铁打的，圣人，也不过是普通人。

    每日七八个时辰的批折子，御膳房的饭食都呈到书房，赵熙行逼得喝参汤吊神儿，还不能被下面发现，以免乱了民心，所以茶都暗中调换了。

    “殿下，您……”豆喜上前去，刚要开口，就被赵熙行熟练的打断。

    “不歇。杨阁老刚才又进了一批折子，都呈上来。”赵熙行揉了揉太阳穴，吩咐。

    没想到豆喜轻轻一笑，向宫人使眼色，旋即暖阁的小门打开，吱呀，女子的罗裙月色般淌进来。

    赵熙行下意识的抬头，看到面前对他笑的人儿，有片刻没缓过神。

    “这阵子某人眼里只见得折子，都忘了妾长什么样儿了？”橘黄灯火下，程英嘤抿嘴一笑。

    赵熙行眼神融开，惊喜和温柔霎地溢满眉梢：“你……你怎么进宫来的？”

    毕竟天家儿郎要见妃眷，那只能传召，绝没有自己就溜来的理，况且批折子的书房属于军政要地，后宫也是不能踏足的。

    不待女子回答，豆喜跪下禀道：“殿下恕罪！奴才们不敢违了国公夫人的意思啊！她老人家铁了心，宫门的金吾卫都得装眼瞎！”

    壮了口胆，豆喜又憋住笑：“国公夫人说，殿下成天和政事过日子，都忘了自家还有个媳妇儿吧，所以她老人家做主，美人送到手边，慰劳慰劳您。”

    “胡言乱语！”赵熙行脸皮一烧，瞪向豆喜，“退下！”

    豆喜领了宫人跪安，偌大的东宫就剩下了两人，廊下玉兰飘暗香，晚风拂面渐渐就暖了起来。

    程英嘤抿抿嘴，一时不知说什么，自打赵熙行忙于政事，他们就有些日没见了，虽然也不过月余，但她就觉得久，久到天天瞪贾府通向帝宫的路，眼睛都瞪疼了。

    反正她现在脑海里就一个想法，进宫前她费了两个时辰鼓捣的妆面到底好不好看，胭脂有没有花，落在那儿郎眼里，是不是惹人怜。

    赵熙行倒是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过来：“鸳鸳，是我不好，冷落你了。”

    “哪有，说得我这般不识大体！你忙于国政，应该的。”程英嘤正色，又加了句，“……又，又不是我想来瞧你的！都是国公夫人做主，我承了个情罢了。”

    赵熙行笑意愈浓，眸底一划而过的揶揄：“哦，是么……来之前这个妆，化了多久？”

    “两个……”程英嘤刚想答，陡地意识到被揭穿了，遂佯怒，扭过头去不看男子。

    赵熙行也扭过头去瞧，灯火下的美人面本就是极美的，又特意打扮过了，那一股子娇羞明艳，灼人眼都是少的，直能把人心都挠得痒。

    于是赵熙行心里的小猫坐不住了，但余光瞥到玉案上成堆的折子，件件都是军情加急，他的脸色渐渐挣扎起来。

    程英嘤捕捉到异样，反手握住男子的手，轻道：“我就陪你坐坐，落会儿脚就走了。你既然有折子要批，就去忙你的，你是东宫，不该耽了本责。”

    赵熙行叹气，拉程英嘤坐到他身边：“那我也陪你坐坐，我们说说话儿，我亦是开心得紧。”

    顿了顿，赵熙行笑意一深：“但本殿也不能这么干坐着。”

    程英嘤脸一红：“你……你想作甚？”

    赵熙行让程英嘤坐好，然后俯身下来，轻轻的将脑袋枕在了女子双膝，后者微惊，但没有挣脱开，只是愈红了脸。

    “去哪里学的这些？”程英嘤嗔怪，手却很诚实，温柔的帮男子理好墨发，指尖碰到了下颌的青胡茬。

    早朝晏罢，悬石程书，曾经郎艳独绝的男子都糙脱了相。

    程英嘤鼻尖发酸，世人千万双眼睛都盯着赵熙行，歌颂他的贤明，等着他的决断，却不知赵熙行也是普通人，会累，会乏，会出错，会犯糊涂。

    都是凡身肉胎罢了，若不是有更高的理由，谁愿意做那圣人。

    “开始呀，不是说说话儿么，本殿等着呢。”这时，赵熙行明亮的注视从下方来，看得她认真又贪恋。

    “好。”程英嘤咽下那股涩意，换上如昔的笑，她本来想问些战局的事，自己忧心，贾府一堆人也忧心，但她最终决定什么也不问了，就是没东没西的碎叨，但凡是跟他一块儿，油盐酱醋都能讲成神话。

    “赵沉晏，国公夫人那只雪白狮子狗下崽儿了，一窝，毛都没杂色，后院的紫玉兰开了，碗大的紫，紫玉兰又叫辛夷，吉祥铺门口就有两棵，哦对了，最近局势比较乱，国公夫人把吉祥铺的人都接来住了，大家伙凑一堆热闹，前些天筎娘开了去冬腌的酱肉，那个香哦，我下了两碗饭，容巍每天早上都在苑子里练刀，惹得小丫鬟们成群结队的红脸，每天晚上大家就坐在前院的丝瓜藤架子下，喝春日的新酒，听如丝的玉笛……”

    赵熙行没有打断，就静静的听着，感受着心上人的温度，鼻尖是她的幽香，玉漏滴答月如银，人世间的一切都能忘了，天崩地裂也管不了了。

    程英嘤开始还能听到男子的笑，后来就没音儿了，轻鼾声如潮汐，安心又深沉的起伏。

    她低头一瞧，西周的东宫已然睡去，嘴微微张着，连满脸的疲色也柔和了不少，像个孩子。

    程英嘤抹了抹眼眶，蹑手蹑脚的唤来豆喜，宫人帮着把赵熙行移到榻上，程英嘤给他脱下外袍，盖上被子，看着他胡茬凌乱的脸出神。

    “良家子，奴才送您出宫？”豆喜问。

    程英嘤点点头，忽的想起什么，又道：“豆喜，那个答案，是好还是坏呢？”



第三百一十九章 答案
    豆喜哭笑不得：“陛下就留了一句话，奴才没读过书，哪里懂得？听得稀里糊涂的，反正每天都念一遍，生怕自个儿忘了，记了这么些年告诉您。”

    程英嘤眸色一晃：“那……你是最后送他走的，除了这句话，他还留下什么没？”

    豆喜挠挠头，应：“没有，当时右相的兵都已经打进来了，树倒猢狲散，帝宫的奴才都跑光了，就剩了奴才一个人。反正陛下走得挺平静的，最后脸上的表情……应该是不放心吧。”

    程英嘤心尖剧痛，她年少不更事，还以为他忙着批折子，不肯见他，却不知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帝宫，亲眼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他困了她一辈子，是那个答案，也是自己的罪孽，她或许对得起天下人，却独独最对不起他。

    “不放心么……”程英嘤呢喃，红了眼眶，不放心的，是国，是家，还是人呢。

    她或许知道，但很难有勇气，去面对那份知道，今年的第一翁青梅酒熟时，她又是否能够仰起头，任牢笼外的日光洒在脸上呢。

    六出的花语是：重逢。

    当年觉得可笑，如今却觉得残忍的两个字。

    “皇后娘娘，反正奴才都听您的。”豆喜见程英嘤挣扎，劝了句，“只要您准备好了，随时告诉奴才，奴才就带您去。”

    程英嘤看向榻上熟睡的赵熙行，她轻轻握住他的手，男子温厚的大手和她的小手交织在一起，十指相扣。

    ——众生皆苦，却还是会因为某些人，生出山海无阻的勇气。

    “好。”

    程英嘤吐出一个字，温柔但坚毅，想赌一把，这没有了你却有了他的世间。

    然而翌日，当三月的春光映亮红墙时，整个帝宫的气氛都很压抑。

    东宫，上书房。内阁首席杨功从殿内走出，轰隆一声，殿门在他身后阖上，最后还听得殿内踹玉案的闷响。

    宫人们吓得心肝一颤，估计今晚东宫寝殿又要传御医了。

    “无礼，何等无礼！”杨功也是窝了满肚火，站在汉白玉丹壁上，非得停下来顺顺肝，否则路都走不动了。

    周遭皆大气不敢喘，方才书房内的争执，激烈得殿外都能听到，也是难为东宫了，堂堂圣人还从来没这么失态过。

    于是宫人看杨功的目光都带了佩服，皇太子殿下别做圣人了，杨功来做，好像还合格些。

    “看什么看？东宫失德，尔等也失规劝之责，同样有罪！”杨功瞪了诸人一眼，越想越觉得应该去撞个柱子，或者撞个墙。

    边疆战乱，政务繁杂，他身为内阁首席，大晚上还在军机处议政，给赵熙行递折子，然后就撞见昨晚发生的“无礼”：良家子花氏竟然自己溜进宫了。

    天家要见嫔妃，那都得传召，哪有帝宫像隔壁家，想来就来的理。况且花氏背后有国公夫人撑腰，也不算完全“偷”溜进来的，圣人和皇后听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份几乎光明正大，帝宫敢默认，他杨功却能豁出命去不认。

    “真是荒唐！圣人敬国公夫人是岳母，不愿指摘也就罢了，尔等是伺候东宫的，却也帮着花氏违背宫禁，私闯大内？红颜祸水，真是祸水，东宫好好的圣人，全被这个女人蛊惑了！”杨功干脆骂起周遭宫人来。

    他怀里弹劾此事的折子，还是被赵熙行扔出来的，碰上花氏，后者就格外硬气，殿里的红漆柱子都包了棉絮，任他杨功想来个命谏都不成。

    “杨阁老息怒，春日物躁，保重身子啊。”这时，一位禁军将军走来，噙笑向杨功拱手。

    杨功压下火，回礼：“原来是羽林卫姚将军。尔不去护卫圣人，来东宫作甚？”

    姚広打了个千儿：“阁老莫怪。羽林卫虽是圣人直属，也充当天家耳目，监察百官动静，暗探民心风向，最近城中盛传的一桩流言，倒是让本将和花氏一事联系在一起。”

    杨功本就因花氏不痛快，现在立马眼眸一亮：“怎么说？”

    “阁老可听过湘南野史？传了好些年，有模有样的，却在最近开始崩塌，百姓都说是假的。”姚広凑上前去，低语，“羽林卫的暗探回报，说当年宫变逃脱的四人，就藏在盛京吉祥铺！”

    杨功先是一惊，继而面有迟疑：“这等事关重大，将军还是先禀报圣人罢，不能坏了规矩。”

    眼见着杨功就要走，姚広一把拉住后者，语气愈发渲染起来：“阁老还不明白么！花氏若是前朝余孽，处心积虑的留在东宫身边，蛊惑圣人，秽乱国本，这……这还了得！如今局势不稳，若再放任流言，民心有变，国则生变啊！”

    杨功听了最后半句，脸色有动摇，但还是挣扎：“不，不合规矩……”

    姚広眼珠子一转，干脆扑通声跪下来，声色俱厉：“杨阁老，若是为国，为民，岂能因为规矩缚住手脚！阁老若不信，大可使人去城中瞧瞧，湘南野史的流言传得沸沸扬的！天下本就怀疑西域战乱与南边党人有关，若再得知前朝旧人潜在东宫侧，那还不得海内鼎沸！”

    顿了顿，姚広加了句：“阁老您刚才也瞧见了，碰上花氏的事，东宫就犯糊涂，若是您不出面，下面的人说什么都能被打回来！”

    杨功终于动容了。

    西域战乱与南边党人有关，民心默认，南边党人藏匿在盛京，也默认，而南边党人组成便是东周旧人，更是默认。

    于是姚広的话，确实不无道理，这番为国为民，也足够破规矩，大不了带上一条白绫弹劾，也不枉舍生取义，追随先贤而去矣。

    “有劳将军这番家国之心了。老夫会命人去城中查访，若是流言真的如斯厉害，老夫会义不容辞的。”杨功最后下了决定，拂袖而去。

    姚広看着那背影消失在红墙尽头，慢慢泅上了冷笑：“愚蠢，民心啊，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东西，也是最容易分不清黑白的……”

    于是，当杨功携带一条白绫，在朝上声泪俱下的命谏时，天下震惊，不亚于得知边疆爆了战乱。

    虽有东宫赵熙行竭力辩解，试图翻篇，但杨功的态度异常坚决，口口声声家国，句句词词社稷，大义凛然得半个字都辩驳不了。

    后来东宫强行呵退杨功，结束议政，却因闹得太过，传到宫外九州哗然，本就质疑湘南野史的民心，顿时如投入火星子的柴堆，燃了。

    于是，杨功在儒林中的地位有多高，这天涌到贾府门口的儒生就有多多，贾府众人如临大敌，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第三百二十章 还恩
    “怎的那么多书生？叫什么呢？我们吉祥铺杀了人不成？”程英嘤透过门缝瞧外面的人海，乌泱泱的。

    筎娘手持剪刀，抵在大门前，忿忿：“杨功，儒林之首，学问巨擘，他的一句话在读书人中间，有时比圣旨还有用。这样的人物都带了白绫上殿了，闹得死志已决的样子，天下儒生还不得疯了般，把账算在吉祥铺头上？”

    容巍也抚刀愤慨：“都是一群读书读傻了的，黑白都分不清了，跟为虎作伥有甚分别！”

    贾府外声讨如潮，气势震天，就算隔了朱户红墙，还能听见那些难听话，句句都是戳脊梁骨，什么窝藏大逆，祸乱国本，字字都是扣大帽子。

    自从战乱起，城中不太平，程英嘤就把筎娘二人接到贾府同住，互相有个照应，国公夫人也应了，反正贾府大，还少些冷清，没想到儒生们吉祥铺没找到人，直接就上贾府了，国公的名头也镇不住，全跟疯狗样的乱咬人。

    贾韦氏心惊胆战的拉住程英嘤，沉声：“丫头，沉晏小子把该说的也给老身说了，包括湘南野史，这儒生们来得古怪啊！”

    程英嘤也面色凝重：“不错，自打皇贵妃云游后，湘南野史的崩溃是迟早的事，我也就没去管，想任它去。没想到边疆战事起，南边党人带着东周旧人，成了西周百姓的一根刺。这个点儿上煽动民心，趁势起风，把我吉祥铺拉下水……”

    顿了顿，程英嘤碎米牙一咬：“这是冲着我的命来的！！！”

    众人色变，战争能使一切变得异样，尤其是民心还默认，突然爆发的战争与南边党人有关。

    比如前脚为了稳定民心，沈圭这个平昌侯都能斩立决，后脚就爆出吉祥铺身份，南边党人又拖着东周旧人如履薄冰，实在能预见以大局为重，上面挥刀断臂能做出什么决断来。

    贾府外的喧嚣越来越大，儒生们的气势越来越壮，已经有人开始强行砸门，还有搬了云梯，直接试图翻进来的。

    群情激愤的人潮一旦涌进来，什么道理身份都不好使，民怨会不分青红皂白，杀人不眨眼。

    刻不容缓。众人都急了，玉漏滴答催人命，府内的丫鬟哭成一片，仿佛半只脚都踏进地狱门了。

    贾韦氏一连声问旁边：“给东宫送信的奴才回来没？”

    “国公夫人莫去叨扰东宫了！”程英嘤打断，压下私心里的委屈，“他政事繁杂，哪里分得开身，就算分得开，莫非还能站到天下儒生的对立面去？那我可就真成了红颜祸水了！”

    “……孩子，苦了你了。”贾韦氏红了眼，良久才叹出气。

    “缺了他就办不成事了？本宫悯德皇后，天下何人敢阻！”程英嘤暗自给自己打气，挤出一丝轻松的笑，“我早该想到有这么一天的……”

    言罢，程英嘤就要开门，自己出去担，却没想玄衣身影挡在她面前。

    “皇后娘娘，臣曾跪在陛下面前，献上了刀，和一辈子的忠诚。”容巍单膝跪地，是武将的礼。

    时光一刹那在他身上回溯，回到东周的羽林卫上将军，意气风发，刀锋如雪，在那着明黄衫子的男子面前演练刀法，以为天下的事都很简单，一柄刀都能解决。

    “你看，最锋利的刀，还不一定能敌过最柔软的花瓣呢。”男子摇落漫天桃瓣，笑得温柔又苍白。

    他从此刀道顿悟，创出了惊艳世间的桃花斩，也从此有了身为武将的第一份誓言，关于忠诚，和平生不悔。

    “容将军……”程英嘤唤出泛黄的称呼，她能看见蒙尘的刀光，重新在男子眸底鲜亮起来。

    容巍将佩刀往旁边的石阶上砸，外面的金玉壳子脱落，露出里面的本来面目，一把曾经在东周人挡杀人，神挡弑神的名刀，破军天刀。

    “陛下的恩，今日，臣便还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的容巍却也语调有咽。

    程英嘤初是微惊，但转念想到某个胡搅蛮缠的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点点头，以悯德皇后的身份：“本宫，准。今日若太平归来，以后，便请容将军随自己的心意去吧。”

    容巍向程英嘤再拜，然后毅然决然的推门，走了出去。

    沸水般的儒生们见得有人出来，吵嚷的更猖狂了，却又惧那刀光，脚步不由自主的打哆嗦，仿佛是来自本能般的，见得黄泉鬼神来。

    是，容巍握紧了重见天日的破军天刀，岁月并没使刀光暗淡，气势在他身上攀升，属于上将军的威严和杀气，历沧桑而愈发璀璨。

    “在下，东周羽林卫上将军，容巍。当年奉先帝遗诏，护悯德皇后，贞明太子，筎娘姑姑逃出宫变。然，颠簸流离，担惊受怕，宫中的贵人们不堪承受。悯德皇后等人相继薨殁，在下便孤身一人，寻至盛京吉祥铺，靠着给花氏一家看家护院，挣口饭吃。如今所谓东周旧人，只在下一人，尔等莫牵连无辜。”

    容巍横刀立于贾府门前，朗声赫赫，身若天将。

    “胡言乱语！我看你就是被推出来顶罪的！虚张声势吓谁呢！”一个嚷得最厉害的儒生冷笑，打头就冲上去动手。

    没想到时间在那一刻静止。

    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因为近乎于道的武，在那一刻就留下了刀光残影，于天地间不散。

    儒生倒了下去，声儿都没来得及吱，脖子上细小的血痕，一点红，若桃花。

    人群有片刻的死寂。

    然后有从肺腑榨出的惊恐尖叫，撕裂空气。

    “桃花斩！是他，没错，容巍上将军！！那把刀是破军天刀！！！”

    桃花斩，诗情画意的三字，却如地狱钟声响，骚乱，如点燃油库的火星子，轰隆一声爆炸开来。

    “原来吉祥铺窝藏的大逆是你啊！定是尔与南边党人勾结！莫非今日还想仗势欺人，草菅人命么！大家不要怕，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就任得他一介武夫放肆么！”

    “容巍！四月宫变尔斩杀我西周儿郎无数！血仇，这是和我整个西周的血仇啊！尔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为我西周英灵偿命，血债血偿！”

    儒生们看着同伴的尸体，声泪俱下，那种维护正道的热情，让众人仿佛期待死亡般，以成全舍身取义的美名，如此追随先贤而去也。

    足矣，流芳百世。

    恐惧和愤怒到了顶点后，就转变为近乎愚蠢的胆量，儒生们全部红了眼，脑子都浆糊了，反而拼命般全冲了上去。



第三百二十一章 等待
    后来，贾府内的程英嘤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没有血淌进来，只听见细微的刀鸣，判下生和死的界限。

    再后来，缩头乌龟的府衙终于出动，强行阻止了惨案，才使得事情没有闹大，但据说现场也有十几位儒生丧命。

    脖子上都只有一点红，美如桃瓣，彰显着刀客的身份和荣光。

    然后前羽林卫上将军的真相传遍九州，民心沸腾，民怨翻天，帝宫将容巍缉拿归案，押入死牢，判，他日问斩。

    三月的最后一天了，这晚，连春风都吹得草木皆兵。

    宵禁的盛京，入夜了就黑咕隆咚的，只有禁军营外的馄饨挑子还亮着灯，得了特许，卖巡夜的将士们几碗夜宵。

    陈粟将牛肉馄饨推过去：“将军请用，要不要辣子？”

    姚広掰开竹筷，笑：“终于舍得加牛肉了？”

    陈粟也笑：“湘南野史的事成，多亏将军，筹谋这么些月，有罪的就该偿命了。”

    “只有容巍一人，可恨！”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姚広就愤愤不平，将竹筷摔到案上，“谁想到容巍站出来，将所有的往自己身上揽！还犯下人命，民怨的靶子都往他那儿去了，悯德皇后等人反而逃脱！”

    陈粟眸光晃动：“慢慢来嘛，将军会得偿所愿的。不说那些，最近巡夜辛苦，馄饨都快坨了，将军快用。”

    姚広没发现异样，唏哩呼噜的吃混沌，不久一碗下肚，脸上都冒红光，放下竹筷打了个千儿，就要继续巡夜去。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身子发轻，许是累了一天吃完热汤，有些倦懒，倒也没往心上去。

    “将军慢走。”陈粟起身送他，待离开馄饨挑子视线，来到僻静拐角处时，一柄特意准备的竹筷在袖中探出了头。

    筷尖一点银光，是提前嵌进去的刀。

    “别送了，等你想到对付悯德皇后的法子了，再约本将出来吃馄饨，加牛肉……！”姚広不在意的往身后挥挥手，话却戛然而止。

    细小的刀刃见血封喉，猛地从后抄过来，往他颈上一划，男子就软塌塌的栽了下去。

    最后一刻的眼睛还没闭上，瞪着满手血的陈粟，震惊，愤怒，不可置信。

    “民心大乱的目的已经达到，将军只能自己去地府吃馄饨了。”陈粟悠闲的擦着手，“后续的事就交给我们南边党人吧，老邻居，走好。”

    顿了顿，陈粟起身看向帝宫，夜色中的红墙金瓦如沉默的兽，伺机又缄默。

    “……呵，想杀你的又不止我一人，不，或许说，早就有人想杀你了。”陈粟嘲讽的一笑，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这厢，帝宫，御寝殿。

    皇帝赵胤蜗在榻上，三更了还没熄灯，就着烛火看手里的卷册，册上没有名字，只有因长年累月的翻动已经发黑的痕迹。

    “专门卖禁军营夜宵的馄饨挑子打烊了么？”赵胤忽的一句。

    “这个点儿，应该是了。”罗霞剪着灯花，让烛火亮堂些。

    “那么新的的羽林卫上将军，明儿就可以上任了。”赵胤又道。

    “是。”罗霞轻叹一口气，“府衙回报，衙役已经在某条巷子里寻到了尸身，编了害于流寇的说法，当时就拿席子卷了。”

    赵胤有片刻的沉默，想起他年少时遇到的孩子，流民，骨瘦如柴，唯一的念头就是吃饱饭，为了吃饱饭，拼命习武，练得一身好武艺，只可惜脑子不算聪明。

    与虎谋皮，焉能全身而退。

    羽林卫，讲究的是绝忠，不是靠嘴上功夫，而是靠互相揭发，皇权的巩固从来都是站在鲜血和白骨之上。

    于是身为主子的赵胤，当然早就得到密报：姚広行踪诡异，虽然无法确认他会面的人是何身份，但这一点瞒而不报，就已经犯了帝王大忌。

    上面不过透了点意思，在馄饨汤里加了点软筋散，就能使堂堂上将军，被一把小匕首要了命。

    “借刀杀人，不止是藏在暗夜里的人的手段，站在光明下的人，更会。”赵胤看向罗霞，目光坦然，“你想亲眼见证的东西，失望了么？朕，从来不是一个好人。”

    罗霞，或者叫洛霞，指尖碰到了怀里的江山如画刀，刀身滚烫，她垂眼问道：“平昌侯沈圭亦是如此么？就算您知道他清白。”

    “是啊，本就是战时，国基不稳，为了最快的安定民心，朕，必须杀。”赵胤毫无迟疑，点头，“朕，会待局势太平后重审此案，为沈圭昭雪，追封。”

    罗霞凉凉一笑：“人都没了，又有何用。”

    赵胤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走进罗霞，让二人不过咫尺，让暗中的羽林卫都来不及反应，女子怀中的刀就可以刺进他腹腔。

    “老子是皇帝，必须要从一个国的角度去下决定，私心不重要，局部的牺牲不重要，甚至有时正确还是错误也不重要，这是老子从当年发动四月宫变起，就明白的获取力量的规则和代价，也是夫子教我的最后一课，王道。”

    顿了顿，赵胤加了句：“朕，必须坐在这个皇位上，必须坐稳了，也必须，让我的儿子坐下去。”

    “哪怕惹下一身杀孽，死后去往地狱么？”罗霞轻问。

    赵胤毫不在意，反而大笑：“反正地狱已经有了萧二郎，老子下去找他，还能一起喝杯酒！”

    罗霞不说话了，到底是怎样的理由呢，是相信着怎样的东西，要近乎亡命徒般的去赌，她的目光落到赵胤手中的卷册上。

    无名录。

    没有名字，普通装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毫不起眼的卷册，却被君王没日没夜的捧在手中，掩卷沉思，倒背如流，翻来覆去的看得书页都磨了毛。

    “当年，为了迅速稳定国势，老子的西周延续了周制。”赵胤的声音幽幽飘来，从岁月深处来，“总有一天，东周的问题还会在西周出现，甚至要的时间会更短，现在的太平和繁华不过是梦幻泡影，暂时的黄粱梦罢了。百姓们在庆幸欢渡，有一天过一天，君王，却不得不计深远，计百年。”

    罗霞静静的听着，她想起父亲去往绝路时的笑意，仿佛那么多人都有一份心照不宣，不同立场，不同时代，甚至无论输赢。

    那是她站在这个位置无法理解的，也是百姓无法理解的，更是历史无法注解正确或者错误，黑或者白的，默契。

    她吁出一口浊气，看向无名录：“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赵胤笑了，病入膏肓的笑苍白又温柔，恍若故人面，那个记忆中不聪明的人，他终将是不悔啊，英雄迟暮。

    “五年了，休养生息勿扰民生，不代表我忘了。我一直在等，等每一个粮仓都米脂流香，每一家家户都儿孙满堂，每一个行商都赚得盆满锅满，每一份记忆都洗去东周的苦涩，每一个《无名录》的字都研读透了……等这片土地准备好了，我会再次开始变法……我一直在等着那一天。”

    漆黑的夜色里，万家灯火如昔，山海无垠无恙，那个君王啊，会踏着老去的记忆归来，带着再不曾老去的笑吧。

    赵胤惘惘的伸出手，想去抓住他：“无论等多久，老子快嗝屁了，还有儿子，还有儿子的儿子。但凡姓赵的还坐在这位子上，就必定会有那一天……我们要赢。”



第三百二十二章 救人
    等待，是为了再次开始。

    只是这一次，带着你用命换来的经验，和赌上一个朝代的慎重准备，后人们会向着光而去。

    我们，不会输了。

    罗霞深吸一口气，将冷却的江山如画刀收回怀里：“您不是一个好人，但您是一个好皇帝。”

    赵胤笑笑：“好人？呵，幺姑你知道么，朕再不会怕宇文戎了……我，不怕他了。”

    罗霞点点头，当然不怕了，史书上的逆臣百姓心中的明君，都与自己和解了，包括罪孽，欲望，光明，和光明背后的黑暗。

    他终于直面自己，应了当年洛夫子的话——

    如果没有萧二郎，赵大郎会成为一位奸雄。

    但如果有了萧二郎，赵大郎会成为一位开国之君。

    四月，草长莺飞。

    京郊某处草庐，梨花开得热闹，蛱蝶赶趟儿的绕，萧展坐在藤架子下，摘了梨花簪在云福的鬓边。

    “瞧瞧，开春了，带上花儿好看许多。”萧展玩乐般的笑。

    云福面露尴尬：“……奴婢脸都毁了，戴上花儿才是吓人。”

    “话不能这么说，你若不打扮打扮，顶着这张脸南下，不得吓死多少人？”萧展话锋一转，虽是戏谑，却听来刻薄得很。

    云福一咬下唇，不说话，旁边的柳濯忙打个圆场：“云福姑娘，主君说的也有道理。你要南下找薛高雁，这张脸还是稍微遮掩一下，求人问路也方便些。”

    云福摸摸自己被烙铁毁掉的脸，别过头去，岔开话题：“柳大人确定么？归灵车从经渭水的东官道，往姚家村去。”

    “是，幸得主君先见之明，一直派人监视陈粟，发现他杀害姚広后，通过指使路荣，将薛高雁藏在了姚広的归灵车里。”柳濯看了眼萧展，应道，“上面的说法是，姚広为流寇所害。身为羽林卫上将军，这可不是光鲜的死法，又是兵荒马乱的，谁愿意接手归灵的任务？陈粟就让路荣主动担了下来。”

    云福想了想，明白：“叶落归根。听说姚将军是姚家村人士，送回姚家村安葬……薛行首一个大活人，要和尸身藏在一个车里？”

    “这就是陈粟的高明，也是狠处，没有人会怀疑一辆归灵的车。”萧展接了话，“姚家村在秦岭南，路上会走好几天，但你不能在路途中救人，得到了姚家村，他们将薛高雁放出来，你再想办法和他联络。”

    云福不明白了：“为何不早一点救人？活人和死人藏一堆儿，得到了，薛行首要丢半条命啊！”

    “现在还不是和陈粟撕破脸皮的时候。”萧展心情不错，主动解释。

    云福又转念沉思：“那如果归灵车到了姚家村，陈粟指使人杀了薛行首呢？”

    “要杀早就杀了，何必千里迢迢到姚家村去！既然是送走，陈粟就留了他命。”萧展大笑。

    柳濯看了眼时辰，催道：“云福姑娘，该出发了。你的细软衣食，并一张地图，花木庭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领了后就上路吧。”

    云福深吸一口气，拜别辞去，萧展看着倩影消失，面色阴晴不定：“柳濯，你说，她一个人能做到么？”

    柳濯叹了口气，语调坚毅：“会。未免走漏风声，主君只能派一个人去，云福姑娘是最好的选择了，这趟救人如涉荆棘深渊，难得很，但能做到的人，一定是想救自己的人。”

    是了，豁出命去救人的人，只会是豁出命去，想救自己的人。

    “陈有贵官至内阁首席，后来被陈粟满门抄斩，现在应该在阿鼻地狱吃苦……呵，阿鼻，不入轮回啊。”萧展翻出记忆，吁出满腔凉意，“……好在，陈有贵留下了个好女儿，或许，能带去那份救赎吧。”

    这时，有探子回报，说花木庭那边，金银箱箧已经准备好，一共十二箱，请萧展回庭过目。

    柳濯一惊：“装了十二箱，恁的多？”

    “是啊，本殿的底儿都掏空了。”萧展半开玩笑半正经道，“军费，本就所耗不菲，尤其新御军是个新建的，就更烧钱了。”

    柳濯露出肉疼的表情：“理是不错……但全都匿名给沈钰送去？”

    萧展盯了他一眼，反问：“西域的战事输了几场了？”

    “一直输着。边疆驻军已经开始内撤，不日撤回关内，按惯例，帝宫就该派京畿王师迎战了。”柳濯正色，着重加了句，“一旦王师北上迎战，盛京城防空虚，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萧展挑眉：“那不就对了？王师出关，财宝就密送给沈钰，让他把新御军准备起来，然后他会请命迎战的，这场赢，必须是他的《钰兵》！”

    《王氏兵法》已经被泄露，西周节节败退，还能力挽狂澜的，就只有那本初出茅庐的《钰兵》了。

    柳濯面色纠结：“可是主君，《钰兵》好是好，但尚未经过实战，连赵胤都拨了一队兵马，之前专门让沈钰试验。现在若直接上战场，凶多吉少，即使胜了，也恐是惨胜……您的这笔财物，不还是打水漂么？”

    萧展摇摇头，想起那个笑容苍白又温柔的男子，又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看不见路的黑夜中踏出第一步的呢。

    或许直到今天，他才开始懂他，作为儿子，也作为百姓。

    “第一步，总是很难的吧，这一次，哪怕一点点，我也想站在沈钰身后。”萧展一字一顿，眸底焕发出山河浩瀚的光芒。

    哪怕走上不同的路，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本殿，是东周的主君，更是，大周的子民。”

    萧展下了最后决断，柳濯恍然，总有些东西，是无论站在哪个立场，儿郎都必须要守护的。

    “好了，待会儿办得机警点，本殿就先回花木庭了。”萧展抱起脚边的一盆花儿，留了话辞去。

    这处草庐是当时云福住着养伤的，如今她南下寻薛高雁去了，草庐也就没留着的必要，烧毁任何痕迹才是周全的做法。

    柳濯躬身相送，然后拿出打火石点燃了草庐，火光在身后熊熊燃起，萧展头也不回，只把怀里的花盆抱得更紧些，生怕落上火灰。

    他七折八拐的进了某条巷子，盛京如同活着的棋盘，纵横交织的巷子能将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湮没。

    “出来。”萧展于某个死角顿住，低喝。

    红衣倩影踌躇走出，声若蚊蝇的唤了声：“三哥哥……”

    “就你那点功夫，还想跟踪我？”萧展没有回头，声音逐渐变得古怪，“三哥哥？呵，我早就不是花三了，我是萧展，是大逆……而大逆，是不会允许自己暴露行踪的。”



第三百二十三章 劫狱
    桂叶子一个哆嗦，虽是三春，她却觉得冷，因为男子转过身来了，漆黑的眼眸不带一丝温度的锁定了她，如同狼锁定了猎物。

    “三哥哥，你不要这样，叶子只是想劝劝你，不要做傻事……”桂叶子瘪了瘪嘴，语调就带了哭腔，“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叶子怕……你真的变得好陌生……”

    萧展轻叹一声：“我数五个数，离开此地，否则，你会死。五，四，三……”

    桂叶子愣了片刻，看见随着毫无凝滞的往下数，萧展那一身的寒气越来越浓，她终于意识到，她的三哥哥，到底变得陌生了。

    你会死，这三个字也绝不是玩笑。

    桂叶子咬了咬牙，反而朝萧展跑去，她才不怕什么死呢，她是程英叶，她传承自程家的枪谱上就有一句：枪不断，心不悔。

    既然来了，她赌上命，就要个不悔。

    见少女反而向他跑来，萧展悚然一惊，旋即眉脸上蹭的腾起股戾气：“蠢货……三，二，一……找死！”

    “三哥哥！我来带你走！我们回家！”桂叶子压下本能的恐惧，扑上去要抓萧展的手，后者有片刻迟疑，下意识的躲。

    砰，清脆的一声锐响，花盆坠地，泥土里的六出花儿打朵，想来就快开了。

    死寂。巷子里陷入诡异的死寂。

    桂叶子垂下头，搅着衣角道歉：“对……对不起啊三哥哥，我没注意到你抱了盆花儿，是我莽撞了，我回去后赔你……你！”

    话头戛然而止，桂叶子的瞳孔猛然收缩。

    随着空气撕裂的风鸣，银光划过，温柔的液体就从她脸上淌下，过了两三刻，脸皮的剧痛才延后传来。

    瞬息之变，不过呼吸之间。

    而萧展手持出鞘剑，低着头，墨发垂下来，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只有鲜血从他剑尖滴落，滴滴答，惊心动魄。

    桂叶子大口换气，第一反应是摸摸脖子，还连着，然后她指尖碰到了脸，旋即就红了眼眶：“三哥哥……你真的，要杀我么？”

    原来一条血痕，从女子眉心划到眼角，破相都是小事儿，若是剑再深一分，直接砍下去就能人劈两半了。

    桂叶子不明白，萧展为什么最后收手，正如她不明白，她没听他的话，他没真动手，但她碎了他的花，他就真的起了杀机。

    “我的花儿，花儿……”萧展呢喃，肩膀颤抖着，像是有人打碎了他的命一般，那种无声的绝望侵蚀骨髓。

    桂叶子觉得凉气从脚板心冒，她不记得萧展有养花的爱好，反倒是史书公认的，与六出花悲喜相连的只有两人，哀帝，和他的小继后。

    喉咙里滚着呜咽甚至无力站立的男子，是从梦里来呢，还是从自己的魇里来呢。

    “三哥哥，我，我陪你一盆就是了。”桂叶子心惊胆战的吱声，试着去拾耷拉在碎片里的花，却听得幽幽男声，如鬼魅响起。

    “滚……”

    “三哥哥？”桂叶子没听清，俯身去瞅男子低垂的脸，没想到见得一双血红的眼，吓得她噔噔瞪后退几步，白了脸。

    “滚！！！”萧展忽的一声凄厉大叫，刺穿肺腑。

    桂叶子一个哆嗦，本能的就转身跑，她的心脏撞得胸腔剧痛，跑出那条巷子，泪水就混着血水划过了脸颊。

    而另一边，帝宫，天牢。

    不属于大理寺和刑部，只接受皇命，用于关押帝王特别下旨的犯人，上到皇室宗亲，下到大逆叛贼，一道圣旨便隔开阴阳，是故民间有流言，进牢狱，是半只脚入土，进天牢，却是半截身子都埋了进去。

    此刻，夜色里的天牢铁门，黑咕隆咚的，更如地狱入口，冻得杨阿蛮手脚俱凉。

    她探头探脑的往铁门里望，三更夜寂静非常，能听见自己紧张的呼吸，和焦急的来回踱步声。

    终于，吱呀吱呀，一辆板车从铁门里驶出，划开夜色行到跟前，推车的是少年，车上的是刀客，昏迷着，显然在牢里吃了苦刑。

    “大哥，都打点好了，这边走……嘘，快点……”杨阿蛮连忙迎上去，帮着推车，压低声音说话。

    “多谢贤弟！”赵熙彻警觉的瞧了眼过于空旷的周遭，又感激又羡慕，“还是贤弟杨家的名头好用，把你那内阁首席的祖父搬出来，帝宫横着走，都没人敢拦的。”

    “大哥严重了！你赵家的也不错，你直接去天牢里提人，狱卒们都装眼瞎。”杨阿蛮也客气了下，她给赵熙彻带路，二人在夜色里的宫道穿梭，还真是没半个人拦。

    板车上的就是容巍了，或者说，被劫了狱的逃犯，此刻他被板车颠簸得恢复了点清醒，挣扎着睁开眼，看到推车的少年，带路的少女，还有仿佛重活了一遭才又见的夜空。

    他大惊：“贤王殿下？你们这是作甚？在下如何在这？”

    “劫狱咯！”赵熙彻和杨阿蛮同时开口。

    赵熙彻还略带骄傲的加了句：“明目张胆的劫狱！”

    “不可……你们！”容巍一时间不知是喜还是悲，话都说不下去了，硬生生噎住。

    “阿巍你别开口，你受了伤，就躺着睡会儿，待你醒了就出宫了，我贤弟把接应的人也安排好了。”赵熙彻劝了句，小脸满是激动，“你要夸我的话就不用了，我也觉得自己特别厉害，能劫天牢的人！”

    “小弟杨阿蛮，江南见过。嘿，谁能想到，我进京办的第一件大事居然是劫狱，盛京果然多刺激！”杨阿蛮扭过头，朝容巍一笑。

    狼狈为奸。容巍心里蹭的冒出一句，还要加上，不知天高地厚。

    赵熙彻直接去天牢提人，狱卒们明面上不敢拦，背后只怕立马就报给上面了。

    杨阿蛮令帝宫畅通无阻，侍卫们现在敬畏杨家的名头，但事后杨功得知此事，礼法当做命的他只怕第一个就得大义灭亲。

    如斯风平浪静的宫道，哪里是通向康庄的，狩猎的夹子在前方早就埋好了，就等着一个个的跳进去了。

    容巍急出了一身汗，正要强行阻人，却没想这狩夹子来得这般快，板车转过垂花门，视线骤然开阔，然后三人都傻了眼。

    月色映照下的汉白玉广场，恢弘，辽阔，泛着清冷的光，三百羽林卫鳞甲盔胄，整装列队，出鞘的刀尖儿，也泛着寒冷的芒。

    皇帝赵胤披着明黄睡袍，站在当头，表情严峻得没有半点温度，他身后侍立着杨功，带领着内廷值班的内阁诸老，同样面如煞神的，久候多时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回答
    板车发出尖锐的一声，猝然停下。

    赵熙彻和杨阿蛮都撞见自家老子了，有片刻的发憷，容巍挣扎着要从板车上起来，被赵熙彻一把按住。

    “贤王殿下！是臣自己逃出天牢，和二位贵人无关！殿下不可再牵扯了！”容巍急得低喝。

    “本王在这，轮不到你来担。”赵熙彻咬咬牙，一掌打在刀客的伤口上，后者疼得猛地栽下去，意识又迷糊起来。

    那厢，赵胤发话了：“敢从天牢劫人……呵。”

    最后一个字让众人都打了个寒噤。

    杨功扑通跪倒，声泪俱下：“家门不幸，竟出此逆女！枉顾律法，罚下不赦之罪！臣，请陛下恩准，秉公灭私，为家为国除此一害也！”

    刷刷，羽林卫刀枪齐出，对准了板车三人，春夜杀机暗涌，空气骤然下降到冰点。

    杨阿蛮咽了口唾沫，低道：“大哥，情况不妙啊，要不先跑？你看那边，有个运水车的小门，不过十步远，咱先跑出去再说？我接应的人在宫外候着呢。”

    赵熙彻也有些语调发抖：“十步？三步之内，你我人头就得落地。再说了，从羽林卫手下跑？你以为我们神仙附体？”

    顿了顿，赵熙彻看了眼身后昏睡的刀客，指尖碰到了腰间佩剑：“贤弟，待会儿打起来了，你别回头，就一个劲儿往小门跑，能跑多远是多远。”

    杨阿蛮大惊：“大哥你真要打？虽然贤弟很是佩服，但你这和送死有甚区别？”

    赵熙彻取下佩剑，抠了半天才把剑拔出来，却应得果断：“不然一个都走不了！你总之听我的，先尽力拖着板车往小门跑，快去！”

    杨阿蛮还是觉得汗毛倒竖：“一对三百啊，大哥！要不，咱把阿巍公子撂下，反正他都判了斩立决，咱们向咱们老子撒个娇……”

    “绝无可能！”赵熙彻猛地打断，斩钉截铁。

    杨阿蛮都快要哭了：“大哥何必呢，你和阿巍公子高山流水之交，不至于赔上命和前程吧！”

    赵熙彻不再和她争辩，只是走到板车边，扯下自己两条襟带，揉成团，堵住刀客耳朵，然后似是喃喃自语了一句。

    “若你醒来，我还在……晚安。”

    杨阿蛮没有听清中间那段，却震惊于少年眸底忽然焕发出的光芒，近乎于决绝的璀璨和温柔，仿佛将夜空都点亮了。

    旋即她感到自己被推了一把，再定睛，长剑清鸣，少年就冲了上去。

    ……

    容巍神智不太清醒，天牢里吃了刑，常年练武的身子都在黄泉边徘徊，但因为心里忧着事儿，他拼命几次睁开眼，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世界一片安静。

    安静到视线里只剩下一个人的背影。

    熟悉，又陌生，稚嫩，却山海无阻，他能看见不算高明的剑法溅出滚烫的血花，都是那背影的，不退的，确是那背影身上，折射出的天地间无尽剑影。

    映亮了他的瞳，他的余生漫漫，他被历史湮没的长夜灰烬，人间四月天，终于来了，被那背影带来，向他而来。

    付一诺，斩尽神佛，为一人，身抛血路。

    ……

    后来世界嘈杂，寂灭，胭红，他听见皇帝赵胤终于出面，喊了住手，然后那道背影手中的剑都断了，脊梁仍挺得笔直。

    他伫立在以他为中心的血泊里，墨发飞扬，断剑，流转着这片红色里最亮的光。

    所有羽林卫或者赵胤等人，都露出了混杂了服气和惧怕的震惊，那一刻他们哪里还见得记忆里的少年。

    只有这个国的王，年轻的浴血的王。

    赵胤看了眼板车的方向，让宫人紧锁宫门，天牢的逃犯再不出去，旋即他看向几乎都认不出样儿了的少年，声音颤抖。

    “他是你的理由么？”

    “是。”

    “高山流水之交么？”

    “否。”

    容巍远远的听得简短的应答，少年的声音都撑到了极限，却清晰，坦荡，毫无迟疑，如从梦里来，美好到不真实。

    然后有内阁诸臣和杨功要死要活的进谏，吵嚷嚷的，总之都是劫狱大罪不可赦，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念及贤王年幼，尚未弱冠，特令开恩。免死罪，然，褫亲王爵，并令终生不得晋位，以为天下戒，正律法。”

    终生不得晋位，包括了王，嗣君，甚至皇位，反过来说，这辈子就只能做皇子，对于一名天家儿郎来说，这可是比死罪都厉害的罚。

    杨功等人想明白，便也认了，但转过头又开始声讨自家孙女杨阿蛮，非要来个大义灭亲，名垂青史。

    赵胤看了眼早就吓得发懵的少女，又看了眼眸底半分悔色都没的少年，叹了口气，下了决断。

    “杨氏有罪，但五皇妃，就罪不至死了罢。”

    五皇妃？

    诸人的心跳都仿佛在刹那停止。

    “念及不日天家大喜，不宜犯杀孽，特许，东周旧臣容氏暂缓死刑，允其戴罪立功，若功成，免死罪。”

    君王的宣判飘散在夜色里，预告了日后青史上难以记载，却被某些人记在心里的传说，序幕拉开，命运的车辙转动。

    这一生的波澜壮阔，都注定，因你而起。

    四月，杂树生花。

    因为西域战事节节失利，边疆驻军开始内撤，民心惶惶，局势动荡。

    为尽快扭转战局，帝旨，派出京畿王师，兵马大将军唐兴主动请战，高吟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朝堂之上着丧服，仗旧刀，誓不破胡虏便此去不归。

    而站在他身边的，是沈钰。他不知从哪里得了资赉，新御军骑兵整备，辎重精良，请随唐兴出站，奉《钰兵》，打头阵。

    连连战败，西周的军心都弱了气，提到要上边关前线，其他将领的脚都往后缩，于是主动站出来的唐兴和沈钰，就成了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虽然皇帝赵胤对两人都千百个不愿，但迫于局势，也到底允了，一道圣旨，一个老廉颇，一个新兵蛋，成了三军又嗤之以鼻又寄予厚望的笑话。

    四月初，唐兴和沈钰领军，北上迎敌。

    由此，盛京城防空虚，曾经天子脚下的繁华之城，乱成了一锅粥。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这，就是玉门关外，边疆前线了。

    连月的战事让黄沙里满是折戟断刀，来不及入殓的尸身七七八八散着，鲜血早就干了，秃鹫和苍鹰在半空盘旋，黑风一吹，沙子里都是甜腥味。

    祁连山壮阔，血日如胭，孔雀河蜿蜒，英灵不归，兴亡都是百姓苦，输赢都是儿郎魂。

    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十来个骑兵正仓皇的逃窜在黄沙里，衣衫褴褛刀枪断，身上的血凝成了块儿，马和人的嘴唇都一样裂开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首胜
    秃鹫跟着他们飞，等着有人倒下去，沈钰按了按贴身藏的护身符，早已失去知觉的胳膊将马鞭又甩得高扬了些。

    是康宁帝姬赵玉质送他的护身符，她自己绣的，针脚跟泥鳅似的，里子的香料都往外漏。

    出征前一晚，她来找他，什么也没劝，只是把护身符递给他时，红着眼轻轻一句，生，我等你，死，我跟你。

    然后沈钰第一次觉得，那个爬上树扔青梅给他的小猴子，长大了，长成了他必须要作为一个男人去正视的女人。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也什么都没应，却在心里偷偷告自己一声，这个护身符，不如就戴一辈子吧。

    然后主动请缨，前线打了头阵，初次上战场的他，不要命般的往前冲，血染红了盔甲，身上的窟窿都不知几个，却还是见了胡虏就狂砍。

    将士们都惊了，第一次出征的人没有不怕的，不退的，却从来没见过人，发疯的。

    要回去。他如斯回答。

    将士们失笑，谁不想活着回去呢。

    却没人知道他在血雨尸山里闯时，脑海里就剩了一个念头：要回去，她在等我。

    然而战争的残酷是不会眷顾初出茅庐的儿郎的。

    败了，整个新御军就逃出了他们几个，扛着全军的生死，快马加鞭的往大本营逃，请求唐兴的主力支援。

    视线不受控制的开始模糊，最后一刻，沈钰攥紧了胸前的护身符，他终于看到了西周军旗，收到八百里急报的唐兴，已经焦急的等着他了。

    “大将军！求援！前线请求援兵！”

    沈钰下了马来，跌跌撞撞的扑上去，干涩的喉咙吐出一句话，泪就混着血往下滚。

    “军师！来人，快拿水来！前线战况如何，速速道来！”唐兴一把扶住沈钰，先让他喝水，让剩下的几个骑兵汇报军情。

    光是听都觉得惨烈的战报，唐兴的眉头蹙成倒八，身后的西周将士们也红了眼，悲愤地刀剑出鞘，作势就要冲到前线去杀敌。

    “是钰无能，败了。”沈钰歇过气来，扑通一声跪下。

    “男儿膝下有黄金，使不得！”唐兴用力拉起他，看了眼血染红的天际，隐隐露出笑意，“沈军师，不是败了，是胜，我军的第一次胜仗，是你新御军，是你的《钰兵》。”

    沈钰一愣，攥拳攥得发白。

    “我军节节败退，边疆驻军甚至撤回关内，但是沈军师啊，你看，没有胡兵追过来……你将他们拦在了玉门关外。”唐兴起身，振臂高呼，向身后的三军朗喝。

    “不教胡马渡阴山！不教西域过玉门！这是胜，我军首胜！”

    就算大势还是输，但已经能阻得胡兵不过玉门关，越是漆黑的夜，越是一点星光，就璀璨若太阳。

    将士们欢呼起来，颓靡了月余的军心焕然一新，出征的战歌响起在大漠黄沙，西周的儿郎们马革裹尸，不惧不退也。

    然而沈钰依旧失魂落魄，呢喃：“胜？惨胜罢了，新御军就逃出了十几个人……”

    “但至少，这第一步，我们做到了。你听听将士们的欢呼，都是为你的《钰兵》。”唐兴拍了拍沈钰，从背上抽出了长刀。

    八尺偃月刀，蒙尘了多年的刀光，正逐渐苏醒。

    “传我军令：拨中军三路，随本将奔赴前线！支援新御军，乘胜追击！”唐兴一挥长刀，声震长河。

    沈钰大惊：“大将军不可！前线最是危重，死伤尤甚！您是大将军，坐镇后方即可，怎可亲自上前线！”

    唐兴笑笑，没有说话，只是珍惜的抚摸过刀身，让浑身每一寸筋骨和血脉，充盈起陌生又久违了的战意。

    是啊，久违，他沉寂太久了，这个国的虎翼。

    沈圭拼死都没有供出他，是在保他，于是他也一袭白衣上朝，请缨出站，为自己穿好了丧服，来了就没想过回去。

    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安乐。

    王家的惨案是他数年的噩梦，让他碎了自己的膝盖，弯了自己的腰，任那块天伦之乐的御赐牌匾，压得他呼吸声都不敢大了。

    大将军府成了养老所，可笑，可耻，可悲，可恨，恨的却是自己。

    英雄迟暮，老去在金銮座下么，不，或许沈圭白衣上朝的那一天，他才幡然醒悟，这辈子唯一的解法和解脱。

    英雄迟暮，当老去在战场上。

    “大将军，我们也愿随大将军出征，再上前线！”跟着沈钰逃回来的十几个新御军，也纷纷请命，毫无畏惧。

    沈钰惊怒不已，竭力阻止。

    “沈军师就留在后方吧，你必须要活下来，因为只有你，懂《钰兵》了。”唐兴慈和的朝沈钰笑，强行将他拽回大营里。

    “大将军，您……您此去恐怕……”沈钰说不出口了，廉颇尚能老去，何况这个国的虎翼。

    多年养老所的生活，让唐兴的身子发福了，肚子腆了，脚步虚浮了，连抡起当年成名的偃月刀也气喘吁吁，早就不是西周记忆里的将军了。

    这样的身体状况上前线，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军师真的担心本将，那就给本将一个理由。”唐兴意味深长的话锋一拐。

    沈钰一愣，旋即明白，赤红着眼咬字道：“此战所得：《钰兵》第三卷要改，第六法不宜实战，第九策用于平原，有奇效……”

    此战所得。沈钰说了很久，仿佛从肺腑里榨出，字字浸了血，句句赔了命，说得想起再回不来的新御军兄弟，血泪都打断了牙往肚子里吞。

    唐兴笑了，眸底迸发出岁月老去也不曾磨灭的光芒。

    “经验，这就是你通过实战得出的经验啊，第一步注定了是地狱路。如果你还不曾后悔，今后也便请走下去吧，第二步，第三步……老夫已经老了，今后是不能了，但今日至少一点点，来站在你身后。”

    沈钰瞳孔猛地收缩。

    经验，踏白骨饮鲜血得来的经验，赌上命，他也要在黑夜里擦亮火种的经验。

    终有一天，他不会再输了，不会再惨胜，不会再教胡虏侵我河山，他会让年轻的儿郎们看到他手里的光，然后踩过自己的泪和骨，向前去。

    祈国祚太平，祈天下无战，祈边疆永固，祈盛世开来。

    “祝大将军武运昌隆！”

    沈钰噙泪大喝，榨出这满腔烫血，将西周军旗递给唐兴。

    唐兴接过，也噙泪大笑——

    “英雄迟暮，当老去在战场之上！好，好，甚好！！出征！！！”

    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大漠中军歌嘹亮，长河落日如血殷红，西周五年扭转战局的首胜之役，在那一刻载入史册，英灵不朽。



第三百二十六章 捷报
    四月，春风终于吹过了玉门关。

    败退月余的西域之战，西周迎来了首胜，成功阻加尔摩军于关外，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曙光，映亮了这个国，笑容，也重新回到了百姓的脸上，除了三军军营，强颜欢笑的将士们都身披白布。

    是啊，胜，惨胜。

    主力中路军，全军覆没，大将军唐兴的尸身甚至都归灵不得，被加尔摩王庭掠去，西周将士视为奇耻大辱。

    而掀开首胜序幕的头阵新御军，更是回来的，只有沈钰一人。

    已经破落的沈府连天白幡，日日诵经，为阵亡的将士安魂，当然都被百姓们忽略，盛京沉浸在首胜的喜悦中，埋骨黄沙的英灵迅速的就被遗忘了。

    这日，一辆骏马飞驰入京，停在了吉祥铺门口。

    苏仟下马来，匆匆进得铺门，见得满目白衣，一惊：“服丧？”

    “舅舅你到了，快坐，先喝口水。”程英嘤把苏仟迎进来，解释，“为边疆战事穿的。我看沈钰一府尽着白，府外的人却都在欢呼胜利，实在是扎眼，便也帮着服丧，为英灵祈一份超度吧。”

    苏仟点点头，叹了口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可怜无定河边骨。”

    “好了，不说伤心事，今儿是喜呢。”筎娘煮了茶过来，看了眼玉漏，“按照帝宫通知的时辰，就快到了。”

    苏仟这才缓了脸色，坐也坐不住了，就站到门口探长了脖子望，倒是不多时，又一乘快马驰近，马上下来名女子。

    苏仟一把扑上去，紧紧抱住女子，双方都还没说话，就低低呜咽。

    程英嘤扶住筎娘，二人也是不停擦着泪，待几人都哭匀气了，才簇拥着把女子迎进来，关上铺门，跟转陀螺般的上下打量。

    “舅母吃苦了……平安就好，就好……伤都怎么样了，还有甚大碍？”

    程英嘤不住担忧询问，还是筎娘嗔怪的把她拉过来，将苏仟推上去：“人家两口子好久不见，你凑什么头轮。”

    “是我莽撞了，舅舅饶过我。”程英嘤破涕为笑，向苏仟讨饶，“舅母心里必定念苦了你，我可不敢占位儿。”

    苏仟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拉过钱薇的手，只说了半句“回来就好”，眼眶就红到了尾。

    原来年前钱薇奉命送粮，北上出关，却没想粮车被劫，点燃了西域开战的火引子，后续局势动荡自不必细说。

    然后帝宫派出了羽林卫，搜救钱薇等人，江南的苏仟听闻，也快马加鞭往盛京赶，心里忧着新婚妻子的安危，连日来人都瘦脱了相。

    好在羽林卫救回了钱薇等人，后者今日回宫复命，苏仟也已抵京，二人就安排在吉祥铺汇合，再一块儿南下归乡去。

    “好了，人齐齐全全的就好，老天爷开恩。”筎娘给铺子里的地藏烧了香，将灶上热着的大菜端上桌，“好酒好肉，就当是接风洗尘了！贺喜苏夫人有惊无险，大福在后头！”

    鱼虾牛羊，白肉都切得墩儿厚，开了新酿的椒花酒，热腾腾的香气窜天，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凑一桌，什么风霜辗转都闷酒里了。

    “小十三，此次多亏了你，救得舅母一命。”钱薇又想起什么，起身要给程英嘤下拜。

    程英嘤唬得连忙按住她：“舅母这是何意？搜救你的是羽林卫，今早不是才进过宫谢了皇恩么。”

    钱薇摇摇头，抹着泪道：“西域那么大，风一吹，黄沙漫，哪里辨得清方向。羽林卫是在十数日后找到我们的，在那之前，我们粮车都被劫了，水米不剩……多亏吉祥铺给我的年货，才让大家撑到救援。”

    众人恍然。年前钱薇率队北上，在吉祥铺落了个脚，当时程英嘤他们便给钱薇装了年货，诸如年糕肉干，没想到后来竟成为救命粮。

    “因为年货是私物，所以我没有和粮车放一块儿，阴差阳错，保得它们没有被劫去，才，才……”钱薇想到黄沙中生死一线，又泣不成声起来。

    苏仟连忙上去扶住她，一屋子人饭也吃不好了，哽哽咽咽成一团。

    程英嘤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等等，舅母，这样说来……劫粮的人是认得中原或者说钱家的粮车？相当精准的就只劫了粮车。”

    钱薇擦着泪，正色起来：“不错。劫粮的有两批人，一批接应的褐眼卷发，明显是加尔摩设的人，另一批动手的则应是中原人。他们对钱家掩护粮车的障眼法很熟悉，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就全部劫走，一辆不差。”

    顿了顿，钱薇回忆着，脸色逐渐沉重：“而且，钱家派出护粮的各个都是好手，劫粮的根本不与我们打斗，只图粮食，速战速决。所以这种劫持，对精准和速度要求非常高。而那些歹人，明显早就知道钱家底细。”

    苏仟狠狠咬牙：“能够知道钱家的底细，可不是一般人啊。”

    吉祥铺陷入了乍然的死寂，众人都觉得凉气从脚板心往上窜，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良久，程英嘤脸一青，从后槽牙吐出几字：“东周旧人，而且，绝对是东周做主子的旧人。”

    话到这个份上，程英嘤说不下去了，筎娘更是痛心疾首，躲到一边抹泪，苏仟和钱薇面面相觑，明白了三四分。

    “怪不得我进京听民间传闻，说突然爆发的战乱和南边党人有关……”苏仟刚想说，却看了眼程英嘤的反应，沉默了。

    “小十三别忧心了，我今早将这些都禀过东宫了，好歹有上面拿主意。”钱薇低声劝道，“保重自己身子才是要紧的。”

    程英嘤哪里还顾念得了身子，她只觉得胸口像塞了棉花，气都喘不过来，痛得太阳穴都发涨。

    岂止是有关，简直是刀往脑袋上悬，拴刀的线儿都快断了。

    砰，程英嘤一把摔了筷子，起身就往铺外走，饭也吃不下了，丢了句“去去就回”，背影深一脚浅一脚，踩得虚浮。

    筎娘忧心不已，冲到门口喊。

    “去哪里？”

    “祥云铺。”

    “去做甚？”

    “拉同伙。”

    一阵春风起，山雨欲来风满楼。

    四月中旬，边疆战事捷报频传。

    自从新御军带来了首胜，西周军心焕然一新，三军士气蓬勃大振，反攻势如破竹，全都咬着报仇的血性，将西域军往关外打。

    这个国，终于暖和起来了。

    民心，也终于亮堂起来了。

    百姓们头扬了起来，胆量就往上走了，随着胜利势不可挡，唐兴被西域掠去一事，就成了民间甚嚣尘上的愤慨。

    奇耻大辱。

    一国大将连落叶归根都不得，还被敌方掠去了尸身，这成了压在每个西周百姓头上的耻辱。



第三百二十七章 送别
    讨还唐兴尸身，归乡中原安葬，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尖上，成了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于是帝宫有旨，寻西周良将接此重任。

    然而那日满朝寂静，百官都低垂着头，生怕这个差事落到自己头上。

    别看明面如何义愤填膺，实则暗里谁都知道，这是趟几乎等于送死的差事，深入敌方大本营，和加尔摩设讨人，无异于肉包子打狗，自己回不回得来都难说。

    正当上面一筹莫展，逼得要强行点兵之时，天牢里的旧臣容氏托人带出请命书，愿领命前往。

    解了天家的围，百官也都逃了脱，自然是皆大欢喜，迎接英雄般把容巍迎出来，当场就授了皇命，拜了宣恩侯的爵，敲锣打鼓的欢送。

    上曰：许卿戴罪立功。若讨回大将军尸身，则赦卿无罪，且于国有功，准，享一世太平荣华。

    同日，刚被赐了杨家姻缘的五皇子赵熙彻，割发拒婚。

    据说一撮黑发毫无迟疑的割下来，圣人和皇后气到肝胃痛，连训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连声传太医。

    割发礼，源自军中，乃是将士出征前，誓不破敌不还归的礼。所谓割发代头，彼时埋骨黄沙了，家人以发髻下葬，聊表慰藉。

    后来流传到民间，割发礼，成了一种表达决心的礼，毕竟脑袋的替代物都割下来了，还有什么不敢赌上的。

    于是当五皇子当朝割发，没人敢驳回拒婚的话，连杨功也只能吹胡子瞪眼，在皇子性命和自家脸面之间，忍下了这口气。

    四月，无数传说拉开序幕，五皇子拒婚了，宣恩侯爷也该北上了。

    这日，容巍捏着出使教旨走出城门时，沿途冷清到可怕，别说送的人了，守城的侍卫见着他，当面感恩戴德，转过身就能翻白眼。

    “去了就回不来咯。”侍卫们在他身后关上城门，半戏谑半可怜的叹。

    轰隆，热闹戛然而止，容巍回望了眼紧闭的城门，再看看身上紫袍金带的侯服，在荒郊野外尤其格格不入。

    名正才言顺。他是作为宣恩侯出使的，但西周百姓都在背地笑，这宣恩侯不是封号，是谥号。

    只有死人有谥号。是啊，孤身一人，他在西周的记忆里，出了这门就是死人了。

    容巍将宽大富丽的侯服脱下来，随手扔到路边，背上一摞行礼，手中一柄长刀，坐下一匹老马，就是他去那龙潭虎穴所有的傍身之物了。

    盛京城外，山海无涯，刀客行在天与地的交接处，沉默，又茕茕，夕阳将黑色的剪影拉长，再拉长。

    灞桥，这是北上的第一关，也是出京的最后一关。

    过了灞桥，就进入陇西，驼铃声声大漠孤烟，进入灞桥，就来到中原，人声鼎沸繁华如织，灞上遍植柳树，正是四月如碧，故西周有言，送人不过灞桥柳。

    刀客来到灞桥，已经是辰时末了，他远远的就见得柳树下一张竹席，一壶酒，一个少年，同样沉默，又茕茕。

    他走过去，下马，看着头发如黑缎帘子飘在肩上的少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少年从竹席上取过酒壶，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他，一杯还没说什么，自己就咕咚咕咚灌了。

    容巍回过神来，要拜：“见过贤王……”

    “我早就不是贤王了，你也不是东周的大逆了，何况……”赵熙彻一把拉起他，轻道，“何况，今日来送你的也不是天家皇子。”

    容巍顿时有了一丝慌乱。不是君，和臣，甚至无所谓了东周，和西周，那又当如何呢？

    自己纵是名将刀客，神佛不惧，这少年却有时候比自己，还要有胆量得多。

    赵熙彻直视他，夕阳映照下的瞳仁明亮：“不知你劫狱那晚醒了么，我给父皇的回答，你是否听到了。”

    容巍摸了摸鼻子，点头，又摇头，那晚如在梦中，有些东西太美好，而令他到现在都不敢确信。

    “他是你的理由么？是。高山流水之交么？否。”

    赵熙彻答，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刀客心尖上，有醉酒般的眩晕感，奇怪，他是习武之人，很少喝酒。

    容巍静默了会儿，抬起头，同样直视赵熙彻，第一次双方都不带任何迟疑或矫饰的目光，互相都懂了不必出口的话。

    不必说予这天地知，不必说予这历史知，更不必说予这众生知。

    你知，我知，就好。

    赵熙彻复提了酒壶，一仰头，整壶都灌下了肚，放下壶，却红了眼眶，这趟出使如不归路，没人会比他这个天家儿郎更清楚。

    西出阳关无故人，最怕是真的，送君送过灞桥柳，从此世间无故人。

    容巍也不知道能说什么，纵是他仗着一把破军刀，无物不可斩，但孤身此去敌方大本营，也没人会比他这个武将更清楚危险。

    然而他有豪赌的理由，干净的，无罪的，他想这样与太阳并肩而立。

    “如此，请君珍重吧。”

    赵熙彻良久一句，风吹起他墨发，少年侧身，让出路来。

    容巍点点头，上马而去，马蹄驰出半里远了，他又噔噔瞪的驰回来。

    果然，赵熙彻还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夕阳拉得剪影老长。

    男子下马，复走到少年面前，目光落到那肩上飘的短发，割发礼，这是第二次，他为他割的发了。

    事不过三，这一次，他来。

    于是刀客解下刀，单膝跪地，是武将的礼，是身为一名刀客，最至高无上的宣誓和效忠——

    “在下容巍，这辈子，愿做王小五的不二之臣。”

    山花漫，春柳碧，人间难得是真心，不信四月天。

    这厢，盛京城中，沈银却觉得四月天冷，冻得她手脚发凉。

    “那要作甚，送命么？！”流香也在一旁捂嘴，把惊呼都咽了下去。

    二人躲在沈府的巷子角里，脸上都戴着帷帽，旁边停了装满家什的板车，是从曾经的家里搬出来的。

    沈圭去后，天机之族快速没落，树倒猢狲散，仆从亲眷都跑光了，高门朱户的侯府也住不起了，沈银遂和流香搬出去，托沈钰的面儿，住到禁军营为家属设的庑房里去。

    此刻她们刚清了家什出来，就撞见祠堂铜门大开，一溜烟的酒席摆了出来，而做东的，正是沈锡。

    因为战乱而凋敝的盛京，突然出现了半条街的流水席，吹锣打鼓，红绸幔帐，显然是用心准备了数日的显摆场面，不可不谓是突兀又古怪。

    于是百姓迅速的凑了过来，乌泱泱的。



第三百二十八章 抢人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沈锡，沈氏第三十一代二房嫡出，多年前因蒙不白之冤，被逐出沈府，家谱除名，如今始作俑者正法，在下便正式宣告，重修族谱，入籍沈氏！”

    沈锡锦衣乌靴，站在祠堂门口作揖，挺直的腰杆都快往后仰了，脸上做梦般的溢满红光。

    过于红到，甚至显得病态。

    百姓们先是一愣，如今姓沈的都忙着往外跑，另觅好出路，现在居然还有人往里凑？

    然后百姓们就是一怒，沈圭才刚刚以叛国罪斩首，是人都念着撇清关系，现在居然还有人生怕旁人不知道？

    骚动，如投入湖心的小石子，迅速的膨胀扩大开来。

    沈锡丝毫没注意到异样，反而满脸激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大口换气，仿佛这么多年压在心上的结，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名门的出身，他终于，给自己挣回来了。

    至于蛰伏的地狱钟声，陷在魇里的人，又哪里能听到呢。

    巷子隐蔽处，流香倒吸了口凉气：“就算侯爷一百个的清白，但为了稳定民心，上面的判决还是叛国……现在风口浪尖的，锡少爷还忙着认祖归宗，这，这不是送命么！”

    沈银朝祠堂努了努嘴：“你瞧，好大的排场，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准备得齐的，只怕早就安排起来了。”

    流香一惊：“姑娘的意思是？”

    沈银悲恨上涌，从后槽牙咬出几字：“该偿的命……活该！”

    两人要回府收拾东西，都戴了帷帽走小门，千提万防的怕被旁人发现，如今民心所向还是沈圭叛国，哪怕帝宫的人都相信沈圭清白，也不会现在顶着刀尖就去撞。

    而沈锡，鲜花十里烈焰烹油，在因为战乱而冷清寥落的盛京，织出了认祖归宗的华梦，格格不入，又令人心凉的滑稽。

    有人，会往刀尖撞的，被执念噬了心，活着也便死了的人。

    于是，当第一个人喊出“沈圭大罪，沈氏该死”，民众彻底爆发了，怒火如点燃了干柴般，迅速的烧至巅峰。

    “叛国之族，贼子何敢猖狂！打！！打死他！！！”

    百姓苦于战乱的气，一股脑都借机撒了出来，哪里还管什么青红皂白，哪里还辨什么礼义廉耻，各个都红了眼，朝沈锡蜂拥而去。

    民心，在有些时候，是世间最黑暗的东西，尤其当黑暗的程度，与人数相关。

    一个人的拳头落下来，没有人喊停，十个人的拳头落下来了，还是没有人喊停，几十个，百个，终于喊停也不管用了。

    开始还能听见沈锡的怒斥，后来是哀求，再后来，就没声了。

    流香胆战心惊的看着这一幕，咽了口唾沫：“姑……姑娘，真的不去阻止么？”

    沈银别过头，去拉装家什的板车，幽幽道：“……至少最后，他认祖归宗了。”

    车轱辘吱呀，消失在巷子尽头，碧柳枝拂开又合上，不识人间恶。

    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盛京的衙役在沈府门口捡到一具尸身，仵作验过，活生生被打死的。

    衙役拿草席卷了，扔到乱葬岗就了了事，反正因为战乱局势不稳，这种斗殴寻仇丧命的，也不是甚罕见。

    花木庭，春光溜得伸出墙的桃花泛着金色。

    程英嘤抬头看了眼牌匾，瘦金体，是东周最时兴的字体，也彰显着这座庭子乃先帝赏赐，时光都无法湮没的荣耀。

    只可惜，如今成了贼窝，一窝子的见不得光。

    程英嘤压下最后那丝不舍，一推旁边的桂叶子：“去啊。”

    桂叶子差点噎住：“硬……硬闯啊？”

    “要把你家男人抢出来，不来硬的怎么行？”程英嘤半正经半玩笑的挑眉。

    桂叶子脸一红，却是咬咬牙，手里的红梅枪攥得更紧了：“二姐姐，确定么？”

    “确定。虽然南边党人的主力不在城中，但他们主要的聚集地点，就是花木庭了。宫里两个圣人没搜出证据，我也通知过沈钰去搜，都被他们掩藏得很好。”程英嘤解释，语调氤开悲凉和担忧。

    “去把萧展带出来吧，不，是抢出来。总比最后东窗事发，禁军来提要犯的好。”

    “二姐姐……万一我抢不出来呢……”桂叶子还是觉得心里发毛，深入贼窝，一夫当关，她虽习武，但没这等见过真招。

    程英嘤叹了口气，目光落到少女脸上。

    曾经灵动鲜活的如花美面，如今多了条骇人的血痕，用朱砂笔画了梅花，聊作掩饰。

    虽仿那梅花妆，别有番新意，却终归是白玉有瑕，女儿家破了相，都不是甚痛快事。

    “还痛么？”程英嘤痛心的问道，梅花是筎娘帮少女画的，凭从前宫里出来的手艺，红胭胭的像。

    但终究看不见的疤，留在心上了，如何都掩饰不了。

    桂叶子小脸一白，扭过头去：“……二姐姐，我们动手罢。”

    见少女岔开了话题，程英嘤也知趣，不再提及，转念说起抢人的计划：“我以前随念奴娇的画舫进过花木庭，南面有条水渠，可以连通渭水支流。我在渠边安排了舟子和桨人……托了点姓赵那厮的关系，都是可靠人……”

    桂叶子大惊：“二姐姐告诉东宫了？”

    “放心。东宫的意思是，只要不参与事变，其他的，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的。”程英嘤安慰道。

    桂叶子心里忽凉忽热：“我还以为天家会彻查到底，斩草除根呢……”

    “天家的儿郎，只会从国的角度考虑问题。为国，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为国，也能睁一只闭一只眼。”程英嘤的目光复杂起来，“天家，不是你想象的那般不能容人。水至清则无鱼，做人是，治国亦是。”

    桂叶子叹服：“赵家的，亦有如斯肚量。”

    程英嘤一笑：“不是肚量，是政治。”

    桂叶子点点头，信心又浓了几分，攒拳：“二姐姐继续说，渠边安排了舟子。”

    “是，我会在南面小门等你，你抢到人后不许恋战，速战速决，直接往南门跑。我们上了舟子走渭水，南边党人再怎么追，总不可能追到河里去吧。桂大哥桂大嫂在岸边接应，总之你只要抢到人，后面的都不用担心。”

    程英嘤嘱咐再三，把少女带的麻袋紧了紧，那是专门劫人的麻袋，不知筎娘伙同孙橹从哪得的，连怎么打后脑勺让人暂时昏迷，他俩连手法都得了个全。

    反正桂叶子这一去，跟绿林好汉劫质差不多，不是抢来做压寨夫人，而是压寨郎君。



第三百二十九章 风起
    “时辰差不多了，叶子，怕么？”程英嘤深吸一口气，自己这个支援后方的都有些紧张，就别说那少女了。

    然而桂叶子身上却爆发出了炽盛战意，气势在她眸底点亮，如火光，迅速燎原。

    程家枪谱的首页有一句话：枪不断，心不悔。

    而她，今天就要赌一把，这份不悔心。

    于是一瞬间，少女身上的气焰达到巅峰，天地间山海不畏，英雄谱红颜留名。

    少女红梅枪出鞘，清咤——

    “在下，程英叶！”

    然后程英嘤视线里就剩了嫣红残影，消失在花木庭深处，人，尤其是男人，她程家的女儿，就没有抢不回来的。

    四月中旬，西周大捷。

    接连的反攻打得西域丢盔弃甲，逼得他们退回大草原深处，再无一战之力，春风吹过玉门关，曙光映亮了大漠地平线。

    这场月余的战乱终于结束。

    西周民心沸腾，人皆笑容满面，喜庆的气氛充斥了国土每一寸角落，盛京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庆祝国祚绵延，太平归来。

    四月末，西域加尔摩伪庭撤退。

    因为不熟悉地势，西周军不敢深入大草原，遂放弃追击，只将西域打退百里之外，加固玉门关关卡驻军之力，同时帮助西域旧部重建国基。

    不出十日，旧部反击成功，王庭内的加尔摩设势力被清缴殆尽，西域，重回阿史那氏的统治之下。

    同月，阿史那奎被迎回，再次继位为汗，遣使送来国书，重修两国世代之好。

    帝旨：三军，班师回朝。

    英雄归来，举国欢腾，然而民间的百姓如何欢呼，帝宫的气氛就如何压抑。

    因为他们明白，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战乱，与南边党人有关，而战乱结束了，早就伺机的司马昭之心，便该露出爪牙了，并且注定了，是西周内部的，是赵家王朝的，巨变。

    百姓们不会懂未雨绸缪，也不会懂政治诡谲，他们还在庆贺好日子马上就回来了，金銮座上的天家儿郎，却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山雨欲来风满楼。

    是，要变天了。

    这日，一道东宫令并一辆承恩车，到了国公贾府，接了良家子花氏，送入了东宫寝殿。

    春风长夜，灯火如豆，重重帘幕碎月光，一地桃花落无声。

    程英嘤暗暗瞥了眼玉漏，时辰不早了，她心里不停犯嘀咕。

    因为赵熙行传了她，却什么也没做，两人就并肩偎在被窝里，说话，纯说话。

    程英嘤有点泄气，再次确认了一下，脸上特意涂的极品珍珠玉容粉并没有花，又捏了一把自己腰，这阵子在贾府闭门不出，倒也没有长胖。

    怎么旁边的赵熙行真做了圣人，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话儿呢？

    不敢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她程英嘤到底是个俗人，月余不见郎君了，心里难免一只小猫挠。

    “赵沉晏……”程英嘤转过头，准备说点什么，却看见身旁男子眉间隐忧，遂把准备的话都咽了下去，只拿手肘轻轻推了他，“走神了？”

    “哪有，为夫怎敢。”赵熙行掩饰的笑笑，见女子满脸的不信，遂东张相望的转话题，从榻头小奁里翻出一盒胭脂。

    “喏，想着怎么送你胭脂，叫什么千还是百的，江南姓戴还是姓林的铺子出的……反正闺中正时兴呢。”

    赵熙行半天没说准名字，自己都弄笑了，他这个脑袋装得下一国之政，却装不下一方女人之物。

    于是程英嘤接过胭脂，打开来确实是戴春林的万金红，确实是闺中正时兴的颜色，也就确实让她吃了一惊。

    圣人何时懂得闺妆的？

    赵熙行虽以前送她的胭脂水粉不少，但都是从东宫宝库里选，成箱成担不分青红的送，比如胭脂，送过她猪肝红的，也送过她山茶红的，还有过朱紫色的，在他眼里都一个样儿。

    合计着程英嘤在他眼里就是“姹紫嫣红”的唇。

    哪里会如今天，也说出“时兴”二字，会选得“万金红”，会知道“戴春林”，条条都是女儿家心头好。

    程英嘤暗暗在心里埋了刺，琢磨着明早要问问宫人，是何方高人给东宫指点了迷津，反正女儿家在这方面，有的是敏锐和时间。

    她还欲说些什么，转头，却又见得赵熙行双目出神，想什么想进去了，话都还没说完的功夫，就心不在焉了。

    程英嘤叹了口气，想起一路进宫时所听的流言，问道：“……是在忧着南边党人的事么？”

    赵熙行抱歉的笑笑，揉着太阳穴：“鸳鸳，你可知三军主力从边疆班师回朝，要花多久么？最少要月余。而这月余里，世间最危险的地方是哪儿么？盛京。”

    程英嘤旖旎意消，同样面沉起来：“城防空虚。”

    “不错，京畿王师在路上的月余里，盛京城城防空虚，帝宫仅靠禁军守护，杯水车薪。”赵熙行觉得有点头疼，“而据钱薇回报，当初劫粮的人，肯定有南边党人参与，近千人……呵，也就是说，如果南边党人在这月余间起事，至少会有千数势力攻入帝宫……”

    边疆战乱与南边党人有关，流言不是空穴起风。

    如果这是南边党人的一步棋的话，拿捏准了班师回朝的时间差，就能打得帝宫一个措手不及，打得天家一个翻天覆地。

    彼时成王败寇，一夕沧海桑田，南边党人会让这些发生的时间，比三军主力赶路的脚步更快。

    红墙之外，盛京在欢庆歌舞，红墙之内，朝廷却如临大敌。

    这种诡异又鲜明的反差，让暗流在国土下蓄势，决堤之险，迫在眉睫。

    赵熙行扭头，见程英嘤秀眉蹙起，不由轻笑，换了戏谑的语气：“……这么不相信你男人？”

    程英嘤又想笑，又烦忧，这次轮到她做什么的心情都没了，急问：“还在油嘴滑舌，你到底有对策没？”

    “本殿和孝青都商量好了，彼时他会秘密率领禁军精锐，出城布局。”赵熙行认真答道，语调带了嘲讽和傲然，“既然南边党人在暗，我们在明，那就玩一出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关门打狗，引蛇出洞也。

    程英嘤第一反应是惊了下，孝青，即赵熙衍，雨霖铃的六皇子，素日不出声不出气的他，竟被赵熙行委以重任，果然是貌相不得。

    但她不太懂军事，便没多问，转话道：“那何时可诱鳖入瓮？”

    赵熙行一笑，胸有成竹：“本殿让钦天监算过日子了，五月廿五，就是个好日子。外面的百姓不是都在欢欣打了胜战么，按照规矩，帝宫设大宴，天下同庆，就正好放在廿五那天，大张旗鼓的庆祝一番！”



第三百三十章 找事
    “大张旗鼓的庆祝？”程英嘤沉吟。

    “举国同庆，欢宴达旦，军营里遍地醉汉。不正是民心松懈，适宜举事的日子么？南边党人怎会错过这种好时机。”赵熙行见程英嘤脸色严峻，跟上朝似的，遂伸出一根莹指，一刮女子鼻尖，带了戏谑。

    “这些事你男人去操心，你莫胡想。本殿通知过外祖母了，五月廿五之前，你们搬出城。贾家在京郊有幢避暑的宅子，好久没用了，这几天就收拾出来，你们都住过去，到时候盛京有乱，你们也保得周全。”

    “我不去！我陪你呆在城里！进宫来也行，我不怕的！”程英嘤一把拉住赵熙行的指尖，什么瓮中捉鳖的计策，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可是逾千数的鳖，这捉的瓮，彼时也可是血战场，赵熙行操心国事，她就操心她男人，哪能够自己悠悠闲闲，去城外躲清静的。

    “听话。”赵熙行无奈又温柔的，微微加重了语调。

    “不去！我就陪你！就不去！”程英嘤干脆也耍起浑来了。

    反正她是不管了。南边党人起事那天，赵熙行真刀实枪的挨，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她第一时间都无法知道，那还不得后悔一辈子。

    被人骂红颜祸水，被人啐小心小性，那又如何，都没郎君重要，反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又不要做圣女。

    于是程英嘤铁了心，在锦被里乱踹，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了，硬要逼得赵熙行留她在城中。

    赵熙行愣了一下，见女子不是玩闹，遂露出哄小孩的笑意，然后那笑意逐渐古怪，逐渐变为了另一种笑。

    他轻轻按住撒泼的女子，声音有些哑：“鸳鸳，别动了……你男人躺在你身边还得吃素，你知道有多难么？”

    程英嘤看过去，落进那双点亮了火星子的瞳，有不解和委屈。

    赵熙行叹了口气：“不久就要起乱了，万一本殿真有个不测，也不愿你孤儿寡母的……”

    “胡说！”程英嘤猛地打断，心尖又痛又欢喜，她壮了壮胆子，仰起头在赵熙行脸上啄了口，红着脸瞪他。

    赵熙行的眸融化开，跟铁水一般，炽热起来。

    他懂了，却慢悠悠的，故意开玩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程英嘤脖子都红了，咬着牙啐他：“呸，尽耍滑头！我搬出城可以，但你得好好的，保证汗毛都不能少！你回来后我们再生，生……”

    程英嘤说不下去了，赵熙行的笑幽微起来。

    他俯身，在女子耳边轻轻一句，声音沙哑到不成样子：“那……今晚就要辛苦娘子了。”

    “什么意思……呜！”

    女子的话没说完，帘幕垂下，烛火摇曳，春光便在殿里漫延开来。

    反正最叫苦的是司寝的内侍，大半夜的，一趟趟往里面送热水和干净帕子，送到哈欠连天打，眼泪都打出来了。

    翌日，程英嘤睁开眼的时候，赵熙行已经上朝去了。

    她一转身，又是浑身腰酸背痛，暗把赵熙行骂了千万遍，遂在被窝里偎到了午时后，实在肚子饿得叫了才起。

    “良家子起了！”

    随着内侍尖细的打鸣，宫女长龙般的请安进来，把程英嘤伺候成了菩萨，指尖都不用动就梳妆一新。

    “良家子请用膳。东宫上朝前吩咐了，给良家子煮了两个鸡蛋，让您恢复恢复身子，您尝尝？”

    程英嘤在膳桌前坐定，司膳宫女舀了鸡蛋过来，脸红到了脖子根。

    程英嘤有一晌没明白，但见四下宫女们都红了脸，估摸着赵熙行又不知从哪儿学到了些东西，于是鸡蛋是不敢吃了。

    “谢恩车就在外面候着，良家子用完膳，奴婢就送您回府。”宫女看了眼玉漏，微微催。

    宫禁森严。侍寝的嫔妃完事后，不得在前殿久呆，回后宫的回后宫，回外宅的回外宅，程英嘤也是知道这些规矩。

    “不急，我要先去办件事。”程英嘤将银筷放下，用了茶就要往外走，宫女们小脸纠结，拿不准该拦还是不该拦。

    程英嘤将掌心的万金红一扬，语调带了威胁：“尽管回东宫去，说不准，他有好果子吃了。”

    于是程英嘤往东宫宝库走了遭，问了些司掌进贡贺礼的内侍，得了答案，便让谢恩车往后宫里开。

    自然一路如逛菜市极其不合规矩，宫人也立马禀报了赵熙行，可后者只是抚抚额，装耳聋没听见，宫人遂跟着学，也就装眼瞎，看不见。

    半个时辰后，程英嘤下车来，站在了明玉阁门口，却发现迎出来的丫鬟都是宫外的装束，看来有人比她先到了。

    “不必多礼。我先在园子里坐坐，先来后到嘛。”程英嘤让丫鬟别声张，悄悄坐在抄手游廊下，目光往绿纱窗透，屋子里的动静听了齐全。

    都不是生人。一个是明玉阁的主子，婕妤杨胭，另一个是安邑吕氏的出嫁妇，吕招娣。

    “边疆大捷，局势安定，刘家的意思是下月就南归，婕妤以为哪一天好？”吕招娣俏生生的立着，丝毫没把自己当客。

    杨胭坐在案边斟茶，一杯递给吕招娣，说话轻轻的：“妾乃是后宫女子，姑娘问妾这些不大妥当，该和自家长辈商量的。”

    吕招娣没有接茶，挑眉：“茶就不用喝了，恐怕和婕妤见的就是最后一面，省得这些客套。”

    杨胭抬头看她，依然笑得无异：“是啊，姑娘嫁作江南妇，怕是今后难得进京了。江南好，只合游人老，妾便在此恭喜姑娘，祝姑娘平安顺遂吧。”

    吕招娣也笑了，招呼丫鬟：“多谢婕妤好意。既然今后不得见了，本姑娘带了些礼来，权当给婕妤留个念想……毕竟婕妤是阿仁的旧识，便也算我的旧识。”

    杨胭的唇角微微一僵。

    丫鬟奉上礼来，是一个盒子，打开，金碧辉煌的绣鞋，却是破的。

    杨胭如遭雷击，白了脸。

    吕招娣还在继续说，后槽牙里咬出字，笑扭曲起来：“婕妤喜欢么？哦对了，礼是阿仁帮着本姑娘选的，您试试，鞋的尺寸都是分毫不差。”

    杨胭战栗的伸出手，稍加比划，就发现鞋的尺寸真是对的，她浑身都发抖起来：“……他选的？”

    吕招娣凑近前去，眉间腾起股戾气，阴恻道：“婕妤，过去的事儿您念着，旁人念么？别自欺欺人了，说到底您在他心中，也不过是……破鞋。”

    最后两字如断头刀，太过直白和刻薄，让杨胭顿时面如死灰。

    她身边的大宫女看不下去了，冲上来要和吕招娣理论，后者带的丫鬟毫不惧怕的回了狠手，啪啪啪几声，大宫女摔倒在地，脸上带了五指红印。

    吕氏马上就是刘家的姻亲之族了，一个不受帝宠的冷落嫔妃，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管的。



第三百三十一章 解围
    杨胭眼眶里蓄了泪，硬憋着没流下来，轻喝：“住手！别打她了！何必迁怒旁人，妾和刘大人清清白白！”

    “呵，清白？”吕招娣涂着极品胭脂的脸愈发可怖，冷笑，“外面的流言都传成什么样了，你有脸说这两个字？你有想过我的感受么，皇后还说没你这个人，全把我当傻子骗呢？”

    杨胭浑身都成了筛子，嘴唇发青，却还是努力的挺直腰杆，直视吕招娣：“妾，妾又不知，妾已经是红墙后的人了，活着也如死了，姑娘倒是不用如此防备。”

    “是啊，本姑娘不需要防备你……”吕招娣尖酸的讽笑，故意提高了语调，让所有人都听得明白，“入宫前就和刘仁牵扯不清，一介破鞋而已！听说圣人去年临幸你一次后就再没见过你，果然是恶有恶报！你就等着老死宫中吧！”

    整个明月阁，从低贱的奴才到吕家的丫鬟，都听了清楚，窃窃的议论和针尖般的打量，意味深长的往杨胭身上扫。

    还是那种毫无顾忌，从上到下的扫。

    听漏的程英嘤看不下去了，打人不打脸，吕招娣却招招往脸上搧，对方还是个天子妃嫔，就算不受宠，也不至于遭这种羞辱。

    她遂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两人俱惊，有片刻的凝滞。

    “东宫良家子，花氏。”程英嘤自报身份，众人脸色各异。

    虽然良家子位分不高，都不算正式嫔妃，但东宫身边就这么一个女人，还天下闻名的惯着，于是吕招娣首先就带了谄媚。

    “原来是良家子！您怎么得闲往后宫……”吕招娣自来熟的要来挽程英嘤的手。

    啪，没想到程英嘤一把打开她的手，客套都懒得客，直说：“吕姑娘，我劝你不要过分了。你不是还没正式过门么，节骨眼上的，若传出不好的风评，别临门一脚了还进不去。”

    吕招娣唇角一抽，却还是极力挤笑：“良，良家子您这话说的……什，什么呀……”

    “我早来了，听了些漏，某些流言我也耳闻过。”程英嘤瞧着吕招娣，面无表情，“过去的也就过去了，连皇后都说没这个人，那就是翻篇了。吕姑娘打旁人的脸可以，可别打皇后的脸啊。”

    吕招娣脸色陡变，却顾忌程英嘤背后的男人，毕竟圣人的名号是出了名的惹不起，除了在程英嘤这儿，外面都传得跟青面鬼刹似的。

    “嘁！招娣领教了，招娣还要去给皇后问安，就先告辞。”

    吕招娣勉力咽下气，招呼了自家丫鬟，挂着脸扬长而去，明玉阁重新安静下来，宫人们各自散去，不敢多听。

    “良家子……”杨胭看向程英嘤，许是劫后余生，苍白的脸有做梦般的发懵。

    “杨婕妤，吕招娣说的话并不是完全撒泼，流言传得厉害，刘家和天家都是要脸的。你既然在风头浪尖上，就要比旁人更多的谨慎，不然容易被人捏着把柄。”程英嘤正色，指尖碰到怀里的万金红胭脂，加了句，“不求在宫里享尽荣华，但至少求个活久点呢？后宫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婕妤需得为自身计长远啊。”

    “……好。”杨胭低着头，弱弱应了，风拂起她散落的青丝，发鬓寒酸的钗环都簪不住。

    程英嘤心生怜悯，将胭脂奁藏了回去，软了声：“话可能不好听，但理应该没错，婕妤自己斟酌罢，以后日子长着呢，总得有个盼头不是。”

    “盼头？”杨胭荒凉的笑笑，又沉默。

    程英嘤叹了口气，走过去瞧那双鞋，眼眸微微一晃：“婕妤，这双绣鞋的破洞是拿绣花剪绞的，那种绞线头的，女人用的东西，所以……”

    杨胭一愣，抬头。

    “光景旋消惆怅在，一生赢得是凄凉。绣鞋也有这份意思的，或许才是他送来的本意。”程英嘤想起曾在沈府灵堂里偷见的，沈钰和吕招娣的对话，踌躇了几番，还是决定说出来。

    “婕妤，您知道么，戴春林铺的胭脂（注1），金贵得很。听闻刘仁刘大人送遍天下，广交友谋仕途，却独独这天下啊，就没有送给吕家。”

    曾经他要倾囊才买得起送她的胭脂，如今世人都可有，独独吕氏无。

    杨胭瞳孔放空，低吟起来：“……往年曾约郁金床，半夜潜身入洞房，怀里不知金钿落，暗中唯觉绣鞋香。此时欲别魂俱断，自后相逢眼更狂，光景旋消惆怅在，一生赢得是凄凉……一生赢得是凄凉……”（注2）

    程英嘤亦是心绪翻涌，轻轻一句：“或许……是有过真心的吧……”

    杨胭抬眸，目光像是看着她，又像是看向虚空，呢喃：“良家子为什么要告诉妾这些呢，安邑吕氏和冷落嫔妃，连明玉阁的宫女都知道该站哪头。”

    程英嘤笑笑，伸手揽了一掌春风，快了吧，今年第一翁青梅酒熟时，他的答案，就快了吧。

    ——于你，我是如何的存在呢，存在于你最后的时光里。

    “只是觉得，有时候一个答案，真的能困人一辈子。”程英嘤回答，然后转身往外走，却没想杨胭的声音幽幽飘来。

    “良家子为什么忽然来妾这儿呢，想来妾和良家子唯一可能有交集上的，估计是那万金红的胭脂吧。所以良家子这次来，试探？警告？还是彰显？”

    程英嘤没有回头，似乎轻笑：“我会那么小气？”

    杨胭也轻笑：“没有不小气的女人，只有不对的情郎。”

    顿了顿，杨胭一字一顿，语调有些异样：“不过……今日之恩，我杨胭，必报。”

    程英嘤终于回头看她，见后者对她笑，那种灿烂到如同病重者回光返照的笑，一瞬间美到动人心魄，却也是惊心动魄。

    程英嘤压下那股心悸，到底没劝什么，摇摇头就消失在春风里。

    能够露出那样的笑，大悲大喜又大彻大悟后，这辈子也就真没盼头了罢，劝又有何用。

    同日，距京百里。

    某处偏僻官道上，流香扶着名弱不禁风的男子，搭了农户的顺风板车，吱呀呀的进京来。

    一阵风来，男子打了个哆嗦，显然身子极其不好，粗布衣间露出的皮肤都扎着布条敷着膏药，满身的伤痕有些都还没结痂。

    “行首大人，倒也不用这么赶的，您身子还没恢复完。”流香帮男子掖好披着的毛毯，满脸忧。

    薛高雁警戒的朝农户努努嘴：“嘘，兄长兄长，别叫漏嘴了。”

    注释

    1.戴春林的胭脂：《扬州画舫录》记载：“天下香料，莫如扬州，戴春林为上。”戴春林香粉店开设于明崇祯年间（公元1628-1644年）。他家的香粉内含天然珍珠粉，相当名贵。

    2.一生赢得是凄凉：全诗出自唐朝韩偓《五更》。



第三百三十二章 银弓
    流香连忙捂嘴，故意说得大声：“兄长，此次进京投奔亲戚，待安顿下来，一定得好好治治您的病了，天子脚下多名医，会有办法的。”

    赶车的农户听到，打趣：“二位兄妹原是进京啊，那你们可赶巧了！五月廿五，上赐盛宴，全城同庆的大热闹！二位正好能去讨杯椒花酒喝！”

    薛高雁的指尖在衣袖里猛地一攥，青筋暴起。

    “他们一定会，一定会……”

    “兄长说什么呢！您也等不及了吧，天子与民同乐，你我都能有酒喝！不会晚！”

    流香又故意大声谈笑，把男子那点音儿压了下去，毕竟这一路，他们俩的身份都见不得光，无论是南边党人，还是帝宫天家。

    这时，路边传来喧哗，有叱骂声和小孩的哭声。

    薛高雁探头一瞧，是一处路边摊，卖自家种的青枣，碧玉珠儿般的一粒粒，看上去就新鲜可口。

    而一名骑马路过的公子哥儿，正大摇大摆的将枣装了走，旁边一名男童坐在地上哭，身旁一位老者，额头有血包，却是只有进气没有出了。

    死人了。

    “人，是你杀的么？”薛高雁也不顾身子孱弱，一把跳下车，冷声问那公子哥。

    公子哥斜眼瞥他一眼，不在意的耸耸肩：“这老汉不结实咯，我不过推了把，他脑袋磕在石子上，就挂了咯！是他自己不识好歹，几颗枣，还敢向本公子要钱？呵，没事找罪嘛！”

    流香也跟了上来，厉声呵斥：“一条人命，你就这等轻描淡写？按照西周律法，尔当被押入死牢，听候问斩！”

    没想到公子哥丝毫没被吓到，反而大笑：“问斩？我老子就是在刑部听差，谁敢斩我？再说了，荒郊野岭的，一介庶民而已，你没看见，他没看见，不就皆大欢喜么！”

    顿了顿，公子哥眼珠子一转，取下身侧玉佩，塞给薛高雁：“兄台，看你衣饰，日子过得清苦吧？没关系，这枚玉佩卖了，顶你半年的肉钱！嘿嘿，你赶你的路，我赶我的路，什么都没发生……”

    “我最后问你一句，认不认罪。”薛高雁脸色有异，后槽牙咬得紧。

    陌生而又熟悉的寒气，从他身上丝丝缕缕的渗出，指尖碰到了背上那柄尘封的弓。

    “死脑筋！刑部都不敢杀我，莫非你还敢了？本公子还要去打猎，懒得跟你争辩！”公子哥没注意异样，反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然后流香听得身侧一声轻叹，声音不大，却是黄泉修罗最后的怜悯。

    旋即空气被撕裂的微响，一线银光，一刹那映亮天际。

    她远远的见得公子哥从马上栽了下去，背心一枝银箭，贯穿心肺。

    流香傻眼了，就算听得无数传闻，她还是无法描述，见得那传说之人射出银箭的风采，震撼，敬畏，和对极美之物的叹服，同时炸开在她胸腔。

    绯衣银弓，状元郎，先斩后奏，御史卿。

    就算她身侧的人尘霜白鬓伤痕累累，面容早就没了故人模样，却还是在开弓的那一瞬，让所有大周百姓的记忆，都重新鲜活起来。

    “大蛇……不是，大龙，龙吟弓……”这时，那个八九岁的男童哭腔传来。

    薛高雁一愣，蹲下身为他擦泪：“小弟弟认识我？”

    男童摇摇头，指了指身子都僵了的老者：“爷爷给阿囡讲过故事，说官老爷不管的事，贤夫子不管的事，手执这把弓的哥哥，一定管。”

    薛高雁瞳孔猛缩。

    时间可以改变的，历史可以湮没的，却被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记得。

    官不管，贤不管，我管。

    这是当年那个状元郎接过龙吟弓，跪倒在圣前的发誓，也是这柄神佛可斩的龙吟弓，所背负的使命和荣光。

    是啊，人老了，心变了，世道换了，弓，却还是雪亮的。

    流香上前来，扶起薛高雁，似是自言自语了一句：“行首大人，您这次回京，将去往何处呢？”

    是南边党人，还是赵家王朝。

    薛高雁第一次，陷入了沉默。

    然而接下来赶路的日子里，老天爷似乎故意的，要用那九九八十一难渡魔。

    因为二人身份机密，所以走的都是偏僻小道，这个被世人称赞的明君开国的土地，在薛高雁面前展露出了所有隐秘。

    注定会被舆论和史书掩埋的，贫穷，黑暗，和罪孽。

    于是当他见到某村亭长一把火烧了贫民窟，没来得及跑出的病残者白骨遍地，只是为了在巡抚大员亲临时编一个盛世祥和，龙吟弓，开弓。

    于是当他见到某小城少爷害死了一名烟花女子，却因女子贱籍身份，上面连案都懒得立时，龙吟弓，开弓。

    于是当他见到某急着升迁的县令封了衙门前叫冤的鼓，只为了御史考绩时有好看的功业，而满县错案冤魂无数，龙吟弓，开弓。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数不清多少次，龙吟弓，开弓。

    然后毫无例外的，那些处在这个国最底层的百姓，都叫出了这把弓的名字，不论是听说过薛高雁的，还是没听说过薛高雁的。

    他们只知道，当这把银色的弓拉开，他们曾经喊破喉咙也会被湮没的天道，就来了。

    薛高雁眸底的沉默，变为震惊，再变为彷徨，最后变为了雪亮，跟他箭尖的光芒一样，不再因任何东西变得晦暗。

    再太平的国土也会有光不曾照到的角落。

    再繁荣的国家也会有饭吃不起的百姓。

    再清明的吏治也会有刀灭不尽的龌龊。

    再贤明的君王也会有目光无法到达的底层。

    ……

    薛高雁回京那天，让马车在城门口停了很久，然后他掉头，车去了京郊的衣冠冢，是他为夫子贾章立的。

    他在夫子的墓前呆了三天三夜，野人般的走出来时，把流香吓得不轻。

    “走吧，进城，去找孙橹孙郎中。他年纪大了，下次进宫给天家瞧病时，需要一个随从了。”薛高雁轻道。

    “行首您决定好了？”流香喜忧参半。

    薛高雁没有回答，只是笑笑，赶车进了城，若有若无的吟唱飘散在春风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清兮之水，去往何处？

    丹心所在之处。

    ——浊兮之水，去往何处？

    箭尖所指之处。

    那一瞬间，世间所有的光，都在男子眸底炸裂。



第三百三十三章 五月
    四月末，帝宫旨：五月廿五，吉，天家设宴，贺三军得胜。开宵禁，共把盏，与民同乐，天下同庆。

    礼部并盛京县衙，准备欢宴的事热热闹闹的筹备起来了，大街小巷飘了红绸锦帐，半个城都摆了流水席，成车的椒花酒从地窖里起，送入民间庙堂江湖远。

    喜庆的气氛笼罩了这个国，如化不开的饴糖，还未到那一天，百姓的脸上就带了醉意。

    世人都在翘首期盼五月，各怀心思的锥子尖刺穿了麻袋，是啊，五月，注定了会载入史册，成为大悲和大喜同时发生的交锋场。

    罪孽，或者光明，皇权，或者叛逆，沧海桑田，或者江山永固，成王败寇，或者英雄辈出。

    一切的暗流和伺机，一切的风声鹤唳和蠢蠢欲动，都瞄准了五月廿五，帝宫宴，举国哗变。

    要变天了。

    四月末，五月蓄势。

    这日晚，盛京陈宅，柳濯领着一堆人小心翼翼的往里望，眉头蹙成团。

    他们的代行首陈粟疯了。虽然没有郎中站出来这么说，但南边党人都这么觉得。

    陈有贵，东周末年官至内阁首席，陈府煊赫一时，却后来被尚书陈粟满门抄斩，里面的恩怨则是另一桩冤有头债有主了。

    所以陈府就成了鬼宅，毕竟死的人太多，怨气太大，盛京百姓路过都绕着走，哪里还有人特意往里拐的。

    而陈粟就背了一个包裹，提了一卷被子，还真就住进去了。

    跟着他进去的，还有一个陶罐，男子心爱得走哪儿抱哪儿，每天对着罐子呢喃谁也听不懂的话。

    有人说，那些话，就像是对自己孩子说的，温柔到脊椎发凉。

    也有人说，罐子里养的是虫子，怪味熏得人头皮麻，不是好东西。

    柳濯脑海里闪过无数流言，愈发心里毛得很，连他都不敢踏进陈府，陈粟这个人，是怎么敢，在废了十几年的宅子铺窝的？

    而月光下隐约见得他打水洗脚，燃烛卷帘，和真就跟住自己家一样，舒舒服服的，没半点异样。

    “柳大人，都要起事了，关键点上，代行首不会真有问题吧？”旁人在夜色中惊讶捂嘴。

    柳濯点点头，又摇摇头，命令陈粟还是会传出来，南边党人的大业也诸事推进，从全局上倒也无碍，但是从正常的角度，当家的行为诡异，下面的总是觉得悬。

    柳濯朝陈府拜了拜，低声问道：“尔等都是东周从过仕的，当年陈府满门抄斩，是何罪名？”

    有人答道：“不大清楚。代行首做了尚书后，就和陈府算了总账，但罪名嘛，反正知情的人，后来代行首都以各种理由，让他们给陈府陪葬去了。到如今，史书都语焉不详，含含糊糊的。”

    柳濯往陈府里再瞧了眼，夜色里月光清寒，映出灯火下陈粟的脸，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宁。

    是，安宁，被骂作奸臣的东周朝尚书，被骂作大逆的西周朝行首，此刻神情极为的平静和干净，如同那个姚家村的孩子，才刚刚踏入盛京的繁华。

    十年一觉扬州梦，不仅是扬州，入世皆为梦。

    柳濯叹了口气，带着南边党人离去，最后似是回答自己的话，瞬间就被夜色湮没了。

    “听闻陈粟本名姚粟，后来改姚为陈，陈有贵的陈……然后世间才有了陈粟……”

    粟，米也，或许光明和罪孽的源头都应在了这个字，有饭吃，吃饱饭。

    ——而当年姚家村的孩子，终于活成了杀死自己的罪恶本身。

    五月初五。距离廿五还有二十天。

    贾府。程英嘤戴着帷帽，看台阶下的少年向她行礼，摇头：“倒是不用这么客气的，林家弟弟。”

    赵熙衍朝女子的帷帽努努嘴，摊手：“以前苏家姐姐见我也不用戴帷帽呀。”

    程英嘤笑了，她现在是东宫的女人，要守的规矩多了一倍不止，见外男自然要谨守闺德，面容岂是轻易能瞧去的。

    “少说俏皮话。林家弟弟难得出宫，来寻我何事？”程英嘤正色。

    “要去……做大事，怕不能还归。如果我真没回来，想请苏家姐姐给某人带句话。”赵熙衍眉间有罕见的紧张和忧色。

    程英嘤想起那晚枕边话，赵熙行说暗中布好了策，让赵熙衍带兵，彼时一出瓮中捉鳖，清缴南边党人。

    她遂明了，确实是大事，也确实可能回不来，但她相信赵熙行的眼光，况且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带话就不用了，因为林家弟弟……”程英嘤打断，并不点明，“有什么话，不如在出发前，亲自去给那人说。”

    赵熙衍有些迟疑：“这……她待我君臣之间，如何说得出口。”

    程英嘤轻叹，意外的郑重了颜色：“林家弟弟，有时候一个答案，真的会困人一辈子。”

    “答案？”赵熙衍若有所思。

    “是啊，去告诉她吧。困在牢笼里的或许不是你，而是她呢。”程英嘤点点头，红了眼眶。

    她总是又太轻易想起某个旧人，某些旧事，想起他最后用温柔编织的牢笼，困她如囚徒。

    赵熙衍笑了：“那我若是去了，我母亲和苏姨的约定可还算数？”

    雨霖铃，临江仙，当年同是秦淮河上的名妓，丽人馆的掌馆姑娘，所以当两人都为了盛京来客珠胎暗结时，她们订下了一桩肚皮姻缘。

    如果一男一女，则结两姓之好，但只有三次机会，三次机会不成，则儿女有缘无分，且各觅良人去。

    之前程英嘤和赵熙行闹别扭，赵熙衍用过一次机会，当场就被女子拒了，如今总归是亡母们的心愿，后人也不好视若无睹。

    “是，差点忘了，那不如林家弟弟就在这一块儿问了？趁现在没人，不会被人听去曲解。”程英嘤耸耸肩。

    赵熙衍同意，谨慎的瞧瞧四周，走进两三步，念经般的迅速说道：“嫁我你可愿嫁我你可愿，两次了，三次用完。”

    程英嘤也念经般的拒了：“不愿不愿，两次，数好了啊。”

    言罢，两人都笑了，过场还是要走一走的，虽然互相都不是那份心，但好歹对先妣在天之灵有个交代。

    “如此，祝苏家姐姐与东宫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吧。”赵熙衍一拜。

    “那也祝林家弟弟平安顺遂，早抱美人归。”程英嘤红了脸，也一拜。

    岁月不老啊，上一辈的传说尘归尘土归土，年轻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于是接下来几天，赵熙衍开始频繁的往皇后殿溜，话却始终在喉咙打转。



第三百三十四章 迟春
    白天见面君君臣臣，太多双眼睛盯着，他赵熙衍嘴还没张，那人就跪下道参见六殿，弄得索然寡味，白天不合适吧，尝试着晚上去，当然特意要了赵熙行的特许，摸着夜色在皇后殿等人。

    一连几天，赵熙衍觉得勇气锻炼出来了，这天晚上，他却看着夜色里的倩影，眼眸微微眯起。

    因为不止一个人，还有一个意料之外却不算陌生的男人。

    夜色如墨，帝宫如兽蛰伏，宫灯橘黄，在晚风里闪呼不定。

    “皇后殿走水？”迟春冷笑，“这把火若是奴婢放了，您觉得我还能活着回来？邱升，不，或许该叫你王际。”

    邱升，禁军营副中郎将，也是王麾王老将军的遗子王际，在听到女子质疑后，满不在乎的打千：“代行首的意思是，定保姑姑周全。”

    迟春冷笑愈浓，却将这点变脸在夜色里藏得很好，只淡淡道：“皇后殿，奴婢是皇后殿的掌事姑姑，无论走水的原因到时候怎么查，您觉得奴婢脱得了干系？况且，陈粟的话，您信？”

    邱升警戒的瞧了眼四周，有些急了：“陈粟是南边党人的行首，如何信不得？只要皇后殿走水，在下就会调拨禁军主力，以救水名义赶往后宫，我等南边党人在闯进宫的时候，阻力就会少很多。一切都是为了大业，姑姑不也是我南边党人在宫里内应么？还在犹豫什么？”

    迟春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她半辈子都在后宫里过，知道天家有一道刑罚，叫连坐，也更知道，大逆有一种传统，叫杀人灭口。

    何况，是陈粟。

    “薛行首回来了么？”迟春陡然发问。

    “没有，不是说南下寻姑娘去了么，现在内部主事的是陈粟代行首。”邱升摇头，脸上浮起愤恨，“再说了，薛高雁为私情弃大业，是他背叛了我们！”

    “……王际，皇后殿走水，你调离主力，纵容前殿防守空虚。若是南边党人事成了，你是首功不假，但若事不成，赵家会第一个拿你祭天。”迟春带了两分怜悯的看着邱升，唤了他的本名。

    没想到甫听到这旧名，邱升的眉眼勃然扭曲，眉间腾起股戾气：“对啊，我叫王际，我的父亲王麾，一代忠臣良将，没有他戎马半生，能有这西周？可是他最后怎么走的……在漏雨的小草庐里，活生生病死的，半钱银子的草药都买不起。”

    迟春叹了口气，不说话。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安乐，每个王朝的荣光，都是建立在杀戮和罪孽之上。

    最盛的阳光之后，亦是最深的黑暗，再贤明的君主也不能免俗。

    西周建立之初，王家满门惨案，西周任何一个人都叫可怜，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叫冤，因为在那之后，唐兴大将军形同虚设，兵权全部回到天家手中。

    王朝一统，皇权稳固，江山万代帝业千秋也。

    “王老将军是英雄，来世会有好报的。”迟春向冥冥中下拜，君王她无法评论，功过亦是留给后人评说罢。

    然而，当她站起身，看邱升的目光就有些变了。

    “既然薛行首不在了，有些约定也无法遵守了，奴婢就送小将军下去，与王老将军阖家团聚吧。”

    话音甫落，女子伸出手，水葱般的指甲就刷地在男子脸颊划开一条小口子。

    细小的血痕，在夜色里都看不清，邱升还没反应过来，摸了摸，痛也感觉不到。

    “姑姑的手该戴个护甲了……！”他下意识的说了句，旋即，眼前就陷入了永远的黑暗。

    迟春看着男子软软的倒下去，面无表情，只是迅速的折断那二寸指甲，扔到了琉璃瓦檐上，晚风一吹，就不知扬到哪儿去了。

    她跟了刘蕙半辈子，有些后宫的手段她耳濡目染，提前把指甲削尖，如暗藏的小刀，然后指甲盖里藏点剧毒，事后绞了自己指甲，便能杀人于无形。

    “对不起了，王际，我尉迟春，想活下去。”

    迟春想起当年四月宫变后，尉迟家分崩离析，败落的败落，出逃的出逃，她抱着兄长尉迟季的灵位，跌在灰尘瓦砾里哭。

    是刘蕙站在她面前，说，余生颠簸流离，饱一顿饿一顿，还是折断膝盖，好好活下去。

    她选择了后者，哪怕是加入南边党人，薛高雁也有对她承诺，他的朋友，他自会保无恙。

    只是如今，这个约定，不包含陈粟。她尉迟春从来不是英雄，更不是巾帼红颜，后世被骂也无所谓。

    她只是想活下去，普通人一样的长命百岁。

    暗夜里，一阵凉风起，几道黑影从琉璃檐飘下，熟练的用死人袋装了邱升，为首的向迟春点点头。

    “殿下稍后会密传姑姑。”依稀听得低语。

    黑影竟然是直属东宫的龙骧卫，装了邱升尸身便消失在夜色里，原地宫灯重新点亮，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原来姑姑早就投诚，哦不，心向我天家了……高明。”夜色里赵熙衍现出身来，拊掌。

    迟春提着宫灯走进，脸色无甚异样：“山雨欲来风满楼，为防军心不稳，东宫一招借刀杀人……才是高明。”

    赵熙衍看着灯火下的美人面，轻笑：“东宫早就怀疑邱升，派人监视着。如今这功勋给了姑姑，将功补过，姑姑不该感念上恩么？”

    迟春沉默，她确实早就背叛了南边党人，得赵熙行密令戴罪立功，在得知薛高雁失踪，陈粟做了代行首的时候。

    毕竟她的忠心只系于薛高雁，除此之外，活下去，这个念头超越一切。

    而赵熙行想除邱升的心，也早就有了，在邱升和沈钰对着干，坐上副中郎将官位的时候。

    只是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他需要以一个稳妥的方式，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我尉迟春是贪生怕死之徒，不伟大，也不贤良，六殿下失望了？”迟春直视赵熙衍，反问。

    “能看见掌事姑姑这个壳子底下真实的你，我赵孝青，何其有幸。”赵熙衍眉眼弯弯，笑了。

    迟春的眸在灯火下微晃，话锋一转：“六殿下这阵子往后宫跑得频繁啊，大晚上的，也往宫闱深处溜达？”

    “得了东宫特许，只此一例。”赵熙衍解释，拨了拨身侧的腰牌，可碰到女子微妙的目光，他突然一个激灵。

    不对，东宫教旨阖宫皆知，女子没必要专门再问一次，那这句话的意思怕不是宫规，而是风月了。

    “没，没有！本殿，我，我赵孝青太阳落山后，只会念书习字，早早就寝！”赵熙衍忽的急了，说话结巴起来，“绝，绝没有大晚上出去寻花觅柳一事！”

    迟春抿了抿唇，憋笑：“六殿下慌什么，您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天黑了寻些风流事，也不是错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赵熙衍更急了，拼命摇头：“绝对没有！我赵孝青君子立身，平生所求唯妙笔丹青也，其，其他的……我，我行得正，坐得端！”



第三百三十五章 山雨
    迟春到底没憋住，笑了出来，到底是十七岁的少年，稍微被开了点玩笑，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那人看。

    是啊，是清风拂面的少年，常常让这座帝宫里的人感慨，为什么天家出了这样一个儿郎。

    迟春的眸底划过一抹柔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超越了君臣的距离，就那么开始萌芽。

    “好了，奴婢玩笑话而已，殿下今晚来找奴婢所为何事？”迟春捏了捏脸，转问。

    赵熙衍这才郑重了颜色，攒了攒拳道：“不久后要领上命出城，大业系于身，恐不得还归，所有有些话，想告诉姑姑，否则便怕此生都没机会了。”

    迟春不自觉的紧张起来，但又想到自己大少年四岁，算半个大人了，总不能先他乱了阵脚，遂强装镇定，不在意的别过脸去。

    “殿下是君，奴婢是臣，能有什么合宜话？”

    “那如何算合宜？”

    “君臣之令。”

    “好，那我命令你，请你认真的看向我，要多久也无所谓，直到某一天你眸底映出我的身影，如何？”

    夜空之下的少年眸眼干净，却深处炽热的火光，能将迟春的心尖都融化了，让她有良久的不知所措，红着脸才佯怒了一句。

    “殿下莫不是在戏耍奴婢，不是说此行或许无还归么，又如何能说出某一天的话？”

    “如此去路不悔，美人已负，唯余不负国尔！”

    少年大笑起来，青涩的眉眼还带着股初生牛犊的稚嫩，但气魄却是英雄少年，正当气壮河山时。

    于是迟春第一次认真的注视他，注视着这个男人，然后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尘封太久的胸膛里重新鲜活起来。

    盛京的夜，暗流蛰伏，春风呜咽。

    陈府。陈粟听到柳濯的回报，饶是他也难掩讶异：“尉迟春反了？”

    柳濯点点头，压低语调：“应该有些日子了，否则要一击杀死邱升，也不是脑袋一热就能做到的。”

    “那她到底向赵熙行透了多少底出去？”陈粟的指尖摩挲着陶罐，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柳濯不舒服的站远了两步，回道：“不确定，但迟春是帝宫的内应，所以她对我们内部的事应该知道不多，赵熙行也应该察觉了邱升异样，早些除去或许是好事。”

    “主君被那个程家女娃娃劫走，不知藏那儿去了，薛高雁也杳无音信，沈钰自己作死，邱升被杀，尉迟春反……”陈粟抚额，难得跟寻常人一样犯愁，“怎么都要起事了，坏事还能全找上门来？”

    柳濯咬了咬牙，沉声：“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望代行首早做决断。”

    “是啊，得赶快想个法子，邱升一死，调虎离山的计策就没用了。彼时我等攻入帝宫，就会遭遇禁军的全力抵抗，硬仗谁都不想硬碰啊……老天爷，你真要跟我陈粟对着干么……嘻嘻，毁了，都毁了……”陈粟抱紧怀里的陶罐，低低笑起来。

    柳濯觉得哪里不对劲。

    面前的男子抱着陶罐的样子，浑像抱着自己的孩子，目光依恋，神情恍惚，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和现世格格不入的膈应感。

    莫非流言没骗人，真疯了？

    念头冒出的刹那，柳濯立马暗骂自己，强行把它压了下去，毕竟南边党人大业在即，做主的万一出了岔子，所有人的心血都将毁于一旦。

    将士出征前讲究军心，大逆举旗前也讲究军心，越是到节骨眼上，越是不能内部乱了阵脚。

    “代行首，五月廿五就快到了……”柳濯还想劝什么，却被一声轻笑打断。

    “天儿晚了，这风吹着凉，我俩喝杯热茶如何？”陈粟猛地抬头，笑着看他。

    不知怎的，虽然是笑脸，柳濯却一个哆嗦，寒意从脚板心上窜。

    他脑海里本能的声音告诉他要拒绝，但陈粟明显不给他这个机会，自顾起身走向茶室，煎了一壶茶，然后端了上来。

    “请用，上好的毛尖，去年存的雨水，柳大人别嫌弃。”陈粟斟茶，笑得如故人亲切。

    柳濯心下起疑，端茶盅的指尖踌躇几番，最终决定面子给人，命给自己，遂茶盅在唇边一抿，就放下，找了个借口。

    “茶是好茶，只是濯这几日辗转难寝，就不宜深夜用茶了。”

    “哦？”

    陈粟轻飘飘吐出一个字，笑意愈发诡异起来，他揭开怀里陶罐的盖子，伸出一根指尖往壁上一刮，然后给柳濯瞧。

    指尖有绿色的液体，源自虫子。

    “一点点唾液就能有如斯奇效，我可爱的孩子们都长大了，真好……哦对了，忘了提醒柳大人，唾液是抹在茶盅上的……茶，确实是真的好茶，可惜了。”

    陈粟抱紧陶罐，发出令人牙酸的笑声，向欣赏孩子们的献礼一般，欣慰而激动的看着柳濯倒下去，唇角鲜血流出，黑色的。

    “来人，把柳濯的身份暴露出去，装成是帝宫派人杀的，做像点，然后寻几个写檄文的传童谣的，闹到东周旧人中间去，闹得越大越好，越惨越好。”陈粟脸色又一变，吩咐。

    暗中有手下近前，用草席卷了柳濯就走，连看都不敢看陈粟，腿肚子发软不是控制得了的。

    “不敢和禁军硬碰硬么，是，世人不敢，但疯子敢……嘻嘻，疯子，都是疯子！”

    陈粟大笑起来，尖锐的笑声瘆得人心发慌，惊起了夜色中一堆鹧鸪，鸟啼如鬼哭。

    距离五月廿五越来越近了，整个盛京城的气氛也越来越古怪。

    蠢蠢欲动的箭在弦上，居心叵测的锥尖出囊，初夏的风开始燥热不安，连杜鹃也叫得撕心裂肺，泣血惶惶。

    暗流在西周大地下汇聚，渐成决堤之势，震得山海河川都在微微颤动，史官的笔染墨，难书恩怨，磨亮的剑出鞘，成王败寇。

    注定载入史册的巨变，伺机，窥探，并最终，掀开了这个国的新历史。

    五月十五，距离五月廿五还有十天。

    一列不引人注目的车马驶出国公府，向京郊山水处行去，临到城门口，其中一辆马车停下，走下来戴着帷帽的程英嘤。

    她绕着城门口的柳树转圈起来，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丫头，这是作甚呢？”国公夫人贾韦氏也下车来，琢磨半晌，好奇。

    “民间传闻，绕柳树拜拜，便可向土地公许愿，妾，妾想……”程英嘤一抿唇，微红了脸，“妾想为东宫祈求平安，武运昌隆。”

    贾韦氏失笑：“拿来哄小孩子的传闻你也信？”

    “不管！万一……总是万一有用呢！”程英嘤脸更红了，却是倔强的继续绕柳树起来。

    贾韦氏虽然话是那么说，静默了会，红了眼眶，也撑着老大不小的身子，跟着绕柳树起来。

    后来马车又下来筎娘，嫌弃了一句“老身才不犯傻”，然后加入了绕柳树的队伍。

    这列出城的行人直在柳树那儿绕得头晕，才被丫鬟扶了继续赶路，车轱辘吱呀，风拂柳，消失在官道尽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三百三十六章 暗流
    五月十七，距离五月廿五还有八天。

    蓬莱仙苑，这是东周哀帝的密宫，仿那布衣田园之乐，除了帝后和护卫的羽林卫，世上没有第三类人知晓。

    桂大哥和桂大嫂捂着耳朵，哭笑不得的对望一眼：“还在砸门呢？”

    里殿，某处紧闭的房门前，桂叶子红梅枪在手，气势汹汹的朝里面喊：“三哥哥！出来！一天把自己锁着算什么英雄，出来跟叶子打一架！”

    殿里毫无动静。

    “出来啊！怕了不成？好男儿怕了就是狗熊，你是狗熊么！”桂叶子喊得更起劲了，反正从早到晚一天天，她也不嫌累。

    誓要把那个缩在乌龟窝里的贞明太子吼出来。

    贞明太子，萧展，连最后威风的大逆也做不成了，如今只能可怜兮兮的被祥云铺盯着，还要兼被魔音绕梁。

    “多亏了二姑娘，不是，悯德皇后告诉我们这个密宫存在，我们才能把殿下藏到这儿来。无论是南党还是帝宫，都找不到。”桂大哥感慨的朝外望去，农家绿畦，白云炊烟，和外面的骚动简直是两个世界。

    “是啊，挺过这趟劫，两个孩子都清清白白的。”桂大嫂笑了，笑红了眼眶，“喜事就该准备起来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五月十九，距离五月廿五还有六天。

    赵熙行看着玉榻上昏睡的赵胤，眉头紧锁：“这样的情况几天了？”

    御医们跪了一地，哽咽道：“陛下的身子每况愈下，最近神志不清的时候愈发频繁了，有时候自己说胡话……还望皇太子殿下心里提前有数。”

    赵熙行长叹一声，忧虑摧心：“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么？”

    御医们面面相觑，不敢吱声，还是罗霞解了围：“回殿下话，五年间日日服用曼陀罗，再好的身子伤了根基，后面怎么医都医不回来啊。”

    “日日服用曼陀罗……”赵熙行伸手，握住了赵胤的手，英雄迟暮，那些激荡又悲伤的岁月，他却依然能感同身受。

    那夫子说，必须要走过一段在世人眼中是光辉璀璨，于己，却是无边暗夜的日子。

    那学生走过来了，然后世间就剩下了他一人。

    ——权力的规则，无人可例外。

    “他一直都在做夫子最骄傲的学生，一直都是。”罗霞抹了抹眼眶，轻语。

    赵熙行抬头看她，问：“父皇百年之后，姑姑有何打算，不，是洛氏的后人，将去往何处呢？”

    罗霞一愣，答不上来。

    赵熙行站起身，郑重的向她下拜：“请姑姑您依旧呆在本殿的身边吧，请您依旧用那不灭的刀光，指引本殿，指引这个国，前去的方向吧。”

    罗霞连忙跪下还礼，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地面，滚烫的泪就下来了。

    “洛霞，悉听君命。”

    江山如画刀，唯一有权弑君的刀，周太祖赐给洛氏先祖，准其斩昏君祭天地。

    只要这个国还叫周，洛氏的见证者，便永远刀锋雪亮，刀光不灭。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五月廿一，距离五月廿五还有四天。

    陇西古道蜿蜒，黄沙漫天，大河孤烟，无边的旷野中传来驼铃声声。

    西周三军大胜西域，班师回朝，便行进在这片金色世界里。

    沈钰手搭凉棚，看了看还是渺无人烟的天际，发愁：“还需几日到达盛京？”

    旁边勘察行程的斥候快马来报，同样发愁：“最少都要六月下旬去了！”

    “六月下旬？！”沈钰大急，“如今盛京城防空虚，若是这月余间南边党人起事，我等只能干瞅着！待回城了天地都变了，又有何用！”

    “沈军师，从西域到关中千里之遥，我军又人数众多，车马沉重，走不快啊。”将士们都凑过来劝，然而愈劝，所有人心里都愈没底。

    劝到最后，众人沉默，然后只低头赶路，气氛压抑。

    大胜，带来的绝不是大喜。

    三军在外，城防空虚，大逆者虎视眈眈，而西域到京师路回程遥遥，王师远水解不了近渴，最怕抵达那一天，帝宫都换了姓了。

    沈钰藏好怀中针脚粗糙的护身符，一咬牙，大喝：“三军听令！给我豁出命去往盛京赶！越快越好！”

    长河落日，军队行进的脚步加快，马鞭高扬车轮转，和大变争分夺秒。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五月廿二，距离五月廿五还有三天。

    京郊，山水静谧。

    程英嘤敲开了萬善寺的寺门。

    了心看着素面朝天的女子，先是一惊，然后看了眼女子的脚，芒履，履已被磨破，血迹斑斑。

    “良家子走了功德阶？”了心倒吸了口凉气。

    “听闻师太回了盛京，这几日就要叨扰佛寺了。”程英嘤合十。

    功德阶，是萬善寺从山脚到寺庙之间的台阶，共有千级，在碧绿山林间如一条灰色长龙蜿蜒。

    所谓求佛心诚，见佛见诚，真要礼佛的人到了山脚弃车马，规规矩矩的从台阶走上来，以显诚意。

    当然后山也有行车马的官道，达官贵人或者裱面子的人，也可坐车马上来，反正礼佛的人千千万，各有各的敬法。

    而最虔诚的一种，号称是素衣芒履，就是着素衣，穿芒履，去走那千级台阶，因为芒履粗陋，往往走到一半，就会把脚磨出血来。

    了心往程英嘤身后看了眼，功德阶上一条血迹，从山脚延伸上来，连到女子脚下。

    “我佛慈悲，看来良家子这阵子，是打算日日行功德阶了？”了心轻叹。

    “不错，故来佛寺借住。”程英嘤一拜，语调微有不稳，“愿日日行功德阶，磨去有罪血肉，得佛祖庇佑，祈他平安顺遂。”

    了心懂了。

    她侧开身，让路：“良家子请，客房都收拾出来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五月廿三，距离五月廿五还有两天。

    寮峡，是玉山深处的峡谷，因为易守难攻，地势隐蔽，形同一个寮子，故名寮峡。

    两千死士列阵，刀枪磨亮，杀气在谷中聚集，他们鳞甲里穿的却都是白衣，提前为自己服好了丧，此去不归也。

    陈粟立于点兵台上，斟酒，举杯：“当年尔等加入南边党人，为的都是薛行首一句话，但凡有物向赵家取，入我彀！如今薛行首不知所踪，在下不才，添居帅位，如今万事俱备，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为名利，为私交，为家族，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讨债的日子，到了！”

    死士中间响起稀稀落落的大喝：“向赵家讨债！！！”

    终归是有人迟疑。怕了的，后悔了的，不服陈粟的，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之时，本能的求生欲开始动摇军心。

    死士，便是注定会死的将士，名字是这么叫，但真当水淹过鼻喉了，谁不会挣扎一下。

    陈粟捕捉到这一部分人脸上的理智，是的，理智，他不允许有理智，尤其是在举旗前，注定要由血肉与禁军对抗。

    都疯了才好。



第三百三十七章 宫变
    “诸位，赵家狼子野心，从尔等入我南边党人之时，就斩断了尔等后路！河东柳，史家名门，连他们的嫡传都没逃脱如此命运，被赵家耳目斩首！尔等若是进，尚有活路，若是退，只会下场和柳濯一样，注定死无全尸！”

    陈粟再次义愤填膺的鼓动，他拉出了柳濯的尸身，河东柳的家谱一曝开来，惊人的骚动和血性沸腾了。

    比帝业更伟大的东西，是历史，唯一让帝王畏惧的东西，是史官的笔。

    河东柳，史家名门，无论东周还是西周，民间还是帝宫，柳氏传人都享有超凡的地位，那是种超脱了立场和朝代的，敬意。

    于是，混杂了对柳氏真心和为自己搏命的火星子，如碰着了油锅，咻地，迅速点燃了所有人的悲愤，怒火，和战意。

    “血债血偿！赵氏狼子野心，当付天诛地灭！！杀进帝宫，血债血偿！！！”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五月廿四，距离五月廿五还有一天。

    是，明天就是廿五，天下大宴了。

    盛京城中一切都准备妥当，铺天盖地的红幔，火树银花的灯笼，天子脚下不夜天，好不壮观辉煌。

    但是除了老百姓在期待庆宴，其他人都如悬刀在颈，生死要开棋了。

    东宫，灯火通明。赵熙行没有就寝，睡不着，或者说今晚谁都睡不着。

    文武百官们都朝服在列，紧张的盯着玉漏，大气不敢喘，不停有斥候将各方动静汇报上来，夜色里都是硝烟和骚动。

    “启禀殿下，礼部回话，大宴将于明日辰时开始，府衙会负责疏散百姓。”

    “启禀殿下，兵部回话，禁军列队完毕，已去往宫门镇守，塞外的沈钰军师也来信，正在加急往京回撤。”

    “启禀殿下，斥候回报，六殿下那边也万事俱备，城外布兵完毕，只待帝宫信号，便可从外包围，瓮中捉鳖。”

    ……

    流水线般的奏报将不安的气息炒到巅峰。

    虽然夜色静谧，但天一亮，暴风雨就真的来了。

    赵熙行缃袍金冠，端坐于玉座之上，面容沉静如水，决策冷静英明，就像颗定心汤圆一样，让下面人瞧了就心定两分。

    但谁都不知道，其实他自己也紧张。

    只能暗暗攥紧了一方锦帕，是程英嘤当初送他的，愿君岁岁常康健，上面一行绣字，歪歪扭扭的。

    岁岁常康健，如今赵熙行才算懂了这句话，

    要什么王权富贵，管什么帝业千秋，最简单也是最难的心愿，不过是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和心上人活成老婆婆老爷爷。

    此生，足矣。

    “启禀殿下，太医署回话，已经给圣人服下了特制的宁神汤，圣人这几日都会昏睡，外面不论怎么闹，也不会吵醒的。”

    这条消息让赵熙行醒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这个动作他今晚偷偷做过很多次了，他还是要给自己打气，将腰杆挺直，头扬起，才能做出一颗定心汤圆。

    他从来不是圣人，只是肩上挑了担子，这个国，这个未来，这个天下百姓，都往那担子里装了，他才不得不舍弃乘风郎。

    是啊，连父亲都不能护着他了，他要成为父亲本身，万民的父亲。

    赵熙行再次攥紧那锦帕，好在冥冥之中，她陪着他，他就能生了无限勇气，要赢，要还归，还要和她一起活成老婆婆老爷爷。

    “众臣听令。”赵熙行一字一顿，气势攀升。

    “皇太子殿下！”臣子们跪倒，激动的望向已有君王之姿的东宫。

    赵熙行拿起一壶酒，倒出酒，重新盛了清水，然后重重一声，将壶放在案上：“明日，大宴，准臣民通宵宴饮，不醉不归！”

    臣子们看看那清水酒壶，懂了，请君入瓮，一招瞒天过海障眼计也。

    山雨，终于来了。

    五月廿五，也终于来了。

    白天歌舞笙箫热闹了一整天，待到了晚些，夕阳漫天，夜幕和变乱都在伺机了。

    玉漏滴答，声声催命，县衙开始疏散百姓，勒令各家大门紧闭，不得外出，百姓们还没明白要发生什么，就惊讶的发现，醉倒一地的臣子将士，竟然都眼眸清醒。

    辰时。

    一声出征鼓首先从玉山传来，然后黑压压的死士涌进了盛京城，小侍卫路荣打开宫门，潮水般的喊杀声冲入帝宫。

    “赵氏当亡！血债血偿！！杀，杀，杀！！！”

    严阵以待的禁军迎了上去，喝下酒都是清水的他们，早就恭候多时了，

    然而稍稍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南边党人都跟疯子般，根本不怕死，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和他们对抗，让下一波兄弟踩着尸骨往前去。

    一场血战，山河崩裂，雍容森严的帝宫，成了生死交锋的战场。

    后世史书载：“武帝五年，五月廿五，南党反。叛将路氏打开宫门，两千死士血染琉璃，禁军殊死抵抗，其战惨烈，其景悚然，不亚于先朝四月宫变。”

    ——《西周史·武帝本纪》

    距离宫门不过半里，中宫。

    这是通往主殿的第一道关卡。

    赵熙行一身戎装，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手中长剑出鞘，剑刃折射出他眸底无尽剑光，他身后的禁军主力同样眉眼如电，战意凝成实质。

    “给前殿禁军传话：不要恋战，只需把南党往午门引！”赵熙行下令，举起了手中的剑。

    那一刻，天家的气势在他身上攀升，巍巍兮如山之高，辉辉兮若日之华，仿佛这世间日月星辰都为他追随。

    以太子的威严，以未来君王的名义，以天下山海臣服的剑光，斩他不臣逆贼首级，成我无上一统功勋。

    “护我西周！保我河山！！南党大逆，当诛当杀！！！”

    赵熙行剑尖猛敲击剑鞘，砰一声清响，冲入云霄，云碎霞裂。

    那一瞬，他浑身的气势达到巅峰，君威炸裂，眉眼也冰冷到极致，王剑欲斩，何人敢犯我帝统，何人敢不臣我审判。

    “南党大逆，当诛当杀！！！”

    禁军们军心大振，喊声如雷，挥舞着刀剑都红了眼，恨不得立马剑刃饮血，砍下逆贼头颅。

    “殿下！南党距正殿不足三百步！禁军请求后撤！”这时，斥候快马加鞭，一路军旗飒飒，带来了前方战报。

    赵熙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下令：“往午门撤！死守午门！等候援军！”

    午门，是帝宫的倒数的第二道门，和最后一道门中间，有长达百里的横街，进出口只有两扇宫门，四周红墙高耸，也会是最好的伏击地点。

    瓮中捉鳖，午门横街，将是最适合的瓮。



第三百三十八章 城乱
    禁军们虽怀憾忿忿，但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列队往午门撤退，前殿战场往后殿转移，鲜血漫过三宫六院，夕阳寂灭。

    南党死士有两千之众，禁军拨去前殿首先迎敌的先遣外，跟随赵熙行的主力也就几百人，人数上吃了大亏，就算如何精锐，也无法和南党硬碰。

    “来人，给六殿传话！让他即刻拔营，速速赶来包围！捉鳖！”

    赵熙行看了眼潮水般涌进中殿的南党，率领着禁军后撤，他唯一的倚仗就是赵熙衍了，否则凭他现在的兵力，绝对是改朝换代。

    都说圣人谨守礼法，胆子小，其实谁都不如他胆子大。

    以少搏多，以弱胜强，他乘风郎，就赌这一把了。

    残阳如血，硝烟战火，尸身横陈在曾经庄严的帝宫里，鲜血污浊了曾经辉煌的琉璃殿，黑云在上空聚集，乌鸦乱飞。

    人间炼狱，生杀场，一将功成，万骨枯。

    帝宫的动乱自然波及到整个盛京城。

    就算府衙已经勒令百姓闭门不出，但人都不是瞎的，都不是聋的，哪怕是空气里的死人味道，和水井里冒出来的鲜血。

    都彰显着此时此刻，帝宫兵荒马乱血染天。

    “南党，肯定是南边党人！造反了！完了完了，我们完了！”

    恐慌如投入湖心的小石子，迅速向更大范围荡开来，百姓们蜷缩在自家院里瑟瑟发抖，眼睛透过窗户缝往外瞅，目光都是惊恐和惧怕。

    流言如蚊蝇般在大街小巷沸腾，如长了翅膀，越传越走样，越骇人，最后甚至都有百姓在家里嚎哭，说又一场四月宫变，爆发了。

    哭声，议论声，惊惧声，汇合成民心的暗流和骚动，涌入了盛京的夜幕。

    帝宫，在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而民心，也在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戌时。

    夜色如墨，城中无人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忽的，几盏竹笼灯点亮，李郴敲了敲一户人家的外墙，轻道：“在下东宫府詹事丞，上有旨，战事顺利，定剿尽叛逆，还尔等太平无忧。”

    橘黄的灯火中，窗缝里挤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红肿着，显然才哭过，他打量着李郴的官袍，颤抖着声道：“真的？天家会赢？俺们不会遭殃？”

    “您放心吧，东宫贤明，早有应对计策，大胜不过是时间问题。”女声从李郴身旁传来，温柔如对孩童语。

    是李郴之妻，盛京县令吴大壮之女，吴丽音。

    女人的声音总是能在混乱中若清泉淌过，特有的力量如那橘光一般，映亮了窗缝里的眼。

    “好，那俺为皇太子殿下祈福，为西周祈福，会赢的！”墙壁里不再有哭泣，转为了坚定的祈盼。

    李郴转过头，对吴丽音笑，然后二人同行，敲响了下一户的外墙。

    不多时，远处匆匆来了一队衙役，为首的吴大壮一把拉住李郴：“女婿，不是，詹事丞，此非您分内事，现在局势乱，您就别出来了！”

    李郴行礼：“岳父大人是没听见满城的哭声和流言么？”

    “东宫已有安排，着我们县衙巡夜，令百姓闭门不出……只要不像您一样跑出来，能出什么乱子？”吴大壮拍了拍胸脯。

    李郴摇摇头，笑了：“县衙安的是民，下官安的，是民心。”

    他提了提手中的竹笼灯，灯火微弱，却橘光温暖，在暗夜中能温暖人心的一路长明，见光如见希望。

    吴大壮还是不放心，干脆拉了吴丽音到自己身后，又劝：“就算这样，丽音前阵子才有了身孕，您不让她在家呆着，还让她跟您一块儿出来……”

    “父亲！”吴丽音轻轻推开吴大壮，半撒娇半正经道，“女儿又不走完整条街，就劝几户，尽一份力陪陪他，晓得分寸啦。”

    顿了顿，吴丽音看了眼李郴，也笑了：“再说了，女儿有了身孕，要做母亲了，才更懂得，如何做一位父母官的妻子。”

    吴大壮愣了半晌，最后长叹一口气，转头向衙役道：“让巡夜的兄弟都提上竹笼灯吧，詹事丞怎么做的，你们也照做……嘴巴机灵点，安民心懂么！”

    于是，不多时，盛京城橘光遍地，衙役们不断轻敲户墙，像安慰孩童般道一句，否极泰来，天命在佑，不怕，不担心。

    这个国的威严，都应在帝宫的英雄誓死，忠心热血。

    这个国的温柔，却都应在盛京的无人所见，丹心有光。

    巳时。

    帝宫的战乱哪怕距离京十里，都能瞧见血光冲上黑沉沉的夜霄。

    程英嘤立在萬善寺的功德阶顶，扶着亭子里的铜钟，才能堪堪保持站立。

    了心捧着满怀的伤药，实在看不下去了：“良家子还要走？您每天走，每天烂一双芒履。再这么下去，这双脚都要废了！”

    “师太看见那团红云了么，是帝宫，他们还在打。走，继续……哎！”程英嘤话没说完，就咚的栽倒下去。

    了心连忙扶住她，举起手中的灯盏照了照，待看清女子双脚，佛门清修的她也不禁眼眶发热。

    鲜血淋淋。都说女子香足如何纤纤惹人怜，如今她眼前的这双足，却样貌可怖，血痂和芒履的草凝在了一起，新的血还在不断渗出来。

    千里长阶，血染红，愿舍弃有罪血肉，祈他平安顺遂。

    “师太，我在江南灵隐寺拜佛时，得过一句指点。”程英嘤痛得神情恍惚，却还是苍白着脸，支撑着站起来，“那位扫地的小师父说，世人都说礼佛敬佛，可礼的敬的，并不是佛。”

    程英嘤一笑：“是佛心，自己的这颗佛心。”

    心中有佛，则天地见佛，心中无佛，则拜遍无佛。

    了心瞳孔微缩，有悟：“贫尼曾听闻，良家子对圣人起誓，说在天下人面前走向东宫时，会要他一句应允，可他已经去了泉下……”

    程英嘤目光微晃：“这句话，是以了心师太的身份问呢，还是皇贵妃韦氏的身份？”

    了心沉默，轻轻别过脸去：“……只是觉得或许很多人，甚至圣人和东宫本身，都怀有和贫尼一样的疑惑。”

    “我有自己的法子，虽然听上去荒唐，但我愿意赌一把，大话放出去拿余生下注都要试一试。”

    “赌什么呢？”

    “赌信他。信陛下，不会舍得我在牢笼里困一辈子，信他的温柔，也信他的花儿，值得他的温柔。”

    了心脸色复杂的挤出一句话：“悯德皇后，您和他之间……真的，真的有些东西，天地和常理都无法插足……就像这众生间某种羁绊，或者世间某种规则，独独系于你们之间……”

    “是么？今年第一翁青梅酒熟时，他的答案，或许能解答这份疑惑吧。”程英嘤的目光忽然坚定又柔软，就像河山都化为绕指柔，不惧去淹留。

    这没有了你却有了他的人世间。

    值得，玩大一把。



第三百三十九章 杀敌
    程英嘤抬眸，认真问道：“了心，您相信有佛么？”

    “没有。”

    程英嘤再问：“那，您相信有鬼么？”

    “没有。”

    程英嘤笑了：“如此，世人所敬之物，世人所惧之物，又是何物呢？”

    “真心。”

    了心双手合十，顿悟——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过如此。”

    亥时。

    夜色被鲜血染红，琉璃瓦被黑云笼罩，西周今晚无人入眠，西天和地狱同时打开了大门。

    帝宫，修罗场，鲜血漫过曾经雍容高贵的白玉广场，流入御水沟渠，顺着绵延的地下水道，最终流向整个盛京城。

    这一晚，天子脚下水见红，百姓井中尽亡魂。

    午门前殿，再通过一道宫门，就是午门横街了，捉鳖的瓮。

    禁军主力严守这最后的防线，当头的赵熙行面沉如霜，夜色中也能见得他星眸雪亮，寒光如剑，前殿烽火连天，禁军前锋和南边党人还在焦灼对峙，血水却已经漫到了他脚下。

    “孝青，你快点，再快点……”赵熙行自言自语，握紧了手中的剑。

    成王败寇一瞬间，真的就是，拼时间了。

    “报！”前殿的斥候飞驰而来，一名禁军鲜血淋淋的翻下马来，人样都瞧不出了。

    “快起来！前线如何？”赵熙行和诸人立马拥上去扶他，那斥候一把抓住赵熙行的双臂，声音有哽咽。

    “皇太子殿下！怕是，怕是……”

    “什么？”

    赵熙行心里咯噔一下，然而必须得稳着脸色，加重语气：“不急，慢慢说，什么情况。”

    斥候点点头，又摇摇头，血和泪混着往下淌：“皇太子殿下！那些大逆都跟疯了似的，打得虽然毫无章法，但一个比一个不怕死啊！疯狗乱咬人，禁军也挡不住……”

    “怎么可能禁军都挡不住！！！”赵熙行猛地打断，大喝，急和怒都燃上他心头。

    斥候哇一声哭了，显然也是吓到了，应道：“臣等俘了一个活口，说是……南边党人以为朝廷杀了柳家传人，骂……骂天家昏庸，当替天行道。当然也有以为天家会赶尽杀绝，要为自己搏后路的……总之就是叫什么濯的柳应之子！”

    赵熙行气极反笑：“笑话！史家名门河东柳，柳应是史学大家，他的儿子，柳家的传人，若是愿意出山做官，我天家扫榻相迎！又岂会动他一根毫毛！”

    其余禁军也面色陡变，大惊：“皇太子殿下！这是栽赃啊！还是好大一顶帽子！”

    比帝业更伟大的东西，是历史，唯一让帝王畏惧的东西，是史官的笔。

    河东柳，史家名门，无论东周还是西周，民间还是帝宫，柳氏传人都享有超凡的地位，那是种超脱了立场和朝代的，敬意。

    于是暗杀柳濯的黑锅，给了南党一个名正言顺，也给了皇室，一个超越某家王朝意义的，昏庸之名。

    “荒唐！！！”

    赵熙行剑尖刬地，刺耳的锐响，剑尖和地砖擦出的火星子，点燃了他眸底的戾气。

    “殿下息怒！但请殿下早做决断！南党如今都是疯狗，前线挡不住，估计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杀到午门了！”

    那个斥候声泪俱下，又猛地脸色一白，突然栽下去，死了，细看来身后一个碗大的刀窟窿，竟是拼了最后一口气，来午门传达消息的。

    赵熙行面容耸动，咬牙吐出两字：“……厚葬。”

    禁军忙把斥候抬下去，惊惧和不安都随着这个消息，在军中迅速蔓延开来。

    “孝青那边还有多久到。”赵熙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至少一个时辰。”旁边的禁军声音都抖了。

    来不及。赵熙行心里蹭的窜出这个念头，然后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板心上冒。

    疯了的南党杀得凶悍，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冲入午门，而赵熙衍的援军要一个时辰才到，也就是说，他率领的百余禁军主力，将会单独迎上南党。

    而且，是人数上会被碾压的，几乎不可能有胜算的，狭路相逢。

    赵熙行后槽牙咬得发狠，他握紧手中御剑，指关节青筋暴起，然后一声大喝，从肺腑炸出——

    “死守午门！给老子撑到一个时辰！！他娘的打，往死里打！！！”

    脏话都骂出口的东宫，哪里还是圣人，他扬起了手中的剑，双眸都被战意染红。

    除了打，没有任何退路了。

    除了打过一个时辰，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他们了。

    改朝还是换代，成王还是败寇，生还是死，归还是不归，唯一的区别就是打，他娘的，往死里打。

    前殿的宫门很快被攻破，乌泱泱的南党蝗虫般杀了进来。

    赵熙行仗剑就要冲上去，吓得旁边的禁军一哆嗦：“殿下怎么身先士卒？圣人病重，您就是主心骨了！万一您再有个好歹，这……这就真的全完了啊！”

    众人也纷纷阻拦，让赵熙行坐镇后方，决不能以身犯险。

    “恁的啰嗦！”没想到赵熙行脏话骂得起劲了，一把甩开禁军，高举长剑，指向前方潮水般涌过来的南党。

    战意和杀意攀升至巅峰，让他整个人如同煞神，地狱不惧，神鬼让路。

    “怕了的都是孬种！儿郎守家国，建功名，马革裹尸不回头！！杀！！！”

    男子最后按紧贴心窝放的锦帕，突然异常温柔的对自己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第一个冲了出去。

    禁军们愣了片刻，滔天的战意骤然而起，席卷成飓风，百余发髻坠地，向前方跟了上去。

    誓死不归，儿郎不惧，不约而同的割发礼，是军人最高礼节的誓言和承诺，也是对冲在最前方的未来君王，最高礼节的效忠和追随。

    护我家国舍我其谁！赤胆忠心血作勋章！杀杀杀！

    ……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

    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注1)。

    ……

    注释

    1.绿树听鹈鴂：全诗出自宋代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阿枕最喜欢的词之一。



第三百四十章 捉鳖
    当手中的剑刃蹭一下，裂开了一条缝时，赵熙行才明白自己杀了多少人。

    剑裂，血流，长空悲，将士骨，子夜的帝宫人间炼狱冢。

    “皇太子殿下！”禁军杀出血路，凑到赵熙行身边，大急，“殿下您还好么？您千万不能有事啊！属下们还能战！”

    赵熙行抹了把脸，满手的血，他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实是，几个血窟窿在他的身躯上，能看见里面模糊的肉和骨。

    连痛都察觉不到，或许早就麻木了。

    他视线里的世界都是血红的，喊杀声惨叫声让他耳膜发嗡，他有片刻的脑海空白，除了机械的无数次挥舞长剑，他觉得世界嘈杂又寂灭。

    举剑，斩下，再举剑，再斩，已经累到纯粹靠肌肉的本能在行动，头颅从他脚下滚过，他一脚踢开，血溅到他脸上，热的，又冰冷。

    “本殿……无妨……孝青何时到？”赵熙行回应，自己的声音也好像不是自己的，倦到嘶哑。

    “快了快了！斥候已经能听见马蹄声了！只要撑到六殿下来！”禁军们连道，却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血混着泪流。

    天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生死，不过是一刻的事，半个时辰简直是度日如年，地狱都能来去几趟了。

    “撑住，都给老子撑住了，很快，援军就到了。”赵熙行狠咬牙关，甜腥味在嘴腔里冲。

    他从来没有觉得离死亡这么近过，南边党人怎么总感觉杀不完呢，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呢，身子为什么那么不听使唤呢。

    ……

    那个她，是要来接他回家么。

    好，我们回家，不管了。

    ……

    耳畔传来禁军们的哭声，模模糊糊的听得：“皇太子殿下！您不能再战了！您身上的伤太多了，您事关国本，让属下们去！”

    然后，另一个坚实的后背抵住了他。

    赵熙行恍惚回头，见得熟悉的脸：“父皇？”

    “小子不行了？哟，太弱了点吧！”赵胤咧嘴一笑，然后就红了眼。

    赵熙行大惊，神智清醒过来：“父皇您怎么来了？！不对，您怎么醒了？！”

    “狗屁宁神汤，老子早就察觉倒了！”赵胤佯怒，噌一声，长剑出鞘，“人都打进自家窝了，老子还能躺在榻上？起来，老子陪你打！”

    赵熙行脸色几变，拼命摇头：“父皇您，您的身子……”

    话说不下去了。因为赵胤脸上忽然爆发出灼灼光华，前阵子还要养在榻上的身子忽的就灵活起来，健步如飞，意气风发。

    赵熙行如遭雷击，这不符合常理的一幕，只有一种解释。

    回光返照。

    “小子，老子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赵胤正色，笑了，“但是老子告诉你，英雄迟暮，就该结束在战场上，别想让老子睡在榻上闭眼！好歹是篡过位的人，能这么不威风？起来，继续打！”

    赵熙行哽咽，却最终咽下所有劝的话，滚烫的血液和力气重新冲满他筋骨，雪亮的剑光重新在他眸底闪耀。

    他摘下襟带，将残剑拴在手腕，再次确认贴心窝放好的锦帕，因为有人等他回家，便黄泉地狱不惧。

    赵胤同样拴剑在手，然后一摸鼻子，搅得那个四月天崩地裂的右相就回来了。

    “上阵父子兵？”

    “好主意。”

    两抹身影冲了出去，都快撑到极限的禁军残部，军人的血性再次点燃，也追随着他们的君主杀将出去。

    ……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注3)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注3)

    ……

    子时。

    距离帝宫不足半里地的马道上，金鍪银甲的将士正在匆匆赶路，众人都抿着唇，沉着脸，全身的力气都想拼来让脚步再快一些。

    已经能望见的琉璃宫顶血雾弥漫，老远就能听见喊杀声和惨叫声，能够改变历史的巨变正在发生，若能生出翅膀飞都嫌慢的。

    领头的战马上，赵熙衍嘚地刹住马蹄，迎面驰来一位斥候，满身血的滚下马来：“六殿下！请援！皇太子殿下请援！”

    “帝宫现在如何了？”赵熙衍连忙下马扶住他，生怕从他嘴中听到最坏的答案。

    “南党都跟疯子似的，攻打的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太多……皇太子殿下率禁军残部拼死了抗，但，但都到极限了……连圣人也上了战场……请您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斥候话音刚落，人就昏死过去，双腿抽搐，俨然一路没命的赶，赶着将最新的求援信传来。

    赵熙衍瞳孔猛缩，看了眼天际笼在血云里的帝宫，红了眼，大喝：“快！情况有变，东宫紧急求援！半个时辰内，必须，豁出命去都必须到达午门！”

    “领命！”将士们抱拳，然后夜色里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马蹄声，声声催人命。

    赵熙衍策马驰在最前方，千万种好的坏的念头都在脑海里乱，最后剩下的就是出征前的一幕，赵熙行秘密找到他。

    他很意外。看到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却今日像个普通兄长就来了的东宫。

    “六殿，你不插手军政，不游猎风月，唯一所喜唯有丹青。天下都说你是冷落皇子，你自己觉得呢？”东宫今日连话也说得像唠嗑。

    “画中自有名利场，笔下自有颜如玉，孝青别无所长，知足尔。”他恭恭敬敬。

    “是，画画，自开春以来，你就不停的摹《金张珪神龟图卷》(注1)，只怕你先于本殿，想到瓮中捉鳖的计策了吧。”赵熙行笑了，“你很聪明，比父皇甚至世人看到的都要聪明，只是你选择了不聪明。”

    “臣惶恐。”他规规矩矩。

    “守护这个国的，有站在光明里的人，也有隐在黑暗的人，本殿是前者。而如果是你，是否愿意来做后者呢？”东宫向他伸出手，掌心一枚统兵虎符，“来帮我吧，孝青。”

    何姓移剑亡汉室，谁人复楚乞秦廷。

    顾从一死明忠孝，碧血应留万古青(注2)。

    ……

    丑时。

    路荣看到午门红墙上突然出现的弓箭时，他就知道完了。

    攻进午门的大喜顿时化为大悲，甚至他在原地都愣了半晌，直到赵熙衍的面容出现在弓箭手之中时，他才再次确认，完了。

    被赵熙行玩了，瓮中捉鳖，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是个小角色，在南边党人的计划里，只是用在打开宫门这一关的，连后续冲杀前线，死士们都嫌他碍事，仅让他做后方支援。

    而在西周天家的名单上，他更是个小角色，背叛禁军私开宫门是罪，但和动刀动枪的南党比起来，他这点罪，连大逆都算不上。

    所以东珍死的时候，这个国，没有一个人对他哪怕说一句，对不起。

    是，东珍和他一样，是个小角色，帝宫里没人记得一个奴才，天下也没人关心一个庶民，连审判宇文保时，都是薛高雁用了龙吟弓结束，皇室对外宣称是宇文保自己从钟楼摔下来了。

    ——小角色就该死么？

    这样的世道，才该死。

    注释

    1.《金张珪神龟图卷》：一幅中国古画，作者金代张珪，此画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此图画临水沙滩，神龟仰首，口吐祥云瑞气，意在吉祥。

    2.顾从一死明忠孝：全诗出自徐元娘(宋代)。

    3.八千里路云和月出自岳飞《满江红》。埋骨何须桑梓地出自mao伟人《七绝·改诗赠父亲》对，就是那个伟人，因为打出名字都会被和谐，呵呵Lol



第三百四十一章 结束
    “慌什么慌，赶快撤！去保护陈粟逃走！只要陈粟活着，我们就还有希望！”路荣招呼了几个南党，迅速的拟定了对策。

    “弓箭手全部到位还要时间，午门那边有个倒恭桶的小洞，从死人堆下面爬出去！趁现在人多眼杂，赶快跑！去陈粟那边！”

    路荣咽下汹涌的恨和遗憾，撺掇了几个南党，以同伴的尸身作为掩护，神不知鬼不觉的从生死场逃脱了。

    是啊，小角色，连逃脱，都不会有人注意。

    可谁知道这些小角色，能不能翻了这天呢。

    寅时。

    东方启明星高悬，夜日交替。

    帝宫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西周的巨变，也终于以天家的胜利而封笔。

    后世史书载：“武帝五年，五月廿六，寅。六皇子衍带兵包围，瓮中捉鳖，全歼南党死士。天命佑皇，天命在赵，帝统永固也。”

    ——《西周史·武帝本纪》

    卯时。

    五月廿六的晨曦洒满大地，劫后余生的国，在平静而温暖的日光下迎来了太平。

    百姓们敲锣打鼓，家家户户红灯笼红幔，帝宫忙着清扫善后，玉泉山的水带走血和罪孽，笑容洋溢在每一张挂着黑眼圈的脸上。

    不过是过去短短一夜，却仿佛过去了沧海桑田，地狱的门被关上，历史重新书写。

    否极泰来，山河无恙，天命在赵，帝统永固也。

    京郊，萬善寺，程英嘤听着响彻盛京的平安钟，绷了连日的弦儿一松，再撑不住血淋淋的脚，笑着昏过去。

    某处，蓬莱仙苑，萧展在紧锁的屋内听到锣鼓声唢呐声，吹的都是《六字开门》，他心里最后一点骚动，就彻底寂灭了。

    城中，药铺，薛高雁看着满大街的欢庆道喜，良久才低低道了句，若是他，值得，然后释然的起身，去帮孙橹开张生意了。

    帝宫，东宫，被太医们簇拥着的赵熙行觉得吵，有哭的有笑的有报捷的，他只攥紧掌心的锦帕，想着今儿太阳不错，要早点去见她。

    ……

    另一场四月宫变尘埃落定，不同的结局注解了成王败寇。

    光明的或者罪孽的，都成为史官笔下一滴墨，得偿的有憾的，都成为历史车轮碾过的尘，英雄辈出，风云激荡，暴雨过后是芳草如丝，山花如碧。

    因为这场巨变发生在五月廿五，爆发于辰时，结束于寅时，后世史书将其记载为——

    廿五之乱。

    转眼，六月。

    帝宫的清扫善后全部结束，琉璃禁苑恢复了圣洁雍容，百姓们的心窝也安了下来，天子脚下恢复了熙熙攘攘，繁华如织。

    死了的死了，活着的活着，胜了的胜了，输了的，就该迎接审判了。

    六月初，帝宫开始缉查定罪，午门的铡刀磨得雪亮，赵家王朝都憋了一口恶气，想着要好好出一把。

    然而当缉拿司回报，南党主首陈粟不见踪迹时，这口恶气硬生生被打了回去。

    陈粟，跑了。这个结果无异于惊天一声雷，炸得风云初定的盛京，再起骚动。

    全国通缉陈粟。

    檄文一夜之间贴满大街小巷，帝宫派出了羽林卫全城搜查，百姓疑神疑鬼，局势风声鹤唳，五月不安，六月乱起。

    景山。

    程英嘤透过白罗帷帽，伸长了头往脚下的帝宫瞧，却只瞧得海浪起伏般的琉璃瓦顶，人都跟蚂蚁似的。

    “良家子，您在这儿哪瞧得见东宫？不如递觐见折子，东宫肯定也不会拒见的。”旁边推四轮车的丫鬟抿嘴笑。

    四轮车，程英嘤是个半废人。因为萬善寺祈福伤了脚，走路不得，如今走哪儿都得坐个诸葛孔明的四轮车，让贾府丫鬟推着她。

    而景山是距离帝宫最近的天家后山，据说登高望远能见大内，天朗气清之时，还能一睹禁苑中的天颜。

    可程英嘤一行人千辛万苦的四轮车都推上来了，却发现传言误人，除了山顶晒，脚下的帝宫都是缩小版，哪能瞧见个把个的人。

    “是啊丫头，干脆递觐见折子，老身跟你一块儿去，咱们都进宫瞧沉晏去。”国公夫人贾韦氏也在旁帮腔。

    程英嘤哭笑不得：“妾也就罢了，国公夫人您一把年纪了，谁允您也跟着爬山来了？小心累坏身子，东宫还怪上妾了。”

    贾韦氏小孩儿般的不服气，脑袋竭力伸长两分：“不管，万一能瞧见呢，老身也想那好外孙儿啊，也不知道伤怎么样了……”

    话没完，贾韦氏嘴唇一瘪，泪就下来了。

    贾府丫鬟都神情凄凄，程英嘤就更别说了，心肠都要断了，恨不得就从山顶跳下去，滚到脚下的东宫，瞧一瞧那人是否平安。

    廿五之乱，东宫率禁军御敌，身先士卒浴血奋战，都写作了史官笔下的荣耀和功勋，却很少有人关心他，身上的血窟窿痛不痛。

    他才不是圣人，他是凡身肉胎，什么荣耀和功勋，不过是旁人拿一分命去拼，他拿了十分命去拼。

    从战场退下来后，东宫和圣人两个都是被竹榻抬回去的，当晚太医署都立了军令状，具体的伤势消息一概被封锁。

    不能不让人揣测，二人情况的严重，为防民心大乱，只能封锁消息，内阁代理政事，诸王参谏，好歹这个国正常运转。

    “筎娘呢！”程英嘤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若真的不乐观，孙橹这种医术肯定会被召进宫去，筎娘往他那儿窜，肯定能比咱们知道的多呀！”

    这人不提还好，一提贾韦氏就没好气：“她呀，去蓬莱仙苑看那人了，落得孙橹孤零零的，没良心。”

    程英嘤整个人顿地萎靡下来，筎娘去看萧展了，吉祥铺就剩了她一个人，天天为吉祥铺的姑爷掉眼泪。

    贾府的丫鬟们也跟着嘤嘤起来，贾韦氏自己咽了泪，拿出当家的气势，喝：“哭什么哭！东宫是有福之人，小蹄子们咒他呢！今天看不到，就明天来！”

    程英嘤也燃起希冀，拼命点头：“不错！咱们天天来，帝宫能封锁消息，总不能蒙了咱们的眼吧！天天来，天天看，总能瞧出端倪来！”

    丫鬟们面面相觑：“良家子不递觐见折子了？”

    程英嘤心尖猛跳，但看了眼自己包扎成白萝卜的脚，琢磨了下自己的本事，只得压下那一丝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冲动，勉强挤出大度的笑。

    “我去能帮上什么？又不会医术，又不会伺候人，坐在东宫榻边哭吗？还怕吵着他！就让他静静养伤，好些了再去不迟！”

    丫鬟们果然脸露敬佩：“良家子真贤德之人。”

    程英嘤暗中翻了个白眼，伸出手：“玉箫取来。”

    丫鬟们递上特意准备的玉箫，旋即清幽悠远的萧声响彻帝宫。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

    东宫。赵熙行睁开眼，脑子里乱成浆糊，模模糊糊听得周围吵，全是哭声。

    “东宫！东宫醒了！太医！”皇后刘蕙的声音响起，又喜又哭，眼眶肿成了桃子。



第三百四十二章 瘟疫
    周围的吵更热闹了，赵熙行虽然瞧得清情况，神智却像在云上飘，只得任太医摆弄他，灌了好几碗药下去，才寻回些明白。

    “国政如何？”赵熙行说的第一句话，是转头去看跪在堂外的臣子。

    “回禀皇太子：按照大周律法，圣人不在位，国有危急，按内阁诸老共政，诸王参谏处理。”堂下臣子朗声应道。

    刘蕙抹了泪，劝道：“东宫你放心罢，国事无恙。内阁诸老都是几代辅政的贤良，凑一堆拿的主意不会差。若实在碰着重大的了，再拿来你决断，其他的也就少来叨扰你。东宫还是快些养好身子，才是诸般上上策。”

    赵熙行竭力维持清醒，斟酌良久：“这么说来，现在主事的是……杨功？”

    “他是首辅，内阁首席，不是他是谁？”刘蕙捕捉到赵熙行一抹头痛的脸色，加了句，“本宫知道，这杨功性子不讨喜，但人家几十年儒林巨擘，真本事也是有的。东宫看在大局份上，多少有容人之量。”

    赵熙行无奈的摇摇头，又想到什么，看了眼刘蕙，语调低了八度：“那个……母后……她，她可有递觐见折子？”

    刘蕙了然，哭笑不得：“东宫您都这样了，还惦念着姑娘呢！得教您失望了，人家没递过折子，只听说天天拉着国公夫人去爬山，也不知犯哪门子劲。”

    赵熙行眸底一划而过的黯然，可余光瞥到自己浑身的白布条还渗着血，那点黯然又转为了庆幸。

    “罢了，不来也好……省得这样子吓着她。”赵熙行自言自语，忽的笑了，“……不，她来了，在跟我说话呢。”

    刘蕙和众宫人一愣，凝神细听，风里若有若无的玉箫曲，如丝如慕，如诉衷肠。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是《山中思故人》呢，来人，把朝景山的窗打开罢。”刘蕙轻叹，吩咐宫人，转头再看，赵熙行又昏睡了过去。

    萧曲不算高明，却是儿郎牵肠挂肚，男子的唇角微微上翘，睡着了都还没弯下来。

    刘蕙抹了抹眼泪，蹑手蹑脚的起身，走到外堂，驻足在屏风后，透过纱幕看向跪着的内阁诸老以及当头的杨功。

    “杨阁老，国政，就拜托了。”刘蕙一拜。

    “皇后折煞老夫！国有危难，按大周律法，老臣义不容辞！”杨功重重叩首，差点就要当场割发了。

    刘蕙好不容易阻止了他，看了眼内殿被太医们簇拥的赵熙行，退去群臣，又传来了孙橹，后者提着药箱跪在屏风后时，脸都绞成了青色。

    “孙郎中，莫非圣人……”刘蕙心里咯噔一下，捂住嘴，竭力把声音压了又压，“请您但说无妨，圣人的情况到底如何？”

    孙橹叹气，咚咚咚磕了几个头：“回禀皇后，您也知道，人都病成那样了还能上战场，这是回光……”

    “本宫知道！法子，本宫要听的是法子……嘘！”刘蕙急得跺脚，可陡地意识到赵熙行在内殿，她慌忙捂了嘴，生怕被听漏了去。

    “你小声点告诉本宫……千万别让东宫知道！他自己都伤成那样，绝不能再受刺激！”刘蕙眼睛都哭肿了，帝宫顶天的两个男人一个伤一个病，自己这个后宫现在倒成拿主意的了。

    孙橹无奈，说了实话：“有一个天方国的方子，可以试一试，搏一把，方子的主味是番红花，但……若是找不到番红花，待东宫伤好了，就得继位大统了。”

    刘蕙蹭蹭蹭后退几步，吓得脸色几变，确定这话没被旁人听去后，才按着狂跳的心道：“那就去找啊！什么番红花，偌大的西周还找不出这味药？”

    孙橹摇头，苦笑：“番红花，又名泊夫兰或撒法郎，产于天方国(注1)。域外之物，本就非中原之产，药效虽好，却也难养，国人本就对此草尚未熟知，谁愿意费大精力去种？”

    “那就遣使去天……”刘蕙自己说到一半就哑言，僵住了。

    是啊，若遣使去天方国，回来人都凉了。

    “皇后，早拿主意罢。”孙橹意味深长的一句。

    刘蕙咬咬牙，狠下心，后宫不得干政，但她就胆大这么一回了：“传凤谕：全国布皇榜，寻番红花，能献番红花者，以西周皇后之命，无有不允！”

    不久后，番红花的榜文贴遍全国。

    景山的玉箫日日不断，幽语绵绵。

    然而太平归来的日子没过几天，又一则消息将全国局势，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内阁在审讯所俘南党时，得知陈粟从西域得到了一罐虫子，而后内阁与西域节度使确认，那种虫子在水中产卵，看不见，尝不出，可致——

    瘟疫。

    这两个字，绝对是有时候比战争还可怕的噩梦。

    刚刚喘匀气的西周，又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口气憋死在胸腔里。

    帝宫如临大敌，盛京恐慌袭来，全国开始疯了般的通缉陈粟，连水沟边的乞儿都加入了搜寻的行列，恨不得众生火眼金睛。

    毕竟战乱，死的只会是前线的将士，名利场的臣子。

    然而瘟疫，无论贫富仕庶，这个国，将无一人幸免。

    盛京，孙家药铺。孙橹抹了把满头的汗，盯紧了云福：“姑娘你想好了？这可不是儿戏，更不是豪言壮语。”

    “奴婢想好了，请您拿奴婢试药吧。”云福毫无迟疑的接话，眸底一派平静。

    然而她越是这样，孙橹就越觉得心里毛，再三确认：“姑娘你知道你赌的是什么么？是命，不，连赌都算不上，因为一定，你一定会……”

    “时间不多了，太医莫再犹豫了。”云福打断，还是斩钉截铁，近乎决绝，“如果陈粟已经将蛊虫投进盛京水道，奴婢的命，不就是唯一的解法么？”

    “就算如此，盛京那么多当官的，西周那么多称贤的，你妇道人家何必出那头？”薛高雁的不解从旁传来。

    云福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轻轻一笑：“此非国事，而是陈家家事，还望行首大人莫阻拦了。”

    薛高雁瞳孔微缩，明明是容貌都毁了的普通女子，那一刻却如有最绚烂的光华，在她眸底点亮，明亮得让人无法拒绝。

    陈云福，她这一生的缘和孽，都应在这个陈姓上，这一生的救赎和不朽，也都将，应在这个陈姓上。

    薛高雁垂下头去，不吱声了，转身去給孙橹端药盒，药材花花绿绿，饶是华佗在世也无法辨认，哪一味是瘟疫的解药。

    只有拿人来试。可是药三分毒，不停的服蛊不停的试，哪怕孙橹在旁边能立马解，积累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神农尝百草都尚能夭寿，何况凡身肉胎。而且注定了是天下不会记得，历史不会留名的，功勋和死亡。

    “你真想好了么？结局只会有一种。”孙橹拿药的手也在哆嗦，面露不忍。

    云福笑了，笑得释然又解脱：“太医请吧，这一天，我陈云福，或许也等了太久了。”

    注释

    1.番红花：番红花明朝时传入中国，浙江等地有种植。《本草纲目》记载，藏红花即番红花，译名泊夫兰或撒法郎，产于天方国。



第三百四十三章 缉拿
    半个时辰后，孙橹从药室出来，见得薛高雁坐在门口捣药，他走过去挨着坐下来。

    “陈家丫头怎么样了？”薛高雁朝室内望了一眼。

    “试了三种解药，没找到，现在正在昏睡，待清醒了再继续。”孙橹长叹，“你们南边党人，倒是从来没让老夫失望。”

    薛高雁沉声一句：“……我已经不是南边党人了。”

    孙橹回想：“说来老夫也是好奇，那天你扮作药仆，跟着老夫进宫给赵胤瞧病时，赵胤让老夫出去了，说单独和你说说话。老夫心惊胆战的等在外面，生怕你做出不理智的事。诶，赵胤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让你出来就放弃了追随你的南党。”

    薛高雁低头，沉默良久，缓缓道：“一个构想，虽然还不成形，但他允诺我，会在某一天实现的构想。”

    “构想？”孙橹琢磨。

    薛高雁放下手中的药槌，伸手向六月的日光，揽了满掌光明，他一笑：“是，关于一个官位的构想。”

    终有一天，祈求这光明，抵达这个国每一寸土地，祈求这太阳，映亮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百姓的眼眸。

    六月，风起云涌。

    缉拿陈粟的事终于尘埃落定。

    然而，这日，当禁军和这个罪魁祸首对峙时，刀剑出鞘的将士却没一个敢冲上去。

    陈粟慢悠悠的在城中走着，似乎因循着奇怪的轨迹，挑着水道走，不慌不忙的好像在散步，唯独手中一个彩色陶罐，让所有人心惊胆战。

    百姓已经被县衙疏散，空荡荡的盛京城中，就剩了陈粟一人，和乌泱泱的禁军。

    场面有些滑稽，甚至不对称，然而谁都知道，陈粟才是那个掌控棋局的人。

    风儿一吹，六月日升，禁军们汗珠往下滚，连脚步声都不敢大了，生怕吓得陈粟一个手抖，罐子就落到水里去了。

    “阁老，这么跟不是办法啊。”禁军将军向主事的杨功劝。

    杨功抹了把汗，又急又气：“老夫有什么办法？他沿着水道走，罐子说掉就掉进去了，别看我们人多，去捞都来不及！只要虫子入水，整个盛京就完了！”

    将军愁眉苦脸：“阁老，东宫和圣人皆抱恙，您就是主心骨，还得您下最后决断啊。”

    杨功大汗淋漓，脸都吓白了：“那就先跟着！跟着！万一把他激怒了，手一松，老夫担不起这罪过！”

    于是禁军继续像撵小鸡仔般跟着陈粟，后者孤零零的一人闲庭信步，抱着那陶罐如同抱着自己的孩子。

    沿途走累了，他停下来，甚至在一处已经人去楼空的茶馆歇脚喝茶。

    茶馆里空荡荡的，陈粟独自去灶上斟了还温热的茶，就坐在门口的棚子底下，悠闲的晒六月的太阳。

    然而茶盅入口的下一刻，呸，他把茶吐了出来。

    “真难喝……”陈粟砸吧着嘴，微怔，自嘲的笑笑，“果然是自他以后，世间就再喝不到好茶了……”

    空茶盅在指尖迅速的凉下来，陈粟看着盅底的茶梗发呆，想起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杀了薛高雁，而要千里迢迢，放虎归山。

    为什么呢？

    陈粟也在问自己。

    佛曰：劝余放下手中砂，不敢沾染佛前茶。

    或许，是因为那个东周最想杀自己的御史，却最终在西周，递给了自己一盅好茶吧。

    陈粟一阵失神，茶盅摔到地上，碎了，他仿佛醒过来，继续起身，沿着水道散步，半生悲喜都在脑海里走马灯过。

    这世间，果然无趣，无趣得很。

    还好自己，准备了一出华诞盛宴。

    “都是傻子，嘻嘻，傻子！”他大笑起来，“以为宫变是终点么？错，好戏现在才开场！帝宫经此一劫，鲜血淌入御水沟，城中水井出现了血迹的地点，我都连起来了！我都弄明白了！”

    诸人瞳孔猛缩。

    然而陈粟接下来的话，只会将他们推入更深的地狱：“连起来！那就是盛京地下水道图！我现在就沿着这水图走！任意一个点的水被脏了，整个盛京的水道都会被脏！完了，嘻嘻，一个人毁一座城，都完了！”

    内阁首席杨功顿时魂飞魄散。

    禁军也顿时双股打颤，站都站不稳了。

    地下水图。

    廿五之乱，以帝宫为起点流出大量鲜血，陈粟通过城中出现血迹的水井，判断出了连接整个盛京的地下水图。

    也就是说，他现在走的轨迹，是沿着这条只有他知道的地图，任何一个点都与全城地下水道连通，虫子一旦掉进去，就真的，都完了。

    “放肆大逆！你别冲动！上天有好生之德，若能此刻罢手，上或能宽宥！”杨功颤抖着声音大喝，不停举起袖子擦汗。

    “宽宥？我会踏着满城尸骨走上权力的巅峰，还会在意赵家的宽宥？这世上啊，只有权力是最有用的东西！其他的都是放屁！”陈粟更加癫狂的大笑起来。

    笑声刺耳，诡异，如来自黄泉鬼蜮，听得人心肝俱碎，耳膜出血，杨功和禁军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疯子，果然是疯了，然而人最怕的就是疯子，鬼蜮还讲阎王的规则，而疯子根本无法讲道理。

    “众生敬我如地狱，畏我如死亡！都跪倒在我脚下！嘻嘻，活的也好死的也罢，都臣服于我陈粟！”

    陈粟继续激动的狂笑，手舞足蹈起来，他脸上充斥了一种不正常的红，眉间又笼着发黑的戾气，整个人真如恶鬼一般，瞧得杨功浑身哆嗦。

    “大逆休得冲动！把虫子放下，什么都好说！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杨功语无伦次，官袍里子都被冷汗浸透了。

    却是忽的，一抹倩影从旁走出，来到陈粟身边，是一名容颜尽毁弱不禁风的女子。

    众人皆愣。

    “为何百姓会在此处？不是县衙都疏散了么！”杨功向禁军低喝。

    “听说是柳家姑娘，下面也不好拦，毕竟出了柳家传人的事。”禁军们面露尴尬。

    陈粟看着来者，脑子也宕了半晌：“柳濯妹妹？”

    来者一笑：“那都是对外的障眼法，妾云福，公子忘了？”

    陈粟顿时眼若寒冰：“你没死？你伙同……谁来骗我？今日又来作甚？”

    云福对满场禁军视若不见，走到陈粟身边，笑得飞花轻雨：“陈粟，放弃吧，瘟疫的解药已经试出来了。”

    “怎么可能！蛊虫的解药怎么可能那么容易……”陈粟冷笑起来，却在看到女子异常死白的脸色，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滞，“……拿人去试的？”

    云福点点头，单薄的身子都禁不住六月的日光，摇摇欲坠，然而她神情却异常平静，活生生拿人去试药的折磨半字不提，就融化在了清泉般的眸底。

    陈粟浑身开始剧烈的颤抖，异常可怖的从喉咙里挤出尖叫：“为什么！你凭什么来阻拦我！！我跟你无冤无仇，甚至有并枕之恩……该死！！！”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主犯
    陈粟猛地向云福踹去，后者咚地栽倒在地，然后一阵疾风暴雨的踢打，脚脚都把女子往死里踹，血顿时从女子浑身淌出，人都没了好样。

    “该死！都死了才好！！想要救国救民做英雄么，你们这种人最该死！！！”陈粟一边踢一边大笑，看得不远处的禁军心惊胆战。

    “阁老，那个普通百姓……要不救下？”将军面露不忍。

    “能救么？他都疯了，你若冲上过去，他把陶罐往水里一扔……你是救全城人，还是救一个人？”杨功也拧眉成八，然而最终选择旁观。

    好一会儿，陈粟累了，气喘吁吁的停下来，还嫌不解恨，一把掐住女子的脖颈，念念有词：“为什么，说，你为什么……”

    云福睁开眼，从已经变得血红的视线里看到张发狂的脸，如同厉鬼，却于她，如同光明，是她想拼尽此生都要奔向去的光明。

    她从血泊里伸出手，抓住陈粟的手，力道不大，担在那一刻，有近乎山海可平的力量从她身上爆发，无论神或者佛，都无法阻挡。

    她要去救的魔，和要赎的罪。

    陈粟的手不自觉的松开，听得女子低语，温柔如向情郎诉——

    “妾云福，姓陈，家父，陈有贵。”

    陈粟瞳孔猛缩，愣了片刻，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得绝望又癫狂，血从他的唇角，眼眶，和鼻尖流出，恁的骇人。

    连围观的禁军都觉得如见黄泉恶鬼，腿肚子不住打摆子。

    那笑胜过世间一切刀枪利器，人的耳朵听都能听出血来。

    云福却笑意愈发温柔，轻轻的伸手，去拿男子怀里的陶罐：“如果你不信解药，就试一试吧，把虫子投到水里……不过，让妾来，让妾来投。”

    那样温柔的笑啊，让陈粟觉得似乎回到了儿时，回到了姚家村，有饿死的母亲，饿死的姐姐，饿死的姑姑婶婶，对他这般笑，唤他。

    粟娃子！

    他的头一阵无力，呆呆的就垂了下来：“……为什么……”

    云福噙笑看着陈粟，如同安抚一位孩童，指尖为他擦去满脸血，让日光重新倒映在他眸底。

    “地狱的最深一层，名为阿鼻地狱，据说下了阿鼻的人，不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妾，不想您堕入阿鼻……就算真的去往阿鼻，妾也会先您一步去，然后拼命的，拼命的在阿鼻伸出手……把您托举起来……”

    云福顿了顿，缓解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血，绽放出了释然又解脱的笑，若这人间最绚烂的烟火，在白日也美到惊心动魄。

    女子的指尖最终停留在陈粟眼角，男子瞳仁里倒映出的日光，也映亮了她的眸。

    她这一生，注定了要去赎她父亲的罪，光明，她给他带去，也给自己骨子里的血脉带去，不会有人在阿鼻里的。

    陈云福笑了，她看到了，那光。

    “姚粟……在地狱里洗清罪孽，终有一天，好好投胎吧……来世，我们都干干净净的，活在这日光之下……”

    女子的呼吸戛然而止，最后脸上的笑，静好从容。

    现场有片刻死寂。

    陈粟咯咯笑起来，其实也辨不清那是笑还是哭，他跌跌撞撞的起身，攥着陶罐不知往何处去了。

    禁军胆战心惊的跟在后面，再后面的事，就不足以记在史书上了。

    有人说，最后是在一片麦田里找到陈粟的，那个已经废了的村子，叫姚家村。

    陈粟是自己把罐子里的虫吃了，自尽的，就在那片麦田里，侧躺着，微微蜷缩，永远的睡过去了。

    也有人说，他脸上是有笑的，死去的样子就像一个孩子酣睡，玩累了躺在麦田里，连家都懒得回。

    还有人说，看到那片麦田又活了回来，金黄黄的，风吹过沙沙响，一波波荡到天际去。

    依稀见到两个孩子，拿稻草编了风车，高举着跑过金黄的麦田。

    两个孩子追逐着，笑着，身影在麦浪里隐现，远处听得两家母亲的呼喊。

    “粟娃子！小広！回来吃饭了！”

    ……

    那真的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

    大逆陈粟伏诛。史书上只留了这么半句，余下的都是歌功颂德，说今上如何贤德，天命在赵。

    东宫，赵熙行虚弱的撑开眼皮，听着禁军回报细节，沉默了良久。

    “粟，米也，有饭吃，吃饱饭。”最后他轻轻一句。

    禁军一愣，点点头。

    “拟教旨：南党主犯若愿意的，去宁古塔做苦力三年，回来后免其罪，准为我西周子民，一视同仁，若不愿意的，按律法办吧。”赵熙行说完，又体力不支的昏睡过去。

    他的伤情还不太乐观，时而清醒听听政事，时而不清醒的，就在梦里与景山的萧声相会了。

    然而当捧着缃色绸子装裱的教旨时，内侍长却一脸撞了霉运的纠结。

    他是去将教旨下给关押着的南党主犯的，主犯，就是那些罪名最重，身上欠了血债的大逆。

    然而东宫能赦是赦，这样的主犯前几天才和禁军结了生死大仇，死的将士都是实打实的，现在还要他一脸笑的带去从宽教旨，他心里能好过么。

    “东宫怎么能如此处决呢？廿五之乱中禁军亡魂无数，他们却做三年苦力就能清白了？俺们的人都白死了么！”

    脚踏进天牢，听着耳畔南党的哭声和求饶声，内侍愈发气闷，手中的缃绫教旨跟烫手山芋似的，碰都不想碰了。

    这时，旁边一个牢房里传来声音：“大人，下教旨的差事怎能劳驾您呢，那边都是杀孽最重的主犯啊！不然罪民帮您走一趟？您远远的盯着罪民，不会有差错的！”

    内侍看过去，狱卒连忙解释：“回禀大人，这大逆是跟着陈粟的，叫路荣，陈粟死了，才新关进来。”

    “哦……新人啊，怪不得有眼力劲。”内侍暗中如释重负，把教旨递给路荣，气稍微顺了一点，“那你就办差去吧！咱家跟着你，休想耍花招！”

    路荣千恩万谢，待狱卒打开牢房，就跪下来接了教旨，还用自己黑黢黢的衣角擦了又擦。

    “作甚？”内侍一挑眉。

    “这可是天家的恩典！罪民不是怕糟践了么，擦擦，擦干净！”路荣笑得谄媚又卑微。

    “快去下旨吧！走在前面！若离开咱家三步远，立马教你人头落地！”内侍觉得不无不妥，催促路荣起来办差。

    “这就去，嘿嘿！”路荣麻溜儿的爬起来，将教旨发到了南党中间。

    一听说做三年苦力可免罪，南党主犯都一窝蜂地涌上来，抢着看教旨，唯独在潮湿的阴暗里，路荣阴恻恻的笑了。

    “重新跪在你脚下称臣，还想让我们感恩戴德么？对不起了，兄弟们，这个世道该死，谁也活不了……”

    路荣目光落到主犯们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廿五之乱都挂了彩，进牢又吃了刑，谁身上都没个好的。

    毒，就好用了。

    他曾经帮陈粟办过差事，是用草席卷了柳濯扔到乱葬岗去，那时，他发现柳濯唇边的绿色液体，像是虫子的唾液，他知道，十有八九来自那个陶罐。

    后来，他暗中跟踪陈粟到麦田里，捡到了已经空了的陶罐，然后将罐子壁残留的液体抹到了衣角上。

    再后来，就是他这个小角色，要翻了这天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梅开
    六月中旬。被关押在天牢的南党主犯暴毙。

    而且，还是天家前一步带去了教旨，后一步，就无一人幸免。

    于是整件事就成了对南党旧人赤裸裸的羞辱，毕竟太像是做给他们看的，所谓故意从宽处置，结果从宽到，人命就没了。

    打脸，也没这么当众打的。

    要知道主犯都是冲锋在前，身上背了天家血债的，这样的人在西周是重罪，在东周旧人眼里，可不就一定是“罪”了。

    南边党人，大多数曾为官从仕，不乏名门出身者，哪怕到了西周沧海桑田，一个人背后也往往有庞大的家族，或者盘根错节的人脉，甚至凭着底蕴和识时务，在西周继续占有一席之地的也不在少数。

    名利场，不可能是一家天下，朝堂上，不可能都是赵家心腹，还有很大一部分官吏，在东周当过官，或者出自东周的世家，都和南边党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所以这一次打脸，打的不仅仅是南边党人，更是整个东周旧人。

    建立不到五年的王朝，东周和西周的隔阂，如导火索遇着了火星，彻底被点燃了。

    帝宫紧急释放了罪名较轻的南党，企图自证清白，平息骚动，然而死在天牢里的主犯数十，一切都太晚了。

    东周旧人怨声载道，朝局不稳，愈演愈烈，名门出了私兵，将门出了士兵，汇和成数百人的军队，再次掀翻了廿五之后的太平。

    后世史书载：“暑月，上谕从宽处置，然，教旨至，南党主犯尽毙。前朝旧人恶天家言而无信，赶尽杀绝，私建百人军，反，是曰，东旧之祸。”

    ——《西周史·武帝本纪》

    六月中旬。这队百人军兵分两路，据说统率的是一个叫路荣的人，因为罪名不重，刚刚被天家从牢里放出来，就做了领头的。

    一路，按照放出来的南党所提供的隐闻，劫质了前平昌侯府千金，如今叫做尹笙的沈银，逼前南党行首薛高雁相见。

    一路，按照在东周做过侍卫的南党隐闻，直奔先帝密宫蓬莱仙苑，逼前朝遗孤，贞明太子萧展出面，与西周摊牌。

    盛京，大乱。

    城中某处。薛高雁看着眼前乌泱泱的将士，还有被将士拿住的女子，冷笑：“为了逼我出来，用这种下三滥招数？”

    “少说废话！是你背叛南党在先！真是丢尽了我东周的脸！”东周旧人们群情激愤，嘲讽道，“若是尔还不知悔改，还要继续跪拜赵家，就休怪我等不讲旧情了！”

    薛高雁的目光落到女子身上，沈银轻轻对他摇头，脸上有久别重逢的温柔，却半滴泪或一份怕都没有。

    她真的还是那样，明明是大家闺秀，怎生得傲骨如金。

    薛高雁笑了，彼此开口都不用，就懂了深藏的心意，他们到底是天生的冤家，无论东周还是西周，都注定了要纠缠一辈子。

    “薛高雁，若尔迷途知返，重新带领我们对战赵家，我等可重新尊你为行首……”东周旧人们气势汹汹的呵斥，仗着人数差，放话都胆量冲。

    然而，话头被薛高雁猛地打断：“阿银！！！”

    他大声呼唤的，是那个女子的名字。

    东周旧人们脸色发青，这种无视，是不是太嚣张了点，念起正要发怒，却看到男子取下了背上的弓，皆本能的一滞。

    那是种东周朝烙印在骨子里的，对这个御史卿的敬畏，龙吟弓先斩后奏，绯衣银弓，神佛无阻。

    “你为什么要回京！”沈银也大声回应他，就好像两个人说说话，旁边凶神恶煞的兵将都没看到。

    “因为我知道了要去往何方！”薛高雁回答，同时撘箭上弓，银光蓄势，杀机酝酿。

    “你不应该来！他们人数太多！你只有一个人，纵有三头六臂也赢不了！”沈银急了，就算私心里最想看见的人是他，但最不愿意看见的人还是他。

    东周旧人也拿准人数上的优势，势在必得的冷笑：“薛行首，就不要执迷不悟了！你是东周的御史，怎可做那赵家臣！回到我们中间，保尔有一席之地！”

    沈银变色，急喝：“薛高雁你不要听他们的！你不要再犯糊涂！与虎谋皮……”

    “阿银！若我去到你身边，嫁给我好不好！”薛高雁打断，然后大声喊，仿佛根本没在听什么家国大义的辩论。

    沈银一愣。

    薛高雁咧嘴笑了，露出一圈大白牙，像个傻子，再次重复了那句话。

    “若我去到你身边，嫁给我好不好！”

    沈银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人数上的碾压注定了这是场血战，那儿郎却要跨过死生界限来到她身边，执拗又孩子气的许下执子之手的诺言。

    是啊，这次终于轮到他了。

    东周，他是即将辞京远行的新任御史卿，她一个大家闺秀，半夜偷偷摸到他寒庐去，要一句他心意的明白话。

    西周，他是落魄潦草的南党大逆之首，她一个天家默认的东宫妇，又在雨夜摸到玉山去，不管不顾的把所有给他。

    他们纠缠了两个王朝。

    她曾经赌上自己，来续他们的孽，这次他赌上命，来终结他们的结。

    薛高雁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张弦，弓箭毫无迟疑的对准，他看见了箭尖银色的光跳动，是他此生再不愿辱没的信仰。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清兮之水，去往何处？

    丹心所在之处。

    ——浊兮之水，去往何处？

    箭尖所指之处。

    “杀。”男子平静的吐出一个字，冲了出去。

    ……

    半个时辰后，薛高雁走到沈银面前。

    弓箭抵地，血汩汩的往下淌，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血红的湖泊。

    沈银哭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颤抖着去扶他，碰到的却都是滚烫又粘稠的液体，染红了她的手和裙脚。

    东周旧人剩下的，依旧在人数上碾压，然而谁都没了胆，再靠近那个湖泊中心的男人，他身边倒着的七七八八的尸体，都是他的勋章和荣光。

    龙吟弓，不仅可以射箭远攻，还可以近身厮杀，弓两头嵌有小儿臂长的刃，作为刀剑使用时，不亚于偃月刀龙泉剑。

    绯衣银弓，状元郎，先斩后奏，御史卿。

    岁月磨去了这个国的记忆，历史老去了大雁塔上的少年，烙印在骨子里的骄傲和棱角，却是陈年的酒越酿越香。

    薛高雁回头看去，白色的砖地上鲜血斑驳，就好像，盛开的梅花，一树树开到荼蘼。

    “六月梅花开，平昌侯曾经说的，把你许给我的条件……”薛高雁竭力支撑着开始倦怠的眼皮，对沈银笑，温柔的去擦她的泪。

    “……所以，你的答案呢。”

    “好。”

    沈银拼命点头，那一刻，她什么都不管了，天涯海角，沧海桑田，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和他分开了。

    而他，也休想再摆脱她。

    六月梅花开，是啊，都开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围攻
    另一边，蓬莱仙苑。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的？”程英嘤看着宫门外乌泱泱的人，手将四轮车的轱辘掐出了白印。

    “有东周朝做过侍卫的，以前护卫过先帝和您来这儿，自然就知道咯。”筎娘在旁边抄着剪子，如临大敌。

    祥云铺三人也面面相觑：“但他们怎么猜到我们手里有贞明太子？”

    程英嘤眉头搅得发紧：“我们从花木庭抢走萧展，南党和天家两方搜寻都无隐无踪，我们想得到密宫，东周旧人多有前朝为官者，自然也想得到。”

    桂叶子看了眼依旧紧锁的内殿，发愁：“但当初阿巍不是当众撒了谎么，说宫里出来的主子们受不得苦，都没了，他们如何知晓三哥哥活着？”

    桂烈桂大哥一捶大腿，满脸悔色：“都怪我！我这阵子关了铺子，和贱内一起来密宫看着殿下，难免被有心人察觉异动。认得我脸，知我是东周副将的人也不少，料到能让我侍奉的人，还能有几个？五指翻一翻，就能猜出来！”

    程英嘤的心逐渐下沉，沉得发慌：“阿巍的谎不管用了，我吉祥铺都得被牵出来！这种节骨眼上，这种旧身份，岂不是往刀尖上撞！”

    这当，宫外叫嚣声愈盛，一波波能掀了琉璃瓦，能听见为首一个被手下唤路荣的，叫嚣得尤其义愤填膺。

    “桂烈！你曾是程大将军副将，为东周立下戎马功劳！如今却要跪拜赵家，跪那弑君篡位之臣，奴颜婢膝之徒！还不快快交出太子殿下，许尔将功折罪！”

    “皇后，全靠您拿主意了啊！”宫内，吉祥铺和祥云铺的人都看向了程英嘤。

    这是场东周和西周的交锋，时间还未填平两个王朝的隔阂，遗世独立的蓬莱仙苑密宫，历史注定在这里重合和终结。

    程英嘤透过紧闭的殿门缝往外瞧，东周旧人私建的百人军，各个杀气肆虐刀剑出鞘，都按捺不住要冲进来了。

    她脚板心一股寒气往上窜，咻的，就四肢冰冷。

    殿内算上被锁住的萧展，一共就六人，若和外面的兵将对上，半刻不到就能头颅满地滚。

    至于什么交出萧展，与虎谋皮的事，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她也没觉得那些人是好脾气的，不能利用的棋子，分分钟就能弃。

    程英嘤有些六神无主了。她现在如同一军之将，殿内六人的生死都靠她做决断，然而天知道她自己也怕，看着那些刀尖就腿软。

    何况她因佛寺祈福脚受伤，坐在四轮车上，半个废人，逃跑都跑不动的。

    见殿内良久没动静，东周旧人声势上涨，群情激愤的喊着叛萧当诛，蝗虫般的就要冲进来，听见路荣指挥人用橼木撞门，房梁簌簌的摇晃。

    “完了！不知道东宫得到消息没有！有我家二姐姐在这，他总不能放着不管吧！”桂叶子吓得脸色苍白，抱着桂大嫂哭。

    电光火石间，程英嘤一个激灵。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说醒了她似的，勇气蹭蹭蹭往上涨。

    “程英叶你有点出息！我程家的女儿，别出了什么事都去找男人！”程英嘤微怒，大声道，“赵熙行以前还跪拜我，没他就解决不了事了？笑话！”

    殿内诸人面面相觑，这话虽没错，但果然是绝境出英雄，自己给自己塞的胆量，能直接冲上金銮殿。

    筎娘憋住笑劝：“这个时候还是别逞英雄的好，外面都是真刀真枪的，还是姓赵的比较靠谱……”

    然而程英嘤不似有伪，她摇摇头，指向一个地方：“那边有个暗格，当年我和陛下玩捉迷藏，落了方皇后金印，取出来。”

    “皇后金印？”诸人皆愣，异口同声，“你要作甚？不会真冲出去吧？”

    “去取金印。”程英嘤重复，语调软下来，叹了口气，“赵沉晏自己都还伤着，听说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就不要叨扰他了，让他安心养伤。再说了，没他，我程英嘤就没法子了？”

    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拼很多年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况且，我这次靠的不是他，而是他。”

    筎娘取来金印，程英嘤接过，感受着沉甸甸的触感，还有些不真实。

    是啊，这次，她靠的不是赵熙行，而是他。

    程英嘤浑身颤抖起来，在这座时光倒溯的密宫里，回应着冥冥中他给她的骄傲和倚仗，皇后的名分，全天下的尊贵，都是他用温柔为她编织的牢笼。

    困了她一辈子，却也救了她一辈子，那个曾经被锁在朱门后的孩子。

    “打开殿门。”程英嘤攥紧了金印。

    然后那一刻，是他的小继后，回来了。

    ……

    蓬莱仙苑的殿门缓缓打开，路荣等人屏住了呼吸，却发现出来的只有一个摇着四轮车的女子时，都僵了半晌。

    “那不是赵家东宫的良家子么，她瘸了？”

    有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揣测，针尖般的往女子去。

    程英嘤停于玉阶，看向台下一张张面孔，陌生得很，她在东周是后宫，只有品阶够高的臣子才有可能目睹凤颜，低阶的，远远拜谒都不能抬头的。

    而今日来的东周旧人，虽为旧臣，但品阶不高，毕竟真在东周做了大官的，家世和底蕴都不差，在西周识时务点，一样能飞黄腾达，谁还来造反。

    “良家子怎会在这儿？怎会和贞明太子搅在一堆？赵家东宫是否来了？”路荣当先上前，戒备的质问。

    程英嘤摇摇头，感受着六月日光映在她脸上，温暖的，明亮的，她就不怕了，这座密宫所封存的记忆和岁月，都站在她身后。

    他说，向着光而去。

    花儿听话。

    “东周已灭，西周正兴，沧海桑田早就落了幕。如今海清河晏，社稷太平，诸位何必自困旧梦，识不清天下之势？”程英嘤朗声道。

    路荣冷笑：“良家子是赵家人，自然要为西周说话。再说了，少来家国大义那一套，不是人人都想做英雄，尔一介妇道人家，少来插手！”

    “赵家人？”程英嘤轻轻一笑，“我今日不是以东宫良家子的身份，而是以悯德皇后的名义。”

    死寂，密宫陷入了乍然的死寂。

    众人都被最后半句话给镇住了，脑海良久的空白，只愣愣的看着女子摇着四轮车走进，一步步任气势在她身上攀升。

    熟悉的气势。

    就算不识得女子面容，也是烙印在东周旧臣骨子里的记忆，慑于萧氏王朝的，天家威严。



第三百四十七章 诏书
    程英嘤，或者说悯德皇后，上前第一步，缓缓开口。

    “朕惟德协黄裳，王化必原于宫壸。芳流彤史，母仪用式于家邦。秉令范以承庥，锡鸿名而正位，咨尔广平程氏，乃兵马大将军程骥第十三女也，系出高闳，祥钟戚里，矢勤俭于兰掖，展诚孝于椒闱。”

    封后诏书(注1)。是他当年给她的一场普天同庆，名正言顺，从正门抬进的帝宫。

    说来也是奇怪，她那时不过十来岁，拗口讲究的字眼都听不懂，却隔了那么多年，说出来依旧是流畅又自然。

    她字字记得，句句，如烙印入骨。

    东周旧人们也听出来了，脑海里若有钟响，撞得他们发懵，一时间分不清了往昔和现在，历史在回溯。

    回到他们曾经跪拜这个女子，连头也不能抬起的岁月。

    程英嘤将皇后金印上举，上前第二步，日光映亮了她瞳仁。

    “慈著螽斯，鞠子洽均平之德，敬章翚翟、禔身表淑慎之型，夙著懿称，宜膺茂典，兹仰遵慈谕，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

    皇后二字落下，程英嘤红了眼，自他走后，她再不会流泪了，但体内的肺腑五脏，仿佛此刻都在哭泣。

    是他的皇后，他曾经惯到无法无天的妻，却曾经并肩而立俯视群臣的人儿，就剩下了她一个。

    但他留下的这缕羁绊，这场结缘，这份史书上公开记载的宠后无度，都化为了她血脉里不灭的勇气和骄傲，历岁月而未老。

    所以，她会誓死守护。

    不臣之臣，谁敢。

    那一瞬间，气势在程英嘤身上达到巅峰，让东周旧人开始陆陆续续的下跪，拜倒，头都不敢抬起。

    曾经不认得面容又有何妨，如今坐在四轮车上又如何，那种近乎本能的敬畏，就先于他们的眼睛而动。

    尊卑压制，来自一个王朝刻骨铭心的压制。

    “你……你莫非真是？不，不可能！会背几句诏书，就能装成是先皇后了？”路荣和十几个人还在负隅顽抗，冷嘲热讽的不认账。

    然而程英嘤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她上前第三步，金印高举，喝出最后一句。

    “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钦哉！”

    钦哉。两个字如铜钟坠下，众人神情一恍，膝盖不自觉的就弯下了。

    “本宫，今日令与众卿，天下承平，海清河晏，卿等不得再生异心，再掀波澜。民生为先，社稷为重，众卿当以此为戒，永记于心，方不负曾仕途求索之旨意也。”

    程英嘤一字一顿，语调如山，声音骤然变冷：“若有违抗者，乃我东周叛逆，此后不得再假称东周旧人之名，无论东周西周，皆可……共诛之！”

    东周旧人们心神大憷，泄了气。

    他们不得不回应本能的臣服，哪怕对方如今是手无寸铁的庶民，那些烙印在骨子和血脉里的东西，就能让他们生不起违抗之心。

    哐哐哐，刀剑坠地，彼时还喊打喊杀的百人军，如今垂头丧气，都成了落水狗。

    “有罪者，县衙自首。退下。”程英嘤再出口，不容辩驳。

    东周旧人陆续一拜，散去，衬得最前方的路荣顿时形单影只，成了笑话。

    “不，不可能！你们这些懦夫！！被一个女人几句话就唬住了，赵家该死，赵家的女人更该死！！！”

    路荣尖叫起来，竟猛地抽出匕首，向程英嘤扑了过去。

    程英嘤坐在四轮车上，根本躲闪不及，眼看匕首就要见血，一道缃绫卷轴掷来，恰好与匕首相撞。

    哐，匕首坠地，程英嘤和路荣俱是一惊，看向来者，李郴和大队龙骧卫。

    “良家子，您没事吧？”李郴满头汗的跑上前来，拾起缃绫卷轴擦了又擦，“吓死人了，还好赶到了，在下的命也保住了。”

    “李大人？”程英嘤大喜，李郴是东宫府属官，他出现在此地，就表明他身后站的势力了。

    “见过良家子。”龙骧卫们抱拳行礼，脸色却有些异样。

    李郴也古怪的看了程英嘤一眼，欲言又止，显然之前的骚乱听了个清，程英嘤的身份便是纸包不住火了。

    “东宫果然插手了，碍事！”路荣趁几人见礼，迅速的重新拾起匕首，就要杀将上来。

    然而下一刻，龙骧卫的剑就搁在了他脖颈：“东宫教旨至，谁敢放肆！”

    路荣知大势已去，绝望的尖叫起来：“放肆？呵，赵家的人装什么装！你们天家的一窝子龌龊，有什么资格来训斥百姓放肆？！都是一丘之貉，龙袍下面长满了虱子，下地狱也该是你们先去！！！”

    龙骧卫怒起，剑锋一转：“敢对东宫不敬，找死……”

    “罢了，忘了东宫来前的嘱咐了？”李郴连忙阻止，将那缃绫卷轴递给路荣，“叫路荣是吧，东宫带给你的，你看看后，再做决定罢。”

    路荣冷笑着展开，脸色却刷的一白：“今下东宫令……彻查宫女东珍一事，以淫罪并谋杀罪，判宇文保斩立决……律令宣告天下，引以为戒……”

    迟来的判决令。

    虽然宇文保早就被薛高雁一箭射死了，但这份教旨，是以未来君王的身份，以曾经企图掩盖这件事的天家的名义，还给了东珍一个公道，还给了宇文保一份审判。

    路荣用卷轴掩住脸，浑身剧烈的哆嗦起来，也不知他是在笑还是哭，只听见咯咯的声音，绝望又荒凉。

    他猛地起身，抓住龙骧卫的剑锋向自己脖颈抹去，周遭还来不及阻拦，鲜血就爆开来。

    “你，你……”李郴吓了一跳，明明来之前东宫特意说了，若路荣愿将功折罪，是可以从轻处置的。

    路荣倒在血色湖泊里，他攥紧了那卷教旨，自嘲的笑笑：“……那样的世道，东宫，若是您，应该可以做到吧。”

    前半句是什么，没人听清。

    想再辨认，男子就已经闭上了眼。

    李郴叹了口气：“按照东宫的意思，厚葬吧。”

    龙骧卫遂收拾现场起来，李郴转头看向程英嘤：“良家子，东宫尚且伤重，不便亲自前来，但让卑职给您带话，说您受惊了，是他考虑不周。”

    “哪有哪有！”程英嘤连忙回礼，面转忧色，“……东宫的伤怎么样了？”

    “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但没伤着关键，养养就好了。”李郴深深的打量了眼程英嘤，目光复杂，“只是没想到，良家子您竟是……哎，真正的风儿要刮起来咯。”

    程英嘤笑了，看向漫山遍野的日光，这一天，到底是来了。

    “我准备好了。”

    她轻轻一句，是对自己说，也是对那个泉下的人儿说，她准备好了，选择面对历史和自己的心，平山海而不惧。

    ——向着光而去，和那光里的乘风郎。

    花儿，不怕了。

    注释

    1.封后诏书：全部节选自康熙帝册封孝懿仁皇后的册文，根据本文情况，稍有修改。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下毒
    东旧之祸，并没有如预想中尘埃落定，反倒是紧跟着掀开的一桩秘闻，将九州风雨推上了更狂乱的巅峰。

    东宫良家子花氏，竟然就是悯德皇后程氏。

    只是这次揭竿的，不是东周旧人，而是西周儒生。

    赵胤尊先帝萧亿为弟，供奉着萧家先祖，史书上白纸黑字，如今赵胤的儿子却要了萧亿的继后，这里面算的，就是一个人伦大乱了。

    差了整整一个辈分。

    于是，那些成天念着四书五经的儒生，都疯了。

    雪花片般的弹劾奏章不停地送入帝宫，全天下的儒生甚至联合起来，各州宣讲发檄，反对声如潮。

    国公贾府更是被儒生们包围。读书人将府邸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从早到晚，一天不歇地振臂高呼“枉顾人伦”，声讨的告示将贾府外墙涂成了白色。

    而朝堂之上的抗议，由各家儒门带头，文官们天天在殿上声泪俱下，搬出祖宗教条，口口声声纲常，那叫一个声势浩大，不亚于边疆战乱。

    悯德皇后成了众矢之的，全天下都闹翻了锅。

    内阁。杨功揉着太阳穴，头痛，不过几日他人就瘦了一圈，整日整夜的被儒生吵得睡不着觉。

    堂下诸位阁老同样唉声叹气，道：“杨阁老，这事得您拿主意啊，这么闹下去，才平定下来的局势又要乱了，于国无益，于百姓无益。”

    杨功瞥了眼案上摞成山的弹劾奏章，头痛欲裂：“……东宫那边怎么样？”

    众人面面相觑：“今儿服了药，还在昏睡。最近都是这样，有时候清醒瞧瞧折子，有时候不清醒就睡一整天。”

    杨功头都要炸开了：“……圣人那边怎么样？”

    众人忧色愈浓：“圣人就更不好了，寻番红花的皇榜张出去了，现在也没个动静。域外之物，哪里是容易得的。”

    杨功愁极反笑，摊手：“帝宫两个圣人都不管事了，你们就盯着老夫拿主意？老夫又是哪头够格的？悯德皇后是先帝遗孀，又是东宫唯一的后妃，论哪边老夫都惹不起！”

    “阁老此言差矣！您是西周儒林之首，儒生们最推崇您的话，这种局势您不出面，还有谁能够格？为民心为社稷，您老都义不容辞啊！”众人连声劝，恨不得将缩头乌龟四个字挂自己脑门上。

    谁都瞧得出，这事儿，两头惹不起。

    程氏是哀帝继后，按赵胤尊哀帝为弟算，程氏就是赵胤的义弟妹，不敢得罪。

    程氏还是东宫侍过寝的女人，按东宫廿六的年纪算，全天下都急他的后嗣之事，更不敢动。

    “还请阁老早做决断！早安民心！！早定乱局！！！”

    众官齐刷刷拜倒，呼声如雷，直把杨功架在了火上烤。

    杨功苦笑，有时候啊，还真不是他古板，而是什么巨擘执旗天下儒生都尊他为王一类的话，逼得他去做那个王。

    “罢了，悯德皇后一事，也确实有违人伦，老夫就以身全义，也做一回那青史流芳吧。”杨功叹气，研磨执笔，写下了自陈书。

    自陈书，所谓整件事由他杨功一人主事，无干朝廷诸官，无干杨家满门。

    “阁老英明！真乃不世之贤，家国栋梁！！卑职等敬佩之至！！！”

    群臣欢呼，拊掌相庆，就差编一顶孔孟再世的帽子，给杨功戴上了。

    杨功扔笔，无趣的笑笑：“礼教么，纲常么，若是一条路能一直走到底，这辈子，也算是了不得了。”

    顿了顿，杨功看向太医署：“听闻悯德皇后伤了脚，该派个人去给瞧瞧了。”

    翌日。程英嘤透过雪白的绡帘，看着堂下的太医问安，再次确认。

    “东宫的伤势真没大碍，养养就好了？”

    “良家子您自己都伤着，还关心旁人？”

    太医哭笑不得，打开药箱，取出棉枕丝线，交给跟着来的医女，后者遂进到绡帘后，给程英嘤手腕拴上了丝线。

    悬丝问诊。程英嘤是东宫的后妃，面容都不能予外臣见，更别说触碰了。

    太医开始诊脉，程英嘤胡思乱想，又问：“外边儒生们可是声讨得厉害？上面有什么说法下来？大人进府是不是困难，没被儒生们追着骂吧。”

    “良家子放心，东宫都安排妥当了，儒生们也就是嘴厉害，吵一吵就消停了。”太医回禀，暗中抹了把冷汗。

    才不会消停。外面闹得热火朝天，儒生们都跟疯狗似的，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告诉程英嘤。

    因为按照杨功的吩咐，他今日，就要做一回那“青史流芳”了，他也是儒生中举入仕的，正人伦，亦是愿意“舍身取义”的。

    所以杨功才会选中他。不要小看了儒生对于维护礼教的执着，不亚于将士在战场上以身许国，都能生出疯狂的热情和胆量。

    问诊结束，医女解下了丝线，程英嘤活动着手腕，觉得一股味道往她鼻尖冲，淡淡的，但一直往上冲，就冲得灵台渐昏。

    眼看太医要走，程英嘤连忙叫住他：“大人既然都在这儿了，不妨顺便为妾开点消暑的方子？最近许是天热起来了，觉得头晕。”

    太医眼珠子一转，面露迟疑：“良家子，卑职此行的目的是来给您瞧脚伤，太医署都有记档的。若是额外开其他的方子，对您是顺手，对宫规严苛，怕会引出多余的麻烦。不如……”

    太医话锋一转，双手奉上药盒：“第一层药格都是放的消暑草药，薄荷金银花之类，不打紧的药。您请选一味吧，若是您自己选的，也就不在记档之列了。”

    程英嘤觉得并无不妥，让医女接了药盒进来，她不是岐黄的行家，认不全，能认出金银花之类，确是随便喝了也无妨的药。

    关键是，不知怎的，这突然涌上来的头晕让她视线都在晃。

    就指了指最容易辨认的，纤长的黄白小花，应该是金银花。

    “就熬这一壶吧。”程英嘤揉着太阳穴，摆摆手。

    立马有婢女去煮了金银花汤，奉了上来，医女接过，呈到绡白帘子后，跪在堂下的太医突然眼神炽热，盯紧了程英嘤喝汤的举动。

    程英嘤没注意到异样，正要端碗喝，那医女却猛地抢了碗过来，一饮而尽。

    “你……等等，怎么是你？”程英嘤一惊，彼时医女低头敛目的没注意，如今细细看来，却是个熟人。

    婕妤，杨胭。

    “阿蛮姑娘看见了自陈书，猜到有异的，便帮了妾出宫，先来救急。她现应该在东宫搬救兵，快到了。”杨胭擦了擦唇角的汤汁，看向帘子后面色惨白的太医，冷笑，“去告诉天下的儒生吧，医女贪，求小利，偷食良家子之消暑汤。”

    太医跌坐在地，颤抖的指着杨胭，说不出话来。



第三百四十九章 断肠
    程英嘤这下哪里还顾得了头晕，立马明白了有人要害她，遂也是怒火攻心，骂那太医：“妾与大人无冤无仇，素昧平生，大人为何狠心至此？！”

    太医也知大势已去，尖锐的狂笑起来：“完了，都完了！你这个妖女，枉顾人伦违背纲常，丢尽了天家的脸！差了整整一个辈分啊，耻辱，真是两朝的耻辱！”

    果然是为了这事儿。

    程英嘤虽知算人伦，她确实讲不上理，但也没到任由旁人来要自己命的地步，姓赵的都还没发话呢，轮得到虾兵蟹将？

    “枉顾人伦，两朝耻辱！！！”

    太医绝望的喊了一声，竟是涕泪交加的，猛地把什么草药往嘴里一塞，毙命了。

    程英嘤吓得不轻，正要让杨胭去探探鼻息，后者却没有说话，她转头一瞧，心跳都快静止了。

    杨胭唇角流出鲜血，正对她如释重负的一笑：“良家子，您的恩，妾这就还了……”

    话音刚落，女子就倒了下去，最后残留的笑毫无留恋，人世来一遭，干干净净去。

    贾府大乱，尖叫声呼救声闹嚷嚷的。

    程英嘤僵在原地，也不知什么时候，大门打开，龙骧卫闯了进来，缃袍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鸳鸳！”那人向她奔过来，一把搂住她，“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

    程英嘤抬头看他，鼻尖就酸了：“赵沉晏，都死了……我们真是罪大恶极，上天不容么？”

    赵熙行轻轻拍女子的背，柔声道：“没事，交给我，我来安排。我先让自己人给你瞧瞧，有没有大碍。”

    立马有另一名太医请安，重新悬丝问诊，应该是东宫信得过的了。

    程英嘤这才冷静下来，打量着赵熙行，后者胡乱披着缃色里衫，外袍都没穿，墨发也没冠，就那么垂在背后，用一根锦绦草草系了。

    俨然是来的匆忙，从榻上就直接冲过来了。

    “你的伤！”程英嘤如梦初醒，抓住赵熙行上下瞧，又愧疚又心疼，“听说你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如何亲自跑来？可有哪点不适，还痛么？”

    “……杨阿蛮那丫头在寝殿外敲锣打鼓。”赵熙行唇角微抽，目光落到女子身上，又立马温软，“没事了，得知你可能有难，本殿就是命悬一线了也得爬来啊！”

    程英嘤转忧为笑：“什么话，猴子不成。”

    那厢，悬丝问诊也结束了，太医恭恭敬敬道：“禀皇太子，良家子的脚伤无碍，不着地，养着，过月余就能愈合了。”

    顿了顿，太医看向正在被用草席卷出去的同僚，续道：“罪人问诊的丝线抹了桉树油，闻久了会让人神情昏昧。那碗金银花汤，臣也瞧过了，是断肠草(注1)。此花与金银花极为相似，利用了良家子不清醒，故意让良家子选错。罪人乃受人指使，吞服的是大剂量的马兜铃(注2)，应是来就存了死志，提前备好了。”

    赵熙行眸光一寒，从后槽牙咬出几个字：“……杨功！”

    “皇太子息怒！”众人慌忙跪倒，能感觉到赵熙行身上的寒气，将屋内都冻成了冰坨。

    赵熙行解下身侧佩剑，砰一声摔在地上，冷笑：“着大理寺彻查！若真是那般，把剑带给杨功，告诉他，本殿敬他儒林声望，死罪可免！但其他的，不要不识好歹！”

    龙骧卫立马捧了剑出去，剑刃寒光流转，杀机不掩。

    气氛一时间颇为僵滞，缃袍男子压抑的怒火让众人大气不敢喘，好在那个太医解围了，喜笑颜开的跪下。

    “臣，恭喜皇太子！贺喜良家子！”

    满堂惊。

    太医看了看程英嘤受伤的脚，又看了看赵熙行转好的脸色，扑通扑通的磕头起来，喜极而泣的大喊。

    “天命在赵！天佑西周！！庆幸啊，大喜啊，良家子已有月余身孕了！！！”

    然后这个消息就炸了。

    赵熙行惊喜不已，转头看程英嘤，一把抱住她，泪就下来了：“谢谢你鸳鸳，谢谢你平安……谢谢老天爷，谢谢列祖列祖，谢谢神佛菩萨……谢谢保住本殿的儿子……”

    男子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语无论次的，谢完这个谢那个，浑身都颤抖起来。

    贾府顿时恭贺满堂，消息迅速的传出去，喜气洋溢了整个盛京城。

    程英嘤却只静静抱着赵熙行，感受着这喧闹世间，唯他们相依，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存在，还有他们共同孕育的小生命。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在大变起前那一晚，你进宫侍寝时有的。”赵熙行终于冷静下来，红着眼睛道。

    “是，我们的孩子。”程英嘤也红了眼。

    赵熙行攥紧她的手，语调温柔又坚毅：“以后不论发生什么，如今是我们一家子，都会在一块儿了。”

    程英嘤拼命点头，也紧紧握住那双大手：“好，我们都在一块儿。”

    羁绊那么深，那么长，深过了历史和时间，沧海和桑田，长过了漫漫余生，和两朝恩怨，她都不要和他分开了。

    他和她，如今多了小小的他或者她，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山海可平。

    六月，暑气蒸腾。

    边疆战乱，胜。

    廿五之乱，平。

    东旧之祸，定。

    东宫有嗣，喜。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日光映得这个国如泡在了蜜糖里。

    悯德皇后之事，以杨功割发结束。

    据说大理寺查出来确实是杨功指使，东宫给杨功带去了一把剑，杨功以剑割发，是为割发代头，以自惩其罪。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大周礼教中，头发和脑袋享有同等重要的地位，由此衍生出来的割发礼，就是赌上命表决心的。

    所以当一把年纪的杨功顶着冲天短发上朝时，被视作百年难遇，儒林之辱，难免有为他叫冤的，毕竟打人不打脸，这割发，得是直接削脸了。

    “老夫已经认准了一条路走到底，功过，皆无悔。”

    杨功只淡淡的回了这么一句，然后继续捧着小山般的弹劾折子上朝，风雨无阻。

    是也，杨功都割发了，儒生们也不敢再闹了，加之悯德皇后又有了东宫骨肉，叫嚣人伦的声音，慢慢就弱了下去。

    当然有一部分顽固的，不怕死的，被悯德皇后托东宫发的《告天下儒林书》，彻底灭了火。

    “幸为东宫妇，得再醮之天眷，然，嫁必得夫允。三书六礼之日，必告予亡夫，得其允，枕畔新人，其不允，青灯余生。天下儒林共证，绝无悔改。”

    文书贴满各州县，茶馆里议论纷纷，儒生们虽愤懑不平，但都觉得这事他们会赢，甚至天下民心都以为，这再嫁姻缘，圆不了。

    毕竟什么告予亡夫得其允，人都去了泉下，如何告，又如何允，根本是天方夜谭。

    不管信的，还是不信的，风波好歹平静下来，程英嘤被接入东宫养胎，笑容洋溢在每个人脸上。

    尤其是金銮殿，因为寻番红花的皇榜有人揭了。

    注释

    1.断肠草：断肠草俗称大茶药，又名野葛、钩吻、胡蔓草、水莽草，其根、茎、叶、嫩芽均有剧毒，尤以嫩芽为最。断肠草与金银花极其相似，千万不要误采误食！各位枕头最好百度一下，认认长什么样，真的很像。

    2.马兜铃：马兜铃性味苦寒，全株有毒，以种子最毒，果实(即马兜铃)中含马兜铃酸、马兜铃次酸及木蓝花碱。入药内服，剂量3~10g。



第三百五十章 牧羊
    沈银踏着琉璃金光走进御寝殿，觉得恍若隔世，她把番红花呈上，只提了一个要求，为沈圭昭雪。

    刘蕙大喜，反复和孙橹确认：“真的是番红花？”

    孙橹看着药箱里的草药，也啧啧称奇：“你把番红花……做成了书笺子？”

    “罪女苑子里养的，觉得开的花好看，也不知道是什么草药。收了来就晒干，做成书笺子，看到了皇榜的图画，才意识到此乃番红花。”沈银解释。

    刘蕙欢欣的拉她起来，说着说着就抹泪：“好丫头，阴差阳错的，你竟养了番红花。果然是好人有好报，东宫当年一念宽恕，如今反过来救了他老子。”

    番红花，源自天方国(注1)，虽药效奇，但周人对它并不熟知，又兼难养，故没人会费精力去栽培这种没好处赚的草药。

    唯一的例外是，富贵闲人。

    比如沈银，得苏仟厚待，不宜抛头露面，整天对着苏府的苑子闲得发慌，意外见了此药，也只是觉得花朵好看，就尽心尽力养着，打发时间。

    没想到，今日竟救了天子一命，果然是，世事难料因果轮。

    “你放心，平昌侯一事，当时是情急之下无奈之举，圣人定会为沈家昭雪。除此之外，你的罪也免了罢，本宫都要抱孙儿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他日东宫迎娶新妇，你也一定要来喝杯喜酒啊。”

    刘蕙笑了，恩怨都随风，岁月酿成了酒。

    然而，当孙橹以番红花入药，却遭到了朝野上下的反对。

    给西周皇帝用域外小国的方子？甚至主味药材中原都没怎么见过，无论从面子上还是真从安全角度上讲，都是“愧对列祖列宗”的事。

    当刘蕙把甚嚣尘上的分歧讲给赵胤听时，这位西周皇帝已经眼睛都很难睁开了。

    良久，才虚弱的道了句：“……听说这期间，皇后全天下寻药，好个忠义感人……”

    最后四字带了莫名的意味。

    刘蕙莞尔，俯下身，让赵胤听清她的回答：“回禀陛下，世间千万关，情关最难过。东宫最难捱的劫还没渡，陛下怎能撒手归天，让他一个人去担呢？”

    一番话也是直白坦然到可以。

    赵胤笑了：“情关么……呵，什么必告予亡夫，你说悯德皇后到底打算什么，不可能的嘛。”

    “孩子们的坎，让他们自己去过吧。我们这一代，该退出风云的戏台子了……山海壮阔，未来都是他们的。”

    刘蕙看向窗外，快到七月了，日光明媚，一如她当年进入右相府，遇到另一个她。

    ——“江南的七月，应该是漫天莲荷吧。采莲湖上棹船回，风约湘裙翠，会唱么？”她问她。

    待闲下来了，就去唱曲儿，打发日子，唱到变成老婆婆罢。刘蕙暗自在心里决定了。

    圣人的病情，最终使用了天方国的方子。

    虽然朝野诸多担忧或反对，但圣人一意孤行，异常坚决，这事儿也就定下来了。

    好在老天开眼，几剂方子用下去后，龙体肉眼可见的好转起来，天下欢喜，普天同庆。

    果然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这个新生的王朝。

    西域，草原深处，加尔摩王庭。

    加尔摩设看着绘在羊皮卷上的疆域图，长叹一声：“大势已去，天不遂我英雄！”

    “大汗，我们的草原广袤，远胜它西周国土。只有我们还有河流和牛羊，周军就不敢贸然深入，我们就还有机会！”臣子们群情激愤。

    加尔摩设瞥了眼王座旁边被铁链拴着的人，苦笑：“机会？你看西周人，骨头硬得很，到现在都不肯跪下。要打下他们的国，难啊。”

    那人脚腕和手腕都拴着铁链，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只有一双眼睛雪亮，依稀是故人模样。

    他站着，很不合时宜的就站在王座旁边，挺直腰杆，神情淡漠，如一柄旌旗，膝盖上血迹斑斑，却半点弯都不打。

    “我看他是鞭子吃少了，多吃点苦头自然就会跪了！”臣子们叫嚷起来，凶神恶煞的就要冲过去。

    加尔摩设制止，脸上倒有一分真心的敬佩，英雄惺惺相惜，他实在服了这个西周人，什么刑什么罪都一声不吭的受了，就是不跪。

    “对赵家皇帝如此忠心？”加尔摩设问，带了感慨。

    那人摇摇头。

    “不是皇帝？那你效忠之人，又是何方好汉？”加尔摩设好奇了。

    那人笑了笑，很难得的笑，似乎是想到什么人，笑容一刹间温柔到极致。

    “只是王小五的不二之臣。”他回答，从容又自然。

    加尔摩设叹了口气，磨了几个月，他都没耐心了，这男人却只有这么一句，什么王小五，听起来像个放牛娃的名字，愈发莫名其妙了。

    “念你是真汉子，最后问你一遍：真不愿降？金银财宝，功名利禄，我西域一样可以给你！”加尔摩设语调带了诱惑。

    那人摇头。

    “都说了，唐兴已经按照我们西域的法子，烧了，只剩了一撮灰，为着那东西，搭上一生的前程，值么？”加尔摩设加重语调。

    那人还是摇头，除此之外，再无多话。

    加尔摩设觉得头疼。

    西域战败，卧薪尝胆，西周的宣恩侯不敢杀了，放了又没面子，养着嫌骨头硬难啃，真是烫手山芋。

    “这样吧，放你去给我西域牧羊，什么时候公羊产崽了，你就可以回国了(注2)。”加尔摩设摆摆手，决定眼不见为净。

    那人点点头，转身就走，一如既往的沉默和干脆。

    然后西域的草原上多了一名手持旌节的牧羊人，据说生得中原模样，话很少，不跪任何人。

    没有人跟他往来，只有羊群陪他，周围的指指点点和冷嘲热讽他视若不见，年复一年的在草原深处看日升日落。

    是，年复一年。

    西域的记忆淡忘，西周的历史翻篇，草原上的时间过得很慢，却当某一天加尔摩设的孩子都在撵羊玩了，那人才觉得自己老了。

    或许某个人也长大了，从少年郎，长大成了男子汉，或许，他都认不得了。

    中原来的牧羊人。传说在大草原上流传，兴盛，又到衰亡，新的面孔会指着他问，那人是谁，不会再有人回答了。

    故事里的牧羊人，话更少了，他会常常眺望南方，故国和故国里的人，唯独会在那时露出柔软的目光，温柔到不像是大草原上能有的东西。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长大的少年再次见到这双眼睛，就知道是他回来了，天下独一无二的，他的他。

    当然，都是后话了。

    时间回到六月，大乱平定后的西周。

    帝宫开始为柳家昭雪，将这顶南党栽的黑帽子给除去，出了这口冤气。

    厚葬柳氏传人，迁归柳史祖陵。然而在这过程中，仵作发现了草席内里的一个记号，是柳子最后用血画的。

    当时南党埋柳濯埋得潦草，就是拿草席一卷，没想到柳濯最后剩了口气，用血在草席内里画了一个图案。

    但因为当时已经毒发，意识不清，图案实在太过模糊，辨不清。

    注释

    1.番红花：《本草纲目》载，“番红花，出西番回回地面及天方国，即彼地红蓝花也。元时，以入食馔用。”

    2.公羊产崽：故事构想出自苏武牧羊。《汉书.苏武传》描写苏武，“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始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第三百五十一章 传说
    史家名门，河东柳。

    既然要摘黑帽子，天家在光耀柳家的份上是做得极足的，立马召集内阁诸贤，破解图画的意思，同时拓印图画广传天下，召能识者自荐。

    沈府的丫鬟流香揭了皇榜，因为那图画和她臂上的烙印，几乎一模一样。

    天家决定重查柳氏族谱，发现流香很有可能是柳濯幼年走失的胞妹，河东柳的小千金，柳湘。

    同时，内阁也对图画的意思有了定论，应该是一幅地图，藏了什么东西的，只是图案模糊，地图不能确定，算下来全国各地几十处都有可能。

    “愿走遍天下，解家兄未竟心愿。”流香，或者叫柳湘的女子跪在圣前，去路不悔。

    踏遍万里河山寻家传之物。

    柳湘的传说开始在西周流传，兴盛，又衰亡，百姓们忘东西都忘得很快，若干年后，山水间就剩了那女子竹枝芒鞋，一个人周而复始的寻找。

    你在找什么呢，路人们问她。

    找，能让整个河东柳赌上手中笔的信仰，女子答。

    年复一年，半个字不改。

    直到某一天，一本被藏起来的史书重现天日，则是很多年很多年后的后话了。

    西周，六月末，七月在望。

    远征西域的三军终于撤回京畿，帝统永固，盛京太平。

    功勋满身的沈钰避开了热闹的归城庆典，独自策马，来到了国子监。

    他提前收到信，有人在等他了。

    国子监有一颗野梅树，正是青梅熟了，绿影如碧，他驻足，仰头看去，铜钱般的日光斑驳，映亮他眸底倒映出的女子。

    一个青梅被扔下来，康宁帝姬赵玉质跟猴子样的爬到树上，朝地面的他扔了个青梅下来，砰一声，砸得他脑瓜一颤。

    “请你吃啊！”

    她笑。翠影绿穹中的笑像四月杏花一样，明艳艳的，灼眼睛。

    他握着那歪瓜裂枣的野梅子，摇头，果然还和小时候一样，没个规矩。

    这种带着虫洞沾着泥，没拿银针试过的野果子，天家的主子们怎么会用呢。

    然而沈钰只是笑了笑，把梅子往嘴里一塞，脸一扬。

    “吃就吃！小爷我还怕了不成！”

    也和小时候一样，他和她初遇，在国子监这棵梅子树下。

    这么多年了，她在他心里，还是当年那个笑得跟杏花儿般的小猴子。

    经历过生死，跌宕过兴衰，才发现身边的真心，这辈子，都不想负了。

    沈钰看向赵玉质，拿出怀里沾血的护身符：“帝姬，这个护身符臣不想还回来了，臣想带一辈子，好么？”

    赵玉质一吸鼻子，竭力把泪憋回去，不然这么感人的场景就丢脸了，她轻哼一声：“本帝姬，准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和她的时光，终于开出了花儿来。

    六月，无数故事在结束，无数故事也在开始。

    灞桥。薛高雁在沈银的搀扶下跪下：“罪臣……”

    “起来起来，自己身子都那样了，荒郊野外不讲礼！”西周皇帝赵胤坐在辇车里，不在意的摆手。

    沈银扶了薛高雁起来，迅速的看了一眼赵胤，微讶：“陛下大好了？”

    赵胤笑：“是你这丫头救了朕的命啊！对亏你的番红花，孙橹用了天方国的方子，朕虽不敢说大好，但你瞧，已经能下榻了！嘿，许久不见天日，觉得重活了一遭似的！”

    番红花入药，天方国奇方，赵胤的身子一天天好转，不敢说否极泰来寿比南山，但多活几年确是没有问题了。

    这个国，在恢复正轨，这个王朝，也在帝统永固。

    沈银松了一口气，再拜：“沈氏昭雪之事，多谢陛下隆恩了。罪女此去迢迢，山高水长，会日日供奉长生烛，为陛下祈福。”

    不久前，帝宫两道圣旨，为平昌侯沈圭昭雪。

    恢复沈氏名门之誉，追封沈圭镇国侯，配享太庙，以警后世。

    同时另一道圣旨，赦免沈银当年之罪，归千金尊荣，准自由婚嫁。

    “沈圭的事，本来就是天家欠你们沈家的，如今还了，还愿他别在地下骂朕。”赵胤致歉，低头，轻轻一揖。

    “当时情形，为定民心，也是时势万不得已之举。”沈银沉默良久，受了这礼，吁出满腔浊气：“倒是今日，陛下不必亲自来送臣等，若是传出去，难免生出徇私的流言。”

    赵胤转笑，跟个街角老大爷似的，看向薛高雁，“放心，不是你，老子今天是来送这小子的。”

    薛高雁摸摸鼻子，总觉得尴尬，一阵风来，吹得他脸更白了。

    他的身子不好了，自从救出沈银后，受的伤太重，命是保下来了，人却半废了。

    孙橹放的话是，今后不能行远路，提重物，得跟个弱女子似的养着，开弓射箭，更是不可能了。

    龙吟弓在他背上沉寂，绯衣银弓的传说，终归于历史。

    赵胤目光微晃：“不能再开弓了？”

    薛高雁沉默。

    赵胤点点头：“你放心，这把弓，会再拉开的。”

    薛高雁不解。

    赵胤笑了：“你放下恩怨的条件，老子没忘，以西周天子的名义答应你，老子是不行了，但老子的儿子，儿子的儿子，终有一天会实现那个构想。”

    薛高雁终于直视他，目光雪亮，如箭尖的银光永不灭。

    赵胤越过他，看向八百里河山，太阳映亮麦田，这片母亲般的土地啊，还是有日光也不能照耀到的地方，构筑起这个国的根基。

    “暗行御史。”

    赵胤说出这四个字，一个大周不存在的官位，却预告了十几年后新制的诞生，历史的新篇。

    薛高雁的目光软下来，带了真诚的感激：“多谢陛下，臣和贱内此去隐归，祈国泰民安，圣久躬安吧。”

    赵胤递给他一奁东西，打开来，全是各色宝石雕的果子，栩栩如生，价值千金。

    “玛瑙红枣是朕送的，早生贵子，黄玉花生是皇后送的，儿孙满堂，水晶莲子是东宫备的，叫什么佳偶天成，还有碧玺桂圆是悯德皇后放的，说是富贵利达，团团圆圆。”

    薛高雁和沈银凑头看去，红了脸，也红了眼。

    赵胤的目光又往沈银肚子上一溜：“你们的长子，取龙吟弓的吟字，就叫薛吟吧，男孩女孩都能用……不过悯德皇后都有了，你俩得加把劲啊！”

    沈银的脸更红了，暗中掐了把薛高雁，三人又寒暄少时，便拜别辞去。

    赵胤看着消失在天际的马车，三两家什，普普通通，绯衣银弓的传说结束，西周某个小镇，则会多一双布衣夫妻了。

    岁月那么长，下一代的传说，却远没有结束。

    赵胤笑了，伸手向六月的日光：“暗行御史么……终有一天，能为那些光都不能照到的地方，带去百姓心中的天道吧……”

    六月，喜事连连，鲜花着锦。



第三百五十二章 姐姐
    西域安定，加尔摩设败走草原深处，阿史那汗王位巩固，为重修两国之好，抚平不久前的战乱之伤，阿史那奎遣使求亲。

    求娶大周帝姬，祈两国世代永好。

    年龄正合适的康宁帝姬赵玉质得知消息后，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和干脆，往沈钰军营里一钻，待了整晚没回来，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

    反正第二天，沈钰就站到了朝堂上，以西域战功为聘，求娶康宁帝姬。

    圣人皇后并东宫敲锣打鼓，喜笑颜开，当场就全家拍了板。

    于是再有算盘的朝廷就没人往外送了，正是上下为难之时，前大将军唐兴之女唐岚岚主动请旨，愿往和亲。

    帝旨：上，纳唐氏为义女，封同昌帝姬，赐西域阿史那氏为阏氏，从此姻亲之国，共享昌荣。

    这日，盛京十里红妆，送女西去。

    皇太子赵熙行看着一袭霞帔的唐岚岚，略有感慨：“倒是没想到，尔有如此大义。”

    “哪里是大义，为自己罢了。”唐岚岚透过红盖头看赵熙行，直白又平静，“……那从前在殿下眼中，臣女又是如何的人呢？”

    赵熙行摸了摸鼻子，想到面前的好歹是于国功臣，有些难听话还是兜着点。

    唐岚岚了然，笑笑：“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安乐，王家的悲剧一直是我唐家的噩梦，为了不重蹈覆辙，臣女昔日连呼吸声都不敢大了，明明是大将军府的千金，却活得像下水道里的老鼠。”

    赵熙行默认，权力有权力的规则，换做是他，只怕也不会手软。

    “那时候臣女以为啊，要去往最高处，再高一点，比如东宫枕边人的位置，或许呼吸就能畅快一点吧，但是现在，臣女想明白了。”

    唐岚岚目睹赵熙行的沉默，目露讥讽，看向通往西域的路，天苍苍野茫茫，或许才是她的天地，她傲然一笑。

    “……臣女明白了，最安全的办法不是去往高处，而是往下，再往下，和这片土地站在一起。”

    女子俯下身来，抓了一把土，放进裙侧的香囊里，故土遥遥，归国迢迢，嫁去大草原的新妇，怕是这生都再难回家了。

    赵熙行叹了口气，以东宫之尊，向女子一揖：“愿君夫妻和睦，愿国边疆永固吧。本殿代表西周，多谢了。”

    唐岚岚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转身上马车，风中只留下若有若无的一句——

    “唐家，护佑了这个国，这个国，也会反过来护佑唐家吧。”

    大漠黄沙，千里和亲，开启了大草原上另一则阿姐家莎的传说。

    六月，帝宫的石榴花都开了，是好兆头。

    “奴婢参见六殿下。”迟春跪在清凉殿地板上，余光瞥到宫人都被屏退，殿里只二人，心绪莫名的慌起来。

    “姑姑不必多礼。”赵熙衍端坐于竹帘子后，看日光下竹影斑驳，映得那女子面容如梦。

    迟春规规矩矩的起身，看到那道竹帘子，心里不由一闷，什么时候，六皇子也开始摆架子了，讲尊卑有别不可直视那一套。

    赵熙衍却在帘子后笑了，要再次从帘子后看她，确认儿时的记忆，他才有勇气对她说出排练了好久的话。

    是，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他母亲是秦淮名伎雨霖铃，烟花巷里的出身，注定了他是家里的难堪，没有人在意他，叫自己的父亲赵胤都得称大人。

    于是，雨霖铃当爹又当娘，没有把他养成盛京的公子，而是养成了江南的儿郎。

    他喜丹青，喜山水，喜骑马踏夜月，喜吹箫江心舟，这些丝竹阮弦的做派却和盛京富贵格格不入，尤其是放在一个名利场巅峰的右相府，更是如同异类。

    当他到了可以参加名门聚宴的年纪的时候，走出沉重的朱门，他才认识到这一点。

    三月三，兰亭曲水流觞，人家赋诗都是什么“愿斩单于首，长驱静铁关”，独他，每每来一句“春水碧于天，划船听雨眠”。

    满堂耻笑，他抬不起头。

    这时，总有清脆的少女声音，从竹帘子后传来：“人各有各的活法，谁有资格去评那高低贵贱？”

    他望向挂了竹帘的亭子，男女有别，必是某家千金，比他大几岁。

    依稀辨得人面桃花，说的话确是铮铮如刀。

    然后他就记了一辈子。

    直到若干年后，在吉祥铺的后巷子街，他坐在马车中，透过丝竹帘子，看那人踏着青石板路走来，肩头落满槐花。

    帘子后的人面桃花，故人依旧。

    思绪回到帝宫，赵熙衍挑起帘子，走了出去。

    迟春吓得僵住，连忙拜倒在地，不敢越了君臣规矩。

    少年蹲下来，与她平视，对她笑：“平定廿五之乱，本殿于国有功，上赐军功十二转，准成年之日，开门建府，青史留名。”

    迟春一愣。

    这自己说自己，虽然是事实，但总感觉是小子考试得了第一名，去邻居家的丫头那儿邀赏，要她瞧瞧自己厉不厉害。

    迟春没憋住笑，拖长语调：“是……殿下于国有功，再不是冷落皇子了，奴婢恭喜。”

    赵熙衍满意的点点头，话锋一转：“还有三年，本殿弱冠，长成真正的男子汉，有功勋，有封爵，有地位，去守护当年竹帘子后的姐姐。”

    迟春有些糊涂，抬头看他：“谁？”

    赵熙衍深吸一口气，刹那间，眸光温柔到毫不掩饰：“所以，辛苦你再给我三年，等我有力量站在你面前，向你许下那些誓言。”

    迟春傻了片刻，然后脸迅速的红到了耳根。

    石榴花开，果然是好兆头。

    六月，安远镇的祥云铺重新开张了。

    桂家人都回来了，还附带了一个准姑爷，是以前吉祥铺的花三。

    桂叶子小心翼翼的打扫着庭院，避开坐在大门边的萧展，后者坐着一动不动，看着大街小巷发呆，已经好几日了。

    大街小巷的百姓，都忙着将屋檐下的地藏菩萨换成送子观音，据说是为良家子程氏设的，愿她生个大胖小子，为天家诞育第一个皇孙。

    “咱们东宫啊，要当爹了！”百姓们笑，真诚的为天家高兴。

    东宫贤明，天下归心，带着这个国平定诸乱，太平日子归来，喜气都一层层的往上添。

    盛京张灯结彩，如同自家添丁，这场景落在萧展眸底，从最初的波澜跌宕到平静寂灭，短短几日，就好像过了一辈子。

    桂叶子以为他又要坐一天了，反正这阵子都这样，她有的是耐心，一辈子也可以。

    却没想到男子起身，走了过来，倒吓了桂叶子一大跳。

    “三哥哥……不是！”桂叶子下意识的脱口，又猛地意识到什么，慌忙捂嘴，紧张道，“对不起，你说过的……你不是花三了，是我叫错了。”

    萧展没说话，就盯着她看，看了很久。

    桂叶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小声试探：“莫非……我还可以叫你三哥哥？”

    “或者，你可以试试另外一种称呼？”萧展想了想。



第三百五十三章 回镇（新书已发）
    桂叶子不解，正绞尽脑汁的想，突然看到萧展笑了。

    然后那一瞬间，她就懂了，因为那个笑美好得，是她曾经敢也不敢想，却在出现那一刻就能明白的笑。

    她突然觉得委屈，小嘴一瘪，红梅枪在手：“呔，何方小子敢口出狂言！别想诓你姑奶奶！赶快说明白，到底是何称呼！”

    萧展想了想，拔出了身侧的佩剑：“赢了我就告诉你。”

    然后祥云铺就热闹了，耍枪的练剑的，打得不亦乐乎。

    桂大哥和桂大嫂煮了一簸箕毛豆，端给筎娘和孙橹：“小铺子没什么好招待的，新鲜的豆子，茶在灶上热着，别客气！”

    “别麻烦别麻烦！坐下来一块儿看！”孙橹眉眼笑成团。

    “来来来，下个注，赌谁会赢！”筎娘忙着开赌局。

    于是四个人都剥上了豆子喝上了茶，缭缭热气中看好戏，异口同声道：“就赌……输了在下，赢了在上！”

    六月，不羡鸳鸯不羡仙。

    京畿入关的官道上，一连兵马拔营，准备撤退了。

    他们在这驻扎了好久，若是城里那个良家子遇险，管他什么君君臣臣，八百将士立马能冲进去。

    最前方的高头大马上，钱幕远望盛京的方向，看了好久，手攥了缰绳，马蹄绕圈，徘徊。

    “家主，确定回了？就算大乱平定，小十三确认安好，您进京瞧一瞧她也可呀！”苏仟坐在副将的马上，轻劝。

    自从盛京山雨欲来，男子就率江南精锐，启程北上，驻于城外，这种掉脑袋的大逆之举，奉行的铁律就一条：只管良家子花氏。

    若她不安，杀进天子脚下，若她安，撤兵南归乡里。

    而如今，便是辞别之时了，紫衫绿瞳的男子失神落魄，驻扎野外吹了月余的风，曾经晓风残月的面容都生了青胡茬。

    “若是家主顾念东宫，属下陪着您去。舅舅携客，看望甥女，总是非议不得！”苏仟再劝，男子眸底的波澜，同为男人，他读得懂。

    没想到，紫衫男子只最后深深的看了盛京一眼，便扬起马鞭，转身离去，风里若有若无的一句。

    “……想来很快，很快东宫就要办喜事了，彼时再作为臣子，进京恭贺罢……”

    竭力压抑的语调，终究是不稳起来。

    风起，离别，十年一觉扬州梦。

    转眼，七月，亭亭风荷举。

    赵熙行带着程英嘤回了安远镇。

    皇太子殿下驾临小镇，百姓地方官跪了满满三条街。

    “参见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李郴跪在人群最前，涕泗横流的跪倒。

    他又看了眼赵熙行亲手扶着的程英嘤，加了句：“见过良家子！给您道喜了！”

    在安远镇这种小地方，他这个七品詹事丞就是最大的官了，因为话多被东宫疏远后，他成了打杂跑腿的角儿，如今好不容易重新站在东宫面前，他觉得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赵熙行也愣了半刻：“哦……李郴啊，听闻李家有喜了？”

    李郴头磕得响，激动：“多谢殿下恩典！贱内已有两月身孕，幸得上恩庇佑，一切顺遂安康！”

    赵熙行点点头：“是了，你倒是自己救了自己。廿五之乱中你率领县衙安民一事，本殿亦有知晓，做的不错。”

    “多谢殿下！”李郴快哭得稀里哗啦了。

    赵熙行看向跪得头都不敢抬的臣民，尽量放软语调：“尔等都抬起头看看，不认得本殿……我吉祥铺远亲晏沉了？”

    百姓们愣，面面相觑。

    程英嘤的声音响起：“今日至此，无君臣，只论街坊。乡亲们若是晏沉的话听不出，我花二的还认不出？”

    百姓们这才敢直视天颜，看清楚赵熙行的脸，有一刹的不敢相信，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大多是怀疑和纠结。

    吉祥铺花家远亲晏沉，和高高在上的皇太子，这两者间差得有点大。

    正是气氛凝滞，忽的，一个羊皮球飞了过来，咕噜噜，刚好滚到赵熙行脚下。

    “虎子的球……”一个孩子从巷子窜出来，看到满地跪的大阵仗，吓得一哆嗦，僵在原地。

    “殿下恕罪！恕罪！小孩子有眼无珠，冲撞了天威！”铁匠铺的李三脸发白，慌忙求饶起来。

    “哦，是你的小家伙啊，长这么大了。”赵熙行俯身捡起球，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来与他平视，“……还记得晏沉大哥哥么？”

    李三已经魂飞魄散，一个劲给自己儿子使眼色。

    小孩子哪里懂，盯着赵熙行看了会儿，一笑，露出两圈缺牙：“认得！大哥哥你又来走亲戚啊，是来娶花二姐姐么？虎子爹说，这叫亲上加亲，好得很！”

    赵熙行看了眼程英嘤，笑了：“娶到了，是好，好得很。”

    顿了顿，赵熙行指尖一转羊皮球：“大哥哥陪你玩两圈？开局！”

    旋即，缃袍男子一个鹞子跃，羊皮球就飞了出去，街上传来爽朗的笑声和喝彩声，孩子们都聚拢过去，玩得不亦乐乎。

    安远镇的官民傻眼了。

    圣人东宫当众和庶民玩鞠蹴？

    但是看着看着，安远镇的官民又笑了，是啊，圣人不可以，花家远亲晏沉可以，亲上加亲，确实是好。

    于是春水消融，暖意洋溢在街坊们的心坎上，纷纷凑过来，七上八下的围拢程英嘤，有恭喜的，有叙旧的，有说三年抱俩多加勉力的。

    “二姑娘，不是，现在应该叫良家子了。您真的是悯德皇后程氏？”铁匠铺李三还是不敢相信，“那差了一个辈分……哎哟，您也是……不怕臊脸啊？”

    “哎呀，老三你这是什么话！”不待程英嘤回答，街坊们先不满了起来，“良家子不是发了《告天下儒生书》么？认不认字啊！良家子说会要先帝许可，自有打算，需得你瞎操心？”

    “就是，俺们安远镇出去的良家子，必然是一诺千金，重信重义之人！”臣民们朗声大笑。

    程英嘤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目光柔软又坚定：“是，我花二，不，我程英嘤一诺千金，绝无悔改。”

    这时，鞠蹴赛也结束了，赵熙行托着个羊皮球，满头大汗的跑过来：“本殿进了好多个！嘿嘿，老远都能中！”

    男子跑到跟前，内侍宫女连忙拥上去，为他擦汗掸袍，伺候了一圈。

    他却只看向她，越过人群，笑得露出大白牙：“鸳鸳你看到了么，本殿进了好多！还以为这些年生疏了，没想到宝刀未来！真可谓问他英雄，风流犹在也！”

    男子旁若无人的大喊，还有日光映亮的汗珠，满带得意和夸耀的笑容，哪里是高高在上的圣人。

    程英嘤脸红到了耳根，心虚的瞥了眼周遭，轻啐：“呸，呆子！”

    官民们开始瞧得目瞪口呆，然后都会心的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终汇合成安远镇上空融融的暖风，把人心都吹得滚烫。

    岁月不老啊，乘风郎从未老去，人间多情啊，值得无悔走一遭。



第三百五十四章 酒熟（新书已发）
    “东宫，恭喜啊！要白头偕老，要好好待我们良家子！一生生一窝最好！”

    百姓们都簇拥过来，围着二人笑，看着花家远亲晏沉和花二掌柜，目光真诚又干净。

    赵熙行闻言得意，俯下身，轻抚程英嘤小腹：“孩子啊，看到你爹厉害没？等你长大了，爹教你鞠蹴！把羊皮球踢到金銮殿房顶去！”

    “谁跟你学！万一砸了哪家姑娘的花儿，得惹下风流债了！”程英嘤抿嘴一笑。

    赵熙行偷偷一捏女子小手，目光融化：“……那是我儿子像我，先把媳妇儿预定了，不好么？”

    程英嘤脸烧得厉害，瞥了眼四周看戏的眼神，连忙把手抽出去：“堂堂东宫，愈发没规矩了！”

    赵熙行大笑起来，百姓们大笑起来，连捂着眼睛不敢看的李郴也大笑起来。

    没有礼教，没有君臣，只有街坊邻居三两故交，世俗烟火都醉了人。

    这时，铁匠铺的李三上前来，抱了一个酒坛子：“东宫鞠蹴完渴了吧？尝尝咱家新酿的青梅酒，刚熟！”

    “哟，李三，你家的酒熟得早啊，安远镇第一坛吧！咱们有这口福没？”邻居们笑问。

    李三不好意思的挠头：“有，都有！待东宫开了这一坛，俺就把窖里的都起出来！今晚俺镇流水宴，咱做东，庆贺良家子有喜，东宫当爹！”

    “好！今晚办流水宴，喝青梅酒，热闹热闹！不醉不归啊！”安远镇笑声如云，酒香四溢。

    赵熙行倒了一海碗，制止了要来试毒的内侍，自己仰头饮尽，砸吧砸吧，呛了脸：“够味！”

    街坊邻居们再次大笑，也纷纷拿了粗瓷碗去盛酒，笑声叫好声酒嗝声，让整个小镇都泡在了蜜糖里。

    赵熙行放下碗，看向程英嘤，轻轻拉住她的手，人间喧嚣，他眸底却有星光荡漾。

    “青梅酒熟了，鸳鸳，你准备好了么？”

    “妾，准备好了。”

    程英嘤反手握住那双大手，回应他，她能感到肚子里的小生命跳动，也同样在回应，这一场岁月无悔。

    不仅是他和她，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山海可平。

    程英嘤找到豆喜的时候，后者已经等她好久了：“奴才老家的青梅酒也熟了，托人带了一瓮进京，奴才想着说该见得悯德皇后了，果不其然。”

    程英嘤一礼：“有劳。”

    赵熙行也点点头：“带路罢。”

    赵熙行是跟着一块去，就三人，布衣芒履。出了帝宫，踏入了盛京市井，左拐右拐，历过人间繁华，又出了城，进入了玉山。

    赵熙行扶着程英嘤，行进在蜿蜒山路里，苍翠欲滴的穹顶间紫薇绽放，浅紫色的云霞，七月日光倾城。

    豆喜一声不吭的走在前面，大概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程英嘤歇着气儿，环顾周遭，是一片林子，芳草嘉树，倒也没稀奇。

    “答案？”赵熙行挑眉，看向豆喜。

    豆喜一拜：“穿过这林子，是一片悬崖，悬崖边上，皇后娘娘就能见着答案了。不过，奴才斗胆，根据先帝遗愿，还请殿下止步于此。”

    赵熙行想了想，应允，再三嘱咐豆喜，才依依不舍的放开程英嘤，目送着两人走进林子。

    “皇后娘娘，您身子觉得还行？”豆喜关切的看了眼程英嘤小腹。

    程英嘤擦了擦汗，摇头：“无妨，太医说，胎像已经稳了……那个答案到底藏在哪儿啊？”

    豆喜驻足，笑意漫开：“这不就是么？”

    程英嘤抬头看去，然后心跳，都仿佛在刹那停止。

    六出花。

    漫山遍野的六出花，盛开到荼蘼。

    悬崖边是大片的空地，空地上种满了六出花，肆意，热闹，占尽天光的盛放着，各种颜色的都有，你推我搡的挤成一片。

    “陛下临去前交给奴才一袋花籽，嘱奴才种下，奴才这些年好好养着，想着若是皇后您，必然知道这些花儿的用意。”豆喜的声音传来，如溯梦里。

    是啊，程英嘤如何不知，是他的花儿。

    东周的帝宫是不会有落花的，不吉利。在花朵将萎之时，宫女就会人为的拿银剪子剪去，图一个花开不败，万世永春。

    “朕的家啊，是没有真正的花儿的。”他曾经这么说。

    “陛下！你看你看，花儿落了！”她抱着自己种的六出花，像发现了大惊喜般，跑去给他看。

    他和她都笑，在那座不会有落花的禁庭里，都困住了。

    他因为他的家，她因为他。

    果然，她一直都是他的花儿，死生不萎。

    ……

    程英嘤走进花海，伸出手，让花瓣拂过她掌心，微痒的，柔软的，打破岁月的壁垒，提醒着她这一场梦境的真实。

    风起，落英簌簌，如见故人来。

    他从来没有碰过她，衣角也没有，就算她跌到在他面前，他也只会叫宫女扶她。

    极致的克制和小心翼翼。

    年少的她读不懂，他温柔又苍白的笑容背后，埋葬了多少命运的波澜和纠缠。

    “朕要忙着批折子，花儿不要来。”他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批折子。

    至今的她也无法想象，他一人在冰冷的帝宫深处，被病痛折磨得身子弓起，像孩子般的蜷缩在榻上，大口大口的吐血。

    他最后是一个人走的。

    除了豆喜，帝宫的人都跑光了，他一个人躺在满榻的血泊里，安静的，解脱的，看着自己死亡。

    他的花儿，终归是和所有人一样，从右相的诏书上得知：天启皇帝薨，谥号，哀。

    哀，哀入骨髓。

    程英嘤捂住胸口，痛，痛得厉害，自那道诏书后，她再不会流泪了。

    她仍记得听闻谥号那一天，她摸摸自己的脸，半滴泪都没有。

    “帝宫再没有花儿了。”她一夜之间，如历半生。

    他也一直是她的花儿。

    只是在他走后，她才明白这点。

    程英嘤蹲下来，把自己掩藏在花海里，她抱住自己，觉得骨头都要碎了，却一滴泪也流不出，上天惩她的罪，困她岁岁。

    六出的花语是：重逢。

    黄泉碧落两茫茫。

    ……

    豆喜上前去扶程英嘤，面露担心，后者的反应有点太平静了，只是红了眼，就更让人觉得不对劲了。

    “良家子，您还有身孕，切莫过伤过忧。”豆喜下意识的看了眼等在林子外的男人。

    这场羁绊有什么解呢？历史滚滚向前碾过，故人都往前走了，除了他。

    他独在黄泉下，再不会老了。

    程英嘤拦住豆喜，轻问：“告诉我，陛下的答案。”



第三百五十五章 答案（新书已发）
    豆喜敌不过女子的坚持，只得放手，看向茫茫的花海，声音不稳起来：“陛下说，告诉花儿，你……”

    豆喜深吸一口气，突然间，泪就下来了：“你，你是世间一切的美好啊……”

    ——我是如何的存在，存在于你最后的生命里呢。

    你，你是世间一切的美好啊。

    最后倒映在我空茫茫的眸底。

    最后烙印在我走向死亡的命运里。

    然后最后，纠缠在我和那场人间四月天的寂灭里。

    ……

    你独占一切，你注解众生。

    花儿。

    ……

    程英嘤在原地愣了很久，她依稀听得有人唤她，花儿。

    那是她进宫第一天，嫁作他的妻。

    然后再没人唤她，因为他忙着批折子，已经很多天了。

    那是她进宫最后一天，成为他的遗孀。

    俱往矣。

    ……

    程英嘤听到体内有碎开的声音，咔嚓，然后她大哭起来。

    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在荼蘼烂漫的六出花海里，她哭得像个孩子，撕心离肺的，好像要把五脏都呕出来。

    她终于会哭了，在他走后第五年，新王朝的七月。

    哭声，响彻整个悬崖，山林，花海，和没有了他的世间。

    豆喜在旁边看着，那般哭泣的女子，把他胸腔里的肝肠都要搅碎了。

    赵熙行在外面听着，那般殇绝的哭声，让他控制不住的，就跟着泪如雨下。

    要怎样，才能眼泪洗我一身孽。

    要怎样，才能声声唤你魂兮归。

    ……

    天启九年，上病重，帝宫新迎了小继后。

    程家十三姑娘穿着太过繁复的凤冠霞帔，摇摇晃晃地走进坤宁宫，铺天盖地的红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幽幽深宫，层层帘幕，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视线躲在盖头后，吓得浑身哆嗦。

    然后，盖头被揭开，她看见他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对她笑。

    “花儿，朕叫你花儿好不好？”

    ……

    山海寂寞。

    ……

    听见豆喜的急呼，赵熙行冲进去时，看到倒在花田里的程英嘤，面如金纸，齿关紧咬，已经晕过去。

    “鸳鸳！”赵熙行虽有预料，但看到女子光景时，还是不禁骇了一跳。

    人还是那个人，却仿佛从里面都塌了，烂了，哭得肝肠俱碎，魂儿都只剩一半了。

    “赶快通知太医署！本殿先带她回寝居！快！”赵熙行拦腰抱起程英嘤，手哆嗦得厉害。

    豆喜抹了把脸，也往山下冲去，然后东宫就乱成一团，太医署立了军令状，待到了半夜才消停。

    程英嘤睁开眼，看到赵熙行，他守在她榻边，橘黄的灯火下眼眶有些肿。

    “哭了？好歹是皇太子，没出息。”程英嘤瞧了良久，才嗔怪的挤出一句。

    赵熙行点点头，眸底晶莹闪烁：“我是没出息，只要你好，当狗熊也愿。”

    程英嘤憋笑，意味深长道：“不问我答案是什么么？”

    “为什么要问？你……”赵熙行拉起女子的手，轻轻贴在女子小腹上，声音嘶哑，“和孩子，如今都在我身边，这不就够了么？”

    程英嘤沉默，又看了他良久：“你……”

    “我等你，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等你。”赵熙行打断，指尖翻动，和女子十指交扣，“等一辈子也行，我有的是耐心。”

    程英嘤笑，红了眼眶：“谢谢你，赵沉晏。”

    “谢我什么？”赵熙行微愣。

    程英嘤摇摇头，答案她埋在心里，有什么必要说呢，她也有的是耐心，一辈子去解释也行。

    ——谢谢你，给我这没有了他却有了你的人世间。

    值得，一生一赌。

    七月流火，天下惊。

    东宫良家子程氏上书：妾，本先帝继后，续弦之妻，为东宫妇，再醮也(注1)。今，秉祖宗礼法，执妻为夫礼，请往东陵，为先帝斩衰三年。

    《礼记·丧服小记》曰，斩衰括发以麻。

    妻为夫丧，孝礼，三载。

    同月，程氏麻裙白帽，登上了出宫的马车，同行的还有了心师太。

    守孝，自然是不能摆贵人架子的，但顾念到程氏有孕，没人伺候不行，寻常人又不合礼制，上面愁来思去，最后觉得让比丘尼去最好。

    于是萬善寺的了心请旨，自愿陪同程氏，去陵照料。

    东陵，是葬有十二位东周君王的陵寝，自周太祖始，周哀帝终。

    陵内有备用的厢房客殿，住的地儿是不缺，衣食等物全靠了心张罗，定期会下山来，往帝宫走动，其他的，就与世隔绝了。

    孝期，断笙箫，断宴饮，断华居，断珍馐，除了最后一条考虑到程氏怀胎，特赦，其他的就是青灯古佛，庭寂月凉的日子了。

    这是一场全国的目光都盯着的守孝，尤其是儒生们，更是随时准备鸡蛋里挑骨头。

    所以孝期间，除了了心可以下山，没人可以从山里出来，除了了心可以上山，没人可以进山。

    赵熙行派了龙骧卫驻扎山下，以护二人周全，除此之外，悯德皇后程氏，或者吉祥铺花二，东宫良家子，都仿佛在红尘抹去了踪迹。

    只是听了心说，程氏进陵的第一件事，是种花，漫山遍野播下了六出花的种子。

    同时，托了心敬告天下：出陵之日，六出花开，再醮，否，守孝一生。

    六出花开。

    天下人在听到这个所谓“告予亡夫”的法子时，都不约而同的断定，完了，这醮，怕是再不了了。

    六出花，喜湿热，而陵寝的土地，土下皆亡魂，阴冷，怎么可能漫山花开。

    没有人怀疑，六出花能开，正如同没有人相信，悯德皇后会嫁入东宫。

    天道不可违，花不可开。

    皇太子赵熙行在听到这个承诺时，沉吟了良久，最后叹了一口气，只说四字，信她，等她。

    儒生们听到这个承诺时，已经开始提前弹冠相庆，人伦礼教，护住了，程氏，将守孝终生。

    连东陵的了心听到这个承诺，也跟一袭麻衣的女子确认了几遍，真的是，六出花开？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师太不是曾经说过么，不过如此。”

    程英嘤洒下花种，笑意从容。

    后世史书载：“悯德皇后程氏，入东陵，为先帝执妻礼，斩衰三年。遍植六出花，诺天下，出陵之日，花开，再醮，否，孝终生。”

    ——《西周史·武帝本纪》

    三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很多波澜壮阔的传奇兴起，又湮灭，很多山高水长的故事上演，又落幕。

    流光把故人抛却，历史把时间变老，帝宫的琉璃红墙掩映白雪，王陵的苍松翠柏依旧。

    没有人从东陵出来，也没有人进入到东陵，除了那个比丘尼定期的拉着牛车，连接山水间和禁庭里，剩下的就只有萧声。

    架起人间鹊桥。

    东宫学会吹箫了。她曾经吹给他听的，那首《山中思故人》，不算高明的萧曲每日，每月，每岁，飘散在盛京的风儿里。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注释

    1.再醮：古称再嫁。程祖庆《吴郡金石目·宋故通判赵公圹志》例“初娶管氏，再醮钱氏。”



第三百五十六章 回家（新书已发）
    人们都说，常常看见帝宫钟楼之上，缃袍男子独自伫立，眺望东陵的方向，一呆，能呆上一整天。

    人们又说，东陵的土地上，见着六出抽芽了，长叶了，漫山遍野的还真是势头葳蕤，但就是没见着开花。

    “陵寝地阴，怎会开喜暖之花？”

    儒生们往往会加上一句嘲讽，然后鼓动着内阁首席杨功，劝谏东宫纳妃，以绵子嗣。

    “本殿已有妻，妻姓程，名英嘤。”

    东宫也往往会把御剑压在小山般的纳妃奏章上，一字一顿，目光温柔又冰冷。

    妻姓程，名英嘤。

    这是三年间西周东宫重复了最多的话。

    对儒生们说，对朝臣们说，对圣人皇后说，对外域使臣说，对天地众生说，不厌其烦的，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若是六出花不开，您真的要守孝一生么？”当了心把帝宫的事儿讲给程英嘤听时，也是问了最多的担忧。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程英嘤只重复这么一句，她不信佛祖，不信鬼神，只信唤她花儿的人，他最后留给她的温柔和宽恕。

    是啊，这三年，世间仿佛就剩下了她一人，陪她的只有了心，东陵安静得能听见蝉从树上掉下来，燕子在屋檐下筑巢。

    她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种花，练字，煎茶，看蜂蝶在六出花海里翻飞，听雨珠打在花叶上沙沙，空了就做针线，小孩子的衣裳襁褓，还捡了柏枝做了一个拨浪鼓，给她即将出世的孩子备着。

    “你的爹啊，鞠蹴可厉害了，等你快些长大和他一起，把羊皮球踢到金銮殿房顶上去！”

    程英嘤每每摇着拨浪鼓，感受着肚子里的脉动，就觉得世间，什么都不怕了。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心虽然自己没生过，但好歹比她年长，见的事多，又定期下山通消息，所以诸多准备照料，权且有序。

    终于到了临盆这一天，了心忙里忙外，程英嘤生了一天一夜。

    几番生死关，母子平安，西周的第一位皇孙，诞生在山水间前朝陵，先帝长眠之所。

    流言渐起。因为是生在宫外的孩子，诸多不好听的话趁势钻。

    皇太子赵熙行在乐呵了好几天找不着东南西北后，终于冷静下来，以储君之尊，为孩子赐名。

    元。

    按照天家宗谱，祈字辈，元，赵祈元。

    元者，大也，始也，嫡统之正。

    流言如猛扣了冰盆的火苗，咻地就灭了，毕竟这个字，一字千钧，什么话都不用了。

    东陵多了一个小奶娃，三个人的日子忽的就热闹起来了。

    赵祈元满月那天，程英嘤亲手剃了他的胎毛，托了心下山带给东宫，赵熙行托了心带回来的，是一个羊皮球，他亲手缝的。

    里面填的是棉絮，轻，适合小孩瞎玩。

    “到底是乘风郎，教他儿子从小淘气，我还指望着笔啊算筹啊！”程英嘤笑了，笑着笑着又哭，哭着又笑。

    于是果然应了这话，这位西周皇长孙，属猴的。

    会翻身的第一天，直接翻到榻下去了，会走路的第一天，程英嘤和了心撵在后面追，会自己吃饭那一天，更是不得了，把醋当糖水喝了，拉了三天稀。

    程英嘤和了心开始无比期待下山那一天，这孩子，缺爹打。

    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比如故人白头。

    六皇子赵熙彻去了边疆，刘蕙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没拦住，那小子去的坚决，顶着一头只到肩的短发。

    他的头发再没长成过。稍微长点他就剪，始终维持着，别他时的模样。

    然后西域和西周的边陲小镇，多了一个叫王小五的书商，卖刀谱，都是中原来的好刀谱，刀客来买还贱售，根本不担心得利。

    最让人称奇的，是这书商一头惊世骇俗的短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西周对于头发的执著，如同性命，割发代头，便是出故于此，所以别说短发了，那书商还自己剪，总是到肩长度。

    如一副黑缎帘子，在边关的风里扬。

    简直是大逆不道。

    有一些闲的去挑事，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据说是着官服的人处理的，小镇的人这才恍然，这书商，怕是京城里有人，来头不简单。

    没人敢去拼命了。小镇接受了王小五的存在，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书商长高了，脸黑了，骨骼壮了，真的长成了朔风黄沙里的一员。

    书店生意不错。打烊了后，王小五就挑着一杆灯，提着一壶酒，坐在天台那杆幌子下，眺望西域的方向，静静的喝酒。

    “你在看什么呢？”有人问他。

    “等人。”王小五答。

    “为什么要割发呢？”也有人问。

    “怕他回来不认得。”王小五答。

    这样的问答几乎每天上演，关于这书商的谜团很多，他却日渐沉默，话不多，只在每晚望向西域时，眸底会有异常温柔的光芒。

    边陲小镇，有人面覆风霜，辗转故人忆。

    茫茫草原，有人持旌牧羊，十年一瞬间。

    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比如兴衰荣辱。

    圣人的病情一天天好转，虽不至于寿比南山，但孙橹说，足矣享儿孙之乐。

    东宫也依旧贤明，天下归心，惹得圣人一天都想着提前致仕，要不是皇后在旁边盯着，帝宫就要出太上皇了。

    “为什么不让老子得闲，去好好读读无名录呢？”赵胤天不亮被叫起来上朝时，总是满脸怨气。

    “东宫情关未过，陛下休得丢他一人！”刘蕙在旁边佯怒，东宫这小子，眉眼间越长是越有姐姐的模样了。

    是啊，待得闲了，她就去唱曲儿，打发日子，省得老了没事做。

    孩子们都大了。

    一个尥蹶子的管不了，一个做圣人的不用管，她这个皇后还是得认老，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了，比如身边的迟春。

    赵熙衍没事就来皇后殿请安，眼珠子却往迟春身上溜。

    她一扭头，见得女子满脸羞红，得，什么话也不用了。

    “六殿下小你四岁！”人后，她惊怒不已，问迟春。

    “奴婢愿意等，他也愿意。”迟春搅着衣角，声若蚊蝇。

    真是人老了。刘蕙叹了口气，暗道专心唱曲儿的日程，要提一提了，不仅是身边的迟春，东宫她也瞧不懂了。

    赵熙行学会了吹箫，还学会了木工厨艺画糖人讲话本，东宫专门清了一间作坊，以供赵熙行研究各行手艺。

    比如做了一个小孩儿玩的摇摇木马，烹了一碗小孩儿吃的瘦肉薯粥，画了一个小孩儿喜欢的大老虎糖人，还会娓娓动听的讲话本，每晚拉着豆喜“试听”，扰得后者一连数月眼下发黑。

    “待祈元回宫了，本殿一定是个好父亲。”赵熙行踌躇满志。

    杨功看看赵熙行，又看看成堆的弹劾“东宫失仪”的折子，最终决定把话吞回去，毕竟他家里也一摊子破事。

    比如要为那个混世魔王杨阿蛮选亲了，京城好人家的哥儿们都脚尖往后缩，愁得他天天折寿。

    杨阿蛮倒好，看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读书人，姓姬，名岐，气得杨功三天躺榻上下不来。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大结局上
    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比如两朝如梦。

    被全天下盯着守孝的悯德皇后程氏，还真是鸡蛋里挑不出骨头的，斩衰三年，山中无岁月。

    曾经只有苍松翠柏的东陵，种满了六出花，然而，就是不开。

    第一年，漫山青碧，花不开。

    “阴冷之地怎会开喜暖之花！”天下人嗤笑。

    山中那女子恍若未闻，只低头莳花施肥，看风拂过花枝簌簌，能看上一整天。

    第二年，芳草连天，花不开。

    “先帝不允，程氏要守孝终生了！”天下人哄笑。

    山中那女子毫不在意，只嗔怪抱着羊皮球的赵祈元去旁处玩，别祸祸了她的花儿。

    第三年，翠意葳蕤，花还是不开。

    “您到底怎么想的？这些花儿不可能开的！真的要孝终生么！”这次急的是了心。

    也或许急的是很多人，因为这是最后一年了。

    程英嘤坐在花田边的竹躺椅上，看着赵祈元钻树洞玩，佯怒：“才换的衣衫又脏了！哎，小心头！你这小子要累死你娘！”

    了心拧眉，加重语调：“悯德皇后，您为什么从不在意呢？”

    程英嘤抬头看她，轻叹：“了心，我已经回答过你了，不，你自己，很早之前就回答过我了。”

    了心失神：“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么。”

    程英嘤一笑，是，了心的疑问，她也无数次问过自己，在夜深人静之时，在辗转难眠之时，近乎不可能的办法，问他一句允，是逆天，也是逆世。

    然而她还是选择了信他。

    因为她是他一切的美好，那他，就是她一切的坚信和底气。

    ——“了心，您相信有佛么？”

    “没有。”

    “那，您相信有鬼么？”

    “没有。”

    “如此，世人所敬之物，世人所惧之物，又是何物呢？”

    “真心。”

    程英嘤起身，看着日光下的六出花，他的长眠之地，还有她和另一个他的孩子，刚钻完树洞，正扬起脏兮兮的小花脸，对她笑。

    “请了心师太给东宫带话，三年斩衰期满，请轩车来早。”程英嘤下了决断。

    “可是六出花并没有开？”了心迟疑。

    “我会在天下人面前走向他。置之死地而后生，老天爷，这场豪赌，我接了。”程英嘤深吸一口气，仰头任日光洒满脸。

    冥冥之中，有人说，花儿不怕。

    好，花儿听话。

    西周武帝八年，悯德皇后程氏孝满，下山，携皇长孙祈元归宫。

    皇太子赵熙行自己去接她的，没有要任何侍从，甚至仪仗，就一个人站在宫门口，手中一只雕得磕磕绊绊的陀螺，说是给儿子的见面礼。

    程英嘤下车来第一眼就看见他，孤零零的站在宫门口，晚霞绯云落了满肩，见她来，举了举手中的陀螺，笑得像个傻子。

    她牵着赵祈元走过去，驻足，三个人互相看了良久，什么话都不用，就知你知我知余生。

    赵熙行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俯身抱起赵祈元，将陀螺塞到他手中，左手牵过程英嘤，说出那句等了三年的话。

    “今天豆角新鲜，本殿做了豆角炒鸡蛋，晚上尝尝？”

    “好。祈元还吃不得，待会儿要拿小剪子剪碎。”

    程英嘤回答，红了眼眶。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他们终于又在一块儿了。

    油盐酱醋，人间烟火，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山海可平。

    武帝八年，帝宫出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正位宫闱，晋良家子程氏为皇太子妃，择吉日，成大礼。

    “东宫良家子程氏，先帝继后也，再醮(注3)。于戏，谨以顺承，阴教惟穆，勤乃辅佐，王化所经。尔其念夕惕之虔，躬日休之裕，樛木之逮乎下，然后称仁，彤管之记其言，于以垂美。可特进封皇太子妃，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注1)

    第二道，正位子嗣，皇长孙赵祈元认祖归宗，祭拜西陵，昭天下。

    “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朕缵膺鸿绪，夙夜兢兢。仰惟祖宗谟烈昭垂。付托至重。承祧衍庆、端在元良。东宫嫡子祈元，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载稽典礼，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注2)

    一切都在风云变幻，一切都在日月轮换。

    大乱平定，恩怨了结，长夜漫漫的最后，晨曦终于映亮了整个九州大地。

    虽然有各种难听的异议，但封妃大礼到底热热闹闹的办起来了，帝宫琉璃瓦被喜气染红，盛京城红帐漫天，家家户户锣鼓敲，就像是自家娶妻。

    这个国，都被祥云笼罩。

    这座城，都被笑意湮没。

    这日，就是大礼了。

    帝宫，深深禁庭，红墙昭昭，成了整个天下目光的中心。

    无论是百官为恭迎天定的储君，还是百姓为恭贺贤明的殿上，泱泱万万人，都涌入盛京，甚至是通往进城的官道上，都凑了看热闹的庶民和臣吏。

    一条金丝红绒幔铺就的喜路，从皇城正门延伸东宫主殿，巍巍白玉丹壁台上，赵熙行长身玉立，容颜沐浴在霞光中，见之忘俗的好看。

    他今日着了大婚吉服，内素绫中单，领部织黻纹十三个，外丹红销金绫圆领大袍，袖襟等处施本色缘边，镶织月、麒麟、星辰、山、火、宗彝六章。

    麒麟缀宝，蛟在两臂，均为潜龙。星辰在背，串东珠，五色繁复。蔽膝两侧，另挂大绶。身佩玉圭袋芝兰香囊，墨发金冠，煌煌占尽日光之灿。

    众星拱月，而他，独在九霄巅。

    臣民百姓纷纷下拜，山呼千岁。

    “礼始——”

    内侍尖亮的声音响彻云霄，三声鞭响，普天同庆，拉开了大典的序幕。

    帝宫正门轰隆打开，就算被女官扶着，程英嘤还是觉得腿软，欢喜得。

    她透过遮面羽扇的缝隙，偷瞥前方玉台上的男子，心口被那股欢喜塞得喘不过气来，她要不停的深呼吸，才能勉强维持仪态，向他迈步而去。

    这个王朝，都仿佛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天启哀帝皇帝的继后，程氏，嫁作西周储君之妻，嫡统皇太子妃。

    她每踏一步，都是在碾压那些人伦礼教的气焰，她每向东宫走进一步，都是在跨过两朝如梦的恩怨和历史。

    她终于当着天下人的面，走向他。

    这是她一个人的赌，她绝不回头。

    跪拜的臣民中响起难听的议论，哪怕宫禁严苛，白眼的目光也胆大了起来，《告天下儒生书》白纸黑字，花开，再醮，否，孝终生。

    虽然按祖宗法制，现在还不算礼成，也就是不算真正的再醮，但人都从东宫正门走进来了，最后几个时辰的事，还能天降奇迹不成。

    人言可畏，高台之上，赵熙行却目光坚毅，按住御剑的指尖攥得发紧。

    他想好了，哪怕最后一刻花都没开，他的媳妇儿也不会还回去，从当年鞠蹴砸了她的花儿，他就预定好了的，南墙都撞平了。

    萧亿如何，民心如何，食言又如何，大不了做个昏君佞子，史官笔下遗臭万年，又如何。

    他什么都管不了了，看着她向他走来。

    又紧张又激动，便是此刻要翻天，他也能做那猴子。

    而程英嘤，大抵比他好不了多少。

    她的指尖也在正红霞帔里攥紧了，走的这几步不算长，却度日如年，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赵熙行可以不在乎他的意思，她却不能不在乎，他的允准。

    ——花开，是你允，我枕畔新人，否，是你不允，我孝终生，一生只做你妻。

    她亦是紧张又激动，只要走到赵熙行身边，进殿三拜，这礼便算成了，也就是说，这一段路是最后的机会，花儿能开么。

    近乎痴人说梦的，异想天开的，和老天爷打这一个赌。

    注释

    1.程英嘤的封妃诏书：出自康熙原配赫舍里皇后的封后诏，根据本文情况，略有改动。

    2.赵祈元的正位诏书：出自康熙封胤礽为太子的诏书，根据本文情况，略有改动。

    3.再醮：古称再嫁。程祖庆《吴郡金石目·宋故通判赵公圹志》例“初娶管氏，再醮钱氏。



第三百五十八章 大结局下
    “陛下，请您宽恕花儿。”程英嘤喃喃自语，语调不稳。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陛下，请您护佑花儿。”程英嘤走得艰难，如踏火海。

    十步，八步，六步……

    “陛下，请您听听花儿的心。”程英嘤的肩膀已经开始颤抖，赵熙行就在眼前了，世间寂灭。

    天下臣民也都睁大了眼，紧盯着悯德皇后的裙脚。

    五步，四步，三步，两步，一步……

    女子走到了东宫面前，后者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来。

    程英嘤下意识的搭手过去，然后在那一瞬，如坠冰窖。

    鸦雀无声，整个帝宫，死寂到可怕。

    根据斥候回报，花没有开，没有任何异样，东陵芳草青碧，就是没有花儿。

    程英嘤万念俱灰，仿佛瞬间坠入地狱，咚的一声，从骨骼到心都碎裂开来，她浑身开始发抖，猛地就要抽手出去。

    赵熙行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拉得发死，红着眼对她摇头。

    从前温厚的眷念的大手，程英嘤如今却觉得，像是毒蛇，冰冷的咬住了她的魂，痛到发疯，撕扯着她万劫不复。

    陛下，不允。

    他要她一生只做他的妻，生不能同衾则死同穴，他要她一辈子都是他的皇后，他的花儿。

    “求你……”赵熙行低低的，近乎哀求的，吐出两个字。

    程英嘤回过头，看向没有了他的世间，正在遗忘他的山海，还有眼神嘲讽的臣民，都曾踏在他的白骨之上，嘲讽着他昏君亡国。

    果真是，要花儿永远陪你么？

    黄泉碧落两茫茫，人间凉遍。

    “陛下，求你……”程英嘤颤抖着轻唤，冥冥之中对那个笑容苍白又温柔的男子，也近乎哀求。

    玉台之上气氛僵滞，玉台之下，儒生们却要高兴狂了。

    “先帝不允！人伦不可逆！悯德皇后当应诺言，孝终生！”

    杨功带领儒林士族，乌泱泱的跪下了，满面得意的劝谏，声势震天。

    然而生字刚落，众人又再次鸦雀无声。

    他们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那一刻，感到了天地的异样。

    子不语怪力神。

    然而有些东西，他们确定是察觉到了，比如风，比如云，比如日光，比如这片土地，都在回应着某位故人。

    而程英嘤，瞳孔猛缩。

    她看到他了。

    笑容苍白又温柔的他，着明黄色的衫子，身形清癯，站在喜路的前方，静静看向她。

    是他。

    几乎是那一瞬间，程英嘤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无法描述眼睛或者耳朵能捕捉的感觉，但她知道是他，内心无比坚定的声音在告诉她，是她的陛下，魂兮归来，带着如昔的笑，再不曾老去。

    “周……哀帝？”赵熙行也呼吸慢了半拍。

    他也看到了他。

    是他记忆里的男子，东周最后一位君王，在小继后的及笄礼上，让他感到了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心悦诚服的，挫败感。

    程英嘤相信了心那句话了。

    她和他之间，真的有些东西，天地和常理都无法插足。就像这众生间某种羁绊，或者世间某种规则，独独系于他们中间。

    他的花儿，她的陛下。

    程英嘤泪如雨下，又忙不迭拿手去擦，不想脏了大喜之日的妆面，脸都擦成了花，拿不准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位君王看向赵熙行，还是静静的目光，辨不出多余的情绪，又似乎有很多话，被奈何桥阻断。

    赵熙行懂了，和当年及笄礼上一样，身为男人的某种默契，他懂了。

    他轻轻抹去程英嘤的泪，拉起她的手，十指交扣，看向冥冥中的故人——

    “程英嘤，吾命也。”

    语调不大，却字字千钧，诺给你，和她。

    然后那一刻，他似乎笑了，魂兮归去，再看不到了。

    清风渺渺，天地茫茫。

    天下的呼吸都仿佛刹那静止，因为他们看到了这辈子，用常理无法去解释的场景。

    漫天六出花儿飞，落英如霞浪绯云，从东陵方向随风而来。

    “花……花开了，东陵的六出全部开了！！！”

    斥候跌跌撞撞的冲进帝宫，话都说不全了，其实不用他说，人们都看到了。

    美到如同现世不该存在的花云，缤纷，和奇迹。

    铺天盖地，风起盛京，将东陵漫山遍野的六出花瓣吹来，姹紫嫣红的笼罩了整个帝宫上空。

    六出的花语是：重逢。

    重逢过去，故人告别，望君珍重又珍重。

    “他允了。”赵熙行拉住程英嘤的手发抖，只会重复这三个字了。

    “是，夫君。”程英嘤反手握住男子的手，一笑。

    ……

    “了心，您相信有佛么？”

    “没有。”

    “那，您相信有鬼么？”

    “没有。”

    “如此，世人所敬之物，世人所惧之物，又是何物呢？”

    “真心。”

    ……

    西周武帝八年，悯德皇后程氏再醮，为皇太子妃，入主东宫。

    据说那一天漫天花海，六出花一瞬开放，史官的笔都不知道怎么下了。

    这个国的历史还在继续，这个王朝的悲喜还在上演。

    武帝九年，皇太子妃程氏再诞一子，东宫取《易经》元亨利贞之意，赐名，赵祈亨，当然被程氏嫌弃，说难听。

    同年，六皇子赵熙衍行冠礼，以平定廿五之功，封忠勇郡王。同日，新郡王请旨，求娶女官迟春为嫡妃，帝准。

    武帝十年，詹事丞李郴拜西蜀太史，行前东宫放话，若卿能治华夷混居之地，民风尚淳之乡，他日归来必有重用。

    同年，康宁帝姬赵玉质产女，帝赏黄金百车，女翁主之封，再晋驸马沈钰为新御军将军，统率一军，保家卫国。

    武帝十一年，西周开国皇帝赵胤，驾崩，谥号武，后世称周武帝。

    同年，皇太子赵熙行登基，年号，上治。

    同日，册皇太子妃程氏为皇后，罢六宫，昭天下，一生一妻。

    并，新帝继位第一道治国令，只有五个字：诺，天下无饥。

    据说是新帝前一天，在书房里写了整晚的“粟”字得出来的。

    上治元年，安远镇的吉祥铺和祥云铺并为一家，生意红火，小日子富足，姑爷花三要当爹了，毕竟家里有铺子要继承。

    上治二年，《钰兵》推行至全军。沈钰率新御军再次远征西域，深入草原，全歼加尔摩设残部，彻底巩固了两国边疆。

    据说，沈钰斩首加尔摩设前，就问了一句话，宣恩侯容巍何在。

    同年，边陲小镇。

    某个两鬓飘霜的刀客带着一瓷罐骨灰，走进了那家书铺，看着发只到肩的掌柜，看了很久，然后叫做王小五的掌柜红着眼睛，说出了练习了七年的话。

    “阿巍，欢迎回家。”

    灞桥一别，竟已七年。

    上治三年，流香或者叫柳湘，在某处山崖找到被河东柳藏起来的史书，和现行的《东周史》相比，唯一的区别是关于周哀帝的记载。

    “以身试法，功在后世，当，名千古。”

    对那位被骂作亡国之君的末帝，这本史书重判功过，惊世骇俗。

    举国哗然。然，今上以天子之威，废《东周史》，推新史至全国，是为《新东周史》。

    那位说出“因为我会是君王”的少年，在十三年后，新王朝的四月，迎来了光和救赎。

    ——时间，为你正名，你的功勋，和不朽。

    岁月的绵延，悠悠无尽头，历史的车辙，滚滚向前去。

    年轻的国九州清晏，一代又一代山海承平，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两朝如梦。

    上治九年，国力达到巅峰。上旨，召回西蜀太史李郴，拜尚书，主导变法。

    上治十八年，历时九年，变法成功。

    <正文完>



第三百五十九章 番外（一）
    皇帝和皇后吵架了。

    起因很简单，皇帝允了嘉和帝姬的请辞书，放这个最小的女儿出关逍遥去了。

    从此帝后所生的四个孩子，都全部“放”了出去。

    皇后程氏听闻诏书，当场就把茶盅给摔了，然后一连几天都拒见皇帝，甩脸色。

    帝宫的气氛很僵。朝臣们早就吸取了尚书李郴的教训，决定神仙吵架，他们装耳聋，装眼瞎，不管。

    已经是第十日了。

    皇帝赵熙行看着人去楼空的寝殿，扯断了一根霜发：“她要闹到几时？朕如今好歹是天子了，她就不能给朕点面子？说搬就搬，帝宫是菜市场啊！”

    “陛下息怒，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罗霞在宫女的搀扶下走进，白发在春风中飘，“都说人越老越小，皇后也不能免俗啊，发脾气哄哄就好了。”

    赵熙行眼睛一亮，屏退宫人，压低语调问道：“晚辈悉听尊教，罗霞姑姑请说，怎么个哄法？”

    罗霞憋笑：“上门去哄啊！”

    赵熙行更犯愁了：“不知道这门在哪儿啊！她每次使小性，就搬到其他宫殿去住。朕为她罢了六宫，百十个宫殿空着，谁知道她住在哪处！”

    罗霞笑意愈浓：“陛下也理解下为娘心。年纪大了，没其他念了，就图个儿孙膝下，承欢满堂。如今四个小贵人都辞宫了，皇后难免冲您发火了。”

    赵熙行哭笑不得，叫冤：“朕是两头难做人！大的不好哄，小的更不好哄！”

    是啊，他赵熙行要是不允那四个崽子的请辞书，别说帝宫了，他的金銮座都能被掀个底朝天。

    谁教出来的？一个比一个能撒野，尤其是有个最大的赵祈元带头。

    长子，赵祈元，属猴的，最喜欢微服私访，游历九州，家里的皇位根本不上心，难得回趟宫都嫌地砖烫脚，嚷着要跑。

    次子，赵祈亨，从懂事起就一个念头，要当太子，要当皇帝，念书习武都攒足了劲。

    原因也很简单，嫌他的名字难听，所以当了君王后，就没人敢直呼其名了。

    不过好歹解决了国基问题，赵熙行也就顺水推舟，让赵祈亨做了皇太子。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赵祈元，就差敲锣打鼓了。

    赵祈亨上位是成功了，也开始学他哥那一套，嫌宫里地砖烫脚。

    不过大抵是被李郴逼的。

    李郴老得背都弓了，从前念叨皇太子，如今还是念叨皇太子，赵祈亨被念得头疼，干脆隐姓埋名，去西蜀当太史去了。

    临前放话：李公当年治西蜀，回京始天降大任，今本殿再治西蜀，回京必青史留名。

    两个儿子神龙见首不见尾，于公于私，皇帝觉得都没理由拦，除了皇后搬到别宫睡了三晚，其他问题不大。

    关键是两个女儿，比小子还能折腾。

    嘉平帝姬，赵大运，嘉和帝姬，赵大福。名字拜她们母后所赐，一个比一个草率。

    望吾女走大运，有大福。

    皇后程氏一句话，两个帝姬就顶着土不拉几的名字，闯出了青史上的赫赫威名。

    赵大运喜欢舞刀弄枪，最喜欢往安远镇跑，去找她的表姐翻天，今天比个武，明天磨个刀，她表姐的娘桂氏和爹花氏，就一路跟着修修补补，毕竟吉祥铺和祥云铺的铺面建了又拆，拆了又建。

    后来赵大运又不知从哪儿听说，江南她舅爷是个好手，被誉为玉面鬼影苏六郎，于是她一道请辞书，南下找他讨教去了。

    帝宫的房顶是保住了，她舅奶钱氏从此开始写信进宫，向皇后程氏讨修房钱，然后江南流传开簪花修罗赵三娘的传说。

    最小的一个女儿，赵大福，集前三者之大成。

    前不久满天下找她大哥溜了圈，又去西蜀找她二哥白吃白住了月余，再去江南找她三姐拆了幢楼，最后盯上了边关的她五皇叔，吵着要去塞外骑马撒欢。

    皇帝允了。她五皇叔和身边唤阿巍的刀客，十几年岁月静好的日子，算是到头了。

    罗霞想通这几关，突然有些释然：“陛下，说不定……宫人们都庆幸小主子们出去的……不然，奴婢前阵子被嘉和帝姬碎的笔洗，还没人赔呢，那可是先帝赏的……”

    赵熙行目光躲闪起来，摸摸鼻子：“哈哈，碎碎平安，平安……”

    正这时，后宫传来悠扬的乐声，清亮欢快，响彻云霄。

    赵熙行拧眉：“何人放肆？”

    罗霞命小宫女去打听，不多时来人回报：“回禀陛下，是，是皇后在奏风琴。”

    赵熙行泄了气：“……西洋来的风琴？”

    罗霞想了想，点头：“听说是前阵子皇后的小表弟，他进献给皇后的。毕竟是江南之地，水利通达，每天都能见着外域来的新奇玩意儿，皇后也是学的快，吹的不错……”

    “不错？”赵熙行堵得胸痛，“你听听，明知道朕在火上，她却吹得恁的喜庆，做给朕看呢？她就是故意的！”

    顿了顿，赵熙行气极反笑：“苏仟家的小子也是，十几岁了，该懂事了，却还不辨黑白？朕是天子，是皇帝！他懂不懂该向着谁啊！”

    罗霞不吱声。

    故意不故意的她不知道，但这风琴确实吹得喜气洋洋，苏仟家的哥儿也确实说过，风琴乐音欢快，适合吵架时，助阵。

    赵熙行越想越委屈，决定得去找点安慰。

    “告诉太后，朕下朝了陪她用晚膳。”赵熙行丢了话，就闷声闷气的去上朝了。

    晚些，日暮西垂。

    皇帝赵熙行处理完政事，来了慈宁宫，太后刘蕙已经得到消息，热饭热菜都备好了。

    然后赵熙行落了座，就给刘蕙发了半个时辰牢骚，总之就是皇后如何不守妇德，如何僭越犯上，如何给他这个君王甩脸色。

    刘蕙一边打瞌睡一边听，又不是第一次了。

    每次皇帝和皇后吵架，皇帝都来她这诉苦，反正只敢在她面前说，出了门就不认账。

    “好了皇帝，歇口气，尝尝这道菜。”刘蕙打了个哈欠，推了碗粥过来。

    赵熙行尝了匙，若有所思，是莲子粥，手艺也是他熟悉的。

    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注1）。

    ……

    “是皇后亲手做了送来的。”刘蕙意味深长的道，“您是皇帝，这是您的宫，皇后搬到哪儿去了您还不知？您也是故意惯着她使小性儿吧。”

    赵熙行低头喝粥，不说话。

    “要过一辈子的人，床头吵架床尾和。”刘蕙笑得皱纹温和，“这话还是上月怀阳和阿巍回京瞧我，告诉我的，说是民间都这么说。”

    赵熙行不说话，粥都喝完了，汤匙还在舀。

    刘蕙又道：“对了，筎娘和孙橹上了请安折，说吉祥铺修了一幢新楼，专门给皇后留了最好的房间，请皇后回家省几天亲……”

    “多谢太后，朕先告辞了。”赵熙行蹭地起身，沉着脸就往外走了。

    明黄色的龙辇分开夜色，早有预料的停在一处别殿前。

    赵熙行下辇来，站在殿门口，没动。

    殿里灯火亮着，也是没有动静传出。

    龙辇后一连串的宫人都在纠结，按规矩，皇后应该出来接驾，如今却两边都僵着，几时才能碰面。

    “陛下驾——”内侍长站得腿酸，刚要亮嗓，就被赵熙行一记眼光刹住。

    内侍长脸如苦瓜，回头问旁人：“一个里面不出，一个外面不进，都不吱声，如何收场得？”

    旁人低低劝道：“你哪里懂，这种事儿，第一个低头的就输了！”

    内侍恍然，招呼宫人远远的退到一边，口中齐念：“眼瞎，耳聋，不管……”

    赵熙行倒是神色如常，毕竟随着两人都鬓飞霜，这种事就愈发频繁了。

    越老越小，他和她都是。

    从前家国天下半生担，如今为了豆浆该是甜的还是咸的，就能斗上一天的法。

    赵熙行看了看殿门口，果然，放着一盆六出花。

    他命人取来羊皮球，轻车熟路的往花盆一砸。

    砰，碎了。

    殿门忽的打开，程英嘤冲出来，清喝：“谁砸了我的花儿！”

    赵熙行抬眸，目光耷拉下来：“我错了。”

    很是迅速直白的三个字。

    程英嘤眉眼上弯，歪着头瞧他：“那你打算怎么赔啊？”

    “赔个我？”赵熙行一笑。

    程英嘤伸出指尖，勾住男子衣带，往殿里一拉——

    “那本宫，就勉为其难的收了吧。”

    ……

    人间最难得，是真心。

    这样的日子，就已是极好。

    注释

    1.低头弄莲子：节选自南北朝汉乐府民歌《西洲曲》。



第三百六十章 番外（二）
    酆都来了位贵客。

    酆都北阴大帝把着手迎进来的。

    “您瞧瞧，十八层阴曹您随便选地住，闲了可以去黄泉河泛舟，或者去奈何桥找孟婆唠嗑，十殿王那边也备了接风宴，晚些您与本帝一块去。”

    酆都北阴大帝，这位冥司之主，对贵客拱拱手，满面平易亲和。

    “不必了，我想挑个安静地住，劳您安排。”贵客也拱拱手，笑意苍白又温柔。

    从此酆都多了一则传说。

    一个得酆都大帝特赦，没有喝孟婆汤的亡人。

    他很安静，话不多，总是淡淡的笑着，清癯的身影立在奈何桥边，看被黑白无常引进来的新人，来来往往的，熙熙攘攘。

    “您在找从前认识的人么？”无常问他。

    “怕她来。”他轻道。

    简单的三个字，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守望在奈何桥边，怕她来，就算酆都无岁月，他也重复了无数遍，怕她来。

    人间有春夏秋冬，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酆都只有永夜的黑暗和冰冷，还有他。

    他近乎固执的立在奈何桥边，立成了比传说还要永远的存在，十八层阴曹的众生都认识了他，说起他时，会带了不理解和不懂得。

    黄泉碧落两茫茫，何必呢。

    一道黄泉河，阴阳永隔，早就不是此间人了。

    有无常向酆都大帝禀报，说不能放任，活人有活人的规矩，亡人也有亡人的规矩，投胎转世判生前，怎么能随心所欲。

    “由他去。”酆都大帝不以为然。

    “就算他是人间帝王，那也不是特例的理由。功过入土都成空，到了酆都，皇帝和凡人都该一样。”无常们忿忿。

    酆都大帝摇头：“渡众生，一劫罢了。”

    无常们还是不满：“听说他人间的名字叫萧亿，被阳世之人骂作昏君，这可是要下……”

    “不，他不会属于这里。”酆都大帝看向无尽的夜空，西天极乐，彼岸如幻，他笑了，“光和救赎么，会有人带来的。”

    酆都众生再没碎嘴了，酆都大帝装眼瞎，他们也就装眼瞎。

    奈何桥边，那道身影还是立着，对所有的劝解和质疑，苍白又温柔的笑，一如某些记忆里的从前。

    有时他会要了糖，攥在手里，说是万一她来了，怕她哭，要变个戏法，变出糖哄哄。

    有时他会要了龙袍，有些可笑的在酆都穿上阳世的衣服，说是万一她来了，怕她不认得，要着故衣。

    有时他也会写东西，写出了一本册子，都是旧事，说是万一她来了，喝了孟婆汤，怕她不记事，要看着册子想起来。

    最后的最后，他又会将这些东西都扔了，说，她不来，不来最好。

    ……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酆都没有日月，冥司没有春秋。

    人间沧海桑田，兴衰荣辱，故人两朝如梦烟云中。

    黄泉永夜如一，亘古如常，他茕茕望断生死茫茫。

    直到某一天，酆都大帝终于想起这位贵客了，来到奈何桥边，向他一揖，是辞别礼。

    “时间到了。”

    阴曹众生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得那人似乎一笑，旋即步生莲花，跨越黄泉河，踏过奈何桥，向阳世而去。

    “大胆亡人，岂可归阳！”黑白无常怒喝，拿了铁链要去拘他。

    却没想酆都之物，根本无法近他身，他依旧苍白又温柔的笑，好似意料之中的，只说了一句，还好，她没有跟来。

    花儿，真乖。

    阴曹众生看向酆都大帝，不符合生死规矩的事，这个冥司之主反而让出路来。

    “大皞，您该归位了。”

    众生俱惊。

    《礼记·月令》载：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大皞，其神句芒。

    人们都说，那个王朝结束在四月，是无数故事的开端，成王败寇，那个王朝最后的君王，是独自一人在玉榻上走的，鲜血满身。

    人间四月天。

    一年中最好的日子，他和有关他的历史，都归于寂寞和湮灭。

    ……

    阴曹众生拜倒，那道清癯的身影正向上而去，迎着光，和救赎，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东方青帝，大皞。

    四月的神明，司春的圣祗。

    原来一直他才是这，人间四月天。

    ……

    阴阳被跨越的刹那，天地规则出现波动。

    酆都众生看到了，他去往人间王朝，见到了那位帝宫新迎的皇太子妃，她着了太过繁复的凤冠霞帔，已经很合身了。

    生死一瞬间。

    花儿。

    他发出无声的两个字，把她交给了另一个他。

    刹那间，六出绽放。

    ……

    他本就是这春日的神祗，一声花开令下，百芳无有不从。

    献给你。

    ……

    六出的花语是：重逢。

    重逢过去，故人告别，望君珍重又珍重。

    大皞，或者叫萧亿，他看着长大的她，笑了，从此他是永生四月的神，其实她才是，他不灭的四月天。

    ……

    花儿，以神明的名义，护你百世无忧。

    ……

    上治四十二年，帝后于睡梦中并枕而薨，无病无痛，喜丧。

    上治帝，谥号明，后世称周明帝。上治后因再醮之故，保原谥，依然称悯德皇后，帝后合葬。

    后来，皇太子祈亨登基，若干年，帝薨，谥号昭。

    再后来，昭帝的皇太子登基，若干年，帝薨，谥号景。

    西周进入了长达一百年的盛世，奠定了八百年国祚的基础，后世称，昭景盛世。

    《西周史》载：“昭景二帝，兴盛世。盛世之始，东周哀帝。”

    只是这些，都是程英嘤和赵熙行不知道的了。

    俱往矣。



写在最后（新书已发）
    《两朝凤仪》就此完结，平行时空里，传说继续。

    《朝露妃子》新文发布，西周结束后，迎来诸侯乱世。

    最后说什么都怕矫情，那就简短点，谢谢陪伴我一年多将近两年的枕头，无论你是去是留，我们互相陪伴过一段路，谢谢。

    我还是会继续写文，希望有一天，成为你们的枕大。

    新年，愿我愿你，都好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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